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Our jewel wrought in sorrow’s hold
Hath eyes of azure sky,
and a heart of ardent gold
With pride, the crownless King on the mountain’s throne
Shower blessings upon thee as dwarven glory foretold
1
蓝山的索林·橡木盾是个贤明的王,追随他的流亡矮人们以他的名字为山下的新殿命名。但这位勤劳坚忍,成日奔波往返于议政厅和锻造厂的铁匠国王却沉默、固执而阴郁。
可孤山的索林本不如此。
索林在家人和他未来子民的期待中降生,在国王祖父的教导、父母的慈爱与手足的仰慕中成长。他智慧、沉稳,是山下王国名副其实的珍宝。他本拥有一切,本应顺遂快乐,但命运对埃瑞博的小王储着实刻薄。
从龙焰找上孤山的那日开始,在七十五年间,他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所爱之人,最终只剩妹妹狄丝还在身旁。他的格斗技巧在战场上磨练得娴熟,得了“橡木盾”的称号;他也治国有方,成了深受爱戴的无冕之君。可索林只觉得越来越疲惫,心底有一团无时不刻不在燃烧的悲愤如跗骨之蛆般噬咬着他,从前的坦然与骄傲则顺着那些尚未愈合、也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渗出、淌下,只留下忧虑与愤怒盈满身心,如影随形。于是他安静地在周身建起坚硬的壳,仿佛这样就可以迫使伤痕结痂。
矮人的情感本如大山中的熔炉一般炙热。他们快乐时便高歌大笑,悲痛时则放声哭泣。这是一个从不避讳落泪的种族。但除了必要时的愤怒,索林不再表露任何情绪——尤其是悲伤。
蓝山的矮人王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块山岩。
直到菲力出生的那天。
那天巴林气喘吁吁地冲进他的锻造间,还没来得及开口,心思早已不在挥舞锻锤上的索林便丢下工具撒腿就跑。他穿过蓝山的廊道与阶梯,靴底在光滑的石面上数次打滑,一路上无心理会臣民侍卫的致意,直到和他的妹夫一起被狄丝的侍女拦在了产房外才不得不停下来。
这对矮人来讲很不寻常。对这个诞生自一场僭越的种族而言,生育者与他们伟大的造物主玛哈尔比肩,这也使生育本身成为了最神圣无比的事情之一。因而矮人女子们在生产时往往允许最亲近的家庭成员一同见证,后者则会将陪产视为殊荣。
但狄丝将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
索林闷闷地尊重着妹妹的意愿。很模糊地,他大概能理解狄丝的选择。索林了解妹妹,她与他一样,刚硬而自尊,无法容忍将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与脆弱同他人分享。于是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外,既不像侍从们一样焦急而徒劳地四处张望,也不像狄丝的伴侣那样无所适从地来回踱步。索林只是站着,双手在身前交握,目光低垂下去,一遍遍地在心底向玛哈尔祈求他的妹妹平安。他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直到一声小小的啼哭在厚重的石门那侧响起,这座雕像才陡然鲜活起来。他松了口气,往日里压得很低的眉头舒展开,像个无措的孩童一样望着大门,蓝眼睛急促地眨着,目光游移不定,仿佛在等待什么裁决。
索林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受了侍从们的恭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房间的,他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恍惚地站在门口看着狄丝的伴侣坐在她身边亲吻她的额头。他只记得狄丝望向他,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湿润的蓝眼睛望着他说:“你还杵在那干嘛?”接着,她笑了,像小时候一样。
于是他坐在妹妹的另一侧,吻她的眉尾,为她擦去脸颊上的汗水。紧接着,裹在布团里的新生命被塞进他怀里。索林本能地调整好了姿势,但显得有些笨拙而僵硬。他上一次像这样怀抱婴儿是在埃瑞博他母亲的寝宫里抱着狄丝。
“是……?”
