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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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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4
Words:
13,55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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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186

【车主】月蚀

Summary:

是归川老师的约稿!老板想法很有意思,写得很开心!!!
子车死亡前提,佚名主视角观看的走马灯回忆,结局双死

“有人教会他生,就该有人教会他死。”

Work Text:

  子车甫昭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佚名正站在主编的办公室提交报告。杂志社里时常有人出外勤,风尘仆仆地来风尘仆仆地去,这回出外勤的事不归佚名干,他只用收拾好上一段因果再缝缝补补,把完整的一条线展示在主编面前。

展示完了,佚名准备出去。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门外卡点一样响起阵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疏南风没有避着他,只是示意他先别走,然后微微抬高了声音。进来吧。

一大团浓绿的藤蔓撞开了办公室的门,窸窸窣窣,拨开藤蔓露出一张年轻的女人脸。花堇的那些肢体很快收了回去,拎着一篓东西,直对着疏南风,说,主编,小花尽力了!这个可不怪小花呀!

东西被砰得放在了地上。盖子震得泄开一条缝,里面隐隐冒出些腥气。

花堇没看到佚名,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疏南风换上副可惜的神情,慢悠悠地叹气。佚名看不明白这是在打什么哑谜,直截了当地问,主编,我可以走了吗?

疏南风说,可以呀。

疏南风又说,唉,但是小花也是的,这些东西拿回来了也没用呀——劳烦我们阿宇,帮忙带出去吧?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和一个小钥匙。纸张撕下来的声音很缓,折叠时倒是干脆,疏南风用纸条包裹着钥匙递给了佚名。

也不让你白干,主编笑着说。到时候记得打开看看。

 

佚名头一回兼职做了杂工,拎着一篓子往外走。篓子不算很重,提起来,底子上压着东西,随着他走路的频率撞到竹篾,发出闷闷的声响。他下到四楼时遇到了佴和,女人照例是眼前一亮地迎上来。然而在看到他手上的东西时忽然止住脚步。

佴和挡在楼梯口。佚名等了一会儿,说,你让开。佴和期期艾艾地往旁边站了站,眼珠子骨碌地一转,忽然换上副哀切切的口吻。

她说,爹,节哀呀。

佚名没理她,脚步一转,踏进四楼的楼道。

佴和还在说话,她的声音在楼道里拉长,四处飞撞地叠在一起。

节哀——呀——

声音飘到他耳边只剩碎碎的絮语,与夏日夜里的蚊虫鸣声相差无几,悄悄地趴在佚名耳边。佚名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拆开纸团拿出钥匙。

钥匙插入了锁孔,他却没有转动。佚名微微晃了晃头,坠子跟着闪动,像是有东西钉在他的耳畔。他后退一步,打量起那个往外溢腥气的篓子。是那种装鱼的篓子,竹条严实地编在一起,底部一片深黑,倒是没漏水。

一,二,三。佚名给自己数数。数完了,他打开了盖子。篓子底部一片黑漆漆,但是如他所料的那样,没有血,也没有什么残肢。如果有,早该从篓子的缝隙里一路往下滴。

几瓣碎瓷在篓底滚了几下,残留着几分完整时的模样。碎片在脑子里一枚一枚拼在一起,艳俗的腮红,咧开的大笑,纸花一瓣一瓣粘到颅侧,红搭绿,跟这副妆容配得好。

看见这副笑脸他会想起一个人。倒不如说此刻也只能想起那个人。佚名知道是谁跟着花堇出的任务。疏南风说社里员工他可随意调遣,谁有空谁没空的名单不过最基本的诚意。

子车甫昭的头套向来不离身。

在办公室就觉察出的事实在这一刻才有了实感。没有血液,没有黏肉,那股咸腥的铁锈血味仍朝着佚名扑面而去,如同沾在头套上的几抹残魂败魄,饶是碎开了也不让接手人的鼻腔好过。

于是佚名心想,啊。

原来子车甫昭真的死了。

 

送你了,子车说。

正面看,能看见附在人身上的鬼;反面看,能看见一些因果线。

那是在从奉言村往回走的路上。

刚看了场兄弟间的好戏,旁观一番愚人灼热的贪婪与野心,又见了子车的旧人,瓷盘吞玉盘,问言与谁餐。三轮在泥路上悠悠摆摆,铜钱落到手心,一翻压下了满腔思绪。怀蕴清开车比子车稳妥,乡间野里较城区好的就是风,路野,空气如同鱼在游动,鱼尾拍在人脸上也是轻的,如同被一只手温柔地抚过脸颊。

子车甫昭曾经透过那个铜钱去看他。他看到了什么?佚名不知道。那枚在子车眼前放过的铜钱放在他手里,方形的孔洞,佚名想起来“离宇亭”曾经拿红蓝的纸板做成的3d眼镜,也是方形的,长条,比铜钱的孔眼更长。他把自制的“眼镜”戴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青交叠的盛景,年轻的小孩好奇地往外看,从一个崭新的视角去看。他看自己的桌子,看窗户,看窗户上糊的贴纸,看窗户外楼底下聚集的人群,人影绰绰,有人背着一个箱子放在树下。

箱子里扯出花条,孩子们没有见过,全被吸引了。他也被吸引了,看见木箱里的场景一遍遍地变化,一遍遍地切换……他的视野里全是红色与青色,颜色把那些转换的片头变成闪亮又缤纷的万花筒。他看啊,看啊,看着故事一路走到不可中止的结局……

那枚曾经在子车眼前放过的铜钱放在他手里。

乡野的风吹到佚名脸上。他放下扣在眼前的铜钱。佚名此刻站在一条不宽敞的小道上,天没有暗,这里再往前走可以俯视到大片的田野与乡村,田水交融到一起。佚名认得最近的村落,奉言村。

一切的起点。

子车说得对,这东西时灵时不灵,对着那个鬼地方都没看出半分鬼影。佚名知道这是自己运气不太好。

不过总有不是归运气管的事。

他翻开簿子。

所有故事皆有始终。

铜钱落下了,如同他第一次接住时落进他的手心。

 

喂,子车不悦地说。你就拿这个敷衍我?

