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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模糊的深秋。
一场瘟疫夺走了村里大部分生命,他和弟弟却意外成为幸运儿。父母弥留之际叮嘱尚幼的他:请替我们活下去,照顾好弟弟,千万不能让他有个三长两短。小小的他严肃地点点头,郑重地接过了生活的担子,没有察觉到父母话语中的偏心。
牙牙学语的顺子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他见了,满是怜爱。
几年后,初秋。
村里有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撑船好手李俊,死活要带他顺江而下,见见外面的世界。他拗不过,嘟着嘴答应了,抱着顺子上了船。
第一次出远门的顺子兴奋极了,在船头蹦啊蹦的,船剧烈摇晃着,他便拍手,笑得更欢。
当哥哥的有些阴沉,只担心弟弟会不会落水。
李俊拍他的肩,你怕啥,咱水乡的娃那可是天生都会凫水哩。
他不语,叼了根草,扭头凝视远山。
水声惊醒了他,他慌张地站起来,一个踉跄:“顺子!”
要是顺子没了,他活的意义何在?
波澜渐渐平息。忽然,船边泛起异样的波纹,一会儿又像是有大鱼在顶他们的小船,又一会儿,一个闪着光的脑袋突然露出水面,眯着眼,露出一排小白牙。
“哈,兄弟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只是,李俊没有兄弟,大概也就无法领会那样的感觉。
又是一年初秋。
他拉了个黑面皮客人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他们兄弟,李俊,还有童家兄弟,不知怎么着了魂儿似的,都被忽悠到了那个号称能实现“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愿望的梁山泊。
那年深秋他第一次看见雪。
身边兄弟多了,他反而觉得愈发的冷。仿佛哪一天喝得忘形就会失去弟弟一样。
他没想到弟弟如此招人爱,又一想,那也是必然的。顺子这样的,堪称凫水好手中的冠军。人又机灵,笑的甜,走到哪儿能不受欢迎呢?只苦了他生在这样一个家里,或者说,这样一个时代。
一个秋天。
又一个秋天。
黑面皮的人是他们的头领,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偏偏要招安。自己尽管位列天罡,终究只是个小水兵罢了。头领的决策,他再不满,又能说什么呢。
只是冥冥中他预感,好日子不会长了。
终于。
阔别多年后再次渡到长江以南,没想到江南的秋天竟可以如此寒冷。他抿着嘴。
远处,顺子被黑皮头领召去,像是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行动。
他看着天,一片灰白,了无生气。
大战即将开始。
他刚刚和弟弟吵过一架。他不想让他去送死,但是弟弟始终坚持说他想多了,保证活着回来请哥哥大人放心,说等咱们打赢方腊,领了朝廷的赏,快快活活回家继续捕鱼去。
他已经吵不起来了。顺子啊,终究还是小孩子。
然而这么小的孩子,却被吊在涌金门外,上天无门下地无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根又一根短箭穿得通红,又因绳子被敌人割断而……
掉下来……
这不正是当哥哥的在很多个秋天以前担心的事情么——
掉下来……
落水而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开始就知道,这个计划甚至这场战争,是注定要失败的。他知道自己兄弟活不过这个月,但突如其来的死亡还是给了他重重的一拳。
凫水好手竟死在西湖,这是命运的玩笑吧?
他再没醒过来过。
有人说,死了的浪里白条张顺那天晚上显灵了。
有人说,船火儿张横因为显灵有功,应该给他追加个什么什么功。
很多年后,人们在西湖给张顺修了墓碑。
很多年后,人们提起张横:就是那个被关胜扣住的傻瓜吧?
他倒不计较这些。但他还是带着遗憾。
他没有履行好诺言。弟弟先他一步去了。
一个又一个秋天,掉下去的,是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