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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也许我没有把她读懂/也许她也有她的苦衷。
刘乙亮的手冰冷地从后面绕上来,一直塞进他领口,像蛇从头上掉下来以后见缝插针地滑向胸口要取他的心脏。一时间数百万年前或者更久以前就成型的生物本能占据上风,陈卓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甩掉她的手。甩掉以后,意识到反应或许太大,足够打草惊蛇,惊动刘乙亮身上剧毒的某部分。转过头去看,刘乙亮面无表情盯着他。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屋子里面不开灯已经很黑了,他一直盯着亮度挺高的电脑屏幕看,眼睛更不适应;一转过来,只觉得刘乙亮百分之八十的轮廓,连早已经染黄、按道理说根本和环境的深色没有一毛钱关系的不长不短的头发一起,全部溶解在这个房间。只有一双眼睛雪亮地,盯着他看。
他问:怎么了。这时候他还非常疲倦,有点困惑,有意无意忽视掉一些平时他有可能感觉到不太对劲的部分。所以当刘乙亮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在他面前摊开,给他看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子上的两条红杠的时候,陈卓几乎没反应过来。
他用一种清澈愚蠢大学生的语调问:这是什么?听起来简直好像他和刘乙亮刚认识的时候。他本来就是一个挺寻常的大学生,学音乐,玩点儿说唱,在club里见到刘乙亮刚说了两句话,自我介绍都还没说完,刘乙亮的手冰冷地钻进他虚握成拳的手里。他捏一下,一个薄薄的塑料卡片。他那时候本来也就是清澈愚蠢大学生:这是什么?当时刘乙亮笑了一下,把他另一只手抓住一把扯进自己短裙里,反问他:这是什么?后来随着他和刘乙亮相处的时间逐渐增加,陈卓觉得自己明白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对有些人永远不要提问,特别是像对刘乙亮这样的人。刘乙亮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而且没有答案,因此成为了一个问题黑洞,从此问题都流向了不缺问题的人,问问题的权力同样也流向了总是让人想问问题的对象——这就是刘乙亮。
所以这回他最后还是反应过来了,但不得不再提出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我的意思是,你想,怎么办?他不知道刘乙亮有没有理解他把重音放在想字上的苦心和好心,很可能没有,因为刘乙亮听懂别人说的话这件事是极小概率事件,他上大学上过必修课,统计学导论说,极小概率事件可以约等于不发生。
刘乙亮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得让他有点想起他当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跟着刘乙亮走,然后和她上床,一直到现在,应该算是在谈恋爱。平心而论,即使酒吧的灯光可能是除了刘乙亮有时候吃的那些小药片以外最容易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但是他当时很清醒,完全足够理性评判:刘乙亮怎么也不能算是让人看一眼就心神荡漾的美女。但可能因为刘乙亮长得挺显小,而且有一种很奇怪的女大学生,甚至未成年少女,甚至是女童的气质;和她冰冷的手、薄薄的房卡和比房卡还薄的短裙放在一起,让陈卓萌生出很多问题。这一下,就像一个偶然游荡过来的行星体,被黑洞刘乙亮的牙齿咬住了。
刘乙亮说了什么,还是没说什么,他忘了。事实上这件事中的绝大多数部分,他都忘了,能记住的部分也有,比如:下一秒刘乙亮冰冷的手突然悄无声息地绕过他的视野,一把扯掉了他电脑的电源线。
陈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屋里没开灯,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拔掉电源线的电脑屏幕简直像技术发展以前用的蜡烛,猛吹一口气以后干脆利落地灭掉,连闪烁都没有一下,让他想起他刚才还没有保存的音轨们真有这么脆弱,能不能找回来就像蜡烛猛吹一口以后能不能复燃一样难说。他几乎立刻就站了起来,问刘乙亮:这是干嘛?!刘乙亮没说话,他也不是真想问出个答案,连忙坐下来插线,重启,一下午的劳动成果果然已经荡然无存。他回过头来,屋子里还是很黑,但他还是马上发现刘乙亮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陈卓也算和刘乙亮相处了挺久,这就好像一个人养宠物,养久了就会知道什么时候宠物会突然暴起伤人。他们的情况和这个比喻最不相近的一点是陈卓从来没有觉得他能驯服刘乙亮,甚至从来没有觉得他能豢养刘乙亮。没有人能豢养刘乙亮,他想。因为刘乙亮天然地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为她开放的游乐场,她什么也不用管,游乐场就必须尽心尽力分毫不差地运转,给她造梦;而当她从童话故事里惊醒的时候,就会大叫:把你们经理陈卓找来!