睁开眼对面便是副慢笑的面孔,单边金丝,玫红围巾。亓海楼单支着手撑在桌面上,眸光闪动了一下,张开的嘴忽然合上了。

佚名通过子车甫昭的眼睛看——其实是瞪过去。身体的情绪影响到他,佚名习惯性地觉出子车并不生气,这人只是摆出副气势汹汹的架势,意图着给自己再捞点好。

面前是亓海楼,四周挂着帘子与珠子,桌上是几卷书和放在一旁的笔。佚名像一个旅客寄住在这具过往的躯壳里,这才后知后觉,慢慢眨了眼。

这里是望潮。子车甫昭还没离开这里。约莫十九岁的年纪。

亓海楼被这个野徒弟一番逼问也不生气。他指间搭着支黑杆长笔,轻轻转着。佚名知道这只笔会用来写戏词,换命簿子上笔墨泼洒,人的一生一波三折否,风平浪静否,最终都成了戏台子上供人观赏的剧。

思及此,他又阖了阖眼。

阎王案,判官笔,倒真是笔落就能夺了人性命。

而亓海楼只是抬起头,病恹恹地咳几声,忽然笑了。

幺狗儿,他答非所问地说,听为师一句劝。

子车甫昭狐疑地盯着他,只能看见这病秧子照例的体弱,照例拿帕子遮了嘴,吐了血,丢进废篓。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然而亓海楼唇畔还有没拭净的血液,笑盈盈地说:莫要在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动心思啊。

那点血很快被擦干了。子车甫昭皱着眉看他,一脸莫名其妙,说亓海楼,你又在讲什么文绉绉的屁话。停了一会儿,他脸上也露出个夸张的笑容。喂,他说,你就想这样把我敷衍过去?

亓海楼微微地摇头叹气。佚名静静地看着他,接下来为了防止野徒弟再闹事,亓海楼给他教了一个戏法,是吞刀吐火的进阶版。窗户开着,薄纸在窗棂里鼓起,又迅速瘪下去。火星溅到地上,剩余的好似有灵气一般缠裹住他的手,高温从掌心脱离飞到空中,鎏金的火焰舒展成凤鸟瑰丽的尾羽。

火焰消失在窗外,余温在空气里游荡,冷风度过窗棂被烫热,变得熟变得柔软,刮在人脸上不再像刀子而是柔软的布匹。

凤凰涅槃,最末的火星星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子车甫昭有点满意了,转身要走的时候,亓海楼的声音又幽幽地飘过来。他回头,佚名也回头——亓海楼站在桌子后面,呼吸里的热气悠悠上浮染白了他的眼镜,佚名隔着镜片跟他对视。雾气缭绕下,另一只眼睛更似一只墨点,墨点里的墨搅浑了,他看不清那眼底是同病相怜的一点怜还是别的东西。

再给徒儿你一句劝,亓海楼声音带着很淡的笑意。像我们这类人啊,临到终头,血债不是什么放不下的债。

渐渐的,他的声音也变得好似一阵雾,拢不住想走的人,困住了本来能走出去的人。

——不甘才是啊。

子车甫昭又没听懂,很快地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

 

妈的,子车甫昭骂道。就知道亓海楼那个病秧子不会给老子什么好东西。

这时候已经成了班主,脱离望潮自立门户。旁边一滩水倒映着他的样貌,月光白森森,血液衬在一边照得人肌肤也如白骨,好似是拿骨劈成一条条铺在面上又拿骨粉抹匀。

背后是惊魂未定的喘息,身前是破败的庙宇,门扉大开门里却是漆黑,一张噬人的凶兽口。

亓海楼只说了用途,却没说这玩意儿并不是每时每刻都灵验的,这回便是被坑了。幸好子车甫昭向来多留个心眼,才没成邪神的腹中餐。

他抹一把脸,一肚子的气,离得最近的符顺就遭了殃。本来就因为恐惧而哆哆嗦嗦靠过来,直接被一脚踹了出去,滚到空中时下意识蜷起来护住头,砸到院庙边的瓶瓶瓦瓦,发出好大一声响。

班主自是懒得往那边看,抬脚就要带着人走。一阵噼里啪啦后,符顺的声音却边抖边颤巍着响起:“老、老大……这里,这里好像有东西……”

子车甫昭挑着眉转身,正好看见符顺惊慌地往外连滚带爬,他撞碎的罐子里洇洇不断地往外流着铜币。铜币撞击相落的声音很快停了,从陶罐破损的缺口往里看,能看见还余留的一些,被埋在罐底,不见光的地方都是一片黑。

一枚一枚的硬钱忽然自己跳起来,用圆润的边缘做轨道往子车甫昭脚边滚。子车甫昭拾起来一枚,外圆内方,觉得有些眼熟,指腹抹掉上面的灰,清晰的几个大字露出来,他忽然骂了一声。

这一罐子都是跟他那铜钱一样的铜币!

 

……

 

往日拥挤着人的帐篷如今也拥挤着人。死人,活人。谁分得清这个边界?

血流蜿蜒,洇洇的浸入土里。桌上的碗只剩了汤汁,即使只剩汤汁都是冒着热,油厚厚地浮着一层,看着就是难得的荤腥好饭,在那易子而食的年代更是如此。

佚名观看了全程——即使是他也忍不住觉出些惊愕,倒不如说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戮中,能保持从始至终的稳定才该叫疯了。

他感觉自己——衣摆上还滴着血的罪魁祸首抬起手,一碗酒灌进喉腔,火辣辣地烧下去。土酒,没筛干净,口感粗糙得像是在刮舌头,浓重廉价的酒精味冲进鼻腔,佚名觉出些头晕,好像是要醉……

不对,不是他醉。积年的记忆看下去,他头一次险些真的分不清分不离“自己”的存在。子车甫昭酒量是显而易见的不怎么样。他重重地放下酒碗,“哈”了一声,又端起一碗。

“别说哥亏待了你们……”血滴到酒里,本就浑浊的酒液如同一面血污的铜镜,子车甫昭手腕一转,泼得酒液正正溅到一堆尸体人头上,与血融在了一起,“喝啊!”

