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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什么情况？”
极境一回基地就直奔医疗部，眼前的“盛况”让人傻眼。
印象中，医疗室可从来没一下子涌进过这么多人。
“嘿，今天医疗部怎么这么热闹，你们在等着做什么？”极境就近抓人攀谈，得知是华法琳安排了统一检查。
那位血魔医生看了布列斯克的报告后，对源石新形态、矿工的特殊症状、还有圣愚对人的精神影响一直很在意。
她针对报告内容修改了医疗计划，拟增加常规检查的频率，另外增设了一些检查项目。这些事情极境在陪护Mantra的时候有所耳闻。
医疗干员们还真是辛苦啊。
极境想着，侧身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挤过，一只手始终护着外衣口袋，保护里面装的东西。
艰难挪向留观病房的途中，他遇上了熟悉的医生。
“极境？你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还以为要去个把月的。”
“不用啦，我就是去收个尾。那边情况还不错，也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就提前回来了。
“你回来的不是时候，前面我去查房的时候，Mantra女士在休息，你可别把她吵醒了。”
“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医生这会儿是回去休息？”
“不，针头和酒精棉不够用了，我去取。今天没空休息了，光是集体检查就有够呛的。”
“我回来的时候也吓一跳！医疗部居然这么多人。还以为我在乌萨斯荒原上没见到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了。”
“唉，本来医疗部人手就不太够。早上两位精英干员接到临时任务，又带了几个医生走。现在大家都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四瓣用。
“正好，我先去拿东西，你帮我看看Mantra女士醒没醒。醒着的话我一会儿过来先给她做检查。”
吩咐完极境，医疗干员转身往工作间去了，极境则径直走进留观病房。
Mantra坐在病床上看着极境走进来……
期望中的场景没有出现，他的队长还在睡。这段时间这种情况更加常见，和圣愚对抗消耗还是太大了，担忧催促他加快脚步。
医疗部门对Mantra这位年长的精英干员十分照顾，将她的病床安排在靠里面的位置，外边的喧闹到这里削弱了不少。
可声音不是唯一饶人清梦的调皮鬼，似乎是觉得头顶的灯光太亮，Mantra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从极境的视角，只能看到黑色的头巾露在外面。
“嗯？”
这画面让极境突生一股违和感，他走到病床前：
“队长我回来了，队长？”
没有回应。
极境一边继续轻声呼唤，一边抚上被子。被团依旧纹丝不动，他的疑惑更深。
忽然，极境瞅见被子边长探出一个白色的小三角，他将它抽出，查看——
“怎么样极境，Mantra女士醒了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极境一跳，他嗖地转过身。
医生抱着几盒检查用的材料站在门口，半个身体探进病房张望情况。
“唉？啊！还没——”
事发突然，极境只来得及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声音中却满是藏不住的慌乱和窘迫。
所幸医疗干员赶时间，将他心虚的表现误解为了被吓到后的错乱，还有害怕惊扰病人的窘迫。他只粗略地扫视了极境和他身边的病床，立马收了音量，低声说：
“那我先去帮忙，等Mantra女士醒了，麻烦帮我转告她，例行检查可能要延后——”
实在是时间紧迫，医生嘱托的声音拖在身后，人已经迈步匆匆离去。
目送他离开后，极境才松了口气，将手从背后拿出来，展开从被子下抽出来的，方才被揉成一团的字条。
