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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憨蚋是朋友圈内远近闻名的离婚达人,日常生活情趣就是结婚-离婚-复婚-再离婚,往民政局去的频率高到民政局工作人员都加了他的微信,每次工作缺考核绩效的时候都会来问他最近有没有结婚/复婚的意向。据张憨蚋本人的朋友兼民政局在编人员小汪所说,当他听说张憨蚋一个月离八次婚的时候,他就下定了要考民政局编制的决心,为的就是这单稳如事业单位编制铁饭碗的绩效,不过最近新婚姻法出台以后,张憨蚋往民政局去的频率也大幅降低,一年也离不上六回,问就是政策不允许。凭借居高不下的结婚率和离婚率,张憨蚋一举夺下了“xxx区憨安冉”的称号,假如民政局内网允许设立热搜,张憨蚋上热搜的次数不见得会比真韩安冉少。
不过张憨蚋这人虽然爱结又爱离,但胜在只爱吃窝边草,每次嚯嚯的对象就在固定的几个人里流动,分别是他的发小张桂圆,发小左气焊,还有另一个发小王璐杰,被排除在张憨蚋择偶圈外的汪君喜泪流满面说感谢不结之恩,张憨蚋腼腆一笑说,男人算什么东西,好诡秘才是一辈子的。
(一)老式小孩谁爱养谁养
张憨蚋和左气焊、张桂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树掏过鸟窝,一起下水摸过鱼,也一起偷懒逃过课,不过相对而言张憨蚋还要更厉害一点,因为除了这些三人活动,他还划分出了更私密的双人空间,掏过他们各自的鸟。张憨蚋自从十几岁的时候在一次贪便宜用了盗版vpn翻墙上韩网海淘专辑结果误触网站侧边的黄色小广告,被迫猝不及防观赏了一场不堪入目的男同情事之后,就彻底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迫不及待和小伙伴分享了这一新奇体验,见多识广的左气焊小眼睛转都不带转的,说多大点事儿,又问他要不要稳定好用的正版vpn,老式小孩张桂圆则瞪大了他的蛙眼,微微张大了嘴,“妈呀,两个男的,我不敢…”张憨蚋从那时起就无师自通了翻张桂圆白眼的技能,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和左气焊实实在在“孤立”了张桂圆一周,上课、下课、放学讲小话都不带他的,把张桂圆急得抓耳挠腮,他不懂两个男的到底有什么能聊的,就算是打篮球聊战术也不用私密成这样啊!
张桂圆忍受不了张憨蚋和左气焊瞒着他有小秘密的状态,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投篮都失了准头,别别扭扭忍了一周实在是忍无可忍,最后在一个周四的傍晚向张憨蚋表明自己的立场,热脸贴基佬:“张憨蚋,如果是你的话,两个男的,那我也…”
“瓜皮迈,说轻一点啊,这难道很光彩吗!”张憨蚋听他说一半就上手去捂他嘴,接着翻了个白眼推着自行车自顾自走了,张桂圆在他身后低着头捏着衣角,略显局促地不远不近跟着他。“你想咋子哦大哥,星期四啊,再让我和左气焊在肯德基等你,你鸡翅没了。”张憨蚋又回头吼他,张桂圆听完小鸡嘴一咧,长腿一迈就跨上了张憨蚋的车,一脸蠢相地让张憨蚋上车。
张憨蚋每次回忆起这段来都觉得张桂圆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有小孩样,心里想什么就会说什么,不像长大了以后有了多余的心思,鸡嘴一张就知道气他,幼稚得像个小学生。算了,小学生张桂圆才没这么可恶,小学生张桂圆明明很可爱,张憨蚋生气到一半又赶紧为小龙平反,小龙是可爱的,老龙才可恶。左气焊曾评选过张憨蚋最爱张桂圆的两大时刻,一个是给张桂圆当妈的时候,一个是张桂圆突然突破人物刻板印象莽上来的时候。张憨蚋听完后爆发出一声正常人很难模仿的开水壶笑,他说前者是因为会梦回土土的且蠢得可爱的小龙时期,后者是因为张桂圆突然人设崩坏会让他诡异地感受到爱。“你不觉得他莽上来的那个瞬间显得他特别爱我吗?”张憨蚋托腮看向左气焊,眼睛里都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餍足的幸福。左气焊笑笑,手里扒虾的动作也没停,“你是对的张憨蚋,我也觉得你小时候脸圆圆的时候最可爱。”张憨蚋翻了个白眼,伸手挡住了左气焊递过来的虾碗,说在减肥,左气焊说蛋白质又不胖人,两人旁若无人地推拉,有谁还记得话题另一个中心张桂圆还坐在对面。你问张桂圆怎么想,张桂圆捂住他的蛙眼哇哇哭,说我就知道你生命中最重要的Z先生不是我。张憨蚋安慰他差不多得了,说库里不会保佑爱看《小时代》的男孩。
高二暑假前夕,张憨蚋和左气焊吵架了,原因是班长催左气焊交材料找不到人找到了张憨蚋这里,在和班长的闲聊中张憨蚋才知道左气焊在准备出国的材料打算出国。班长也没想到张憨蚋居然不知道,看他震惊到半天缓不过来的表情连忙找借口跑路去给左气焊通风报信,等左气焊跑回教室看见的就是张憨蚋一言不发把自己课桌翻了个底朝天的一地狼藉。张憨蚋本来想问左气焊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但看他一脸平静的样子又觉得没有意义,别人不想让他知道说明他不够格,他在左气焊这里不是例外了。
暑假左气焊走了,去隔壁市上雅思课,抛开第三人张憨蚋和张桂圆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他们结伴一起去上游泳课。夏天游泳馆里的人很多,他们俩游累了就趴在池子边缘休息,张桂圆看着张憨蚋枕着手臂喘气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幸福,这样亲密的距离从前左气焊在的时候他俩从未有过,他盯着张憨蚋的侧脸兀自傻笑了半天,连话都忘了说。
“也不知道左千现在在干嘛。”张桂圆还是找到了话题。
“不在的人提他干嘛。”
“你都不会想他的吗?”