帐篷之前就破了洞,子车甫昭一直懒得修。如今几线月光从缺口漏进来,漏进剩余酒碗里。子车甫昭低头,酒碗里的酒一阵晃荡,照出他脸上四条血一样的符文,而他的表情和脸在波澜的酒液里模糊了,看不清。

这人本该是疯了,但是佚名却感觉到他心里的平静。子车甚至在杀人的时候都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他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他现在甚至心情不错。

佚名难以对此做出评价。

疯子。

 

……

 

佚名看见自己的脸。

准确的说,是“离宇亭”的脸。

佚名有些恍惚,从血红色的长久的回忆里慢慢清醒。他定了定神,再看过去。

离宇亭看上去有些疲惫。佚名很快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是奉言村回城的那趟。到底是年轻人的身体,一顿饭的收拾后,离宇亭精神恢复得不错。三轮车还是摇晃,比来时的要轻些。子车甫昭抬起铜钱看他时的画面模糊了,佚名慢半拍地想,又是疏南风在作祟。

他还是不知道子车甫昭看见了什么。

不过后面的记忆与他记忆里的相差无几。他能感觉到子车心情起伏不大,在看到他婉拒了花堇时好了些,又在后续一阵的对话里保持了这个水平——直到他问,如果这次没成功进杂志社,你准备去干什么?

佚名看见“自己”没什么犹豫就开了口。这实在是个很神奇的视野。子车甫昭的声音因为头罩显得沉闷,部分回音打回在自己的耳朵上,佚名几乎有些错觉,他不仅仅是对着那个尚且一无所知的自己问的话——子车甫昭手指勾住脖子上的红绳,红绳一端系着铜钱。那枚最初到他手里的铜钱。

可能是巧合。佚名知道子车甫昭自从得了那一罐子的钱币后就会换着戴,同源的小东西,放在一起久了也有同样的功效。而那天子车甫昭正巧就拿走了第一枚铜钱,开口搭话,抬手扯下红线。黄布裹着脖子太久了,以至于当细线断裂在后颈的时候,佚名才久违地觉出些粗糙的刺痛感。

送你了,子车甫昭轻描淡写地说。

佚名凝视着对面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些意外,也有些警惕。子车甫昭当时就是这样看自己的?大头娃娃的眼睛里有孔洞,他的目光从孔洞里长久地凝视在离宇亭的脸上,佚名觉出遮掩下他的嘴角扯了扯。

他说,时灵时不灵的。

戴着吧,就当个小玩意儿。

铜钱落进离宇亭的手心,记忆戛然而止。

 

佚名没做停歇。

匕首,黄布,朱砂符纸……一样一样的故人旧物被放上簿子泛黄的纸张,所得记忆相差无几。不该他知道的早就被疏南风模糊到底,某些细节也被他略过了,播放中的影片偶尔卡断,又源源地续上,相似的情节从他眼前走过一遭又一遭。

连续重复的记忆,饶是佚名也有些受不住。他把东西都放在一旁,抬头看上天。刚来时还是下午,沾着点黄昏柘黄的边,然而佚名错过了日落夕下,遥远处已经染上层叠的深蓝,好似浸在花汁中的一匹布。

炊烟慢慢腾腾地升起,野地就是这点好处,空中没有漂浮的灰烟黑粒,连烟气哪一时消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奉言村还有人住,更远的村落隐在层峦的山峰中,浓绿遍野,揉进天边撒下来的一寸月光,竟显出一种让人迷醉的、错乱的生命力。

月亮出来了。

 

佚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事实证明,子车甫昭的记忆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隐隐的不安裹着他,可是于此同时,一并攀升的是他强烈的好奇心。

就好似月潮下,海水也是潮起。

他的头脑隐隐发痛。佚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休息,烧掉族谱,等到精神状态更安全的时候再继续。他给西封众人表现出来的形象是鲁莽,直接,不能真把自己也诓进去。

……佚名闭了闭眼,伸手进了篓子里。

 

一柄生锈的短刀。

说是短刀,其实更像细细的异形长针。长针已经不能用了,一端明显的损坏。

佚名觉出些眼熟。他指尖翻动了一下这柄铁器,勉勉强强从记忆里把它的名字扒拉出来。好像是很久前用过的某种暗器,太久了,是他还在当镖师的时候……

……峨眉刺?

铁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里泥地里都埋着石子石块,绿荫葱葱,峨眉刺正敲在石头上,引来了他的注意。

佚名看见“自己”顿了顿,上前几步把它拾了起来。那双手看着还小,指节处却已经生了茧子。长针上还留有些余温,身上裹着米色的短布。

另一边传来低声的人声交谈,还伴随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运送什么货物。

子车甫昭歪了下头。这处林地只有一条路,而镖队还没来得及完全走出去。走在最末尾的人似乎是心有所感,回过头看了看,正好跟子车甫昭撞上目光。

佚名瞳孔一缩。

斗笠下缀着两黄一红三截彩带,神色冷淡,眼下一对痣。

他的第二个身份,岑驳遥。

彼时岑驳遥看到了子车甫昭,目光只是微微一顿,很快移走了,就像看到他报废的武器。子车注意到他的手腕上缠着与长刺上同色的粗布,这柄丢弃的铁器应该就是他的。

岑驳遥扭头时脸旁的飘带也悠悠地转过方向,如同水潭中荡起的波纹。

心里沉沉的重压略微松了一些。佚名愕然地发现从看记忆时就有的那种压在心头的情绪居然不是他自己的,不是他从记忆外带进来,而是这具身体本身的。

就好像这个显然年轻很多的子车甫昭无时无刻不在忍耐着什么,以至于有了一点点松懈的缺口,都那样显而易见。像在冰面上滴入一滴融化的松香。

这个时候子车甫昭手上还是光溜的,那之后,佚名看见他扯开家里给下人做衣服的粗布,一圈圈绕到自己的手腕上。

 

