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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四面环海的年轻的国家,这个国家的第一任国王在晚年时患了重病,脾气变得喜怒无常,统治手段极其残忍暴虐,令百姓们苦不堪言。
终于,老国王在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病逝了。临终前他将王位传给了一直在他身边为他治病的御医。
“此后,那位御医肩负着神圣的使命,成为了新的国王。他治理清明,国家从此欣欣向荣,百姓们都十分爱戴这位新国王。”
“噫呃——森先生这样编排自己,不觉得恶心吗?”太宰治从薄薄一册的《一段国史》中抬起头来,歪着脑袋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天真无邪的孩童——
“毕竟老国王可是您亲手杀死的呢。”
年轻王储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随手将那本装帧精美的《一段国史》丢在铺着深蓝色天鹅绒的矮几上,书本与银质酒杯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欸?被太宰君这样子说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哦。”身穿国袍的中年男子似毫不在意地眯起眼笑,“我可是老国王最后亲自钦定的继任人,不是吗?”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俨然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笑眯眯地望着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黑发少年——
“而你,则是这一切的见证者。”
森鸥外——这位以非正统方式上位的国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海平面上的月光,看似明亮,底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爱:“太宰君,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重要的是结果,这个国家如今很好,这就是最优解。过程……不过是通向结果的一些必要步骤罢了。”
太宰治厌倦地撇了撇嘴,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鸢色的眼睛望向高窗外那片无垠的蔚蓝。海浪永无止境地拍打着礁石,那声音对于这个沿海国度的王储而言,是摇篮曲,也是安魂曲。
“无聊,真是无聊透了。”他叹息般低语,“森先生的道理无聊,这本编纂的史书无聊,连窗外每天重复的海浪声也无聊得让人想立刻死掉。”
“老是自杀的话哪怕是我也是会很困扰的哦?”
“明知故问的话哪怕是我也是会觉得烦躁的呢,森、先、生?”太宰治瞪圆了眼,月光透过窗户,散发着幽幽的银光。“您目前不会就这样让我死去的吧,这些我们都很明白呢。”
“哎呀,说的也是呢。”森鸥外倾身拾起被丢下的书,将它放置回书架上。“还有啊,太宰君,”
“在外人面前,可要记得叫我‘陛下 ’。”
年轻王储的自杀癖好在王宫里人尽皆知,从吞服不明的药物到试图将自己沉入皇家海湾,花样百出,但总被国王派来护卫他的人及时挽救。美其名曰保护王储,实则是监视与控制。太宰治知道,在森鸥外找到下一个更合适、更听话的傀儡之前,自己还必须扮演好这个王储的角色。
于是,在无尽的厌倦中,他找到了一个新的、与他本人略显割裂的爱好——听故事。
并非寻常的骑士屠龙或公主爱情,他要听的是那些扭曲的、荒诞的、在现实与虚幻边缘游走的故事。他渴望在别人的叙述里,触碰他无法亲身经历的、另一种形态的“死亡”或“疯狂”。
消息传出,无数渴望攀附权贵的人涌入宫廷,献上他们精心准备或临时拼凑的故事。吟游诗人、落魄学者、投机商人……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只求能得到王储殿下轻轻的一句“还不错”,然后获得奖赏。
然而,太宰治的要求苛刻得近乎残忍。他能在最精彩处打断,冷冷指出逻辑的漏洞;也能在讲述者声情并茂时,发出不合时宜的嗤笑。大多数故事都被他评价为“庸俗的垃圾”,讲述者们灰头土脸地被侍卫“请”出宫殿,无人能得到他真正的青睐。
直到那个年轻人的到来。
那是一个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橙红的傍晚,如同熟透的蜜橘被碾碎泼洒在天际。侍卫通报,又有一个不自量力的人前来求见,声称他的故事一定能让殿下满意。
“让他进来。”太宰治懒洋洋地吩咐,并未抱任何期望。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娇小却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略显僵硬的黑西装,带着一个陈旧的礼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橘发,在夕阳余晖下仿佛自身就在燃烧,以及那双像风暴前夕海面的湛蓝眼睛,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的平静漠然,和一丝天然的傲慢。
他甚至没有行标准的觐见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直直地看向躺在长榻上的年轻王储。