“人连要出国都不告诉我们,用不着我们想。”张憨蚋还在生气,左气焊自知理亏,哄了半个月也没哄好,临走前还在嘱咐张桂圆少惹张憨蚋生气。
“也可能就是真就是忘了呗。”
“要不他说你好骗。”张憨蚋“噌”地一下从水里爬出来,带起来的水花溅了张桂圆一脸,张桂圆抹了把脸就赶紧跟上去,“张憨蚋张憨蚋,我们等下去看电影啊。”张憨蚋的心思张桂圆不会猜也猜不准,“不要让张憨蚋不高兴”是他和左气焊从小建立的默契,他也一直践行着这一准则,虽然张桂圆笨笨的,但过程再曲折都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张憨蚋开心了就好了。
暑假中途左气焊回来了一趟,给张憨蚋带了隔壁市寺庙据说很灵的平安符,张桂圆问他的呢,左气焊一边说他皮糙肉厚用不上这些身外之物保佑一边从包里掏出了另一个,张桂圆美滋滋接过挂上了书包。左气焊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张憨蚋对他态度好多了,虽然还是时不时会阴阳怪气他几句,但总体上来说还是给他好脸的时刻更多,张桂圆向左气焊取经如何在惹张憨蚋生气的时候哄好他,左气焊说对他的话只要记住一点就好了,张桂圆虚心请教是什么,左气焊说只要他别道歉,他一道歉张憨蚋只会更生气。
张憨蚋心情好的时候完全是英雄母亲来的。三个人结伴去冲浪玩,左气焊和张憨蚋作为冲浪爱好者,麻利收拾好自己准备上板,张桂圆还在后面笨手笨脚涂防晒,张憨蚋看不得别人磨蹭,上前一步从张桂圆手里夺过防晒棒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涂完了。极限运动带来的多巴胺刺激让张憨蚋进入一种情绪上头的人来疯模式,他的尖叫声回荡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耳边,张桂圆说你能不能别叫了保护下嗓子,张憨蚋说好的,好喜欢你啊张桂圆圆,张桂圆愣得差点站不住,旁边左气焊已经掉下板被张憨蚋狠狠嘲笑了。晚上三个人在海边吃饭,张憨蚋坐在中间,边聊天边盯着张桂圆的脸看,聊着聊着突然凑上来贴到张桂圆脸上,张桂圆吓得后退动作都忘记做,就听到张憨蚋说,“张桂圆你防晒是不是没卸干净。”
“不会吧。”张桂圆上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就是没卸干净啊”,张憨蚋揪起他的脸颊肉,指出一小块白色痕迹给左气焊看,“你好笨啊你,刚刚不是都手把手教你了吗。”
“张憨蚋,他都17了,防晒不卸干净也不会怎么样吧。”张桂圆觉得左气焊今天一天都怪怪的,不在状态,但他问左气焊,左气焊又说没事,可能只是没睡好,左气焊也失眠吗,怎么没听说过。
“但好可爱啊,张桂圆你这个笨手笨脚的样子好像小时候,好可爱。”张憨蚋不知道被戳中哪根神经,边说边笑倒在左气焊身上,张桂圆觉得他也怪奇怪的,说自己可爱,干嘛贴到左气焊身上去,他展臂一捞,把张憨蚋拉起来,嘴上不忘威胁他不许再说自己可爱。张憨蚋身体腾空的瞬间,张桂圆余光瞄到了左气焊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张憨蚋靠了那么久,那上面肯定有他的体温,张桂圆莫名其妙地想到。
太亲密的关系有时候就像一种毒瘴,让身处其中的人又痛苦又迷茫。张憨蚋总说张桂圆太笨,但张桂圆觉得自己不笨,他只是会对计划之外的事情感到无措。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同一种关系里相处了太久,久到张桂圆以为他们会就这样做朋友一辈子,但从海边冲浪的那天起,他突然发现他的心在面对张憨蚋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平静,他甚至开始介意有左气焊存在的三人关系。张桂圆不笨,张桂圆很聪明,他意识到自己对张憨蚋的感情在某个时刻突破了一条界线,走向了他曾预设过的结局之外的道路。这种多余的感情到底要如何定义呢?张桂圆暂时还摸不着头脑,不过张桂圆善用公式,很会做题,自己创造不出解法就去模仿,总有一套公式能让他举一反三,运用到自己和张憨蚋身上。上学那一阵,有段时间剧本杀风靡,张桂圆和张憨蚋还有左气焊也凑过这个热闹,也许是他们的姻缘天注定,第一次玩就让张桂圆和张憨蚋抽中了情侣本,在逻辑链及其简陋适合新手的情感本里,张桂圆懵懵懂懂,似懂非懂,感觉好像找到了张憨蚋这道题的解法,原来他不想和张憨蚋做朋友,他想要做张憨蚋对象!
告白进行得很猝不及防,在一个普通的周末。那天张憨蚋照例去和张桂圆游泳,中间休息的时候,张憨蚋想上岸去喝水,张桂圆拉住他说有话要说,张憨蚋于是停下来等他。张桂圆又长高了,他能在一米八的池子里冒头,张憨蚋脚都触不到池底,只能用手紧紧扒着池沿,双脚悬空怪没安全感的,心悸得很。下一秒,喜欢的话就那样轻易地从张桂圆口中说出来,张憨蚋在一瞬间丧失了五感,全世界的水顷刻向他涌来,耳朵被封闭只能透过水波纹看张桂圆畸变的嘴张张合合,直到被张桂圆从水里提起来张憨蚋才反应过来刚刚不是错觉,是他真的松手把自己摔进了池子里。
“不答应也没必要淹死自己吧。”张桂圆提着张憨蚋的后脖颈,像提着一只猫。
“不是,你让我想想。”张憨蚋落荒而逃了。
晚上和远在外地的左气焊打电话的时候张憨蚋说了张桂圆向自己告白这件事,想让左气焊给点意见,左气焊想也不想就说,“答应他呗。”张憨蚋问为什么,左气焊说你不也喜欢他,张憨蚋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左气焊就接着说,“旁观者清啊蚋蚋,当你觉得一个男人可爱的时候就是爱他在心口难开了。”左气焊很少喊张憨蚋小名,少有的几次喊他小名的时刻都是在比较认真地讲话。
张憨蚋答应了张桂圆的告白。往后的几年里,张憨蚋每每想起自己答应得这么轻易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再揍左气焊两拳,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有时候张憨蚋会觉得是因为和张桂圆开始得太早,彼此都不够成熟,爱起来没轻没重的,感情一下子甩出去太多收不回来才导致最后结局狼狈,张桂圆发的那些跳舞小视频下面评论都怎么说来着,哦,核心力量,对,他们的感情就像一段没有主心骨的舞蹈,不好看。张桂圆喜欢试探,张憨蚋当时也很乐此不疲地承接对方的不安定感,张桂圆每退后一步,张憨蚋都会快速伸手将他拉近,张桂圆推,张憨蚋拉,乱七八糟玩了好几年,很难讲他们之间先喊停的是谁,张桂圆认为是张憨蚋热情耗尽了先松的手,张憨蚋反驳说明明是张桂圆先不投入的。推拉游戏玩久了,不带试探的直白就显得尤为珍贵,确认关系后张憨蚋有一次和朋友约着出去玩密室,张桂圆下了学校迎新舞台妆都来不及卸就赶来跟他汇合,临了到了要进密室的时候他又不进去,张憨蚋气得直戳他,说他每次来了又不玩。张桂圆理直气壮地说,“但我本来也不是来玩密室的啊,我只是想陪你吃饭。”张憨蚋被他一记直球搞得什么脾气都没有了,他突然很想哭,他把头扎进张桂圆的外套里,闷闷的声音从张桂圆心口传出来,“张桂圆,你是不是好爱好爱我啊。”张桂圆美滋滋地抱着张憨蚋不说话。张憨蚋被张桂圆的勇敢时刻蒙蔽,以为张桂圆本身就是一个勇敢的人,他被自己的一腔热情推着走,掏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爱来回报,最后发现对方其实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张憨蚋唯一从张桂圆身上学到的东西就是,感情是一条会波动的曲线,不是平等地以物换物,不能自以为是用超额的爱去对标对方仅仅只是某一刻的峰值。
