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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已至,寒风卷着刺鼻的铁锈味袭来,胤禩不由得再次裹紧了身上披风。
“你若当真想见二阿哥,倒也没那么麻烦。但只有半柱香时间,四贝勒他们随后就来传旨。”胤禔领着人穿过层层守卫,向侍从打了个手势,“我劝你还是小心些,这人想必是真疯了。昨日皇父命人宣读废太子的告天祭文,他竟说什么……”
“多谢大哥,我心中自有分寸。”
胤禩笑着谢过兄长,暗自打量起这间“牢房”——或者说,这只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毡帷。耳旁充斥着马厩传来的嘶鸣声,依稀能听到铁链碰撞发出的薄响,他试探着靠近几步,又闻到了那些堆积草料的腐甜味。
潮冷、嘈杂、被遗忘。
“……这都是汗阿玛吩咐的?”略感不适地揉了揉鼻子,胤禩皱着眉头问,“就算二哥……他怎么说也是皇子,这地方为何能如此不堪。”
“啧啧,八弟可真是菩萨心肠。我们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你以为他还能保住这条命?”
直郡王没好气地掀开帷布,咳了两声,像是不愿在这个鬼地方久待。胤禩见状也不再多说,随意客套几句,便拿着蜡烛弯腰钻进了那帐篷。
“你……”
缩在角落的那一坨,似乎动了动。
寒气顺着缝隙钻入帐中,胤礽身上只穿了一件灰白单衣,坐在干草堆旁显得有些单薄。烛火倒映在他的眼中,却没能带去丝毫的暖意,只是让废太子的气质更为凌冽。
“你来这里做什么,也想看我的笑话?”
胤禩不打算回答。
八贝勒缓缓走近,半蹲下身子,抬手抚上那沉重的铁链:手脚都被牢牢禁锢,就连脖颈都被套上了铁枷——汗阿玛最为宠爱的儿子,此时却如同被强行驯服的烈马,被皇帝下令锁在这上驷院。胤禩移开目光,转而去盯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神色中不见癫狂,却也不见往日的生机,应是接连多日不曾入睡。
“……真狼狈啊,二哥。”
那双眸子近乎要喷出火来。
他注视着对方的神情变化,废太子眯起眼冷静下来,最终在枷锁重负下坐直了身子。胤禩向来知道,这位二哥自诩出身高贵,却没想到在如此境地,他仍能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思及此,胤禩嘴角一动,皮笑肉不笑道:“虽然当时我奉命留守京城,但也听闻二哥行事状似疯癫,可如今看来……”
“这声‘二哥’,你几时叫得这样顺了?”胤礽挑眉打断对方,“当初你和胤祉奉诏审理索额图,我不怪你,只怪自己重病耽误了事。但现在……代替凌普掌管内务府的,不正是八贝勒吗?”
“啊,原来二哥都知道了。”
胤禩垂眸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这可是冤枉弟弟了,二哥想来也知道,那会儿只有四哥和我留守京中……四贝勒奉命协同直郡王,负责管理上驷院的事宜,汗阿玛必定也是想保全您的。”
口蜜腹剑,谎话连篇。
半个月前还是万人之上的皇太子,现今却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成了奢望,他怎会再指望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胤礽冷哼一声,扬眉质问道:“你可还是在记恨我,当年揭发你听信奶公谗言一事?”
“二哥啊,难道他没有行为不端?”八贝勒语气不变,却听不出指的是凌普还是雅齐布。
若是说起这雅齐布,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出趟公差被御史克扣了“杂费”……只可惜胤禩年少轻狂,一气之下便殴打了御史。恰逢太子监国时期,这一来二去的,倒让他和索额图抓住了把柄。
“普天之下,谁没有要保全的人呢?”胤礽抬起头,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我劝你也不要太上心,倘若失了分寸……”
“二哥说得好听,你不还是念着凌普?”胤禩不自觉加重了力度。
他最恨太子这幅模样。
明明都是皇子,唯有胤礽可以肆意妄为,轮到自己便成了千万般不是。胤禩顿时兴致全无,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此时落魄的废太子:发辫虽然有些蓬乱,却半分不减身上贵气。丹凤眼微微上挑,薄唇似笑非笑,长得堪称郎艳独绝,骨子里怕是比任何人都薄情寡义。
呵,难怪能对十八弟的死无动于衷,这世上怕是没谁能入太子爷的眼。
“太子殿下,我一向这么称呼您……”顺着铁链将他扯到自己面前,胤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既然如今您不再是太子,也不愿被叫做二哥,我又该叫你什么好呢?”
二阿哥、胤礽、保成……
“就凭你也配?!”
锒铛——
猛地挣脱对方的桎梏,胤礽只顾着发力,却又被铁链拽回了原处。瞬间感受到颈上传来的疼痛,他一字一句发狠道:“除了皇父,连胤禔都不敢这么叫,你又算什么东西?”