“你就是那个夸下海口的人?”太宰治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双眼睛……有趣,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谄媚或恐惧,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甚至是傲慢,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是的殿下。”年轻人的声音微微沙哑,但并不难听。
“那么,请开始你的故事。”太宰治闭上眼,准备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听到第一个无聊的转折时就挥手让他离开,“希望你的故事不会像你的这身西装那般呆板、无聊。”
年轻人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正好有一片被夕阳照亮的光斑。他站在那里,仿佛站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他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
太宰治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开头,平凡得近乎简陋。
“……有一个建立在巨大骸骨之上的城市。”
年轻人讲述着,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描述那座名为“横滨”的城市的混乱与活力,描述黑暗中滋生的罪恶与在夹缝中绽放的微光,描述一个拥有奇异“异能”的人群,他们能操控重力、空间、甚至时间本身。他讲述港口黑手党的暴虐与守护,讲述武装侦探社的秩序与挣扎,讲述一个在血与火中寻求平衡的、岌岌可危的世界。
他的叙述并非华丽的辞藻堆砌,反而带着一种冷峻的诗意。他描绘的战斗场面让人身临其境,描述的背叛与忠诚刻骨铭心。那些光怪陆离的“异能”,那些在绝望中扭曲或升华的人性,构建了一个太宰治从未想象过的、危险而迷人的世界。
太宰治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了身体,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讲述者。他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听着,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遇到了甘泉。
以两个组织间的合作换来短暂和平作为这个故事的结尾,寝殿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海浪声依旧。
太宰治沉默了许久,久到年轻人都准备转身离开。
“明天,”太宰治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明天同样的时间,我要听下一个故事。”
年轻人的脚步顿住,背对着王储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沉重。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大步离开了寝殿。
从那天起,这位橘发的年轻人留在了宫里,成了王储的专属故事讲述者。
他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到来,站在那片逐渐移动的光斑里,故事总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头,最后再以一句“这就是一切了,殿下”结尾。
他讲述过一个世界,两个年轻的孩子处身在一个只有纯粹的武力与智谋较量的里世界,在失眠的夜里相拥而眠,在腥风血雨中建立了不可言说的羁绊。
他讲述过一个世界,所有异能力者都被关在高塔之内,而塔外是普通人的世界,泾渭分明,充满猜忌。
他讲述过一个世界,有两个只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在潮湿的春季里与成长中的隐患抗衡。
他讲述过一个世界,灾难降临,大地崩毁,有两个人作为最后的希望,在废墟之上与命运抗争……
每一个故事都精彩绝伦,每一个世界都光怪陆离。太宰治沉迷于此,他不再频繁尝试自杀,也不再整天把“无聊”挂在嘴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人和他的故事上。他开始提问,追问细节,探究总是出现在故事里的那两个人的关系。
“为什么那两个人总是纠缠在一起?”有一次,太宰治忍不住问道,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是命运吗?还是单纯的互相憎恨?”
年轻人正在收拾准备离开,闻言动作一滞。夕阳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带着一种坚毅而脆弱的线条。
“或许两者皆有,殿下。”他低声回答,没有看太宰治的眼睛,“就像海流与礁石,互相撞击,互相磨损,却也……互相依存。”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却更激起了太宰治的好奇。他发现,这个人讲述的所有故事里,无论背景如何变幻,总会有两个独一无二的人存在,他们的关系或敌或友,或爱或恨,但总有一种强大的、无法斩断的引力存在于他们之间。
这让他对这个讲述者本身,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这个来自宫墙之外,身份成谜,拥有一双湛蓝如海的眼睛的年轻人,他到底是谁?他为何能知道这么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何总在平静之下,藏着深沉的、他无法完全解读的波澜?