智能手机出现以后,人类患常见疾病的几率下降了至少一倍,张桂圆自从拥有智能手机支配权,每次有个头疼脑热他妈都说是玩手机玩的,张桂圆一般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但有一件事他真的耿耿于怀,一直认为是玩手机害的。张桂圆是一个比较内敛且教条主义的人,刚开始和张憨蚋处对象,他没有参考模版就每天上qq空间看同学转发的情感语录。情感博主说要多体谅伴侣特殊时期的小脾气,张憨蚋一发脾气张桂圆就给他接热水,被吼说是不是性别认知障碍;情感博主说要多为伴侣提供小惊喜,张桂圆听说张憨蚋在集小卡给他送了两包球星卡,被翻白眼还被左气焊王璐杰笑了一个月;情感博主说“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张桂圆自定义为拧巴人,一直试探张憨蚋的纵容底线,最后被分手乃至被逐出家门,所以爱情真的会使人降智吧,就算是张桂圆考过600多分的脑子也会忘记能量要守恒,收支要平衡,而且谁说张憨蚋就不拧巴。张桂圆承认自己有时候是有点小孩子脾气和恶趣味,因为张憨蚋很会表达,对身边的朋友各有各的纵容,所以试探张憨蚋对自己纵容的底线是他感受爱的方式,每次在张憨蚋那里刷新下限都会让他开心很久。有一年跨年夜,他们四个人偷偷溜出家门去千厮门大桥放烟花,王璐杰说要试试他新买的拍立得,指挥张桂圆和张憨蚋靠近一点,两人同时迈出步子的时候张桂圆被张憨蚋手上的烟花吓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调整了半秒才重新靠近张憨蚋,王璐杰按下快门的瞬间,张桂圆把手蹭上张憨蚋的肩膀,张憨蚋感受到了,随即很自然地把他的手拉下来,拉到了自己心口的位置。过去好多年,嘉陵江边来来回回跨年的人群里再也没有他们四个,那张拍立得都有点褪色了,张桂圆摸上自己手腕的时候依然能感受到当年张憨蚋手心的温度。张憨蚋的爱有点像那簇火焰,浓烈到有点灼人。趋利避害是我的本能,是人性的弱点,张桂圆想,但违背本能靠近你是我理智下的真心,张憨蚋你不能不懂我。
桂瑞决定领证结婚的那一天,左气焊也特地从国外飞回来见证,张桂圆在民政局柜台抖着手一个字一个字填信息的时候,左气焊在门口车上呼呼大睡倒时差。张憨蚋男宝妈属性大爆发,见不得张桂圆磨磨蹭蹭的样子,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快点,对着抄也抄这么慢!”张桂圆没设防被张憨蚋大力一掌拍得往前倒,手上的黑笔划出去老长一道,他有点幽怨地看了张憨蚋一眼,又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再给他一张,工作人员笑呵呵地递给他一张新的,顺便打趣张憨蚋说,小伙子第一次结婚理解他一下。张憨蚋翻了个白眼心想谁还不是第一次了。最后在张桂圆谨慎又谨慎的态度下,他们硬生生在柜台磨蹭了大半个小时才拿到证。
结婚证一到手张憨蚋就大跨步向外走,张桂圆在他身后愤愤不平,“你果然就是更在意左气焊吧!一直催我一直催我,生怕他没饭吃饿着。”
“是我很饿啊大哥,为了今天拍结婚照上镜好看我昨天饿了一整天啊!”
“那些卖减肥药的没骗到过你的钱真是匪夷所思。”张桂圆刚到手的结婚证也来不及拍了,从后面揽上张憨蚋的肩膀,加快步伐往停车场走去。
在大部分人看来,张桂圆是社会化更成功的那一个,他的社交面具更完善,他是篮球队的好队长,同事的好前辈,领导的好员工,但在面对张憨蚋的时候他自认为不该带任何社交面具,甚至有点矫枉过正,他习惯矫饰真心,十分的爱他要伪装成三分才拿得出手,认真准备的周年礼物他说是路边随手买的,要预约很久的网红餐厅他说是同事转让的。张憨蚋曾经很喜欢张桂圆嘴硬心软的样子,觉得很可爱,但偶尔的口不对心尚且算情趣,次数多了就是回避,张憨蚋于是感到痛苦。初中的时候张憨蚋被选入合唱团,本来打算就开始走艺术路线,结果中考前夕张憨蚋的发育期和变声期猝不及防到来,原本清亮的嗓音渐渐变得低沉浑浊,从前游刃有余的高音也不敢发挥,只能靠吃老本用技巧来填补音色的不足,合唱团老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欲言又止,在合唱团的位置也一退再退。虽然最后这个阶段也算平稳度过,张憨蚋靠文化分也上了理想的学校,但变声期带来的阵痛是绵长的,张憨蚋每用一次新嗓子唱歌都会想到合唱团老师那双欲言又止,带着无限失望的眼睛。张桂圆就像张憨蚋的变声期,命运的馈赠来得太早,都没来得及教会他长大的人要怎么去适应一成不变的过时礼物。有时候张憨蚋都很难辨别,到底是因为张桂圆和他尴尬的成长期混杂在一起,总让他想起失序的痛苦的那段记忆,所以他讨厌张桂圆;还是因为张桂圆这个人本身就让他感到失望,所以他讨厌张桂圆,他们在彼此生命里交织的时间太长了,认识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不认识的时间,彼此之间连呼吸的频率都太过熟悉。明明他们都还很年轻,但相爱的心已经衰老。张憨蚋觉得他和张桂圆之间的红线应该是一根皮筋,他越靠近张桂圆他就越感受不到爱,失去距离的张力,他们之间就是一潭死水;远离张桂圆又会让他痛苦,紧绷到极限的皮筋反作用力到人身上的时候痛得他想松手,但低头看到皮筋上结绳记事一样密密麻麻记录下的他能感受到爱的时刻又会心软。他可能已经被痛觉驯化了,每次靠近对方就会条件反射地怀念起那种痛觉。张憨蚋在还不明白爱情真谛的年纪,已经用实实在在的痛觉代偿了抽象的虚幻感情,从此以后就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健康的感情了。
(二)你却爱着一个胆小鬼
很长一段时间里,左气焊都是张憨蚋为自己设立的可以用来兜底的安全牌,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王璐杰出现,张憨蚋认清左气焊胆小的本质。
左气焊和张桂圆之间存在一种递进关系,比起张桂圆,左气焊大多时候更能看懂张憨蚋的内心,但相应地,左气焊也更知道如何痛击张憨蚋,比如高中的时候一声不吭跑去申请国外的学校留学,比如答应了张憨蚋的求婚最后又不出现。恰好张憨蚋又是一个对弱者有无限宽容的圣母病患者,他对儿童形态的小龙无底线溺爱,对于胆小鬼左气焊也总愿意让渡出原谅的权利,王璐杰说别人中奖是在超市刮出“再来一瓶”,左气焊中奖是在张憨蚋这里获得“再被原谅一次”。
在人际关系这方面,左气焊一直是更早熟的那一个,早在张桂圆还在别扭同性能不能相吸,张憨蚋刚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时候,拥有正版翻墙手段的左气焊已经朦朦胧胧感知到了自己对张憨蚋感情的不同,他不动声色地装傻,一直装到情绪快要崩坏的最后一刻,于是他当机立断向家里提出了留学的想法。某种程度上来说,左气焊和张憨蚋是一类人,张憨蚋讨厌变动,惧怕未知,左气焊更是比较级的厌恶和恐惧。在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下,他从小风险意识就强,对于没有把握的事,话不说死,事不做绝,对张憨蚋的感情变质就是额外的风险,左气焊不敢赌。