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们很快就回来。
留下字条的人似乎也赶时间，字迹略显潦草，但极境还是认出了那稚嫩的笔迹。
沙沙沙，写字声扬起又落下。
安雅，休息一下吧，喝口水。
“好、好的！真言，女士，我给您也，倒一点吧？”
见Mantra首肯，折桠拿过她面前的杯子。先前她太投入了，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嗓子快冒烟。
给年长者倒了水，折桠捧起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喝完里面的热饮。随后观察起Mantra带她来的这个休息室。
今天大家似乎都很忙，休息室里只有她们一老一少两个人在。尽管如此，室内空调仍旧尽心尽力工作着，为了让喘息的人拾回好心情，房间内的装潢选取明亮的色调，放置了柔软的沙发和坐垫，橱柜里有茶具和茶点供人自取，还添了很多亮色的毛绒小装饰。
折桠喜欢这里，自她一走进这个房间，心情就出奇得好。
折桠又看向Mantra。
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这位年长的女士就没有站着时那么有压迫感。
不过她依旧持年长者的“威严”，在如此温暖的房间里，要求折桠用一张小毛毯盖住她的膝盖。
同样的，折桠也在时刻关注Mantra的状态，生怕她显露出疲惫。
她记得Raidian说过的话，她们的交谈本该老实地在病房中进行。可今天病房很吵，Mantra想要一个更安静的闲谈环境，在折桠出声阻止前就站起身走出病房。
可怜的小熊左右为难，只能匆匆写下道歉的话，就去追赶她。
那不听他人指挥的样子，还有方才认真倾听自己说话的样子，拿着画图本戴上眼镜写字的样子，都让折桠想起奶奶。
娜迦奶奶。
其实两位并不怎么像，折桠很清楚这点。可和Mantra待在一起时她时常想起娜迦奶奶，又因为她们不一样，所以真言女士身上的蓝会冲淡回忆中的形象慢慢渗出的红，连同痛苦和噩梦一起带走，让折桠感到很安心。
这就是她踏入留观病房去见Mantra的理由，只是那时折桠没想到她们会变得如此亲近。
Mantra也没想到。
第一次看到折桠出现在病房，Mantra以为是她对自己的心理治疗有什么想法，直到她搬了张凳子到病床边坐下，开始磕磕绊绊和Mantra说话。
她讲和朋友们一起画画很开心，讲战场上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念头，讲她吃到了好吃的饭，说她的本名是安雅，可以的话希望Mantra能用这个名字来喊她。
闲谈而已，Mantra欣然接受。
后来Mantra发现折桠每天来找她不止是需要有人倾听，也在练习说话，于是试着给她更多反馈。医疗部严令禁止她使用源石技艺，需要别的沟通方式。
她最终选择了写字来交流，在纸面上写建议，小朋友能看得更明白，顺便锻炼手部肌肉。
折桠的画图本充当了两位的交谈媒介，它的上一任虽然比它效率更高，但由于喜欢在传达信息时补充一些他认为很必要实际毫无必要的信息，被Mantra无情辞退。
医疗部的干员们很支持折桠天天来看Mantra，以为有聊天对象后，这位老者就会安心呆在病房里。
显然，他们低估了一位起码九旬高龄的老人对于无拘无束的执着。
这不，今天临时任务召走了Raidian和煌，医疗部人头攒动，趁着混乱当口，Mantra找了个借口就溜出来了。
没有旁人，折桠头一回向Mantra提到娜迦。
Mantra认真听她说话，用耳朵听一个紧挨一个奋力蹦出的词，也用源石技艺听她回忆时内心的波动。
她很清楚，女孩谈论的并不是圣愚。
是在雪原上，在生灵都像随意撒落的石子一般无生气的土地上，与她相依为命的老妇人，原原本本的“娜迦奶奶”。
她唯一的亲人啊，被红色簇拥着，离她远去了。
折桠说完，露出了刚从梦中醒来的茫然。随后，问出一个让Mantra意想不到的问题：
“有时候，我还是会、会搞混，娜迦奶奶，和，圣愚。是不是、不去回忆，比较，好。”
沙沙声又响起，比先前快很多又连贯许多，毫无间断和犹疑：
