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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虫子大概只有两种命运:过于鲜艳的翅膀引来杀身之祸,或是成为贵族的玩物。
我属于后者。
从我诞生之日起,就跟随着我的族群为圣堡的老爷们唱歌跳舞,其实也没必要有那么多才艺,我们只要张开翅膀就足以吸引全部视线,众虫蜂拥而至,只求触碰我们散落的一缕鳞粉,我们所在之处就是舞台中央,是世界的中心!
我自小便相信这些鬼话,实际上,我们从未见过世界,连圣堡的门都没出过。
贵族们说我们美丽但脆弱,他们伸出手,邀请我们和他们一起生活,我的同伴一个个离开了剧场,去更上面的世界,在丝线的纠缠里过上了另一种生活,但我没有同去,我更喜欢在这个属于蝴蝶一族的小剧场为许多虫表演,说真的,演出如果只有一两个观众还有什么意思?
我再没有见过那些同伴,不知他们享受到了荣华富贵,还是在精致的囚笼里失去了往日的色彩。
我的观众也越来越少,好像……整个圣堡都愈发安静了。
一个接一个,大家都死了。
求你快快醒来,看看我新设计的烟花?它可以悬浮在空中,向两端喷射闪亮的光芒!
求你睁开眼,看看我新设计的演出服,我在衣摆镶嵌了锋利的金属片,在我旋转时它们能奏出铿锵的旋律,随着我的舞姿掀起旋风!
但好像,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仅剩延展的丝线试图操控我的生命,牵扯着尸块打乱我的舞曲,我伴随着管风琴日夜的悲鸣写下全新的剧目,用一次次巡演砍碎那些企图玷污舞台的诅咒之物,哪怕整个圣堡都陷入死寂,我的歌声也会穿破天际,我的色彩永不褪去!连我都无法战胜的话,又如何同被诅咒的命运对抗!
年岁渐长,我的技艺愈发精进,但诅咒从未离我而去,我时常透过镀金的铁杆向外张望,但已无心越上镂空的阶梯;我阅过书库的每一本书籍,字里行间从未提及拯救之法,唯有漂亮的提灯闪烁的光芒带给我些许慰藉——当然,书没有白读,我学会了改装舞台上的机关,也扎出了更美丽的烟花;我了解到圣堡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但我恐怕没机会出去巡演了。
直到那一天,那个红色的身影蹿入我的视野,你的身上也有丝线延展,但银针的寒光反射出鲜活的生命,你是怎么进来的?是成功的朝圣者,还是强大的异端?我隔着铁栏杆看得入迷,如此美丽,如此强大,你配得上我的舞台……
你忽然挥针狠狠劈到铁门上,哦不,这太暴力了!还好钢材足够坚硬,没能让她破门而入;还好我藏在幕布之后,没能让她窥见我的存在。是希望还是毁灭?是救赎还是更进一步的压迫?无论如何,终于有全新的剧目得以上演,待我书写新章,为你搭建最为明亮的舞台!
果然,你没有让我失望,披风飞扬,针鸣铿锵,在烟花与歌声里走向胜利的收场,我心甘情愿扮演失败者,在一切都沉寂后走向我的“死亡”……可你怎么没走,又提着针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我该继续装死还是抱头鼠窜?犹豫之际没躲过攻势到底又挨了一拳。
“演出者,你不去避难吗?”我趴在地上装死,你到底没有继续打我,反而坐到我的旁边。
“我不会离开舞台。”
你没有接话,等我再睁开眼睛时,你已经离开了,像风一样无声无息。
而我的生活再次归于寂静。
我知道圣堡的大门已经开启,也隐约能够察觉你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也是讽刺,在末日降临前我才意识到自己可以离开这个囚禁了我族的牢笼,但当我飞过金碧辉煌的装潢,透过窗户眺望外面的风景时,我又难以向前——你如此强大,来到此地仍落得满甲壳都是大大小小的划痕,我没有坚硬的外壳,没有锋利的尖牙,只有一堆烟花球和闪耀的鳞粉,我本是脆弱的生命,在台前虽成了常胜将军,但我真的能面对外面的风险吗?
没来得及过多的思考人生大事,灾难已抢先降临,除了你还有谁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果然希望与毁灭共存,而被你延展的丝线与黑暗裹挟的我,脑海里又浮现了一幕全新的演出,既然要收尾,不如收得壮阔,既然我们终将陨落于此,那不如将我们的歌声刺透黑暗的吞噬,让那些莫名其妙的生物都为之震颤!