张桂圆一直对外宣称张憨蚋更爱左气焊,因为张憨蚋对他有公主病,对左气焊就没有,瞒着他出国留学这么大的事,左气焊几句话就能哄好,他只是出门忘记倒垃圾就被离婚。左气焊对此回应说,张桂圆能领到张憨蚋人生中第一本结婚证纯属运气好,凑上张憨蚋年纪小最好骗的时候了,王璐杰路过默默扣“1”以示赞同。张桂圆气得想把拳头伸进屏幕一人给一拳,“你好,你最懂他,你连结婚证的边都摸不着,还跟人现任在这哥俩好。”左气焊笑而不语,王璐杰继续扣“1”。张憨蚋当然不是没有脾气,他只是有自己的一套亲密关系评判准则,左气焊瞒着他做出人生重大决定又给不出正当合逻辑的理由,“只是忘记了”这种骗傻子的话也只有张桂圆才会信。其实按照左气焊原本的计划,他是不打算解决这个问题的,关系断在这里也好,他痛下决心要快刀斩乱麻。但如果被张憨蚋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气得把他的头拧下来给张桂圆当篮球打,“两个人的关系,凭什么因为你的自私说断就断,问过我了吗”,左气焊甚至能想象到张憨蚋的反应,他被自己默默脑补的内容可爱得笑出声来。
人在大部分时候就是很矛盾的,左气焊又不想让自己处在感情变质的危机当中,又怕张憨蚋真的会抛弃他,如果大脑肌肉有健美比赛,左气焊一定能凭借超高强度的左右脑互搏行为勇夺桂冠。左气焊在微信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张憨蚋在对面看到“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最后症结的消散其实全靠张憨蚋自己哄自己,他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来评判左气焊这张考卷,分数加加减减,勉强判了他及格。
按普世定义来评估的话,张憨蚋本身算不上特别勇敢的那类人,他怕黑怕刺激,安全感严重缺失,但如果比较对象是左气焊的话,那张憨蚋应该可以险胜。海岛冲浪那天,张憨蚋多巴胺分泌过剩,下定决心要试探左气焊,他能感知到左气焊对他并非无意,如果有什么事左气焊不敢做,那么他来做也可以。张憨蚋想,只要左气焊能给出一点点回应,那他就可以继续勇敢,但左气焊没有,左气焊不愿意亲口给他们之间多余的感情下定义。张憨蚋喜欢明确,太模糊的东西会让他陷入一种自证陷阱,他会反复怀疑自己是否会错了意,张憨蚋的勇气限时限量,他不要做爱人的傻瓜,他想做被爱的那个。
回去之后没多久,张桂圆就向张憨蚋表白了,张憨蚋靠在游泳馆浴室的墙壁上,摸着砰砰跳的胸口不知道这算不算心动,他又习惯性地向左气焊求助。左气焊在电话里听张憨蚋倾诉他的少男心事,本来就被英语折磨得头痛的鼠脑袋更痛了,手上圆珠笔笔帽按得“咔咔”响,张憨蚋问他是什么动静,他说是拼床室友在练b-box,张憨蚋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拼房了,他说一个人怕太孤单,张憨蚋笑着骂了他一句神经。也不知道张憨蚋是真听不出来还是假听不出来,他以前很敏锐来着,左气焊不敢想,因为十分钟前他还在建议张憨蚋接受张桂圆。
张憨蚋经过十二小时的深思熟虑,最后向左气焊宣布自己脱单了。
左气焊回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化学实验课,他和张憨蚋张桂圆还有王璐杰凑成了一个小组。实践课,老师让做滴定实验,张桂圆负责主操作,张憨蚋负责记录数据,王璐杰负责给予情绪价值,左气焊负责蹭数据。实验做到一半,左气焊发现张憨蚋在发呆,王璐杰问他在想什么,张憨蚋说在想试剂变色的瞬间是不是固定的,如果多等一秒会不会结果不一样。张桂圆听到嗤笑了一声,说只有文科生才会在意这种一秒不一秒的,科学是精确的,说完反应过来自己的新身份,又找补了一句,说应该不会吧。左气焊看张憨蚋脸色不怎么好,打圆场说那再做一遍试试呗。张憨蚋看了他一眼道,“那就不一样了吧。”王璐杰猜到张憨蚋本意不在实验,目光在左气焊和他之间扫了一圈,不接话了,左气焊也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只有张桂圆自顾自开启了第二轮实验,就说张桂圆恋爱属于傻人有傻福。
从小到大,每次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情的时候,左气焊都会和张憨蚋玩石头剪刀布,一把定输赢,最后不管客观结果怎么样,主观上左气焊从来不会让张憨蚋输,让张憨蚋掌握主动权几乎已经是刻入他生命里的程序。左气焊出国前的最后一刻,入关前,他问张憨蚋要不要玩石头剪刀布,如果张憨蚋赢了他就不走了,张憨蚋说可以啊。结果左气焊出了布,张憨蚋出了拳头,左气焊愣了一秒,他听到张憨蚋说,“我输了,左气焊。”
“还是算你赢,你选。”左气焊选择耍赖。
张憨蚋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绒布袋送到左气焊手里,“愿赌服输吧左气焊,一路平安。”
左气焊在飞机上落座后打开了那个布袋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他之前送给张憨蚋的同款平安符,寺庙也是他之前去的那个,不知道张憨蚋什么时候去的隔壁市,怎么也不和他说一声。左气焊在飞机上哇哇大哭,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他妈还以为他是思乡情重,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上手捂他嘴,左气焊疯狂挣扎,他妈铁腕镇压,其实左气焊想说的是“我不出国了”来着。
张憨蚋大学上水课的时候最喜欢琢磨人性,具体表现为喜欢复盘自己的人际关系,在这些复盘局里,出场次数最多的就是左气焊。张憨蚋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解剖中逐渐梳理出了两颗敏感懦弱的心,一颗是他的,一颗是左气焊的,丘比特说他们没可能,爱是给勇者的奖励,月老往他俩身上绑干脆面,梆硬且脆,但凡两人之中任意一方敢大动干戈,这点羁绊下一秒就全碎了。张憨蚋晚上回去就做了噩梦,他梦到左气焊是他在气球摊上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大最饱满的米老鼠气球。他珍惜地把气球线紧紧拽在手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气球放跑了,但他只顾闷头往家里跑,忘记了抬头看气球,不知道在他赶路的过程中气球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扎破,气都全跑光了。有个声音萦绕在他耳边,对他说,气球没气了没气了没气了,快松手快松手快松手,气球跑不了跑不了跑不了,张憨蚋闭着眼睛看也不敢看,只知道重复,“我不敢的呀我不敢的呀我不敢的呀。”张憨蚋哭着从睡梦中醒来,睁眼的时候手里没有气球,寝室里也没有室友,张憨蚋给张桂圆打电话问他现在可不可以见面,张桂圆说,“不可以,我要打篮球。”
左气焊总说张憨蚋对张桂圆的滤镜全赖他无处散发的母性光辉,张憨蚋想想也对,于是婚后第三个月他去猫舍选了一只小猫,打算分摊家庭中多余的母爱,把对智障丈夫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猫的胸膛。张憨蚋开视频给远隔重洋的左气焊展示自己的小猫,“矮脚的哦”,他特地强调,“可不可爱。”
“可爱,但为什么是矮脚,不会沾粑粑不好清理吗。”
“矮脚的话应该会比较依赖我吧,不会轻易离开我。”张憨蚋很自然地解释。
左气焊看不出他面部表情有什么异常,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解读这句话背后的深层含义,只好转移话题,“所以它叫什么名字,有名字吗?”
