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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时候我和蒋易都喜欢蹲在学校门口那道水沟边上看蚂蚁,然后拿保温杯里剩的水浇在它们身上。蒋易说如果不把水喝完了再带回去,他外婆会因为心疼他背包太重多嘴一顿。我笑他家里怎么管得这么严,但还是和他一起蹲在那里守着,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我们每天下午几乎都杀死很多蚂蚁,然后第二天水沟里面还会再有。那里大概是有个蚂蚁窝,我特别好奇,我们两个每天在那里杀蚂蚁,剩下的那些为什么不搬走。虽然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因为我搞不懂的东西太多,不止这个。
蒋易杀的蚂蚁比我少一些。他高三没读完就搬走了。
很平常的一个早上,我叼着早饭卡着点走进班,后桌的位置的很空旷,我以为他是生病了,想问问同学,结果没一个人知道。他平时一言不发,除了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上话的人。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他转学去其他地方了,我说去哪儿了啊?他说,这谁知道,你不是跟他玩的挺好的吗,你自己问他去。我摸了摸兜里的老人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冲出办公室。
他走得特别急,都没告诉我要去哪里,真不够哥们儿。我每次用爸爸给我的老人机拨他留给我的电话,对面都挂得很匆忙。我估计他是把他爸的手机号给我了,他爸又整天忙着板着脸,肯定没空接我电话。他自己应该没手机——他家里管得那么严。
我慢慢把这个好兄弟的事情抛在了脑后,高三生活可太他妈的操蛋了。我做的数学卷子每一张拿回来都是个位数,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考两位数就会死的因果律降临在我身上,让我拿到卷子就感觉自己在掉头发,这操蛋的导数到底是为什么这么难,我题都看不懂,还要写,这是什么道理。
除此以外,我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我并没有觉得生活里缺了一块,我还是自由地挥霍着我的青春。除了蒋易不在我后面低着头记笔记以外,几乎什么都没变。我有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往后桌一转身,手想捞他的作业抄,结果一抬头看见是一张不一样的脸。我想的是,抄谁的不是抄,但心里就是烦躁。
那种我能倒背如流的生活在那个下午完全变了,就是我刚回到家,把书包甩到沙发上,座机突然响了。座机看不到是谁打来的,我接起电话,把听筒对准耳朵。对面的声音很熟悉又很陌生,“天宇?“他能叫出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语气很像在审判,我感到有什么神罚要降临在我头上了,后背突然感觉发凉。
他说,“天宇,你来一趟吧。你爸妈刚在路上给车撞了。”
时间是静止了。我好像是想要哭,但我一刻没停地抄起自行车的钥匙往外跑。冬天的风冷而干燥,我在陌生的世界里原地打转。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蹬到红灯把我拦住的时候,我的血好像都流到了手里。我没赶上。
我爸妈死在我高三还没放寒假的时候。他们没有像样的葬礼,骨灰被我带回了家,我第二天就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我好像永远都没有机会上大学了了。我时常这么想,如今我不管做什么都不过是在离死亡靠近了一步。
那个冬天又冷又脆弱,我什么也没做就失去了太多。我的兄弟,我的家庭,我的演员梦,我的未来,我的生活。我几次三番地站在天台想就这么一了百了,可是又无法真的跳下去。我恐高,我连低头看都不太敢,越过栏杆于我而言就是一种挑战。我的老人机也没了,虽然那是爸爸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但我更加悲伤的还是自己的一无所有。我没钱,也没赚钱路子,一个十七岁的傻帽能有什么路子。我从家里妈妈的床底下翻出来一个藏钱家伙,数出来五六百块钱。那好像就是我下半辈子所有的积蓄了。我把电风扇关上,躺到床上去。后脑勺触碰到枕头的一瞬间我就想要汹涌地哭一顿,但是又好像是悲伤过劲了,眼泪怎么也掉不下来。我花了一周时间把家里多余的东西整理了出来,包括爸妈的衣服什么的,还有一点值钱的东西。理完,我对着空荡又逼仄的客厅直发愣,我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应该卖给谁,怎么换成钱。
