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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玩偶会转动自己蓝扣子做的眼睛。
此事千真万确。我曾将之归类于童年时代的梦幻想象，全因无人讲述这番超自然体验。
在那年的万圣节前两周，我和妈妈在古董市集的布偶清货区遇到了那对娃娃，吸血鬼和狼人，他们显然经过精心的单独设计，并非常见狼人和吸血鬼的经典形象，狼人娃娃穿着马甲配上红色小领结，而吸血鬼娃娃则穿着西服套装，拎上公文包，甚至还配顶优雅圆顶帽子，活像个会乘坐有轨电车的50年代上班族。那种捏起来会滋啦作响的透明廉价塑料口袋把他们蒙在一起，再用波点的粉色缎带子系紧口袋。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吸血鬼娃娃的眼睛一只是红扣子，一只则是蓝扣子。而狼人仿佛有相配的不幸，也仅有左眼——右眼另叫黑色皮眼罩给蒙住了，但仍能见到其内线头拖下垂出的痕迹。
【Lycaon】
【Hugo】
在那两张吊牌纸上仅标注着。
“他眼睛的扣子缝错了。”我指给妈妈。
"宝贝，他的眼睛可没机会再补了。"妈妈拉起我的手说，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妈妈或许是想让我放下他们。
“真可怜。”我将这只塑料袋揽入怀中，决定带他们回家，系口的蝴蝶结缎带垂在我的手臂上，至今我仍能回想起那轻浮甜腻的化工香，直往人鼻腔里钻，我老感觉自己是抱了束廉价假花。
“能为我的娃娃补上眼睛吗？”结账时我问。
真奇怪，摊主仿佛就等着我说这句话似的，她立刻笑眯眯答道“真不好意思，特别补偿您的玩偶一个萝卜。”说着递给我根小小的棉质胡萝卜，那尺寸不比我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多少。我看了看，不明白狼人和吸血鬼，到底谁的食谱中会有胡萝卜。不过我还是将胡萝卜塞进了吸血鬼的怀中，毕竟，狼人显然会是肉食动物。
事实上，与那只塑料包装袋质感截然不同，娃娃的手感简直是异乎寻常的优异，尤其是狼人白色的大尾巴，豪华柔顺，为防毛躁，甚至贴心地缀上了捆成棱网形状的皮带。
不过他们就像我曾经那群娃娃一样，被我摆弄了没几下便很快被遗忘在越堆越高的万圣节装饰材料内，和炫彩蜡烛、塑料黑蜘蛛一起手足相抵，共眠在塑料南瓜景观灯中。至于那根小得可怜的胡萝卜，大概是掉进了某个缝隙，再也不曾出现了。
大概受到万圣节氛围的影响，几天后，我的梦中有怪物频频到访，该怎么形容这种东西呢，它的脸活像个飞机的喷气式的引擎推进器，圆环的周边朝我照出彩色的光芒，长锥子一样的肢体，在我的面前肆意挥动，尽管那时我仅有7岁，且在梦中，但我仍认为这世上不该真有这么一种东西以此种形式存在，这个念头让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应该尖叫，却没有办法在梦中发出声音
此时，一道冰蓝色的光及时闪现，怪物立刻被冻成了巨大的冰雕。那散发出的清新寒意令我则感到了一阵清明，我的梦结束了，在再次昏沉睡去之前的最后时刻我听到仿佛有两个男声在对话。
“没事吧？”一个低沉的男声问。
“托某个变成破棉团还要整理身上多余线头的强迫症的福，没什么大碍。”回答的也是男声，他哼笑一声。
“呵....蠢狼你的毛都摔乱了，所以，你引以为傲的力气就用在把我一起带倒这种事上吗？”
“确实是我的错，偶尔也得承认力量往往是以灵活性作为牺牲的，尤其是在这种躯体里。”
“行了。原谅你，是他吧？跑掉的那个。”
“嗯。”低沉的声音回应着。
当我醒来，床尾的狼人和吸血鬼娃娃从南瓜中掉在地毯上，狼人娃娃脸朝地垫在底下，而吸血鬼娃娃则落在他的背上。尽管从高空坠下，仍然一齐向我微笑着，我拍了拍他们身上的灰，将他们翻来覆去检查是否有损坏，然而一切如常，就连狼人大尾巴也没有丝毫蓬乱。
出于一种我也无法理解的原因，我没有让他们再正对着我的床脚，而是将他们转移到了窗户旁墙的夹角书架上。
那天仅是一个开始，之后，我便重复做起会有这样怪物的梦。有时候是他会拨开郊区的黑松林出现在窗户外的街道中，用他枪口一样的黑洞脑袋对着我家拉起窗帘的玻璃，也有许多时候怪物不出现，仅能听到那两个男人声音穿插其间。
“每晚看着一个人类幼崽睡觉，真是无聊透顶。”
“对这种能在梦境和现实中逃窜的以骸，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应对方式了，至少现在她的呼吸很平稳。有我们在，她很安全。”