“有啊,张建国,来,建国,跟叔叔说再见。”
张憨蚋接猫回家这招果然有奇效,张建国回家的第二个月,张憨蚋就跟张桂圆提出了离婚,疑似对张桂圆母爱滤镜破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左气焊又回国了,这次还跟进民政局,站在张桂圆背后看着他签字离婚,据汪君喜转述,当天他同事看见进来三个男的以为是小三逼宫,手藏在桌子底下打字打到冒火星子,保安都叫了四个在门口以备不时之需,有两个看到左气焊那个小体格子扭头就回大门口站岗了,还有两个留下来纯粹是想吃瓜。办完手续离开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接收到了来自全办事处的注目礼,张桂圆脸皮薄,帽子一兜走得飞快,张憨蚋在停车场分别前叫住了他,张桂圆嘴角还没来得及拉起来就听到张憨蚋说,既然离婚了,那就顺便把和张建国之间的父子情分也斩断了吧,等会儿由他出演反派带张建国去宠物医院。张桂圆说左气焊也闲着,为什么不让左气焊带他去。左气焊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我不合适吧,我是继父,不能给孩子留下坏印象啊。”张桂圆气得化悲愤为力量,在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就走,车座都没来得及调,两条长腿呈外八撇开缩在矮墩墩的车轱辘上,从背后看过去更像青蛙了。
晚饭前,左气焊带着猫包去宠物医院接张建国,到了医院发现张桂圆也还没走。“你怎么还没走啊,前夫哥。”左气焊又开始笑了,眼睛眯成缝了还笑,看得见路吗还,张桂圆懒得跟他说。
医生抱着张建国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两个男的,不知道哪位才是家长,遂开口问哪位是家长。左气焊伸出手上前,“我是,给我吧。”
张桂圆一把拍开他的手,“死老鼠,猫你也敢抱,小心我儿子把你头啃下来。”
在民政局没打起来的架居然在宠物医院打起来了,张桂圆一个猛扑,揪着左气焊衣领就要揍,左气焊身板不大,但胜在灵活,几次都从张桂圆拳头下躲过去。医生抱着张建国花容失色,连忙招呼前台给相关联系人打电话,张憨蚋接起来听说两人在医院打架,冷笑一声嘱咐前台报警就可以。张建国歪着脑袋,翻着白眼,舌头都还耷拉在外面,它的两位父亲却无暇关照它,医生抱着足有五斤重的猫,想这个屌班还是不上的好,都快下班了还要先等着两个家长打完架。
真要严格论起来的话,左气焊几乎没有缺席过张憨蚋人生的每一个重大时刻,甚至张憨蚋大学申请国奖答辩的时候,左气焊都特意从国外飞回来坐在台下给他录视频了,张憨蚋每次结婚离婚复婚的时候左气焊当然也都要在场,除了结婚对象是左气焊本人的那次。张憨蚋离完婚,左气焊怕他情伤难愈,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去美国过圣诞,张憨蚋飞快拒绝,他对“美国”这两个字有阴影,刚送走一个库里梦男,实在不想再听到相关的话题。左气焊知道他在想什么,说美国又不是只有库里,张憨蚋问那还有什么,左气焊指了指自己,张憨蚋白眼要翻到天上去。
“去嘛去嘛去嘛,我给你买机票,你来陪我过圣诞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好的好的好的,但你能不能从我身上下来下来下来。”
十二月的时候,张憨蚋如约飞往美国。大半年不见,左气焊厨艺见长,张憨蚋一进他家门就闻到了烘焙物的香味,很有热度的味道,把他冻僵的身体都暖化了,张憨蚋吸了吸鼻子,左气焊就往他手里塞了杯热可可。皮皮在屋子里撒丫子跑,看到张憨蚋又凑上来嗅他的腿,用鼻子拱着他往客厅走,走近了才发现左气焊在屋子里弄了棵很大的圣诞树,看起来颇有几分要认真过圣诞的意思。张憨蚋在树下看到了几个堆积的礼物盒,左气焊说是给他准备的。到了饭点,蛋糕被端上桌,是一个很简朴的芝士蛋糕,他问左气焊,美国过圣诞节必须吃蛋糕吗,左气焊说不是,只是想给他补过生日。
“但我生日都过去两个多月了啊。”
“那我没有陪你过啊。你看我特地跟我房东学的”,左气焊指了指蛋糕,“试验了好几次,我同学都快吃吐了。”张憨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缺爱,每次听左气焊说这些小事都会让他很心动,心扑通扑通跳,左眼皮也狂跳。左气焊突然起身关掉了屋子里的灯,张憨蚋这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繁华夜景,眼前是一双比星光还璀璨的眼睛。左气焊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打火机和火柴,最后从房间里找了个点香薰的点火器来点蜡烛,“张憨蚋,闭眼,许愿”,他说。
“我要诅咒左气焊孤独终老!”张憨蚋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拿起刀叉在脸前交错比了个叉。
“你怎么恩将仇报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啊!”左气焊又笑得很开心。
张憨蚋赶在眼泪要滑落的前一刻闭上了眼睛,“那我要真心祝福我自己,希望长伴左气焊身边的人是我,听说朋友比情人更死心塌地,那不做情人也可以,我们只求永恒”,他这么想。
想归想,做起来又是另一回儿事,张憨蚋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承诺就像放屁,吃完饭喝了点酒他又开始上头,酒精催化了他体内的那点疯狂因子,先前安慰自己的那套话术顷刻间被他全盘推翻,他看着左气焊的脸就莽了上去,然后说,“左气焊,你要不要跟我结婚。”左气焊被他亲完也没反应,跟老僧入定了一样呆在原地,久到张憨蚋脚趾抠地开始懊悔,开始反思,责任都推卸了三遍,刚想开口找补一下,左气焊就拉起他的手往家门外跑,张憨蚋问他要去哪里,左气焊不语,只是一味带着他在街头狂奔。跑到目的地气都没喘匀,左气焊就一步不停歇地拉着他往里进,张憨蚋大致扫了一眼,察觉到这里大概是当地的什么婚姻申请处,他问左气焊,“你是带我来结婚吗?”