一张折叠的信纸。

佚名在整理时就多看了两眼。是他翻开一副信时发现的,信封新,纸旧,洁白的纸壳子衬得纸越发曛黄,纤维都发硬,跟外包的信封格格不入。

佚名停顿了一会儿,尝试着把它拉出来。谁知,手指甫一碰到泛黄的边缘,龟裂的痕迹就犹如碎裂的镜面迅速攀爬至全身,从接触的地方到没接触的地方,坍塌的骨牌一样化为扬起呛人的粉末。纸屑尘灰猝不及防往上扑,逆风口,佚名条件反射地往后一偏。

陈旧的纸屑擦过他的鼻尖,在他眼前打了个旋。

像是从坟墓里挖出沉寂太久的书卷,有朝一日重见天光,尚来不及看清上面的落款字画,一切就随着新鲜的风,灰尘,雀鸟蝉鸣,化为无法复原的齑粉。

佚名顿了顿。

粉末也是能用的。站着腿酸,他干脆坐下来,两条腿荡在崖边。说是崖,其实真掉下去也摔不死人。底下接着的皆是草木,在天色里暗淡下去,显得像是一团黑窟窿。

更远的地方才有灯火。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一点灯像快湮灭的火星跳进佚名眼里。他手指微微扣进簿子上笔迹压下的凹陷处,合上眼,再睁开时,耳边响起喧嚣的人声。

 

卖馍饼的,煎饼的,绿豆粥的,视野一下子亮堂起来,熙熙攘攘的叫卖混在一起。子车甫昭倒是习惯这吵嚷的环境,几步路给自己买了吃食,又找老板讨了酱,抹匀慢慢吃。

光是饼还不够。佚名看他又跑了几个地儿,提了二两酒。有些眼熟的场景。佚名眼前景色晃个不停,热热闹闹的,化成熟悉的声音轻轻吐在耳畔。他迟钝地想起来前段时间出任务,坐在车上的那段时光。

他在闭眼小憩,子车在跟他讲闲事——他向来爱讲事——聊天侃地,看似把人鬼蛇神骂了个遍,实则都在夸自己,听得佚名睡都睡不下去,最终眼一睁,手往外一指,说子车甫昭你要么闭嘴要么跳车,或者给自己一刀死这里,别废话。

子车当然是不肯停嘴的,见他不阖眼了反而坐过去,脸上笑嘻嘻。佚名仔,他说,这回去那儿不就是为了找以前的旧东西?民国那时候是吧。哥记得啊,讲给你听。

亓海楼,戏班子,邹白,信。听到一半佚名觉出些耳熟。亓海楼,亓海楼。邹白曾经走到他旁边不小心撞上,信纸落了一地,镀了金的边和印的信封上就是这几个字,一字也不少。

很久远的记忆了,当时的他得费上些功夫才能想起来那时发生了什么。他问……

这是什么信?

“亓海楼这什么破信。”

子车蹲在台阶上,吃干净饼喝干净酒,拍拍手,展开信纸瞥一眼,拿来擦手上剩下的油渍。

每次就离不开那几个字,佚名听见子车甫昭小声嘀咕。他跟着戏班子有段时间了,连蒙乱猜习了几个字,看信还是看得懂,毕竟亓班主写信也不怎么写生僻字,左不过伤春悲秋,今天还活着明天还能活着吗,全他妈废话。子车跳下台阶随手把信纸揉成一团,找了支笔——笔末端裂了好长一条缝——然后扒了张还算干净的纸。

他该感谢邹白平时回信都用的随处可见的白纸,佚名沉默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想。纸张压在子车甫昭深色的衣服上,不可避免地揉皱成更破烂的形象。

想来当初同事还说很久没收到亓海楼的信了,应是对方在忙。

民国时候的风裹着酱菜与吆喝扑在佚名脸上,沙沙沙,他原本绷紧的心略微松了一点。

……忙个屁。白纸黑字,歪歪扭扭,不成字形。佚名在心里小声嘀咕。

只不过来信被送信人拿去擦了手指。

子车“送”完信就回去给亓海楼交了差。再拿到信时是一个艳阳天,艳阳天前夜月明星稀,路边算命的掐指一算,隔天是个好天气。不是好天气也没差。子车甫昭盘点着自己偷出来的一袋子法器——说是盘点,其实只是草草看一眼。

他在望潮待了这么久,哪里放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就是不知是错手还是怎样,那封信也被夹裹着带走了。这么多年来,子车不甚在意这个,这信也就保留至如今。信封不知道给亓海楼施了什么法术,完好如新,只有里面寄了内容的信纸,悄悄地分解,腐朽,在佚名打开触碰的那一瞬间,成了随风而去的齑粉。

佚名捻了捻手指。淡白的粉末从漆黑的皮手套上往下掉,托过来一阵风,风没有颜色。他看着那些白点碎片很快飘向崖下,在黑暗的裹挟和通明灯火里成为百家低声的絮语。

面前的光也逐渐暗下去。佚名顺着光仰起头,看见悬于头顶的、渺小的月轮多出一些黑点。天边已经浸透了墨汁,延展的墨池如攀爬的污渍爬上月亮的一角,又如天犬比划着口腔大小,试图吞一小块白玉盘进喉腔。

月蚀。

佚名拿出一支笔。

白苑最习惯用的笔,曾经被他握在手中,被插在笔筒里,被摆在展示台,台后是冷色的灯光,台前是一对迢迢赴来,看着就心怀不轨的异乡人。

前不久刚见过,本该被还在博物馆里长眠的老物件。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快拉平了。