你果然来了,又一次将我打败,我引以为傲的发明在你的针下不值一提,你警示着我的脆弱,又承接了我的剧本,这次的烟花为你一人点燃,而我将沉入奈落,在我生命的起点迎接暗淡无光的终局。
而你又没有离开,发现我从地板缝偷窥时,也只是投来锐利的眼神,没有再次攻击我,我听见你的斗篷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你的叹息。
“你仍然不去避难吗?”
“现在这种情况,恐怕是避无可避吧。”
我们隔着一层木板聊天,你似乎有些累了,直接坐在地上休息。
“这也有我的责任,我会尽全力挽救。”
我探出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你真的能超越注定的结局,不被任何剧本束缚,甚至能带着我们一起走出命运的牢笼?你见我没说话,也不再做声,闭目养神了片刻后又要踏上征程。
“请留步,优雅的女士。”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只是将我这些年设计的最后一个道具丢了过去,“只有故事的主角配用它欣赏自己的面容,拿去吧。”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礼貌地朝我微微颔首,将镜子收入囊中。
而我穿过书库的灰尘,再一次走向高处的庇护所,挂委托来得匆忙,都没仔细观察这里的状况,原来这里有老商人痴迷地编织念珠串,有身着白袍的小虫子轻声唱歌,我慢吞吞地靠近,小虫见了我后欣喜地感叹“原来还有人在”,为我披上白袍,围着我敲打那奇怪的小乐器,唱着清脆的歌谣,有来此处避难的虫子,听着他的歌声似乎都恢复了些许力气,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不被邪恶侵蚀。
他们因朝圣到达此处,却发现信仰不过一具空壳;我听他们讲天南海北的故事,得以知晓圣堡之外的天高地阔,才深知自己被困在此处太久。
可我还有离开的机会吗?
末日将近,地动山摇,众生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歌声也淹没无踪,你又在搞什么事情?我无法想象,但我从未如此确信自己此刻想做的事情。
我甩开白袍,系紧披风,寻一处碎石堆,肆意张开翅膀,燃爆的烟花球在我身后迸发出绚烂的光,弱小的虫子们啊,且看我——圣堡最后一位表演者,为你们献上,生命的终曲!
一刹那,哭声与哀鸣都淡了,他们拥簇着我,为我的歌唱欢呼,为我的舞姿鼓掌,流着泪微笑,没错,就是这样,不要再将目光聚焦于绝望和死亡,我将带领你们走向狂欢的结尾,讴歌我们反复无常的命运。
或许我终于实现了一次拯救,或许我终于彻底走向了自由,我死而无憾……
但我没死,我们都活了下来。
你回到了圣歌盟地,那一抹红在废墟中格外显眼,大概你无需演出便是世界中心,我自愧不如。你似乎被一只奇怪的生物缠上了,甲壳上又添了新伤,但气场却不似往日那般沉重,你微笑着安慰敲打铃铛的可爱虫,安慰落魄的朝圣者,最后,你走向我。
“我去过剧台,没在那里见到你,还以为你也难逃厄运。”
我骄傲地仰起头:“我从不会被轻易侵蚀,不过也感谢你,美丽又强大的女士,你让我们获得了彻底的自由。”
你也露出了笑容,如释重负一般叹了口气。
“所以,我该如何称呼你?”我坐在你的身边,这次不怕你再来打我了。
“我叫大黄蜂,你叫特罗比奥,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原来真的有人在演出的时候一直高喊自己的大名……”
“这是演出者的气势!”我不满地解释道,随后问出我最为关心的问题:“之后你要去哪里?”
“我准备先留在这里帮助朋友们重建家园,之后回到我自己的王国。你呢?”
你总是这样目标明确,仿佛永远不会迷失方向,至于我嘛……
“我从未离开过圣堡,但经过你这么一闹,我也想出去走走了。”我抖了抖翅膀,果不其然又有一些忙碌的虫子朝我投来崇拜的目光:“不过我这么引人注目,真的离开这座精致的囚牢后,又能走多远呢?”
你向我投来疑惑的一瞥,在短暂的沉默后,你缓缓开口:“你能做出那般杀伤力的烟花与旋风,足以让你无需掩饰自己的色彩仍能与外界的凶险抗衡。”
这简直是最好的鼓励。
我会去往更多的地方,将圣堡的过往和你的英勇编为全新的剧目广为传送,我将用我的新生奏响自由的高歌!因为我所在之处就是舞台中央,是世界的中心!
“别再在舞台上打架了,保重。”临行前,你朝我挥手。
我向你鞠躬致意,把最新制作的烟花球放在你的包裹里,作为临别的礼物,也感谢这场独一无二的相遇。
“请期待我的新剧目吧,或许有朝一日我会到你的故土巡演。”
我张开华丽的翅膀,飞向圣堡以外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