“是的”,他说,“是的,张憨蚋,你和我,左气焊和张憨蚋,我们来结婚。”
国外的婚姻申请简单到离谱,一不看证件,二不查户口,填了张表就算完事儿,他们在工作人员面前接了个吻,又邀请人家做了个简单的证婚,这婚就算结了。到了要戴戒指的时候,两个人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最后还是左气焊问他护身符带了没,两人才勉强交换成了信物,两个薄薄的纸片在手指上围了一圈,没有胶水,纯靠各人自觉才能把纸片夹紧在指缝间,回去的路上手都不方便牵。
他们都以为朋友做久了做恋人应该会更得心应手,但其实不是的。左气焊还是那个左气焊,张憨蚋也还是那个张憨蚋,左气焊和张憨蚋却做不成从前的左气焊和张憨蚋。后来的某一次聚会上,张桂圆说张憨蚋这个人就像一个黑洞,给他多少爱他都感受到不到,还要倒打一耙说他们不够爱他,左气焊默默举杯和张桂圆碰了一下,罕见地表示了赞同。王璐杰说不是的,如果张憨蚋让他们觉得不好满足了,那一定是因为他们做过什么让他投鼠忌器的事情,张憨蚋不敢信了,“张憨蚋很敏感的啊,陪他玩密室,给他准备一点小惊喜他都会开心很久的。”左气焊下意识想反驳,然后又想到留学,想到张憨蚋的试探,想到张憨蚋的婚礼,最后败下阵来,“憨蚋,原来我已经不是最懂你的那个了。”左气焊只好认输,张憨蚋没有让他输过,但左气焊自己把自己淘汰了。
张憨蚋回国就开始着手准备婚礼,汪君喜问怎么这么着急,张憨蚋说张建国上户口迫在眉睫。这婚备得仓促,临近春节场地也不好定,左气焊砸了好几倍定金才从一对婚前闹掰临时取消婚礼的年轻人手里抢到场地。可能是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用了这个场地的人都得不到体面,前一对情侣分手散场,左气焊张憨蚋结束得不明不白。婚礼当天左气焊一直不露面,一直到开场前两小时也不见人,造型团队急得团团转,说新人再不到场就来不及了。张憨蚋捏着手机一言不发,身边的朋友也不敢问,汪君喜说左气焊到底闹什么,张憨蚋说我相信他,他会来的,“左气焊不会让我输”。结果最后张憨蚋连左气焊的声音也没赢到,距离婚礼开场的最后十分钟,左气焊发来一句不清不楚的微信,说家里的小狗突然生病了,来不了了。张憨蚋拼命仰头看天,不想让眼泪弄花自己费时费力做好的妆造,他只允许自己难过两分钟。还剩最后五分钟的时候,张憨蚋冲进伴郎休息室抓人,“我现在急需一个新郎,谁来替补。”张桂圆火速起身,正了下衣冠,语带三分凉薄四分漫不经心两分窃喜还有一分幸灾乐祸,“我可以,我有经验”。张憨蚋看都不看他,“桂圆不行,你不能上,让璐杰来。”王璐杰掀了下眼皮用余光瞥了张桂圆一眼,跟上张憨蚋就往外走去。张桂圆发誓他刚刚绝对听到王璐杰嘲笑他了,他脑子里一会儿是王璐杰的嘲笑声,一会儿又莫名其妙有个女声开始唱“我爱他轰轰烈烈最疯狂…”接下去的一切就像既定程序一样,张桂圆激动地跟上前面两人,边走边吼,“为什么!我比璐杰还适合啊!”莫名其妙带上一点台湾腔了还,这到底是哪来的土剧情啊,张桂圆不解。但比起台词像德芙巧克力一样丝滑脱口而出更让张桂圆不解的是张憨蚋回荡在走廊上那句“没有和前夫结婚的义务”,这段怎么好像也在哪见过,张桂圆不知道啊,他们喊着义务啊,羁绊啊的就冲着他这只蛙蛙丈夫来了。
婚礼还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虽然宾客都很奇怪为什么上台的新郎和门口海报上长得不一样,但他们都很有礼貌,没有一直问,也有可能是王璐杰自带的神性光环让他们有了几分忌惮,你以为你参加的是谁的婚礼,是神的婚礼。
因为不是真情侣,婚礼结束张憨蚋和王璐杰就各回各家了,汪君喜送张憨蚋回家的路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张憨蚋让他不妨直说。“我有时候其实觉得左气焊比你亲爹还要更像你爹,你每次结婚他都在场,今天他不在我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司仪下一句话要说,左气焊就在后台,让我们把他请上来好吗?”
张憨蚋本来靠在车窗上醒酒,听完汪君喜的话酒都笑醒了,“那怪不得他不肯来和我结婚,原来是怕乱伦。”
(三)相爱后节肢动物感伤
王璐杰是左气焊初中同桌,张憨蚋和他一直处于一个生理上玩得来但心理上不算亲近的状态,后来左气焊出国,王璐杰很大程度上替补了左气焊的角色,张憨蚋每次和张桂圆吵架的时候都是王璐杰在陪他。汪君喜说张憨蚋爱人都有相似性,张憨蚋仔细想了想也确实是这样,张桂圆和左气焊有递进关系,王璐杰和左气焊也有一种递进关系,左气焊会表达但不会做的事,王璐杰会说也会做,张憨蚋喜欢这种灵魂共振且排他性强的关系。王璐杰和张桂圆既不是发小也不是球友,比起左气焊,他是更纯粹的“张憨蚋主义者”,张憨蚋和张桂圆闹分手吵架,左气焊作为共友会在两人中间周旋,不一定劝和,但一定会守护名为朋友的关系底线。张憨蚋有时候觉得左气焊是不是把张桂圆当投射,他极力维护的朋友关系的平衡可能就是他最想要的,如果张憨蚋和张桂圆分手做不成朋友,左气焊就会更退一步。相比之下,王璐杰就不会这样,做不做得了朋友全凭张憨蚋高兴,让张憨蚋难过的事,抱歉,他做不到!
王璐杰救场婚礼的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就去砸张憨蚋家门,张憨蚋顶着个鸡窝头来开门,看到门外的王璐杰也懵了。他问王璐杰来干嘛,王璐杰说办了婚礼不补票吗,张憨蚋说不都是假的吗,王璐杰说但大家都看见了,张憨蚋说让他对外宣称离婚了,王璐杰说他的民族信仰不允许他做这种耍流氓的事情。张憨蚋说不过他,稀里糊涂就找出户口本被带去民政局了,领完证又开始担心美国的那张结婚申请,不知道会不会被判重婚罪。后来张憨蚋才知道,国外的结婚申请和结婚登记是两码事,只申请不领证也不作数,王璐杰那个民族身份也只是为了中考加分,他都没在民族聚居地待过。
张憨蚋婚后约左气焊见了一面,左气焊可能是听说张憨蚋和王璐杰已经领证,胆子也大了,也愿意见面了。张憨蚋给他递了一盒喜糖,说特地给他留的,左气焊看着那个熟悉的盒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还是老子亲自选亲自包的,现在他家里还留着一箱子没包好的残次品。左气焊选糖的时候是真的想过要好好和张憨蚋在一起,喜糖铺没有张憨蚋爱吃的那种糖果,他加急托人从瑞典人肉带回来,那些打包喜糖的夜晚,他折纸盒、穿丝带折腾得手都发抖。不知道张憨蚋有没有打开看过那些糖,有没有看见过他的真心,不过还是算了,没看见最好,张憨蚋不要再心软了,张憨蚋再原谅他一万次,他也还是胆小鬼。
“左气焊,更进一步的关系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们就算了。”
张憨蚋怎么不怪他啊,左气焊想,张憨蚋不怪他的话他还有什么筹码呢,张憨蚋对他没有期待了。左气焊想道歉,但张憨蚋看起来已经不需要了。
张憨蚋觉得左气焊品味变低了,选的什么破店,音响一直在放“爱让悬崖变平地”,张憨蚋想,简直放屁。爱左气焊太难了,就像在攀爬悬崖,想要继续爱就要在岩壁上不断爬升,坦途看不见,想放弃又只有跳崖这一个选项,张憨蚋必须摔得粉身碎骨,把自己解构才能不爱左气焊。小时候看励志故事,看到残疾小孩去爬山,上不去下不来,最后靠毅力一步一步慢慢回到山脚的故事,张憨蚋说如果换作是自己,他是一定要往上爬的,至少终点看得见。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当初夸下的海口有多大,张憨蚋在半空,不敢上也不敢下,他已经把对左气焊的爱抬得太高了,他是四肢健全的人 ,不甘心缺胳膊少腿,又不敢勇往直前,万一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怎么办。他们都是胆小鬼,做不到的事原地放弃总比走下坡路强。