“....是呢，尽职尽责的执事大人。说起来，以骸已经躲回去了，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盯什么？”
“这能看到北极星。和我们曾住过的阁楼窗外很像。”
“…确实，之前窗户外对面的山坡一直有很多人看星星呢。不过，那儿我也再没回去过了。估计是大变样了。”
“嗯，等结束了，也许....可以一起去看看。”
然而，低沉男声的话并没有即刻获得回应。
“…我会考虑的。”仿佛经历了番深思熟虑，隔了好一会儿，回应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一直到万圣夜之前的夜晚，我同那个梦中的怪物，还有两个陌生男人声音就这么相处了下来。
这种勉强的相安无事，并未持续多久，当半夜响起一种就像是老鼠在啃塑料袋的声音的时候，没有人不会被吵醒，我掀起眼皮对上窗户外漂浮着的一只黑洞时，我认定自己再次做了梦，直到我闭上眼再打开两次，才意识到是真有那东西锥子似的爪子在我的木质窗框上划拉着，那怪物顶着黑洞的脑袋朝我偏了一下，好像在提示我他也看到了我。
我强制闭上眼睛，感觉冷汗将我两鬓的头发都黏在枕头上，紧张的神经却使我的眼皮下的眼睛一直在不停颤抖。目不能视并不能让我感到好些，有那么一会儿，我祈祷着那两个不知由何而来的男人声音能够响起，这说明那个黑洞脸的怪物已离开，又有一会儿，我感觉那怪物的吐息已经扑到了我的脸上，总之，那几分钟里，我几乎快被关闭眼皮所为自己带来的未知的恐惧与黑暗给杀死掉了。
最终我还是不得不睁开眼，也就不得不注意到书架上那只吸血鬼娃娃的动作——他正对着怪物已经消失的窗玻璃的外转动着他眼睛的蓝色扣子，路灯反射进屋内的光在那颗灰蓝色的小圆扣上闪一下，接着仿佛终于确认我同他对上了眼，便缓缓停止了转动，仿佛刚才那一刻仅是我的幻觉。而他身边的狼人娃娃则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书架上，月光将他白色的毛发都加上了一层银霜，继续自己尽忠职守的守卫。
我只好也闭上眼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动作，总之，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晚是为何能够睡着的，在第二天一早我就将他们塞进纸箱子，捧去找领居家精通各种怪谈故事的兄妹了。
“不是常有这种事吗？被困在娃娃里的守护骑士和王子什么的。只有夜晚灵魂才能挣脱禁锢。金发向来是王子，这狼人一定是骑士了。”
接过我手上的娃娃，比我小三个月的邻居家妹妹莉莉娜说，自小梦想成为魔法女巫的她正戴着女巫的圆底尖帽子，穿着绣满星星的外袍，看起来和女巫比起来，只差柄牛角包一样拱起的尖鼻子。
莉莉娜举起两只娃娃朝我晃晃，又将他们分别自己的两侧脸颊上松松贴过，如同在念一个真正的咒语般低声冲他们嘟囔。“…今天就是万圣夜了，书上有复活仪式，我看过的，放心吧，现在就帮你们举行，解除你们的禁锢，恢复完整的灵魂与肉身…”
而莉莉娜深谙各种都市怪谈的哥哥西蒙，听完我的话，对两个娃娃翻转检查一下，觉得我大概是从噩梦中醒来受惊吓看错了，不过，西蒙坚定地认为我必然在玻璃外看到了真实的“瘦长鬼影”。
“他又高又细长，就像四条腿的圆规，就喜欢我们这样的小镇。”西蒙弓起腰说。“他像这样，小臂会超过膝盖一大截…”
“但是他的脸上有黑洞。瘦长鬼影不这样。”莉莉娜立即反驳。“它们穿西装。”
“他们分很多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瘦长鬼影！”西蒙站了起来。
“闭嘴！现在正是为两个被囚禁灵魂复活的仪式的重要时刻。”莉莉娜总算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她举着狼人娃娃，带着这位勇敢可敬的“骑士”钻过小侧柏织密的枝叶，走过庭院中草丛里染着红墨水的绷带铺成的“地毯”，终于和躺在院正中万圣节装饰棺材内的美丽沉睡的金发吸血鬼“王子”顺利交换了亲吻。
“爱的魔力将他们的诅咒即刻解除！从此，王子和骑士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莉莉娜宣布，两只娃娃在她手中紧紧拥抱在一起，可并不奏效，于是莉莉娜将他们又用力挤成一团亲吻了一次，这次莉莉娜甚至精心为他们套上了纸折的戒指——对，补上这个祝福再配以真心才足够魔法生效，她补充说。
“....”