我不知道找谁帮忙,就只能一个劲地发愣。
我的十七岁是灰色的,我也没继续读完我的高三。我把之前的同学朋友从我认识的人里摘出去了,我现在认识的人就剩一个我自己,顶多再加上我的街坊邻居,我们都同样窘迫地瑟缩在自己臆想出来的庇护所里,每天除了睡觉就是逃避现实。在持续了这样的状态十几天后,我想到能把房子租出去。于是我白天就在大马路上贴小广告,可贴了一个多月也没有人来找我,我在空旷的无措里过了这一个多月,只能出去打零工赚小钱。
我是在离小区一公里多的便利店遇到蒋易的。他估计比我看见他更早看见我,因为他用领子把自己的脸挡住了。我冲过去把他的领子翻下来,两只眼睛就紧紧地盯着他躲避的眼神。兴许是看了好几分钟,他败下阵一般地退缩了,把整张脸露给我看。我看见他的眼睛是通红的,身材像是矮了一大截,人更瘦了,我知道他过得不好,心里突然噎得慌。
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也是真的没有办法质问他。
蒋易变成了我极陌生的样子。或许我也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失掉了脸上的一点水分,肩膀往下沉,看上去提不起精神的丧气样。
他看着我的样子突然笑了。他用很随意的语气问说,你妈死了?我说你妈才死了。他第一次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泣不成声。我手足无措地安慰他说,不止你妈。他噎了一下,骂我是不是有病。没妈的孩子像棵草,我们两棵草在路口抱头痛哭。
蒋易成为了我的室友,他没有钱付给我,只能跟我一起出去打工。十七岁的我们没心没肺地蹲在下水道边上杀蚂蚁,十八岁的我们被生活杀掉了一万次。他做工做得比我好,就像上学的时候一样,但我们还是拿一样的工钱。他不懂偷懒,做得比谁都认真,我想笑他,但又笑不出来。我们惨呵呵地过了彼此的十八岁生日。
整个冬天都过得很苦,他全身上下只带了一件t恤,一件老头背心,和一条裤子,内衣都没有几件,只能蹭我的穿。还好我们还剩两个房间,我也没真的把爸妈的被子枕头给卖掉。还真是便宜他了。我看到蒋易瘦削的身体在厚重的被子里沉默着,我忽然想起他半年前还会露出那种很明媚的笑。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割了一刀,看着他不解的脸,止不住地流眼泪。他问我脑子搭错了哪根筋,我语无伦次地让他滚。
那个冬天很难熬,但是转眼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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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天突然想起来,问蒋易,你家里到底咋了。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我在问什么似的,像是在回忆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撑着脑袋瘫在沙发上。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轮回了好几辈子了,有我看不懂的成熟,或许是他比我多经历的一个多月痛苦让他看起来那么成熟,我没有办法在他未开口的时候断言。他像一朵快要散去了的菊花。
他笑了一下,笑得我有点害怕,生怕他下一秒就用很悲伤的表情对着我掉眼泪。还好他把自己的情绪在一秒钟以内就收拾干净了,继续淡淡地,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一张平静的皮。他说,“我家里破产了,就是很刻板的那种破产,”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我和我爸妈,我们一眨眼就一分钱也不剩了。家里的东西基本都被抵押了,房子也是,我想走,带着一点东西就出来了。我大概在外面呆了几天。”他说到这里,摸摸鼻子,“我终于有胆子回去了,却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我去学校门口转了好几次,都没有消息。我后来知道他俩是受不了自杀了,就在我们自己的房子里跳的楼,那栋房子现在变凶宅了,晚上会有穷鬼来敲门。”他说着说着又笑了,嘴角在上扬,眼睛却是下垂的。我没法形容他现在的表情,如果硬要找一个词来描述,就是尴尬。他很羞于提起他的所谓过去的家。
他问,你呢?