九月天气还是有点热,张憨蚋想王璐杰再不来就走一走路,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王璐杰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车,他们约好今天要一起去买一只守宫。
客观来讲,王璐杰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以及很好的倾诉对象,他和张憨蚋兴趣相投,内核相似,属于是人群中不自觉会被对方吸引的那一款。很多人都会说性格太相似的人做不成爱侣,王璐杰觉得也还好,他和张憨蚋测过mbti,他是e人,张憨蚋是i人,这不刚好互补。张憨蚋青少年时期的即时烦恼,一半由左气焊承担,另一半则由王璐杰来分摊,初中张憨蚋参加合唱团,每天培训结束后都和隔壁上小提琴课的王璐杰一起回家,在二十分钟回家的路程里,展开的话题不是作业好多,左气焊好烦就是张桂圆好烦,偶尔还夹杂两句R&B合唱。抱怨当然也是有情绪的,王璐杰说左气焊好烦是真的不耐烦,他怀疑左气焊偷他英语书,直接导致了他英语月考不及格,卷子上的每一个字母都像在跟他用“give up”打招呼,张憨蚋说张桂圆好烦是娇嗔而不自知,他说张桂圆今天又因为急着去打篮球忘记他要上兴趣班,拿了他的耳机没还,害得他课前都没法熟悉旋律。王璐杰听张憨蚋抱怨张桂圆从他们暧昧期走到恋爱期走到结婚期再走到离婚期,听多了当然对张桂圆没好脸,在对张桂圆翻白眼这件事上,他和张憨蚋也是同频的,张桂圆看王璐杰也顺眼不到哪里去,左气焊跟自己明牌竞争就算了,王璐杰又是凭什么,七夕节这种大好日子,张憨蚋也非要和他一起,单独,两个人去逛街,“这有多暧昧你知道吗”,张桂圆说。
四个人的关系里,出现点小团体也在所难免,四个人也能开出百花齐放的四个微信群聊,张桂圆因为在爱好上过于顺直总是被“孤立”的那一个,张憨蚋和左气焊爱好玩点数码,张憨蚋和王璐杰爱好玩点复古回潮。时间久了张桂圆光看张憨蚋每次在社交平台上发的照片画质和带的tag就能知道他今天和谁出门了,高清18p、#富士,一般就是和左气焊出门了,座机画质、#氛围感#复古#ccd#奶油风,就是和王璐杰出门了。胶片机重新开始流行的时候,张憨蚋在元旦交换礼物的游戏里抽中了左气焊提供的傻瓜机,他让左气焊教他怎么玩,学会了之后新鲜劲上头,把胶卷机当数码相机玩,一下子就拍完了36张,左气焊笑他的喜欢没有沉淀。第一卷胶卷洗出来全是虚焦无意义的大头和莫名其妙的室内角落,左气焊又夸他有大导风范,内心充满童趣,张憨蚋追着他锤,说左气焊你现在骂人可真高级,《一一》还是我俩一起看的。后来张憨蚋跟王璐杰又开始玩拍立得,左气焊每次出国都要留出半个箱子给他们带相纸,日本相纸限购,左气焊跑完一条街腿都快走断了,回国看到两个神人用拍立得盲拍合照,拍出来不是畸变就是过曝,拍坏了就扔拍坏了就扔,看得他腿更痛了。手头相机种类多了以后,张憨蚋使用胶片机的频率就变低了,一卷36张的柯达金断断续续能拍一年,24张的富士也能拍大半年,他每次都等王璐杰一起,攒够四卷再寄出去冲扫。新寄出去的卷没两天就收到了成品,王璐杰喊张憨蚋过去看,说有一张拍他拍得挺好看的,问是谁拍的。张憨蚋走过去看到屏幕上的照片也有点迷茫,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夏天给张建国洗澡前拍的,当时他边给张建国梳毛,清理毛上沾到的粑粑,边念叨它不好好吃饭。大夏天的,怀里窝着一只长毛猫,即使在空调房里也热得他头发汗湿到贴脸,空气里都是浮动的猫毛,被他吸进鼻腔刺激得鼻头发红,他觉得自己狼狈得要命,没想到张桂圆还能把他拍出这副慈母模样。张憨蚋回答王璐杰是张桂圆拍的,王璐杰说爱人的镜头是第九大洋。一卷胶卷才36张的长度,张憨蚋从年头拍到年尾,从王璐杰生日拍到自己生日,而有些感情甚至等不到胶卷回卷。
表达欲和分享欲是张憨蚋对一段感情永恒的追求,张桂圆是不会表达,左气焊是不爱表达,王璐杰就刚刚好,他和张憨蚋一样敏锐并且爱表达,刚领完证王璐杰说要尽快培养作为伴侣的感情的时候频繁表达过喜欢,但张憨蚋每次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不愿意正面回应相关话题,王璐杰理解也愿意给出缓冲的时间。五次王璐杰说喜欢张憨蚋,张憨蚋都没答应,一次王璐杰拒绝敷衍并义正言辞控诉了张憨蚋,王璐杰说张憨蚋不公平,把别人犯的错施加在他头上,“张憨蚋,我是人又不是沙盘,你不能把前面几个人犯的错设置成前提条件然后来推演我,这样一点都不公平”。不公平,张憨蚋又被说不公平了,上一次被说不公平还是在和张桂圆协议离婚期间,张桂圆也说他不公平,说他无底线原谅左气焊,但对自己就没有足够的包容。对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原谅左气焊,却不允许张桂圆犯错,张憨蚋觉得可能是期待不同,他对左气焊本来就不期待回应,对张桂圆,从张桂圆主动明确关系的那一天,他就有了不一样的期待,友情和爱情的标准肯定不一样啊,张桂圆怎么到现在都还不懂。还好张桂圆不开窍,王璐杰想。张桂圆一直觉得左气焊是他婚姻关系里最大的潜在威胁,但在王璐杰看来,张桂圆的威胁显然比左气焊更大,事实上,如果问左气焊同样的问题,他也会觉得张桂圆重新上位的几率更大,所以说在读懂张憨蚋这件事上张桂圆老输。
某一年九月的时候,新闻说要迎来一场流星雨,几个人排好班、调好休,约定要一起去山上露营看流星雨。到出发的那天,本来约好了午后就开车过去,王璐杰临时被工作牵绊,等处理完工作,查好路线载张憨蚋过去的时候已经快过晚饭的点了,还好张憨蚋很有耐心,被迫多等了几个小时也没催,最后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登上了山顶。到露营地的时候,早就到了的左气焊才刚刚开始指使输了游戏的张桂圆搭帐篷,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一下午都在干什么,总不能是在对酒当歌吧。张憨蚋饿得两眼昏花,问他们谁带吃的了,左气焊掏出他的火鸡面说他带了。有点无语,这能说吗,哪来的生活白痴,光知道带速食,不知道准备点开水。但张憨蚋实在是太饿了,用矿泉水把面泡软将就着吃了,后来张憨蚋说他走遍大江南北也没再吃到过这么难吃的东西,比减肥期吃的减脂餐还难吃。新闻本来说两点能看到流星雨,几个社畜靠打游戏吊精神熬到三点也没看见流星雨的影子,张憨蚋说还好他早有准备,掏出手机开始播放《家有儿女》,几个人久违地头靠头凑在一起,看6.4英寸手机屏幕上的小小的“刘星”看到睡着。第二天早上,王璐杰拉开帐篷想看日出的时候,发现左气焊早就在外面了,王璐杰走近看到他脸上两个比他眼睛还大的黑眼圈乐了。
“听说看到日出的人会幸福一整年。”王璐杰在左气焊身边坐下。
“那你今年会很幸福的。”左气焊笑了。
“对,上天说要给左气焊一个大大的惊喜。”
“真的吗,是你要把张憨蚋让给我吗?”左气焊看向王璐杰。
“张憨蚋又不是物品,怎么能让来让去”,王璐杰顿了一下,“希望你今年再勇敢一点吧,左气焊”。王璐杰话音刚落,身后帐篷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顶着鸡窝头的张憨蚋睡眼惺忪地从帐篷里探出身体,他说张桂圆打呼噜吵得要死,他一晚上没睡好。