现在刘乙亮虽然没说话,但是她的尖叫像寂静一样笼罩了整个房间。陈卓站起来,出去看,刘乙亮已经不在出租屋里了。这时候他面对这种事情还只是一片茫然,他的无所反应很可能就像他大多数时候对于刘乙亮的惊醒和尖叫显得真的像一个什么客人都见过的游乐园经理一样的,心平气和的应对一样,刺痛了刘乙亮。她在半个小时后发来信息,宣布了自己要自杀的消息。这时候什么音轨,什么晚上要去的录音,全都顾不上管了,他一边往外冲一边拨打刘乙亮电话,对面嘟嘟嘟,挂断。再打,变成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陈卓急得要命,给所有认识的兄弟,发消息,打电话。有没有见到刘乙亮?没见到的话帮我找她一下,她闹自杀。对面说好好好我现在出去找,陈卓在这边不停地说谢谢、谢谢、抱歉抱歉,有点像以前他们搬出来住以前,他想方设法把刘乙亮带进大学宿舍的时候,让舍友出去回避还得帮忙打掩护。谢谢、谢谢,抱歉抱歉。而刘乙亮那时只是在一旁,焦躁地摆弄手边的所有东西,像一个因为不能理解所以分外不满于游乐园入园排队规定的小孩。
他找到刘乙亮,是在一个快要倒闭的商场里面,店铺很多都关门了,白炽灯还是十几年前的那一种,既不节能又很暗淡,带着情绪地一闪一闪。但是墙边的夹娃娃机还在运作,隔着透明塑料,变换着光线,粉红天蓝荧光绿,像小卖部里会有的廉价棒棒糖的年轮。刘乙亮站在夹娃娃机前面,全神贯注地推拉那个小小的操纵杆。陈卓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结果好像并没有,他根本没想过刘乙亮会在这里,所以反而有点过载,重新陷入到茫然之中。机械地走过去,叫:阿亮。你......
刘乙亮的手一抖,夹娃娃机的爪子一松,娃娃在离出口只有一点点距离的地方掉下来。她说,哎呀。你帮我抓上来,我抓了这么久,刚才差点就成功了,一定要抓上来。
陈卓很想问她:你是真的想要娃娃,还是单纯不能忍受快抓到的娃娃又掉了?你是真的想要折磨我,还是单纯不能忍受你抑郁躁狂的时候我在你身边安然无事?但是任何人夹娃娃都不会次次成功,我也不是一个任你夹取的娃娃,你不能希望一个人既当你夹娃娃机的爪子又要当娃娃本身。但这时候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最终只是问:我帮你抓上来,你跟我回去,不要闹了,好不好?