我挠了挠头,说,我没你那么复杂。我爸妈给车撞了,人就没了。他吸了吸鼻子,说你为什么看得这么开。我很无奈地学他靠在沙发上,思绪就飞出去了,脑子里回想起高中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蒋易是在高一刚开学,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用湿巾纸擦桌子,擦完又用餐巾纸来了一遍。他从书包里搬出厚厚一沓暑假作业放在桌上,垒得整整齐齐的。后来我又关注了他一阵,发现他虽然成绩很不错,但不擅长回答问题,每次被老师点起来提问,都得支支吾吾好一会儿。他天生就是一个完美的人,任何事,就算是笑,也得准备好了再露出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吃饭,很奇怪,像他那样神秘又内敛的人应当有几个能读懂他浮在上面的那种感觉的人做他的朋友。可他却一直是独自一人的。那天我中午打完球,带着满身大汗冲进食堂,一眼就看见他安静地向嘴里送豆沙馅的小包子,和嘈杂的食堂格格不入。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餐盘放到他对面。他短暂地发生了一秒绝对静止,随即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我。我看到他身边还有长长一条桌子,实在没有办法说出没位置了这种拙劣的借口。——不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啊?我们是同学啊,坐对面不是很正常。我这样想着,试图说服我自己。那是我吃过最尴尬的一顿饭。
真正和他熟起来是有天我发现他也会打篮球,打得还很好。刚刚摆脱初中管得很严的班主任,我高一几乎是疯了一样,有机会就打球,不吃饭都打球。他有天不知道是不是想体验生活了,看见我在操场上狂奔,竟然也跑过来,说可以带他一个吗。我把他从头到尾地扫视了一遍,用一种既高傲又窃喜地语气说了句行吧。他格挡我,防得死死的,我一时看晃了神,他已经把球从我手下捞走了。我看着他跳起来上篮的时候露出的一截腰,突然头一回感到他和我的青春原来是部分重合的。这让我欣喜若狂。我所认为是自己无可触及的明月的蒋易,也在和我经历着一样的青春时光。
所以,他现在即使是平淡的眼眸,也显得那么心碎。
他已经计划好了在准备中度过人生中的每一个阶段,这重重一击把他彻底给打懵了。他一定比我更茫然。我已经习惯了打破规则条框,从上学的时候集合上午会课结果跑去楼下打球,再到坦坦荡荡地考试交白卷,我在这个处境中过了很久,心里转换得比他要快得多。可蒋易不一样,他时常呆坐在床边,似乎在等这个梦醒来。
——他一直在等他永远都等不来的事情,就像是把自己遗忘在了时间的十字路口一样迷惘。我心里很痛很闷,但我想劝他的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我没有办法告诉他说,我们会一辈子这么苦下去。
蒋易望向我。他瘦得才真正像一个穷人,洗的发白的黑色t恤挂在他身上,他的眼睛是下垂的,浑身上下没有什么颜色,皮肤很苍白。我本来又鼓起勇气想说的话于是再一次哽在喉咙里。
他脆弱得我没有办法对他说出任何一句话,他已经不值得被刺破了。他的防备已经被苦得要命的生活给击溃了,他正在被迫长大。他就算那么苦那么累,我还是蹲在他身边索求着他仅剩不多的温度。他的手起了茧子,他之前上学写功课都没起茧子。他修长的手捏着的笔杆转眼变成了碗和碟。我突然冒出想养他的念头。但我转过头去看他的眼睛,他既沉默又悲伤。
他问我在看什么,我默不作声。他不会强求我回答什么问题,这次当然也一样。他复杂的眼神从我身上压了一遍,慢慢抽回去了。
我不敢看蒋易的眼睛。
我读过《金阁寺》,我和那个口吃共脑了。蒋易是美丽的,他是不同于他周围一切的美,他是脱离于这个世界而不依附任何东西而存在的,我想得到他,更想毁掉他。我想和蒋易同归于尽。我不想看见他疲惫又绝望的眼睛,我不想他变得世俗,我不想我们赚这么一点小钱还有度过余生不知道多少年了。我们到底要痛苦而恐惧地去迎接什么?未来到底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我们花费如此多的代价去面对的?我坐在很硬的床板上,想着那些离我很远的事情。可能我今后也要一直这么思考下去,思考全人类的问题,思考与我无关的问题。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有多久?