钢笔,在当年新兴的洋玩意儿,除了容易溅一手墨,要比毛笔好用许多。

只不过过去再怎么新潮的笔,到了今天,也不能用了。

佚名摊开簿子。

 

他的目光一上一下,瞳孔随着追逐映出两点淡色的光。每当光落在手上时他就再把它挑起,翩翩似缱绻的蝶翼。

佚名——子车甫昭,眨了下眼。

这是在西封分配的房间里,谈不上大,但能睡。子车甫昭脚踩着面前桌子的边缘,坐不老实,椅子翘起用后两条腿颤巍巍支起他和自己的重量,偶尔发出可怜的吱呀响。桌子正对窗户,窗帘缝隙流进来光,朦朦胧胧,粗糙的布匹投下深重的阴影。

一下,两下,三下。

椅子哐得一声终于齐整落了地,光湮灭在他的手心——子车甫昭抓住了那只被他不断抛起的钢笔。笔身还是银白莹润,他叫不出什么名头,也知道是当年最好的那几家店铺其中之一出来的好货。

……讲究。佚名看见他盯了半天,只嘀咕出来这两个字。

子车甫昭没有拉上窗帘,他的目光从钢笔身移走,沿着洇洇月光一路往源头逆流而去,于是佚名也抬起了眼睛,望向窗外残缺的、渺小的月亮。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眨眼的前一秒还在佚名眼前悬挂于夜色的月亮,被慢慢侵蚀的月亮,整个的映照在子车甫昭眼里的月亮——不完整的月亮。

他们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又或许完全相同——共同欣赏着一轮摇摇欲坠的残月。更客观一点,只有佚名因着某种不明的情绪观察这轮月。子车甫昭没有那么多闲情雅致,他没这份赏月的心思。

子车踹了一脚桌子,只是发火道:妈的,明天又要下雨。

月晕而风,他看月亮也只是因此。子车甫昭手指在空中一旋,笔不见了。

 

一张报纸。

油墨在上面晕染了人影与文字,碎成几片,只比信封里的粉末好一些。

照例是嘈杂,人声鼎沸。行人行色匆匆,报童踩过地上突出的黑石子,海湾码头,腥气长在人的吐息里。

“号外!号外!”报童的声音奔街走巷,响亮地响在每一个角落,“传奇飞行员又一次死里逃生!酉安画报为您揭露背后真相!”

他从船上下来,手指碰在一起捏了个障眼法。那群蜂涌过来的人们顿时往旁边散去,殷勤地伸手要去帮其他人拿行李。

“买一份吧,先生!”一个报童挤到子车甫昭旁边,对着旁边那人说,“新鲜出炉的早报!”

传奇飞行员,天上飞的,就像子车甫昭在轮渡上抬头看见的灰扑扑的鸟。灰鸟飞起时扑通地拍着翅膀,像场急促的心跳。

他顺手从报童肘下的篮子里抽了一份,两步走到墙边倚着,抖开。肩膀懒洋洋地松着,新衣服上蹭了不少石灰。

头条那页隔出一大块地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厚帽子,厚衣裳,微微偏头,目光下落,好似只是轻飘飘往外扫了一眼。

这一眼被镜头定格,由油墨凝固在纸上,看纸外的人也只是没有聚焦地浮着。就好像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报纸印得粗糙,总有些毛糙的边刺和突兀的墨点。子车手指往上刮了刮,油墨沾到他的指尖,那个位置正好在飞行员抬起的脸颊眼下,黑墨糊开,隐隐约约有些眼熟。

但是他还有事情要干,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子车甫昭折起报纸翻手一转,往旁边走去了。

 

……

 

相片。人物。

画。

“佚名仔,”一个声音突兀地闯进佚名脑子里,佚名慢慢地眨眼,“你可别跟老怀学,自己都养不活了,还装模作样可怜那些画。”

那也是在一次出任务的路上,碰上一场露天画展。两边是翠绿的长草,草叶尖尖,深色的黄土地被圈出畸形的圆形,上面摆满了画架和人。

怀蕴清抚摸着小芝的头发,三轮车一颠一颠,震得他手也抖。他们在另一条道上,地势起伏,怀蕴清低头隔着镜片和距离看,语气颇有些遗憾。

哎呀,真是可惜了。

佚名大概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他们去处理的是一场会传染的邪祟癔病,以那个村落的蔓延速度,这个离得近的画展场所,大约已经有一半人感染了。

子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不丁地讽刺道,老怀,还有心思给别人担着呢?

怀蕴清哈哈一笑。那确是比不得子车哥啊。

小吵嘴在佚名听来早就稀松平常,就好像子车甫昭不跟人讨上几句不快就浑身不舒坦。泥土路算不上平坦,佚名靠在车厢上,难得放空出神。

谁料惹了一个还不够,骑着三轮控着头的人语调一转,又攀扯上他。

佚名仔,他说,你可别学老怀啊。

“不过我那里也有一副,”子车甫昭伸了个懒腰——松了手——车猛得颠了一下,怀蕴清赶紧抱住小芝,佚名差点被他帽子上的彩片扇了一脸,“主编哥又要哥出任务,比这地儿还远,在洼林。你要感兴趣,回来了给你看看呗。”

佚名心底有些恼怒,冷冷地回:“到时候再说。”

佚名没什么表情,从篓子里拿出一卷画。

红绳细细地拉开,这幅也泛了黄的卷轴徐徐展开,衣服,袖子,挂坠,长发,人脸。掉了色的人抬头望向画卷之外,肤色苍白,随着风干的颜料浮起一块一块龟裂的纹路,两边细细的长发披到前肩。容貌已经模糊了,画技也勉强,佚名有些不明白子车甫昭为什么要淘得这样一卷画。

他的手指慢慢地抚上去,又中途改了主意,指节蜷起,关节叩在了上面。

早已风干的颜料碎成粉末,蹭到他的指节上。

他提着画卷,像是曾经子车甫昭竖着报纸,手指动作不完全一样地重合到一起。粉末掉得更快了,扑扑朔朔,在这张模糊的面容下,佚名指关节上多了一点灰红色。灰尘,朱砂。那个时候洋颜料昂贵,寻常画师往往难以负担,于是更常见的红色就是磨出来便宜的朱砂红。

朱砂点痣。画卷上只余了墨色没完全掉尽,这幅画卷的主人是位眼下对痣的黑发女人。

佚名手指停住了。

连眼睛的模样都模糊了,落款更是早就掉了个干净。一副不知名的女子相。

 

……子车甫昭为什么想给他看这个?