戾气未消,倨傲成性。
十三岁便帮助皇父驯服贡马,八贝勒自认为不该摒弃这份责任。他不避尘秽便在废太子身边坐下,顺带将顶戴花翎摘下放到一旁。顶着那束迟疑不定的目光,胤禩将铁链紧贴到对方脸侧:“大哥执念过重,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我是你的亲弟弟,本也应当是兄弟齐心……”
“冷得很,你少给我犯病。”
“是弟弟粗心,怠慢了二哥。”
他笑着移开了散发寒意的铁链,却没有将其彻底放下。寒风刮的外头呼呼作响,帐内烛火也是将熄未熄。胤禩看着被吹得哗啦作响的帷布,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了几分好奇:“从出生到现在,你可曾为别人真心伤怀过,就连自幼伴你长大的奶公,都配不上一滴泪吗?”
“……凌普左不过是个奴才,死了也就死了,竟还值得让我失态?”
恐怕世上只有这个八弟,才会为这些小事自寻烦恼。
废太子侧眸瞥向身旁的弟弟,喉咙中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紫禁城里的人向来只有两种:皇帝,和他的奴才。胤礽曾经以为自己有所不同,到头来也不过是幻梦一场,难怪只配被锁在这上驷院和御马为伍。
索性他及时认清了现实,以后再不会犯这种疯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胤礽抬头盯着帐顶,不再看身边的八贝勒,“他们既然为我做事,我又何曾亏待过他们?这个道理八弟也清楚,簇拥你的那些人,又有多少是出于真心……”
“小九他们不一样。”神差鬼使般的,他就是想打断二哥。
荒唐。
远处传来断续的马嘶声,胤礽瞧出对方不服,冷笑一声道:“我倒当那些钱有多干净呢!八弟啊……你总不能一边哭穷向弟弟们要钱,一边又佯装对此一无所知吧?真是个从小惯会护短的,就算没有我,你迟早有一天也会败在自己手上。”
“……闭嘴,我护得住他们!”
虚假的“温情”转瞬即逝,也许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更不该有这些多余的交谈。眼见八贝勒就要恼羞成怒,胤礽不屑于多说什么,只想着将人赶出毡帷。烛火却忽然抖了一下,蜡泪倏然滑落。胤禩将他拽近,额头相抵,呼吸可闻。
“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会拼尽全力保护九弟,想必他也是如此。至于你……二哥,你可曾感受过一天不掺利益的真情?”
两人身影在帷布上交叠,胤礽微微偏开脑袋,错开了对方的鼻峰。四目相对之间,他看到了那双深黑眼眸,还有从中倒映出的大清废太子。
“……这样的话我听太多了,怕是装不出你想看的有趣反应。”胤礽颈上戴着铁枷,眉眼间却是道不尽的傲气,“八贝勒倒是活的通透,居然想在天家寻一份真情,我劝你还是早日认命为妙。”
那你呢,朝不保夕……废太子可曾认命?
胤禩捏紧手中冰冷的铁链,突然生出了几分不安:他或许也染上了疯疾,否则为何有那么一瞬,竟想活生生咬死这个怪物?
“皇父他……相信我,皇父会保全你的。”
耳旁响起一阵满是讥诮的低笑,胤禩垂下眸子,思绪莫名飘回了二十年前。当时他只有七八岁,被皇父勒令每日练上十幅字,其中便有太子爷听闻后特意送来的字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二哥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呢?
胤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火光又跳了一下。
半柱香的时间所剩无几,八贝勒重新戴上顶戴花翎,拿起那支将尽的残烛向外走去。在掀开帷布的前一刻,他忽地回头,废太子依旧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处。
寒风灌入,烛焰歪斜未灭。等他离开这里,他们会再次变成政敌。
……
【康熙亲笔撰写废斥皇太子的告天祭文,并让允禔与众皇弟一道拿给允礽看。允礽对他们说:“我的皇太子是皇父给的,皇父要废就废,就免了告天罢。”允禔等遂奏告。康熙认为允礽此言甚是无理,怒曰:“以后他的话你们不必来奏。”
允禔等又将此旨意传达给允礽,不料允礽说:“皇父说我别样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杀逆的事我实无此心,须代我奏明。”允禔听罢,怒目呵斥道:“旨意不叫奏,谁敢再奏!”众皇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允禟却向胤禛建言:“此事关系得大,似乎该奏。”胤禛就势表态:“九阿哥说的是,便担了不是也该替他奏一奏。”允禔仍不肯代奏。胤禛说:“你不奏我就奏。”
于是,允禔与胤禛共同奏告。康熙听罢称赞:“你们奏得是。”下令将允礽颈上铁锁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