我感到呼吸不上来,于是把自己摔到床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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唠点生活里的事情,就是我们平时过得大多数的日子里会发生的事情。家里的衣服基本都是蒋易在洗,——我竟然把没有心理障碍地把这里称作为家了——我不太擅长干这种需要眼睛看的活。他把我们唯一可以替换的衣服裤子浸泡在冷水里,用三块八一斤的临期洗衣粉洗上面的灰尘和污渍。他的手很瘦,手背上只扒着浅浅一层皮,几乎能看到骨头。他细长的手指摩擦着发白的布料,我突然注意到他的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我离他默默的崩溃又近了一点,我好像看到了他藏在平静外表下汹涌的底片。他搓完,站起来,把衣服拧干,剩下的水抖到盆里,抬起手够挂在房顶上的晾衣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会露出一截腰,平时被衣服盖住的地方格外白,细细的一段,像清透的镯子。
我招呼他,“易,你过来。”
他不知道我想拿他做什么,就很淡然地把手上的活放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蒋易凑得离我很近,近到我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个像素。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很好看的。我以前只是觉得他气质好,穿衣服好看,是个衣服架子,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盯着好兄弟的脸看也太gay了,但现在我们是彼此的唯一。他的眼窝很深邃,所以看起来很深情,这是他五官里长得最好的部分。他从我认识他起就一直很瘦,我高一的时候还细心观察过他到底每天中午吃多少饭,他确实吃饭像吃猫食。往下,他的手也好看,又细又长,握着笔,就写出很秀气的字。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我看他,就跳得很快,我移开视线,又恢复正常。
我从来没喜欢过人,就算是高中时候班上好看的女生,长长的马尾扫过我的脸,美好的侧脸看得我惊呆了,我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蒋易肯定没有那么好看,他只是我觉得好看,可是我就是心跳得比平时要快好多。我的脸有些发烫,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情感让我比起害羞更感到新奇。我转过头去看蒋易,眼神又从他的脸上扫了一遍,从额头到下巴,再到脖子,肩,手……
他可能是我觉得我看着他发愣的样子有点好笑,就很自然地问我在看什么。
我对他说,我爱你。
蒋易没说话,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他那天把我打了一顿——我其实是让着他的,他比我瘦这么多,如果我真的要用点力气,被撂倒的指定不是我。他是小猫力气,饭都吃不饱,更别说揍人了。
我就随便他打,他下了死手,我在床上躺了一周没去做工。他每天回来都不跟我说话,板着脸,只从门缝里看。我招呼他,他就假装没听到。
“蒋易,你还能一直躲我吗?”
他声音闷闷的,“我是第一次被兄弟表白啊。你总得让我冷静一下吧。”
我知道他不会真的生我气,也不会真的不理我,所以我就每隔一个小时问他一次,冷静好了吗?他大概是被我折腾烦了,白我一眼,说,操,我真是输给你了!
我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去,像是把一切都给忘却了。我抱着他,亲他的脸,他半推半就地允许了我的暴行。我顺着他的脸亲到脖子,他的身上覆盖着潮湿的气味。我痴迷于他那种站在世界外面看事物的神态,我总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一样的一个个体。我喜欢他,我爱他,我亲着亲着,我就想把他往床上带。他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把我的手拍开,瞪着我,身上带着我讨厌的阻隔。
“不行,天宇,现在还不行。”
我扶着床沿,问,“什么时候可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照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显得有几分孤寂。他说不知道,他说快了。离我们不再在地底下走,看不到曙光的日子的结尾,已经快了。
我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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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很晚,大多时候都还是冷。我们两个人一起买了一件羽绒服,换着穿,谁冷谁穿。大多数时候是蒋易在穿,一方面是他瘦,另一方面是我喜欢看他穿这件衣服,好像我们还没那么困窘,他穿上的衣服就像是一道壁垒,隔绝了他和他背后的老房子。他穿上羽绒服的时候,笑是发自内心的,我看得出来,他也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是一个高中生。
直到春天到了,我把羽绒服塞进了衣柜的角落,落不上灰的地方,塞在那里,心里就很安实。蒋易提了好几次要把它给卖了,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听他的,就这件事情不行。我抱着羽绒服和他梗着脖子吵了一架,他叹了口气说,“行吧,那你留着吧,明年还能再穿。”我根本就没想过明年的事,我只是想留着,看一眼,我就觉得我还过着幸福的日子。我只看着眼前的事,过着眼前的日子,根本没想过以后。以后的我和蒋易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们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吗?蒋易一边笑一边说这种事想想就好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别把一刻当永久啊!我哭着笑,笑着哭,他又手足无措地擦我的眼泪。我说我们能活着就好,再过一年,还是这个目标。
他的眼泪流得比我还厉害。我们又抱在一起,谁都没有了更进一步的心情。