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

他知道这上面是谁吗?

他怎么认得出来?

……就因为那一对痣?

……

……他为什么会有这幅画。

 

一瞬间,始终平息的情绪终于随着无数的问句爆发式喷涌而出,就好似一口封冻数年的古井,冰面之下挤压涌动的井水越来越多,越来越疯涌,而冰面在累积的强压之下逐渐不堪重负,逐渐爆出一道又一道细小的,斑驳的,入骨的伤口。

生锈的长针,化为齑粉的信,博物馆里的钢笔,报童篮子里堆积的报纸,早已无法辨认主人公面貌的画卷。

为什么?

当初拿着既是无心又何必留至今日,他子车甫昭难道是什么细致的人?那些错落的过往,逝去的往昔,时间缝隙里散开的碎片,本该随着岁月与死亡一同埋进坟墓,沉进时间历史这条庞大的河流,泥沙翻滚,瞬息就不见踪影。

何必仍然留着,就像是一条线强行贯穿起足迹,一个节点到另一个节点,一处歇脚到另一处歇脚,一次呼吸到另一轮绵延不绝的呼吸。像是图钉穿透木屑木层把一个人流动的痕迹钉死在案板上,像是贯穿他换皮的一生。

鲜血淋漓,把这条无形的长线绞成一缕滴着血的红绳。

曾经的交叉终于通过死亡带来的记忆一一出现在他眼前,抓住他的魂魄,给他展示所有的岔路口,和所有企图相交的破冰点。

像是渡过一场迟到已久的轮回。

怎么样?恍惚中,佚名好像听到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死去的魂飞魄散的魂灵在他旁边抻着肩膀,啧啧称奇。佚名仔,这真是你?挑壳子倒是眼光不错。

佚名想,你无论什么时候都爱说废话。

怎么叫废话呢?你瞧瞧,自己簿子上都写着不是吗?

写什么?

魂灵咧着嘴,说,路融画,

岑驳遥,

白苑,

廖惜禄……

他轻飘飘地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就像他曾经松着骨头坐在他对面。

——都是谁啊?

佚名一顿。

你不是知道了?

哎,但是怎么选的呢?这哥可不知道啊。

没有怎么选的。佚名好似回到了每一轮替代别人的时候,他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伸出手。

活着很痛苦吧,漫无目的,看不清未来。

真憔悴,真卑微,

真可怜啊。

我想帮你们。

魂灵在一旁长长地大笑。

所以你现在是想帮我?佚名仔,哥可是早死了啊。

不等佚名回话,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么瞧着,你倒是挺叫哥满意的。看见我解散班子了吧?哥也是在帮他们。帮他们早脱苦海,早入轮回。

本事就那么点,有什么必要再在这儿挨着受苦。

不谋而合,想法搭对。

早死早超生啊,佚名仔。魂灵笑嘻嘻地看着他。

不行,佚名说。他扭过脸,注视着自己的幻觉,就像是注视着曾经他亲手送走的每一位身份。

我还没有看完。

行呗,魂灵不甚在意似的吐了口气,随着呼出的气流消散在冷风里。

佚名闭了闭眼睛。这回,他休息了更长时间,才伸手进了篓子里。

 

神仙索。

神仙索上锁神仙。

佚名感觉自己的呼吸很轻。屋子里很黑,没有开灯,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家具的轮廓。他感觉自己手心有点出汗,抓着条盘好的绳子,粗糙的表皮和湿黏的汗混在一起磨得掌心有些疼。他把绳子放进口袋里。

门开了一条缝,一开始只钻进来一点光,到他脚前就停了,一根针那样细。然后光线变长了,针沾了水在地上平扫出不断延伸的弧形。

他往外走,脚掌踩过门槛,视野骤然开阔。外面天空也是漆黑,像是另一方牢狱。月光投进来,淅淅沥沥撒了满地,把地面变成另一面湖泊。

说是另一面是因为面前正有一潭。砖块围起来的池子,月光折在里面变成稀薄的碎冰,随着微微的波动闪动。池子旁站着一个人,听到动静连忙转身,露出个有点傻气又有点不安的笑。

“哥……哥,你来啦?”

佚名听见自己说:“嗯。”

声音很冷又有些僵硬,听起来很不近人情。这不是他的声音。佚名如梦初醒般挣醒,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听见子车甫昭说:“开始吧。”

对面人逆着光站,上半张脸都淹没在阴影里,佚名看不清他的脸,但明显是个小孩,与子车一般高。他垂着头,揉着自己的脸,然后仰起头。

这下佚名看清了。那是一张很稚嫩的面孔,抬眼看人时眼睛压得很低,似乎在刻意学着谁,面上的神情却不太搭,流露出隐隐的紧张,唇下一颗痣,左眼下也是一颗痣。男孩开了口,前音调已经脱口而出,哥……

他的声音淹没在痛呼里。

子车甫昭上前一步,猛得抓住他的头发,往地上掼去。池边是凹凸不平的镶嵌的石块,下面就是水,男孩额头撞在石头上,平静的水面被打破了,水花溅起来弄湿了边缘和他的头发。他的手下意识撑在石头上,因为液体而打滑,一下滑进池子里,惊扰了水下歇息的鱼。

