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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微草训练室。
“秋天到了。”
王杰希在斟酌用词。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刘小别双手如飞，在大量的键盘敲击声中见缝插针钻出了一声“嗯？”以示静候下文。
王杰希在犹豫中只花三秒就放弃了努力。
“我们去扫大街吧。”
“哔——哔哔——”敲击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昭告训练失败的提示音。
“哐当！”
王杰希朝着响动传来的方向看去，手忙脚乱直起身的高英杰和他对上了视线，之后就下意识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队长，鼠标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坐他对面的柳非倒没有多余的顾虑，反复把王杰希刚才的话在脑袋里嚼吧几遍也没咂摸出个中心思想暗喻幻想最终幻想后毅然拍桌起身，满目惊忧：“队长，我们战队要倒闭了吗？”
“别瞎说，”唯一没发出训练失败提示的电脑后面，许斌慢悠悠瞥了柳非一眼，顺手把训练画面按了暂停，才抬起头接上后半句，“队长自有他的安排。”
“哦？”梁方就在许斌右手边，闻言揣着一脸“还有内部消息”的神秘表情就凑了过来，“你知道？”
“不知道。”
“……”
“咳，”王杰希努力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微草没有倒闭，战队也没有破产，我也没有自己的安排。”
袁柏清听不懂了：“我们……也需要社会实践证明？”他努力从大脑的角落里扒拉出上次和兴欣的安文逸聊天时他给自己科普的大学生噩梦榜top3，据说另外top1和top2分别是小组作业和志愿时长。
“不是我的安排，”王杰希伸出手指向着天花板虚虚一戳，借用了许斌的话，“上面自有安排。”
“上面？”
“经理，老板，冯主席，联盟，随便什么，”王杰希不太想在这个问题上花费太多口舌，他双手在桌上一撑，用“我有大事要讲”的姿势公事公办地重复了经理的话，“建设文明B市，战队共同参与，为响应荣耀职业联盟号召，发挥职业战队的表率与示范作用，现鼓励微草战队各职业选手积极利用空闲时间参与社会服务，支持战队所在街道环卫工作，为打造B市良好市容市貌贡献一份力量。”
在众人呆若木鸡的视线中，王杰希用一个深呼吸换了一口气，庄严发表总结陈词，“总之，我们去扫大街吧。”
一锤定音。
“唉。”周烨柏把秋天的第一二三四五六片落叶拨拢扫干净，大概是触景生情，周烨柏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叹息，“以前叶神一口一个‘微草环卫工’挂在嘴边，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然真被他说中了。”
“唉，一语成谶。”许斌用力抖抖手里的垃圾袋，撑开袋口扭过身往肖云面前递了递。
然后他就看见了肖云举着根火钳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
许斌皱眉：“怎么了？”
“好有文化啊，许队，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个词怎么读。”
“……”
“啪”，两人正大眼瞪小眼时，斜里蓦地支出来一根笤帚，神不知鬼不觉在肖云举在半空中的火钳上敲了一下，正因肖云愣神而在火钳尖摇摇欲坠的塑料瓶精准无误地落入到许斌手中敞开的垃圾袋里。
“专心。”王杰希如队内训练时一般简单干脆撂下一句提醒后就手握扫把转身离去，背影深藏功与名。
“队长……看起来有点乐在其中啊？”肖云保持着嘴巴微张的表情，目送着王杰希离开，忍不住喃喃自语。
“好好干你的活，队长的事你少管，让让让让，挡到我了。”刘小别手持扫把“唰唰唰”地从肖云跟前扫过，路过还不忘给呆立在原地的肖云一胳膊肘。
肖云“哎哟”一声连忙跳开，再抬头时刘小别已经风卷残云地远去了，而远方还残留着柳非“刘小别你注意点儿我这可是白鞋”的控诉。
“唉。”肖云一脚踩住一张在秋风中满地乱滚的小传单，又叹一口气，再次伸出了任劳任怨的火钳。
“咦，”还没等肖云提溜着传单找到负责垃圾分装的许斌，高英杰的声音又从一边传来，“现在连豆汁儿都有广告了吗？”
“？什么东西？”闻言，王杰希左眼写着大右眼写着惑不解，停下了手中的扫把走到高英杰身边，显然高英杰问句里几个名词的全新搭配让荣耀联盟老B市人魔术师都摸不着头脑。
“这个。”高英杰把手里的小广告递给了王杰希，顺带读出了上面最显目的大字标题，“正宗手作豆汁儿，新鲜现熬，您身边儿的B市老味道儿。”