话是这么说,日子也是这么过。
刚开春的时候,蒋易逃跑过一次。他肯定什么也没有想好,往兜里塞了打工赚的两百多块钱,就敢一个人往街上跑。他走得比我想的要远得多,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融化在夕阳的余晖里,他的背后是在不断威胁着他的世界。他的脚步很急,像是要逃离苟且而窒息的生活,像是要把可悲而不公的命运甩在后头。他走得越快,我就越想让他快点离开。快跑吧。离开这个我们都想要逃避的地方。我想要哭,但是眼泪就是掉不下来,我为他高兴,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够逃向幸福。可他的脚步慢慢矮下来,像是陷到了泥里。我看着他站在街角,彷徨地四处张望着。他一定是发现了自己无处可去。我知道他会回来,我不想他回来。我想他跑得远远的,最好能够甩掉身上的痛苦和穷酸。可是他也停在了他的十七岁。
我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他回来了。
我还保持着站在窗边远望的姿态,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全部明白了。他的表情有些难堪,我最讨厌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又在认为自己做什么都是不应该的,自己的痛苦只是凡人痛苦总和的千万分之一而已,根本不值得任何一个不理智的举动,他又在凌迟自己,他的眼睛告诉我的。我真想吻他,但我没有这样做。
他用他那沉静的眼睛凝视着我。
他问,你不恨我吗?
我反问他,我为什么要恨你。我比你更加想要你走向春天。他偏过头,像是在忍眼泪。“可是冬天还有多久才会过去啊,天宇。”
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他如此脆弱的声音。他像是快要化掉了,我说他并不能算是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人,他既矛盾又具体,他的眼泪像水晶。
他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体,我感受到我像火炉一样热。我的手边颤抖边抚平他痛苦的眉头,擦掉他凝固在脸上的泪痕。我按着他的手,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说我们会的。我们会出去的,我告诉他我们会有未来。
哪怕还很远,哪怕希望还很渺茫,至少现在我不能失去他,至少现在我还不能孤身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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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蒋易躺在床上说,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吗?他的手覆盖在眼睛上,像是在用手背抹眼泪。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在绝望中小心翼翼地迎接第二天的太阳,生怕因为什么变故就被断了口粮,没有办法像同龄人一样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如此平庸又困苦地熬过一生——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却没法流出来。
我没法回答他。我透过他看着钟,时间流逝得比我想的要慢许多。我曾经幻想的我们未来可能会有什么大变化,其实都是无稽之谈。我们永远都会深根在这个潮湿的地方,我们已经和世界脱轨了。两个没有依靠的人,就像两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命运的惩罚就会降临自己头上。
我没法回答他,于是就只呆呆地盯着他看。
我们像是永远定格在了十七岁的那个冬天,永远都没有长大成人。我们来年过的每一个生日都是虚假的,都只是在纪念蹒跚走过的又一年。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死在了那个没有尽头的冬天,和爸爸妈妈一起,不知道把我没有说完的遗言留给了谁。我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蒋易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拉住我的手。他的指尖凉凉的。我忽然就醒过来了,意识到自己仍然在苟且偷生着,没有目的地等着死。
可死还有多久呢?我要等待多久,才能够等来我们的来生?我们来生还能再相见吗,还是说我们谁都不会记得对方,甚至会在世界的两个端点睁开双眼。我的周围又会是空无一人的,我想要抓住的和我应该抓住的,都会以各种方式离我而去。我渴望的幸福,只是我渴望着而已。我闭上眼,想象着自己仍旧在教室里,我曾经最痛恨的事情竟然变成了最美好的回忆。我一转头就看见蒋易在闷头记笔记,我把写着一堆垃圾话的纸团扔在他桌上,回头迎接讲台上老师的怒视。就算被找一万次家长我也愿意。我现在所躺在的地方,其实就是停尸房。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还有多久才会走到尽头,或许明天我就会死,或许还有八十年。我和蒋易也不一定能同时死,留另外一个人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匍匐。我用力地活着,我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活着,否则我连自己为什么那么痛苦却又那么拼命的奔头都不知道了,我就真的是什么也不剩了。我想活着,我不想那么早就死,我想让我生命里有关蒋易的回忆再多一些,再多一些,最好多到盖过我在被子里流过的眼泪。
我真的很想放一把火把全部的一切都烧了,我们都重新再来。但是我连跳楼都不敢。我苦苦地思索着,像是在静静感受拍在我身上的海浪。——我坐在床边上,我感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像是赤脚走在没有人的大街上,没有人看到我,我也看不到任何人。我漫无目的地走,像是进入了圣人无己的境界,然后蒋易突然闯进了我的生命,他一句话都不说,就把我的生活打破了。
我突然感到恐慌。我居然从这样的生活里发掘出细微的幸福。我害怕自己有天连这个都失掉了。
蒋易、会在哪里呢?