不，你可以尽情缅怀你的亲人。
我保证，绝不再让那虚妄的影子干涉你的回忆。
折桠目不转睛地盯着Mantra写的话语，半晌，郑重地点头。
“好，好。”
回到当下，严肃话题讨论过后，两人正沉浸在安稳的休憩中。突然，Mantra感知到了熟悉的动静。
【极境。】
——哇！
走廊里正在寻找她的副手吓了一大跳。
——队长你怎么又不好好在病房待着，我找你好久！你现在在哪？小安雅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对，我们在茶歇休息室。】
——我猜得没错吧。纸条我先收着，省得回头被医生或者Raidian小姐看到了，连累她一起挨训。我可以过来找你们吗，还是说现在不是时候？
Mantra明白极境话语中隐去的部分，他够聪明也够细心，猜到折桠会跟Mantra谈一些比较敏感的，旁人不太好介入的话题。
【已经聊完了，你过来吧。】
——好嘞！
不一会儿，极境就敲开了休息室的门。
“哈咯小安雅，谢谢你陪队长聊天哦。”
“极境先生，您好。是我要说，谢谢。真言女士，一直耐心，听我说话。”
“毕竟队长很擅长‘聆听’嘛！”
两人比Mantra想象得要更加要好。自来熟是极境的基本功，他正常发挥自己的性格优势，从布列斯克到折桠正式加入罗德岛，他对孩子的称呼从“折桠干员”到“小折桠”，又在听到Mantra和她的对话后迅速改口叫“小安雅”。最后这个称呼一直沿用至今。
他们在乌萨斯算得上是战友关系，所以折桠对极境火速拉近距离的交友态度接受良好。在交谈中折桠还告诉Mantra，她对极境抱有一些憧憬。
Mantra能够预见，如果极境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但，出于个人顾虑，Mantra不是很想向她聒噪的副手吐露真相。
不过，她的纠结没有持续多久，小熊当着本人的面吐露了内心的想法：
“极境，先生，说话、很流利，也很清晰！我也想，能像极境先生一样……”
“你一定能做到的！小安雅！我来教你一些流利说话的窍门吧？”
“拜托，您了！”
正如Mantra预想的，极境那撮红毛都快翘天上去了。
他激动地握住折桠的手，又猛地转头看向Mantra：
“队长，队长！你听到了吗？小安雅把我当作她的榜样哎！”
【……】
“啊！队长偷偷在心里吐槽我对吧？我可是很熟悉队长你这样的表情哦？就算不出声也能够看出来的！”
【……】
“队长？你别不说话，吐槽也可以啦，至少回应我一下吧？”
Mantra叹气。
你看，极境一个人就够她受的了。要是折桠变得和极境一样……Mantra甚至都不愿去想象那灾难的情形。
然而，尽管Mantra不看好折桠的愿望，也不想打击年幼孩子的积极性。她斟酌着鼓励的话语，拿起笔。
出乎意料的，极境从Mantra手中抽走了写字本，她的副手看上去不太高兴。
【怎么？】
“队长我都在这了，你可以让我转达啊！不用再写字了。”
极境说完这句话后，折桠见证了真言女士脸上一瞬间闪过了惊讶、为难、不情愿，最后展露出了放弃和认命的表情，点点头。
“安啦队长，我会控制语速的。再说小安雅可聪明了，她一定很快就能进步的。对了，我带了一样东西回来，队长要不要猜猜是什么啊？”
折桠看到Mantra的视线落到他的衣服口袋上。
“啊，队长你已经知道了……源石技艺？！医疗部不是禁止你使用吗？队长你……算了。
极境掏出了口袋里的小瓶子，折桠好奇地凑上去。
“这是，什么？”
“是指甲油哦。”极境牵起Mantra的手，给折桠看她的指甲，“队长的指甲油快用完啦，这次出任务的时候正好看到，我就顺便买了带回来。
“对了，小安雅没有涂过指甲油吧？要不要试试看？”
“我想，试试！”
折桠跃跃欲试，Mantra却显露出迟疑，极境询问了她的顾虑。
“队长说黑色不适合年轻的孩子，要不下次给小安雅选个鲜艳的颜色？”
“不、不用。我想要，和真言女士，一样的颜色。可以吗？”
见年轻的孩子如此渴求地望着她，Mantra退后一步。她从极境手里接过指甲油，给折桠的小指指甲涂上。
折桠看着戴上黑帽子的小指，将自己的手贴上Mantra的手，两个一样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小指紧靠在一起，像互相取暖的小兽。