血丝从石块上丝丝缕缕地汇入水里,水体浑浊起来。鱼群受惊地四下窜动,摆着尾巴,池面破碎成一块一块镜子的碎片。子车甫昭没有说话,插进男孩头发里的五指用力地把他的头提起来。

然后,再按进水里。

咕噜噜,咕噜噜。水面骤然浮起一连串的气泡,鱼尾拍打的声音和水下呛水的声音合在一起,像是一场失败的和声。

子车甫昭紧紧咬着牙,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把这个称呼他为“哥”的男孩按在水面之下,手掌心紧紧压着他挣扎的头颅。因为过于用力,佚名甚至感觉到手指在抽痛,几乎要抽筋。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上再也没有浮上新的气泡,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蔓延开的血。红色的血丝线虫一样在水里漫游,摇头摆尾。这里太久没有动静了,被惊醒的鱼群摇着尾巴游过来,扁弧状的嘴一张一合,吸进那些红色的线虫。

子车甫昭凝固在这个动作一小会儿,僵硬地松开手。他好像才觉出疼痛一样扭动着手指,缓了一会儿后,勉强把男孩失去生命的尸体完整地拖出水潭。

“哈……哈……”

他慢慢地平稳着呼吸,走到池子边。最边缘还有滑落的血滴,一滴一滴滴到水里,像污染一样扩张又消失。月光戚戚,池水里映出子车甫昭自己的脸——佚名停顿了一下——正是刚刚那个男孩变的脸。

同样的脸,同样的五官,放到子车甫昭身上,透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他盯着水面上那张随着水波起伏而有些模糊的面孔,伸手,用力揉着自己的脸。

因为之前杀人时的用力过度,他的手还在轻微抖动。不一会儿他抬头,探脸到池面上——

一张更稚嫩的,有些呆呆的面容。

子车甫昭摸着自己唇下多出来的痣,扯出一个笑容。他在模仿着那个人的笑,紧张里也有三分傻气。

佚名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子车甫昭正在替代他的弟弟,他变成他的模样,模仿他的神情——这一幕有点熟悉。佚名跟着他的动作,指尖抚过脸颊,天黑黑高悬于顶,月光光惨白如纸。如果真有神佛在天,泯然寡言,此刻就是在默许他为了活下去杀了血亲胞弟。

就好像他只有替代了别人才能活下去。

手指抹过脸颊,“弟弟”那副面孔忽然变得惊愕与慌乱。佚名看着他“慌张”地穿过走廊,穿过层层叠叠寓意着吉祥的挂落花边,石料上雕刻的金蟾蝙蝠张着嘴大笑。他敲着那扇紧闭的门,哭声比月光还要凄惨——

“大哥溺水了!”

下人们见怪不怪地鱼贯而入,子车府一切照常,只有祠堂和院里挂上白绸。下人们组成的哭丧队按着唢呐,纸钱飘撒着从空中软趴趴地坠落。所有人都出席,子车甫昭看见他的母亲与父亲站在一起,她微微垂着头,帕子遮着眼睛,没有去看她的“长子”钉在棺上的那张脸。

子车甫磬的面皮被剥了下来,动工已经很熟练了,剥下来时一丝划伤都没有。子车甫昭低下头,盯着那张脸,那张两眼位置只是空洞显出棺材木头纹路的脸,那张此时就长在他自己面上要对所有人微笑对所有人露出副怯弱神情假扮弟弟的脸。棺材盖上脸皮的嘴唇微微翕动,被风吹得鼓起来,棺材钉漆黑的圆帽钉在嘴唇两角,脸皮被钉死了要微笑。

当啷,当啷。小厮用力锤着铜锣,用力撒着钱币,白花花的纸钱漫天飞舞,唢呐齐鸣,把哀乐演奏得喜气洋洋。子车甫昭,站着他旁边的父亲说。子车甫昭抬起头,看见父亲满意地微笑,嘴角尖刻得像那座他们供拜的神像。

从今天起,你就是“子车甫昭”。

 

……

 

荟鱼说,他不是二哥。

但是没有人信。和荟鱼玩得最好的荟云摸着她的脑袋,悄悄说,那是二哥,只是现在不能叫二哥。

荟鱼摇摇头,怀里抱紧了她的小白狗。

荟鱼和子车甫磬太熟悉了,他们之前天天黏在一起。子车甫昭走过去,露出一个微笑:“荟鱼最近怎么不来找我玩了?二哥……不是,大哥可以给你捉蚂蚱啊。”

他故意露出副懊恼的神情,手指缠在一起,显得很不安。荟云看见笑了笑,小声说,可能是变得太像大哥了,荟鱼有些害怕……荟鱼,我们现在也在变的,只是变得没有那么好。

荟鱼本来抓紧了荟云的衣角,然后慢慢放开。她转过身跑了。

没关系的,见状,荟云试图安慰子车甫昭。荟鱼还小,不适应……我再去找她说一说就好了。

“没事啊,”子车甫昭笑着说,“正好我还要去完成功课呢,不然爹又要把我关房间里了。”

荟云对着他点一点头,去追荟鱼了。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子车甫昭脸上的笑容也一寸寸淡下去,到最后只剩了个冷硬的弧度,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偏过头,盯着子车荟鱼离开的方向,又移开了。

没事,他只需要骗过爹。子车甫昭跟自己说,他伸手进口袋攥紧了那根绳子,粗绳把他掌心压出道红色的长痕。那是子车甫磬练得最好的、他二弟自己的神仙索。

子车甫昭抬起头,眼珠慢慢向上转。

今天天气不错,万里无云,太阳悬在穹顶之上。只不过阳光光线太烫了,在空气里显了形,变成一条条扭动的长虫,爬过天角,爬过边角稀疏的云层。它们长出硬壳的触角,啃食天幕,咀嚼碎云,被撕碎的天空流出了血,血是黑色的,像仆从在墨碟里磨墨,墨汁污染了整张瓷盘。