“男孩。我打算叫他菲力。”狄丝用肩膀轻轻地撞了他一下。
小矮人已经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他。索林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地点了点他的鼻子,很轻地说:“Khajmel…”
“如果你看到这个,你可能会更愿意用另一个词。”狄丝伸手将裹布揭开一点,露出婴儿的头发。薄薄的,金灿灿的。和弗雷林那么相似。
蓝山的君王颤抖着吸了口气,而后发出一声哽咽,撇过头将额头抵在妹妹的额角,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将小菲力捧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Kedzêl,黄金中的黄金,我的珍宝。”他如是说。
这是索林和狄丝失去父亲的第十四年,失去兄弟弗雷林的第六十年。
五年后,奇力在一个雨夜降生了。但这次,狄丝的身边只有索林和沉睡的小菲力。孤山的王子和公主都失去了太多。玛哈尔的殿堂太过遥远,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向菲力解释职责、死亡,和他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父亲。
“奇力的记忆中甚至不会有他。”
最终,狄丝只是这样轻轻地说,将脸埋进索林的侧颈。而索林也只是很轻地用手臂圈住妹妹。库兹都语的词汇足够丰富,但此时的索林仍旧找不出哪怕一句话来安抚他的妹妹。
2
随着狄丝两个儿子的降生,索林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中又加进了新的要务。蓝山的国王没有时间悲伤,政务、锻造、巡逻、训练和照顾外甥让索林每天都奔波不停。这是种疲惫但令他幸福的生活,索林竟然觉得从前留下的隐隐作痛的麻木在慢慢褪去,他又开始有所期盼。这和期待着子民繁荣、收复故国不同,这不是他身为王的期盼,而是单单身为索林的期盼。狄丝大概也是一样,他时常想,妹妹看上去也快乐了许多,尤其是当菲力和奇力亲昵地缠着她要和她贴额头的时候。
或许是不再感到度日如年,索林惊奇地发现他的外甥们成长的速度出奇快。转眼间,菲力已能娴熟地挥舞锻锤和刀剑,奇力也能拉满一张小弓了;再之后,菲力开始在政治上展露出色的天赋和才华,他弟弟的弓箭技艺则愈发纯熟。当奇力在母亲那里学到成为一名摄政亲王所需的知识时,菲力跟着索林,重复着舅舅年轻时曾走过的路。索林很少直言,但他由衷地为他的两位外甥感到骄傲。
于是在第三纪元2909年,在蓝色山脉下那座和其他矮人宫殿相比起来朴素得多的厅堂中,一场盛大的宴会应国王之命举办,为摄政亲王狄丝的长子庆生。在这场成年礼上,索林亲手梳理了外甥金色的头发,编出两条辫子,正式宣告菲力为他的王储。
自菲力出生的那刻起,索林就知道这将是他未来的继承者。这头金色的小狮子会成为一名被写进诗歌的贤王,他的事迹则会被世世代代的矮人传颂。索林对此坚信不疑,胜过他相信自己。
因此,在菲力还在咿呀学语时索林就在矮人古时传说以外时常对他讲起远方那座孑然独立却易守难攻的大山,讲山顶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和山中坚固的错金青石大殿,讲那颗流光溢彩的国王御宝和那条盘踞在他们祖辈厅堂中的恶龙。
孤山的故事讲了一年又一年,但菲力似乎从来不知疲倦。终于有一天,金色的小狮子问:“舅舅,那我们还会回去吗?回埃瑞博?”这一刻,索林再次鲜明地感到心底那股火焰熊熊燃起,但已不再是会灼痛他的愤怒和悲伤。
“会的,菲力。我以玛哈尔之名起誓,我们会让矮人熔炉的光辉再度照耀埃瑞博,让开凿和锻造的乐章再次响彻属于都林一族的山下殿堂。我的菲力,会亲眼见证这一切。在那之后,属于你的时代终将到来,而你会让埃瑞博更加强大,我向你保证。”
3
菲力正靠着凹进山体的岩壁休息,奇力侧着身子躺在旁边,后背紧紧贴着他哥哥伸展开的腿,已经打起了呼噜。菲力的一只手搭在弟弟的肩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摩挲着。
索林出神地看着他的两个外甥、埃瑞博未来的国王和摄政王,心情复杂。他为两位年轻勇敢的血亲感到骄傲,也为自己亲手训练出的优秀战士能加入远征队而感到庆幸;但索林也深知此行凶险,他自己视死如归,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地把他的外甥们也带上这条路。索林其实知道即使他在菲力奇力请缨加入的时候拒绝,也改变不了什么:矮人将忠诚和荣誉看得极重,从小听着孤山传说的王之亲族更是如此。他很清楚,自己只是畏惧着在收复故国途中再次失去家人的可能性。