“....”
两只娃娃仅仅在她手中静默着，嘴角弧度一如往常，看来对于莉莉娜的魔法仪式并无异议。
“我再没听过比这更糟的故事了。”西蒙评价道。对自己的妹妹耸耸肩。
“多正常啊，我的好哥哥，你甚至弄不清瘦长鬼影。”这举动无疑触怒了莉莉娜，她轻蔑地笑了一声。
“不就是在郊区树林吗？不管是什么，我会确认。”西蒙蹭地站了起来，像个真正的勇士朝郊外树林的方向跑去。“小妞们可不敢去！”他头也不回地穿过院子草坪里的万圣节装饰南瓜跑了出去。
“我们可不能输，也许那怪物存在的树林是种提示，是助力他们成功的关键呢”莉莉娜说着揪起两只娃娃也站了起来。
我和莉莉娜很快也到了树林的边沿，所有的这里的小径当春天采蘑菇时我已走过数次，很清楚并没有莉莉娜所期待的，而更深处则根本不好走路，即便是冬日，这里的杂草和灌木丛更是完完全全地纠缠在一起，即使穿得足够厚不会划伤皮肤也必须得手脚并用。
“做个标记等回来再拿吧。”我对莉莉娜说，莉莉娜点点头，解下自己的女巫斗篷，在地上铺好，把两只娃娃摆在上面。
“我去那边，你去对面。”还不等我说话，莉莉娜随意指了一下，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现在，只留我一个人在这不断重复的松树林中游荡，我边走着边用莉莉娜家多余的装饰绷带在树上做标记——这招也是莉莉娜号称从某个德国魔法故事中学到的——期盼着能有个中世纪风格的长条岩石堆建，而入口处栅栏上则可能挂着某种骨头做的风铃的小屋忽然在一片雾气内出现，叫我早日有理由尖叫着跑回林子的入口处，结束这场毫无头绪的探索。
然而越向深处走就越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魔法”的可能，只有种类不断重复堆叠的高低植物，就连石头的颜色也是少得可怜的几种，我恍然大悟，莉莉娜或许也就只是找她哥哥去了。
就在我顺着记号原路返回之时，有说话声再次响起来。穿过黑松层层叠叠的针状树叶，仿佛离我很近，又好像很渺远。
“你到底怎么敢亲我的？想想都……是因为长毛占空间，狼希人没地儿起鸡皮疙瘩么。”
“容我指正，也算不上我亲你，我们只是精神体有需要时便在这娃娃里，如果硬要说的话，这也仅勉强能够上柏拉图式。”
“的确有够柏拉图，毫无诚意的戒指甚至是纸折出来的。”
"需要为你补一个钻石的真戒指吗？维拉德先生。"
“呵，我看上的，你那可怜的工资可负担不起。就是被迫和你走红毯，即使是掉色绷带做的，也确实该赔些我精神损失费了。”
“别离我那么远，雨果，树枝快把你勾开线了，所以你很在意？”
“这一切都怪谁？专业的维多利亚家政团队竟能想出这么个愚不可及的馊主意...”