最后只剩下一轮太阳,在一片漆黑里扎眼地放着光,像是在大声嘲笑。

子车甫昭眨一下眼,幻觉消失了。天上依然是晴空万里。

我只需要骗过爹,他对自己重复道。子车甫昭把神仙索往上一甩,神仙索没进天空,看不到尽头。

……和那群该死的神仙。

 

……

 

紧阖的门缝里往外渗着血。打开门,便踩进一地乱光里。

 

头套碎片。

血,依然是血。

佚名一时间错觉自己还在上一段记忆里。一次又一次变脸,一次又一次捏过声线,改过声音,子车甫昭在每个人位席前放声大笑,直到轮到最后一个位置,他站在属于“子车甫昭”——子车甫磬的座位上,笑声堵在了喉咙里,再也笑不出声。

而片刻后他又翘起唇角,有些皮笑肉不笑。血池和桌上清汤映出他的影子,佚名很熟悉这副表情,在这一瞬间,十九岁的子车甫昭与后世那个懒洋洋的老员工表情重合了,细长的眉眼轻轻眯起,一副似笑非笑的锋利神情。

子车甫昭歇息了一会,推开门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刺眼,就和他在子车家每一天压抑着本性扮演子车甫磬时看到的一样。他眯起眼睛抬头,佚名感觉到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愉快,很放松。心里残存的余念绊不住他的脚步,子车甫昭往外面走出去,就像是呼吸的空气都焕然一新。

而佚名切换记忆的速度太快了,迎面就是扑鼻的血腥气,视野昏沉沉,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正中太阳穴,一阵阵发晕的头晕目眩。

碎瓷片沾了血掉落一地,这具身体的主人踉跄着坐在地上,呼吸像是雨滴打过残破的林叶,空气经过肺腔口舌都沾染着吐不掉的腥锈气。

疼痛从腹腔与手臂一路蔓延如呲牙的毒蛇,子车甫昭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指尖动了动,敲着手下粗糙的泥面。

佚名知道,这次,他在体会他的死亡。

他本以为自己会自行做猜测——子车甫昭死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是什么模样,会面对什么——在最初,在翻开第一页簿子之前,他本以为自己会在看这份记忆前再歇一歇,再去思考他的各种死状,可能的血红色的场景。他会给一切可能做好预设,等到真的亲眼目睹时,便无论如何不必惊讶。

可是他的速度太快了。他刚刚看见十三岁的少年如何杀了弟弟谋求生路,十九岁的青年如何屠了全门如重获新生。他刚刚看见后来的他真正意义上的诞生,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来碎瓷片,要看他是如何死亡。

佚名知道自己情绪已然失控。替代另一个人时的共感侵入了他的感官,彼时彼刻他就是子车甫昭,在某一瞬间清醒过来,又在某一瞬间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足够能看清这个人,就能不再做一个旁观者,完整地,彻底地,观看他的一生。

除了任务需要,佚名鲜少有机会真的看完某人的一辈子,因为这本就不是必需品。

有人教会他生,就该有人教会他死。

佚名闭上眼睛。

……快要死了,子车甫昭的心情居然是放松的。

就好像早就有预料这一刻,作恶多端,罄竹难书,合该落得如此一个血淋淋下场。

血顺着指尖滑下,汇入身下的血池。愈来愈浓郁,愈来愈发红。子车甫昭仰着头,嘴里还在哼着歪七八扭的歌。

——他们这种人,求不得一个安稳的死亡。

 

佚名睁开眼睛。抬起眼睛。

记忆到此结束。他像是还没从中清醒,还是醉中人,云中客,簿子放在腿上,伸长了手。

抬起挡住了夜幕与月光。

朦朦胧胧中,他看见自己张开的手指,夜色下灰蒙蒙,骨节一寸一寸地堆砌出完整的血骨,厚茧一层一层地纠缠住陈腐的血肉。他放空地想起来那殚精竭虑的六年,神仙索一圈一圈吊在房梁上,伸进云层里,爬上去看,粗绳尽头的环节曾经紧紧绞着子车甫昭自己的颈脖。

夜风冷得人发颤,刮过天空把月亮一点点刮走。像是锉刀,反复地,用力地刮走亮晃的表皮,露出黯淡至湮灭在漆黑里的皮肉骨架。

余下一点微光,混着底下万家灯火莹莹地漂浮。佚名看见在打开信封时便灰飞烟灭的碎纸又一次飞过他的眼睑,淡色的,粉末似的。他看见自己瘦削的指尖一点点化为空中的飞灰,好似烈火燃尽的余烬。

尘归尘,土归土,血归血,骨归骨。

佚名一族不断地更换躯壳,不断地体验人生,喜怒憎恶苦,百态如蒸锅水汤里碾碎撒入的佐料。寻常碰一碰碗,一口闷饮下肚,尝过味便再转身去咀嚼新的食材。

谁会自讨苦吃,把佐料佐味当了真,把甜咸辣苦真作了七情六欲,该尝的见识的本该是清水一捧,何时作了叫人沉之于底的沼泽泥潭。

一朝不慎,满盘皆输。

佚名看见满天反射的微光,散开的血肉颗粒翩翩其中如同翻飞的蝶翼。他忽然笑了一下,微微仰头,发丝在空中往一边铺开,抚过他脸上的两点痣,几乎遮住了眼睛。

于是他半阖着眼眸,任由风将自己吹开成一场无声而又浩荡的葬礼。

子车甫昭。最后那时,佚名平静地抬起脸。他的眼底映着漂浮的光点,旋转着,轻轻地飘过鼻尖。

好似万花筒里不断旋转又变幻的彩棱镜。

我才不帮你。

你才真是死了,都要害人。

 

扑通一声,簿子掉在了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