刘乙亮转过来,可能是并没有听他说话,只是想让他快点把娃娃夹上来,说,好啊你现在来夹吧。
他把娃娃夹上来,递给刘乙亮。刘乙亮拿在手里,摆弄两下:好像也不太好看。你再夹一个吧,我要不一样的。这个这个。陈卓叹了口气,翻翻口袋,没有硬币。刘乙亮冰冷的手塞进他手里,塞给他一把硬币。怎么会有这么多硬币?刘乙亮说,换的,刚才身上没带零钱。
最后他们把几乎所有的娃娃全都夹了个遍,把刘乙亮换的所有硬币全部用光才离开。刘乙亮抱着很多娃娃,像一个被簇拥的皇帝,但表情并不算很开心,甚至于有点孤独。有时候陈卓会想幸好刘乙亮患有双相情感障碍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否则刘乙亮的这种常态化的孤独、伤感和随机刷新的亢奋会更加让人难以理解;就好比一个皇帝如果总是要么说其实我从来没觉得当皇帝开心过、要么说我要横刀立马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就会被觉得是不是沉迷求长生术,五石散吃多了。这其间的问题是现在早已经是社会主义社会,刘乙亮并没有皇位能给陈卓。但是,他很快想到那两条红杠。
陈卓是个好人。这两道红杠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有些人来说会带来一种虚无缥缈的责任,这责任落在陈卓和刘乙亮身上就变成了一个夹娃娃机,刘乙亮未必很想把他夹上来,但是他被夹住了,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那天后来,陈卓觉得有必要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你不要动不动就搞这些,以前拿把刀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血流一地,我真的怕你失血太多死掉了,现在又开始说要自杀。珍惜生命,好不好?刘乙亮低着头扣手,咬指甲,不知道听懂了没有。过了一会儿说:我开玩笑的,你太当真了。陈卓觉得很无力,发现不但刘乙亮把他夹住的时候他挣脱不了,而且一推操纵杆,他就被甩回一堆娃娃里,继续关在夹娃娃机里面了。
另一件记得非常清楚的事发生在他毕业答辩的时候,仅仅是大概几个月之后。他答辩完,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把手机刚刚开机就接到电话:Mac你答辩完了?哦那好,你和你女朋友干嘛了?她在我们群里发她要自杀,还叫你不要找她,你如果见到她她就先把你杀了再自杀......陈卓心想,到底怎么了,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了。对面问他:要不要去找找啊,还是这回又是开玩笑的?还是磕嗨了,不用管她?
陈卓叹了口气,说:还是找找吧,我现在也去找,谢谢、谢谢,抱歉抱歉。
这样的电话后面又来了好几通,刘乙亮向几乎所有她认识的陈卓的朋友都宣告了她的自杀计划以及附带的陈卓殉葬计划,但陈卓把所有和刘乙亮的对话框全部打开,发现刘乙亮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也许刘乙亮是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这次和上次并不一样,这次不是开玩笑的,也可能并没有任何用意只是单纯想骚扰他的朋友们,但是陈卓没有试错的机会,所以只有一条路就是去找她。很多时候刘乙亮的剑走偏锋就是会带来这种结果,陈卓原本有康庄大道可以走,但是因为刘乙亮在独木桥上走得太远,他必须跟上去,最后只能跟着以身涉险。
这回找到的时候刘乙亮坐在河边,穿的非常薄,风很大,应该很冷,但是刘乙亮浑然不觉。陈卓观察她,没有看到任何攻击性武器,就走过去叫她:太冷了,回去吧,好不好?刘乙亮忽然站起来说,我要跳河。陈卓觉得好累了,说,那你跳吧,你跳了我也跳下去,能救你起来就一起活,救不起来就一起死。刘乙亮不说话。陈卓看到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贴在身上,现在已经能看出她小腹有个弧度,又想起那两道红杠。陈卓慢慢走过去,刘乙亮没有跳下去。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刘乙亮说:我不想跳了。陈卓说,嗯。