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到蒋易逃出去以后,成了小老板。你别问他是怎么从一个落魄小子摇身一变有钱人的,梦都是这么不切实际,没有任何过程,直接达成荒谬的结局。他回到这片楼房的时候,已经融入不进来了。——我说的是进来,我已经把自己归成了这里深深的一部分。——他忧伤地看着我,他向我伸出手。
我又想起我曾经对他说过的,不远的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又那么胆怯。
我死死地盯着他,指甲陷进手心里。我说我想让他终有一天逃出来,我骗了他,我是不会让他走的。我又懦弱又胆小,又虚伪又自私,我不会让自己只有一个人地停在这里。他的笑很明媚又很刺眼,看得我想扇他一个耳光,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是这么没由来的。我无力地怒视着他。其实我并不知道我脸上的是什么样的表情。
蒋易,蒋易,操他妈的,老子恨你。
我一点都不想祝福你有灿烂的未来,我不想做出的改变,你也不准想。
他扶了扶眼镜,安静地注视着我,他的眼睛比他更加会说话,“天宇,你要和我一起走吗?”他的口型好像是在说,想想你的演员梦啊,你不想站在台前吗?你不想让别人看看你有多有才吗?你不是说你是天生的演员吗?你的梦想,竟然没有你的“活着“重要。我想说当然了,我红着眼睛看着他,拼了命地摇头。我想喊出来,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我快喊出来,我不允许你逃离这里,我只能接受我们两个一起腐烂下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的人生是无所依凭的,我要他也和我一样痛苦。我的梦想已经烂在我的大脑里了,自从我妥协地接受这一切起,就再也不可能从泥坑里爬出来。
他的笑又讽刺又辛辣,好像要把我永远留在这里一样。梦醒了,我猛地坐起身。
我大概是睡过了头,蒋易担忧地侧躺在我身边,看见我睁眼才松了一口气。我也翻了个身,紧紧地抱住他。“孙天宇。孙天宇。”他趴在我耳边小声又急促地叫着我的名字,一边喊一边喘气,他的眼睛像琥珀一样落在我的身上,又好像是穿透了我在看什么很古老的事情。他喊我的名字,像是在反复咀嚼,我感到我是他生命里唯一的部分了,我更加紧地拥抱着他。这是我生活在这个地方最安心的时候,我所唯一剩下的东西是我所确定拥有且永远不会失去的,这让我再安心不过了。我知道现在在我身边的这个蒋易,永远都不会真正离开我。蒋易!你要知道,我是离不开你的啊!