“每日早八点到十点限时供应，数量有限，先到先得。”王杰希负责念出下面的小字。
“……”
半晌沉默后，王杰希还是忍不住开口：“莫名其……”
“谁啊这么没素质小广告到处乱……”
“啊，师父？！”
王杰希刚说了两个字，后面的话就被终于看清传单内容的肖云和视线落在自己身后的袁柏清打断。
在二人的大呼小叫中，王杰希眼皮一跳，余光瞟到传单最下面的一行小字：“电话订购请联系：180 XXXX XXXX，联系人：AAAA方先生，欲购从速。”
王杰希顺着袁柏清的目光向后转身，抬头。
“嗨，小王！”
数年前就被王杰希评价为“这个发色显老”的白色碎发在风中飞舞，方士谦扬起的左手五指并拢摆了摆，做出打招呼的标准动作，右手……
右手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
车里散发出浓郁而诡异的B市特色气味。
“嗨，柏清，嗨，小许，还有小周、小刘、小肖，诶，小柳又变漂亮了，比前两天记者招待会的电视上还好看，”顶着王杰希诡异的目光，方士谦泰然自若地对已经围上前的微草众人点兵点将，“喔，这是小高吧？我也在电视上见过你，哎呀，孩子又长大了，小朋友就是蹿得快。”
“方，方前辈好。”这是高英杰第一次在微草光荣墙以外的地方见到方士谦，问好免不了染上一点结巴。
“你怎么来了？”正当高英杰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时，王杰希的手掌已经落在了他的肩上，顺道轻拍了两下，高英杰顺着左肩处的手往上看，王杰希的视线却没有看向自己，而是集中在了推着手推车的方士谦身上。
“你不是看到了吗——”，“唰”，方士谦不知道从手推车的哪个暗格里抽出一张同样花花绿绿的传单，挂着满脸笑容为微草队长念出传单上剩下的广告词：“不要4000，不要8000，只要5块，老B市豆汁儿带回家。”
王杰希看也不看就把手里的传单对折两次，手臂一甩丢进了许斌尽职尽责撑着袋口的垃圾袋里。
“你退役后就干这个？”
B市秋日萧瑟的晨雾中渗出一丝微妙的气氛，其他人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街也不扫了，瓶子也不捡了，垃圾也不收了，就支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看王杰希又看看方士谦，活生生咂摸出一丝早八点档晨间剧B市爱情故事的味道来。
当事人之一看上去毫无怯场之意，从容自若地摆摆手揭开了铁皮手推车上铁皮保温桶的铁皮盖子，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味在文明B市的美好清晨中弥散开来。
“那怎么可能，我这不是听说最近微草的职业选手们要为B市城市建设做贡献，担心各位早起干活累着，就自告奋勇积极主动也来为我可爱的后辈们做点贡献。”方士谦说着，笑眯眯向着不明气体的源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宗老B市豆汁儿五块一碗来一份吗您内？”
“不。”王杰希拒绝得很干脆。
“纯手工新鲜现熬，数量有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噢？”方士谦神色不变且不屈不挠。
王杰希临危不乱，举起扫把大手一挥，指向旁边鹌鹑似的站着看戏的一溜队员：“让一让，忙着赚钱养战队呢，你妨碍公务了。”
“阿嚏！”站在风里挨了一早上冷风吹的高英杰适时地配合着吹破了一个鼻涕泡，抬起头满脸歉色朝方士谦眨巴眨巴眼睛。
柳非第一时间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王杰希挥舞扫把头带起的扬尘，还不忘贴心地拽了左手边离自己最近的刘小别一把。
刘小别脚下一个趔趄，后知后觉压低声音问柳非：“咱们干这活儿还有钱拿？”
“嘘！”柳非瞪了刘小别一眼，不想讲话，她对自己的要求是必须在训练、比赛和B市晨间剧播放时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王杰希的拒绝完全没打击到方士谦的热情，他反而像听到了什么喜讯似的眼前一亮，两手一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诶您说巧不巧，小王你一个人养战队也很辛苦吧？这个道理就跟单亲家庭养小孩儿一样，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就不考虑考虑让小孩儿们有个双亲家庭？”
“卧槽……”刚才还不愿意说话的柳非忍不住发出小声惊呼，连忙把右手边的袁柏清也拽过来，“啥意思？我第一次见有人把‘我们复合吧’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嘘！”这回轮到袁柏清冲柳非挤眉弄眼了。