他们回去的路上,陈卓一个一个再给朋友打电话,发消息,找到了,人没事,谢谢、谢谢,抱歉抱歉。刘乙亮在一边一直不说话,过了一会,说:河里有龙,你知道吗?......以前小时候我就见过龙,在山上,云变成的。河里的水也会.....陈卓感觉完全搞不懂这一切,刘乙亮又兀自进入了她的游乐场,她的童话故事,但这一切都和陈卓没有关系。和陈卓真正有关的是,赶快拿到学位毕业,做出好的专辑,还有看住刘乙亮不要让她搞出一尸两命的重大案件。可是刘乙亮就是喜欢把这些事情当成做梦的温床,把这些事全部扯碎了筑巢建一座梦工厂。
但是陈卓不想永远静止在这里给她当地基,床垫,夹娃娃机里扔下的娃娃。陈卓只是一颗偶然经过的行星体,陈卓自己的运行轨迹还没有走完;或者说陈卓只是一个正常人,陈卓自己的生活还没有过完。毕竟不是真正的游乐园经理。
刘乙亮犯病的时候惊天动地,但也有不犯病的时候,那些时候让陈卓感到更加痛苦。刘乙亮冰凉的手,抓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几乎是柔情地说:这是你的小孩,陈卓,你晓得吧......这是你的小孩。我会把他生下来。陈卓毛骨悚然。他熟悉她这种柔情,她抓娃娃的时候注视那些娃娃就有这样的柔情,指使他一个一个给她抓娃娃的时候也同样是这样的柔情。于是陈卓完全理解了她这种柔情,这与这个小孩是不是陈卓的小孩甚至是不是刘乙亮的小孩都没有关系,这是她沉浸其中的游乐园里处处皆有的夹娃娃机里新上的一种娃娃,她还没有抓到过,当然会如此迷恋,就像是某种戒断反应。而当她说陈卓你的小孩在这里,我必须把他生下来因为这是你欠我的,这些时刻陈卓反而不再痛苦。他作为一个娃娃,被刘乙亮抓起来已经太多次,反而惊讶于她仍然乐此不疲于把他抓起丢下的游戏。
刘乙亮的早产是非常突然的事情,有一天陈卓回来,发现屋里没开灯。他刚要到处找刘乙亮,就发现刘乙亮躺在沙发上,他进来了也不看他,看着虚空之中她的游乐场。陈卓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他问刘乙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刘乙亮不说话,只是微笑。然后突然说:我生了,但是,原来也不怎么好看啊。你要看吗?在垃圾桶里。陈卓沉默了一下,说,不用了。然后去倒垃圾,垃圾桶好像比平时重。
这之后陈卓认真地照顾她。他看过网上的图片,拍的药流的时候那个要给医生检查的盆,血红得快要变成黑色,一个甚至还没怎么具人形的胚胎在其中,比起不忍更容易引起人的不快。那个小孩恐怕也是这样,所以也根本谈不上什么遗憾,无论对他还是刘乙亮来说。刘乙亮或许就像抓到娃娃的时候一样,在娃娃拿到手里的一瞬间那些柔情就冲淡了。好像也不怎么好看啊。而陈卓只是一心一意地做一个体面的大人,照顾刘乙亮这么一个小孩,这看起来天经地义,陈卓似乎也无怨无悔。
但等刘乙亮恢复得全须全尾、有力气继续全力作践自己的生命以后,陈卓向她说了分手,说:以后还是朋友。祝你好。然后搬了出去。刘乙亮一开始也许是还没反应过来陈卓已经冲破了夹娃娃机的单层塑料外壳,远走高飞了,他们的确还是朋友。然后变成不太熟的熟人,变成陌生的旧相识。后来刘乙亮开始像陈卓印象中的那样闹自杀,给所有认识陈卓的人发消息、打电话,或者到网上去骂他说有本事出来两个人拿把刀对到砍看谁先跪起,但是无所谓,陈卓是一个大人。而至于刘乙亮的梦工厂,那是她的伊甸园,但伊甸园也总有走出去的那一天。陈卓没有做蛇,陈卓是那颗苹果,被刘乙亮啃咬过。曾经陈卓多少次梦到刘乙亮的身体里滑出他们的孩子,那么小就像一颗苹果,落到地上马上长成一棵小树。他无法遏制这个进程,孩子也一样,刘乙亮只是在一边看着,说:好像也没有很好看。但孩子像一颗苹果落下以后没有生根发芽,刘乙亮将会被驱逐出这个梦幻的园子,而陈卓落在地上,生长成一棵苹果树。本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