索林就这样怔怔地出神,直到他发觉他的继承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向他。菲力看上去对索林突如其来的注视感到有点不知所措,眨眨眼,无声地询问。索林回过神,摇了一下头,错开了视线。他安静地抽着烟斗,望着前方的夜色。
他离开蓝山的那晚也是这样寂静,为着保密的缘由,没有臣民送行,也没有饯行盛宴。他的十二名同伴——包括菲力和奇力——已先他一步出发前往夏尔,只有狄丝陪他到蓝山的隘口。
“你们要在埃瑞博等我。”她说。
“一定,我的蓝山之王。”索林这样回答,轻轻地拥抱了她。他明白妹妹不曾言明的嘱托:她要他们平安。狄丝和他一样,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生离死别的痛楚。
索林无意识地叹了口气。他这一生还从未食言,只希望这次也能信守对妹妹的承诺。
“舅舅?”索林闻声猛地抬头。是菲力。金发的年轻矮人坐到他身边,谨慎地用目光问询。
“你应该在休息。”索林闷闷地回应,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多地方。菲力笑了一下,盘起腿换了一个更自在的坐姿。
很奇怪地,有菲力在身边,索林感到心安了不少。他的小狮子在火堆边烤得热烘烘,热度就这样一点点地也渗进他心里。趁菲力低着头整理腰带衣服的时候,索林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菲力已经开始蓄须,在头发和胡须里编起象征年龄和地位的辫子。和弗雷林那么相像,又那么不同。
索林记得弗雷林总是习惯把他的热情和执着藏在玩世不恭下,除了索林和狄丝,鲜少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在大战后重归寂静的黯溪谷,浑身血污的弗雷林被索林搂进怀里的时候依旧在笑。“都林在上啊,你怎么还是这副臭脸。”他这么对索林轻轻地说。
但菲力不一样,菲力向来真挚坦率,从不掩饰。甚至索林让他参与议政的第一天,他就毫不吝啬地展露了他对政治的热情。在袋底洞中,他人尚且心存疑虑的时候,菲力依旧不假思索地表明了对索林的信任。他足够锐利果敢,也足够宽厚善良。索林猛地意识到,自己眼中的菲力早已不再有弟弟的影子。菲力只是菲力,一位注定走上弗雷林不曾走过、索林自己也无法走完的道路的储君。
“巴林今晚讲的那些,你没有给我讲过。”金发的年轻矮人没有抬头。
索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阿扎努比扎之战实在太过惨烈,埋葬战死亲族的大火甚至令山谷中大片地方再也寸草不生,他自己都在逃避这段过于沉痛的记忆,又怎能坦然地讲述。
“那是和我息息相关的历史,舅舅。我应当记住在那里陨落的亲族,我们的血亲。那还是你的成名之战。你为什么从未讲过?”
“因为有些故事不止在于缅怀和荣耀。”索林慢慢地说,谨慎地斟酌词句,“它们对你们而言是历史,对那些亲历者而言却是无法弥合的伤痕。传奇……在很多时候也意味着死亡和失去。”索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抬起。向他的外甥承认痛苦是索林从未想过的事,却出奇地令他轻松。
菲力抬起头看着索林,似乎有点愧疚。索林微笑了一下。菲力已经足够优秀,但依然还有很多要学的;而他自己也一样。肩上的重负令索林对自己无比苛刻,也让他在很多时候难以直视自己那些不够英勇的时刻。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不必。”索林打断了菲力,“或许我是该讲一讲以前的事。”
索林看着菲力被篝火照得闪闪发光的金发,轻声道:“如果你愿意,我会和你讲些不该由巴林讲述的故事。关于弗雷林,你的另一位舅舅;以及你的父亲。你很像他们,却远远不止如此。”菲力怔怔地看向他,蓝眼睛中倒映着隐约的火光。“你是我、我们无与伦比的珍宝,胜过埃瑞博和蓝山中的所有黄金。”
在菲力的泪水涌出眼眶之前索林笑了一下,把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过不是在今晚。等我们回到埃瑞博,了结一切之后,我会把所有你该知道和你想知道的故事全部讲给你和奇力听。今晚,你该去休息了,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不必担忧,因我们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讲述。”菲力起身时,索林坚定而温和地这样说,“晚安,菲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