我们互相抱着,我又闻到空气里飘来的腐烂的味道,我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这样的味道覆盖着我们的生活。到了下班的时间点,这片老房子又迎接了很多驼着背的人,它一直在站在这里,木木地瞪着所有为了生计而奔波的人。
老房子的市井是蒋易一生的底色。他用再多的东西包裹自己,也永远都逃不出这段望不到头的苦日子。他的灵魂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就算有天他的躯壳得以追寻自己的梦想,他也会永远背着这种小巷子气。那是钻进他骨头里的沧桑,他想要摆脱也摆脱不了的。即使他有天可以成为企业家或喜剧演员,他也永远会是那个在黄昏想要逃离一切的十七岁的少年。他不会再有任何改变。我捧着蒋易的脸,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往后会变成一个刚强的人。我说我骗了你,我离不开你,他就又把珍贵的眼泪坠在我的手上。
我们都好懦弱,我们都好可恨,一个两个都像是水沟里挣扎的蚂蚁,生活就这么把没喝完的热水浇在我们的头上。我感觉自己快死的时候,我就握紧蒋易的手。他的脸上也都是对生活的绝望,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我好像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地抓着他的手不肯撒开。
他说,孙天宇你走吧。我说我要走到哪里去?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身边,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他又紧紧地搂着我,像是我们彼此的全世界都暂存在这个狭小而逼仄的地方,拼尽全力呼吸着仅剩不多的空气。
蒋易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快起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我狐疑地瞅了他一眼,他说,是好东西。
他高高的个子,蹲在床头柜前翻找,像是藏在了很里面,手伸进去,慢慢摸出来一个玻璃瓶子。
“我最近背着你偷偷折的幸运星,希望我们都可以比现在更加幸运。”他的脸红红的,他像是第一次喜欢人一样害羞,把瓶子往我怀里塞。他穿着新买的羊毛衫,高高的领子把他的下巴给挡住了。他短暂地从那种痛苦的回忆里脱离出来,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笑着。他强调,“比现在要幸运一万倍。”
我感动地快掉眼泪了,伸出手想接过来。触碰到的一秒,我像是摸到了什么很沉的东西,里面塞满的纸星星太重了,我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保证瓶子不掉下去。我抱紧它,像是在保护什么稀世珍宝。蒋易站在我的跟前,既忧伤又欣喜地看着我。我于是把瓶子举过头顶,“这是我收到过最棒的礼物!蒋易我爱你!”
然后手一滑。
砰的一声,玻璃瓶从我手里掉下来,就像我没能抓住的那些东西一样,一起远离我的指尖。
那个瞬间是很快的,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又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生命里悄然溜走。
我感到我浑身的血液从指尖开始倒流,我的手还举在高空,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我看到蒋易本应该是错愕的眼睛里现在竟然蕴含的是无奈和好笑。他蹲下来想直接用手捡碎成几瓣的玻璃瓶子。他的眼睛垂着,他在说,他一直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做成任何一件事的,命运降临给他的惩罚会长达他的一生。那么小的一件事情,成为了压垮他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宇,天宇。”
我忽然就觉得很悲伤,腿一下变的很无力。我跪在地上。
我跪在一地的玻璃碎片前,掉了我这辈子最凶的一次眼泪。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很多星星纸条都被泪水打湿了。我匆忙地捧起一堆来,努力辨别着上面被晕开的字迹。蒋易很别扭地抢过我手里烂了的纸条,用手背抹了把眼角。我几乎说不出什么成句的话来,断断续续地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给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让你幸福了。”他苦笑着说,他眼睛里面是很局促的情绪,“假如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你留在北京上大学,我可能去外面拼自己的事业……”他没说完的话散在了春天的晨风中。我知道那些美好的未来和我永远都不会再有关系了,可这一刻我却感到那么近,我离幸福其实那么近啊。
我一边痛哭一边捧着他的脸,用我最虔诚的语气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说他也是。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说爱我?
他把瘦长的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他说,要谈论爱这件事,还要很久呢。我们要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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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易问,我们会有一天去外国结婚吗?
我笑着说我们现在连外国巧克力都买不起,你又在白日做梦了。他扯起一个笑,笑得很勉强。我把头别过去,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就这样也好。我们千万不要再想什么远方了,我们永远不会拥有的未来和幸福,现在也不要想。只要我能够摸到你的手,我还能够感知到你的温度,我存在的最后一点意义就不会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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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易带我逃离了我的十七岁。他把我从悲伤里捞出来,他从未否定过我的眼泪,他毫无保留地接受了我的一切。他像一堵坚实又脆弱的墙,和这遍地的老房子一起成为了我十七岁回忆的幻影。我抓着他的手,摸着他跳动的脉搏,于是我平静下来。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我们可能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花在活着上,但我甘愿就在这里老下去、老下去,直到死亡带给我们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