王璐杰其实就挺争强好胜的,他知道比起三人组他少了很多共同的记忆,少没关系,没有那就创造,有那就覆盖。张桂圆说之前和张憨蚋一起养张建国,国咪油光水滑的,现在都瘦了,王璐杰说,但现在国咪比之前更胖了,他给国咪倒粮国咪还会主动蹭他;左气焊说之前给张憨蚋烤过一个芝士蛋糕,比今年王璐杰买的好吃,王璐杰说张憨蚋就是比较捧场,他上周公司团建去农家乐学着包的包子张憨蚋也说好吃。左气焊骂他“死绿茶”,张桂圆说“绿茶”是什么意思,左气焊解释,“就是你和张憨蚋在看电影的时候王璐杰打电话来说柔柔一天都没吃蟑螂了,让张憨蚋赶紧回家看看”,张桂圆听完拍案而起,“我靠,死绿茶,你就是知道我怕虫子,张建国是我儿子,所以你故意吓唬我!”好男人得到名声,王璐杰又争又抢会得到一切。大概敏感的人都喜欢计较得失,双方付出的感情最好要上天平秤一秤才好,张憨蚋怕重蹈覆辙,给得太多让对方感到负担,王璐杰怕张憨蚋要得太少,对他的期待不如前面那两个。因为见过张憨蚋爱人的样子,被爱的几个难免会暗自比较,总觉得其他人是不是得到更多,张桂圆问过,左气焊问过,王璐杰,本来也想问来着,但张憨蚋说爱不能用来比较,他认真投入过每一段感情,最后的结果是双向努力出来的,感受不到爱的人,付出的一定也更少。
张憨蚋作为爬宠爱好者,曾经经历过很多因为爬宠产生的家庭矛盾,张桂圆怕他养的守宫怕到不敢靠近家里的那几个恒温箱,张憨蚋嘲笑他说,“又不会越狱出来咬你,人家比你还胆小好吧”,张桂圆闭着眼睛重复,“但是我怕呀”。左气焊比张桂圆的胆子稍微大一点点,和家里小宠物们的距离可以缩短到一米以内,但是真让他上手摸他也不乐意,张憨蚋一直怀疑左气焊是不是在心里偷偷诅咒过他的爱宠们。王璐杰是三个人里胆子最大的,他偶尔还能胜任帮张憨蚋喂食的工作,王璐杰看起来什么也不怕,他甚至和张憨蚋提议过要不要再养一条小蛇,“猪鼻蛇,笨笨的,眼睛大大的,像你一样,超可爱”,张憨蚋本来都想同意了,听到王璐杰说自己像小蛇一样笨立刻一票否决。守宫其实不好养,环境或者食物稍微变动一点都有可能害死它,所以张憨蚋一直纠结不敢养更多,生怕养死了自己心理上过不去。张憨蚋和王璐杰探讨起这件事,王璐杰本来正在用镊子夹着昆虫往恒温箱里投放,突然转过头来说,“张憨蚋,我们做节肢动物好不好”,张憨蚋很疑惑地抬头看他。
“听说节肢动物都没有痛觉,我们来做节肢动物,然后我来爱你,你来爱我,谁也不要怕受伤。”
(四)诉讼离婚官司不好打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假话掺杂几分真心就能心安理得接受,十分真心的真话反而承受不起,张憨蚋被王璐杰的“节肢动物论”吓到,有点蠢蠢欲动想退缩,他突然能理解左气焊逃婚的行为,有些感情一旦超出预设的那个阈值就会让人下意识想退缩。张憨蚋找人推荐靠谱的离婚律师,加完微信聊了几句之后和对方约了线下咨询的时间和地点,到时到点推门进去一看,嚯,这不老熟人吗,杨波纹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也愣住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有点相顾无言,张憨蚋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把杨波纹办公室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才等到杨波纹的助理姗姗来迟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张憨蚋说他戒碳不喝,杨波纹说那给他来杯白开水,要温的,入秋了不要总喝冰的。张憨蚋听了有点想翻白眼,又装起来了,还“总喝”,跟你熟吗大哥,操的哪门子心,爹的最烦的就是蠢人对你好,也不知道杨波纹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爹味,不过想了想自己的几段失败婚姻,张憨蚋又有点挫败,难道崇尚爹味真是他的小众性癖?算了我们小众妹是这样的,张憨蚋又把自己安抚好了。杨波纹看他面部表情在几秒内就能变换好几套,跟火燎腚的猴子一样丰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好几次张憨蚋也没来得及给他眼神。
杨波纹轻咳了几声,说,“之前一直以为你比我小,看你资料才发现你比我还大几个月啊。”张憨蚋干笑几声,心想男人的救风尘病果然是一种见色起意,看他小就要对他说教几套,大哥你摸我屁股的时候想过我小,想过这可能会犯罪吗,骗人的话张嘴就来,偏偏他还每次都信。张憨蚋又想到那次露水姻缘,晚上怎么颠鸾倒凤,早上就怎么倒反天罡,杨波纹这人怎么喝大了也不断片儿,他前天晚上为了助兴钓凯子说的胡话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虽然硬得起来说明对方确实没醉到不能自理,但张憨蚋还是衷心希望杨波纹能把他说过的话全都忘掉,因为杨波纹坐在他身侧看他的眼神很吓人,下一秒嘴巴里说出来的话更吓人。杨波纹说妄图用进入新感情来回避旧感情的方式是不对的,说他不够爱自己,张憨蚋听完屁股也不痛了,眼皮也不打架了,衣服都没扣整齐就落荒而逃,比阳痿更可怕的是精神阳痿,张憨蚋觉得他现在就有点精神ed,被吓得。
杨波纹耐心很好,说完一句话张憨蚋不回话就一直在对面安静地等,张憨蚋如坐针毡,火烧眉毛,怒上心头,又在几次抬头瞄到杨波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之后渐渐熄火。张憨蚋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说他打算离婚,能不能跳过冷静期直接领本,杨波纹说走诉讼要等更久,张憨蚋说那再见,抓起包就想往外走。
“憨蚋,不要逃避感情。”杨波纹的声音从张憨蚋身后传来。
“杨波纹,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张憨蚋顿住了脚步,从进门开始就僵硬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他突然反应过来跟杨波纹这种人打哑谜很没劲,他不是左气焊,不会装傻乐得跟自己周旋,也不是张桂圆那种单纯听不懂人话,更不是王璐杰,能听懂能照做,但一定要把结果扭向自己预设的轨道,杨波纹就是单纯不了解他,但又试图驯服他,很自负的上位者。
“什么?”杨波纹好像反应不过来为什么话题转变得这么迅速。
“有些话我不想跟你说,因为说多了就显得我们很熟,但不是的,我们只是睡过一觉的关系,所以你不要来猜我,我们不熟。咨询的事就到这里吧,你当我没来过,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之前不知道对面是你。”张憨蚋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遇上正要端着水进来的助理,两个人互相被对方吓了一大跳,杯子里的水差点就要泼到张憨蚋身上,他灵活侧身躲开,徒留一个状况外的助理和陷入沉思的杨波纹面面相觑。杨波纹下班回家后就找出张憨蚋说的那部电影来看,快四个小时的电影,杨波纹一直在找、在等张憨蚋想说的那句话,看到最后才发现,张憨蚋想说的话就在片尾的五分钟里,“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他说,“杨波纹,你也不要想着来改变我”。
张憨蚋这个人太矛盾了,他很擅长表达,但说了一千句话最想说的那句也藏进层层叠叠的语句里,让人觉得好可爱又好无奈,没必要藏得这么深啊,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又不会不答应你,杨波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