女孩比自己预想得还要高兴，在意识到之前，她像要抓住过去那个真实的形象一般，紧紧地抱住Mantra。
不一会儿，她感觉到了，两只手一前一后，温柔地拍着她后背，那是和娜迦奶奶一样，温暖的手。
“小安雅很高兴呢。”
【是啊。】
到了再不回去就会被医疗部发现的时间，极境和Mantra告别了折桠，并肩走在回医疗室的路上。
“不知道医疗部现在情况如何了，希望还没查房，要是发现队长你又不见了，医生又要发出尖锐爆鸣了。队长你这次‘出逃’的时间可有点长啊。”
【只是透透气而已，总不能让我一直待在病房里。】
“Raidian小姐和煌可不是这么想的，幸好她们还没回来。我能理解她们啦，毕竟队长你这次消耗可不小，布列斯克那个时候队长你的状态可吓人了，我可是害怕得要命！前几天做梦都梦到那个画面，太可怕了。”
Mantra知道，她还记得躺在简易担架上的情形。当她恢复意识睁开眼，乌萨斯灰红的天空在她面前徐徐展开，下一秒极境的脑袋就探进她的视野，焦急地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过度使用源石技艺的伴随Mantra数十年，她从不陌生，也就不当回事。她的副手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样子了，但仍旧一路上都非常紧张。
即使Mantra深知自己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她也不会责怪他大惊小怪。极境受伤时，Mantra总是抱着同样的担忧，即便她知道极境还年轻，一般都恢复得比较快。只不过她比他更年长，更擅长将不安藏起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
“嗨，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我也没少让队长操心啊，所以扯平啦。再说队长你现在能乱跑，说明精神还不错。我也放心很多。”
他们对彼此的担忧总是很纯粹，无关对方强大还是弱小。
走过下一个转角就到医疗部，Mantra突然停住了脚步。
“嗯？队长你怎么了……难道医生真的已经发现了？”
【更糟。】
“啊？”
极境偷偷探出脖子张望，不远处医疗部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去，只有两位还守在医疗部门口。当看清她们是谁的时候，他背后渗出了冷汗。
更不妙的是，她们已经发现了极境，正迈步向他们走来。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队长转弯，和Raidian还有煌在走廊里面对面。
煌笑容灿烂：“好啊二位，玩得还开心吗？”
极境心虚地解释：“嘿，这么巧！两位刚回基地吗？我也回来没多久，正好今天基地空气不错，带队长散散步。啊哈哈哈哈哈哈……”
见两位没有反应，极境罕见吃了螺丝：“呃，两位一定是刚回来……对吧？”
“辛苦了，极境干员。”Raidian亲切地向他问好，随后目光转向旁边的Mantra，“医疗部干员说找不到你人，怎么回事呢，Mantra？”
Mantra没有出声，只是指指极境，表示自己是在家属陪同下短暂出门散步。
可惜，Raidian已经通过电信号在她身边的年轻人身上探出了做贼心虚的意味。
“真的是出门散步？”
（点头）。
“只去了一会儿？”
（静止不动）。
“M-a-n-t-r-a？”
Raidian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
接下来的发展不难想象，年长的精英干员被两位年轻人架回了留观病房，一边接受医生的检查一边承受两位的联合教育。她年轻的对象一边给医生搭把手，一边又拼命想要插入精英干员们的对话，企图为Mantra承担一部分怒火。
另一边，年幼的折桠守在房间门口，准备等舍友回来后，第一时间和她们分享自己今天都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