反观一旁的正主王杰希一看就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即便眼角还是被方士谦的语出惊人搞得没忍住抽了两下，也依然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冷酷地吐出下一个问题：“你之前干什么去了？”
这下许斌都忍不住蹑手蹑脚挪到袁柏清身边悄悄问：“我怎么觉得这话联系上下文听起来那么古怪呢？”
柳非在另一边和许斌打起配合：“你说队长到底是在关心方前辈呢还是埋怨……”
袁柏清莫名其妙地左右看了两人一眼：“我怎么知道？”
“唉，单亲家庭的小孩儿啊……”柳非口中神神叨叨地念着一些袁柏清五十年内都听不懂的神秘小话，给他留下一个满溢着母爱掺杂着怜悯的眼神后缩了回去。
“……我说我去留学归来发现文凭贬值找工作还不如在B市卖豆汁有前途你信吗？”众人关注焦点的二人大概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几人间的小动作丝毫不影响方士谦的发挥。
“……”王杰希沉默了，王杰希不想继续和他啰嗦，王杰希抄起扫把继续扫大街。
“诶诶诶，慢点慢点，”方士谦大呼小叫着跳开，先下手为强强烈谴责王杰希的狂野流扫地法，“灰都飘进我汤里了卖不出去怎么办？”
王杰希的扫把一往无前地从方士谦的白球鞋上掠过，空气中留下一个没有感情的问句：“真的有人买么？”
不问还好，一问倒是给方士谦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存疑）工作，他立刻又来了劲，抓着推车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沿街而去的王杰希，亦步亦趋跟在旁边开始新一轮热情推销：“你别乱说，你去隔壁街打听打听，整条街卖得最好的豆汁是哪家的，他们肯定都告诉你是街口老赵家的！”
王杰希终于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方士谦一眼：“你脑子没……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烨柏在后面对着王杰希的背影悄悄竖大拇指：“队长的耐心得是这个。”
“那我这不是抢不过人家，就来照顾自己人了嘛。”方士谦自圆其说，自卖自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同样翘起大拇指还给王杰希一个阳光灿烂的wink，“这么好的老B市豆汁儿，不给我可爱的后辈们尝尝就可惜了。怎么样？考虑一下呗小王队长，老B市儿豆汁儿家属儿价儿八折儿。”
面对已经凑到自己跟前的方士谦，王杰希挑挑眉，忍无可忍问起了当年：“有这么关心，那你当初退役之后还一走了之对战队不闻不问？”
方士谦神色一凛，“苍天可鉴”几个大字浮现在脸上，即刻为自己辩解：“谁说的？我还去微草主场比赛给我们家小袁举过旗呢！”
看到他这个表情，比起不解，此时浮上王杰希心头的更多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你？给柏清举横幅？什么时候？”
很好，优势在我。引起了读者阅读兴趣的方士谦放松下来，从容一笑：“你等着啊，我有证据。”
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王杰希没按住好奇心，脚尖稍稍往前挪了一个身位格。面前的方士谦也不耽搁，从兜里掏出手机就在相册里哗哗哗一通猛翻，那个马上就要给液晶屏划拉出火星子的架势看起来也不像在耍什么花样，但王杰希就是觉得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
“喏，这里，”就在王杰希怀疑方士谦是不是趁机开了一把紧张刺激的古早小游戏切水果时，前荣耀联盟治疗之神飞速划动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在屏幕上众多照片中轻轻一点，手腕一翻，偌大一个手机屏幕就怼到了王杰希眼前，“这个就是我，怎么样？没认出来吧？”他伸出一只手指在屏幕靠左的地方点了点。
一直守在旁边的袁柏清早就心痒难耐了，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脸上挂着九分疑惑一丝感动还有一丝天真无邪就伸长了脖子凑上前来。只见手机照片中一片漆黑的观众席上，攒动的人头模糊不清，一看就是从转播平台截下来的画面，不过在画面正中偏左处，方士谦指尖落下的地方，倒是有个戴着墨镜、从罩头兜帽中露出几缕数十年如一日在提起时都会被王杰希在背后吐槽“显老”的浅白发丝的身影格外醒目。
袁柏清眨眨眼睛，只见此人手上真的举了一条比本人更醒目的横幅，上书——
“袁神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