“雨果，你知道的，邦布没法来，这就是这个时空时间线受影响最小的办法了。”
“那就非得用这么——”
“别说话，她来了…”
还没有等我往反方向走到足够看见莉莉娜垫在地上的那张斗篷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出来那两个我所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思考着梦境是否成真，不知何处可去之时。有雨水滴在了我的额头。我摸了一把又黏又滑手感像是石油，这松树林中原来会下黑雨吗？
我抬头向上，一个圆形黑洞从树枝间出现在我的头顶，他至少有三米高，足够盖住我头顶的天空，他像是一座尖长的黑色山崖拔地而起，黑洞边缘的彩色光圈不停地环绕转动着，仿佛随时会把我吸进深渊。他这正是梦中的怪物，但此刻的我并未身处梦中。
本能叫我想要逃走，可腿抖得不听使唤，稍微一提便摔倒在地，无暇检查膝盖的受伤情况，我翻过身手脚并用向林子外的方向爬去。那个怪物显然不打算饶过我，他锋利的肢体插在我面前的地面，这动静让泥地颤动，飞灰和小石子全扑打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来袭，或许这仍是梦吗？我祈祷着。
“这动作对一位小淑女来说，可不够优雅。”
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接着我感觉到一只手将我从地上捞了起来，这力量如此之大，却非常温柔，他将我搁在石头上，甚至顺手帮我整平一下裙摆。这个动作让我重新拾回一丁儿勇气。我睁开眼，面前是个有着狼脸穿马甲的男人。他很高，带着半边眼罩。露出来的那只红色眼睛正盯着我看。
“害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很快就没事了。”狼人轻轻对我说。不知怎的，他的声音很好地抚平了我的心，我感觉没有那么害怕了。
“走吧，莱卡恩，我早就想收工了。”有声音自我身后传来。
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我寻声回望，林子更深一点儿的地方，有个穿西装戴帽子的金发男人靠在树干上，接抛着枚金币，他的眼睛一只是灰蓝，另一只则是红的，他仿佛就等着我的目光，用手向后顺自己金色的刘海，当手指间的缝隙穿过他右边眼睛，那瞳仁如同被火烧过的蓝宝石一般闪烁。他和那个有着狼脸的男人，他们的穿着看起来就像……
“莱卡恩？诅咒解开了。”我忍不住重复这个名字，小声说。“莉莉娜的魔法真的能起效。”
直起身正准备走向金发男人的“莱卡恩”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
“你朋友的魔法水平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有机会的话，还真想…令她再为我施展一次。”莱卡恩冲我笑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深处，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林子里的怪物到底怎么了。
只一会儿那狼人和金发男就又从树丛里出来了。对于我关于那个怪物的问题他们闭口不谈，只是“莱卡恩”朝我保证不会再有这种事。
狼人朝我放低手臂，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抓住他毛茸茸的前胸上系着领结的皮带。他走得很快，一下子就能看到树林边缘我常去采的蘑菇圈了。
所以你是我的吸血鬼娃娃雨果？我问走在他身边那个戴帽子的金发男人。
“我亲爱的小姐，这可并没缝错喔。”
他抿唇笑着，伸出用两根手指张成一个尖角，岔开的间隙定格在自己的那只灰蓝色眼睛上。不得不说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真是魅力十足，叫我不得不想起传说中中那些以俊美勾人的吸血鬼。
“还有，下回不要让你那位好朋友再对玩具做魔法仪式这么可笑的事了，童话书也就骗骗你们这种小女生了…”吸血鬼的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了枚金币，他仔细剥开外层金箔，在足足露出里面一大半的巧克力后塞了过来。
“要听话，给了糖就不许再这样捣蛋。”
“可是——”我回想起莱卡恩的话，正准备向他理论，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狼人那只毛绒绒的手就那么直接把我从肩膀揪了下来，放在地上。
“好了，是时候说再见了，小女士。”莱卡恩蹲下来，摸摸我的头顶，轻推了一把我的后背。顺着他的力道我抬起头，对面就是我家的入户门和前置的院子，而莉莉娜和西蒙正蹲在隔壁他们那个草坪上巨大的彩灯棺材中说着什么。
“万圣节快乐。”雨果带笑意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那里却空空如也，仅只看到来时走过的路，而刚才站在那里的戴帽子的金发脑袋的吸血鬼和有着巨大尾巴的狼人已尽数消失无踪了。
“怎么现在才来，等了你好久，对了，你说要带给我们看的那两只娃娃呢？”棺材里的莉莉娜很快便发现了我，冲我边挥边喊。
我正要张口，然而，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滑进了我的手里，我低下头，竟是那枚吸血鬼最后所给的，剥开半截的金币巧克力，弧形的底部因被捏得过于用力而悄悄在我掌心融化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