森鸥外曾私下提醒太宰治:“这个年轻人,来历不明,他的故事过于离奇,恐怕并非吉兆。”
太宰治却只是轻笑:“森先生是怕他的故事比您的更真实吗?比起您编织的‘和平’,我更喜欢他带来的‘真实’,哪怕那是别的世界的真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海浪依旧,王宫内的权力暗流也在继续。老练的国王森鸥外稳步巩固着他的统治,而年轻的王储太宰治,则沉浸在那用语言构建的一千个迷梦里。
当年轻人讲完第一千个故事时,太宰治没有像往常一样期待明天。
他看着窗外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缕阳光,忽然问道:“你还有多少个故事?”
一千个故事过去了,太宰治已成青年,而那个年轻人的容貌却跟他来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站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还有一个,殿下。第一千零一个故事。”
“哦?”太宰治转过头看向他,“那我就期待着你那第一千零一个故事吧。
“明天,”他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听这最后一个故事。”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一种复杂的神情转瞬即逝——有决绝,有悲伤,有愤怒,还有一丝……他不敢确认的、类似告别的眷恋。
“如您所愿,殿下。”
第二天,年轻人如期而至。
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光斑里。窗外阴云密布,海风呼啸,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寝殿内点起了蜡烛,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太宰治端坐在王储的座椅上,像一个即将聆听最终审判的参与者。
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数个世界。
他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
“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与这里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他开始讲述那个世界。他讲述横滨的硝烟与黄昏,讲述港口黑手党最年轻的干部,讲述“双黑”的传奇,讲述默契无间的搭档;他讲述突如其来的分歧,讲述权利的更迭,讲述身份的转变;他讲述猩红色的围巾,讲述插进大腿的尖刀,讲述首领办公室幽暗的灯;他讲述被算计的无数生命,讲述越来越厚的隔阂,讲述那些扭曲的阴暗的不见光的情感、羁绊与诅咒。他讲了很多很多,这个故事比先前任何一个都长。讲到结尾时,他已说不出声,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那双蓝眼睛里却仿佛淬了寒冰,那是被冻结的大海,掀不起一丝波浪。
“……抱歉殿下,这个故事,我恐怕还没想好结局。”年轻人第一次低下头颅,声音低沉得仿佛是在叹息。
就在这时,王宫内传来巨大的钟声和喧哗声——老谋深算的国王森鸥外,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中身受重伤,生命垂危。权力的交接,以一种突兀而必然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太宰治,这个一直表现得对王位毫无兴趣的王储,在森鸥外“临终”前,被众大臣和将军们簇拥着,即将成为这个沿海国度名正言顺的第三任国王。
混乱中,太宰治再回头,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是这一千个夜晚里,一个过于逼真的幻梦。
登基的仪式繁琐而冗长。太宰治穿着沉重的王袍,戴着冰冷的王冠,接受着臣民们的跪拜。他站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他的王国,碧海蓝天,帆影点点,一片欣欣向荣。
可是,太宰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那个人消失了,连同他那未说完的、第一千零一个故事的结局。那个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结局,像一个幽灵,盘踞在他新君生涯的开端,让他坐拥一切,却怅然若失。
他动用手腕,秘密搜寻那个年轻人的下落,却一无所获。那个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太宰治——如今已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在批阅完奏章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向曾经作为王储时居住的、如今已空置的寝殿。推开门,烛光摇曳中,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望着窗外被狂风暴雨蹂躏的海面。他的身影看上去更加单薄,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微光。
“你回来了。”太宰治的声音平静,内心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
年轻人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近乎透明,容貌仍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那双蓝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最后的生命之火。
“我来讲完我的故事,殿下。”他没有转换称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
已身为一国之君的太宰治没有纠正他的称谓,他只是坐回先前的座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风雨声是唯一的伴奏。年轻人看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最后,那个身处组织最高位的人,”他开口,这一次,话语流畅得如同决堤的洪水,像是带着积压了太久的痛苦与释然,“他选择了从最高的地方跃下。后来另一个人才知道,他早就将下一任首领的位置定给了自己。”
“再后来,被留下的那一个人获知了一切的真相。”年轻人周身的微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他,要将他从这个时空剥离,“他找到了一个可以透过世界,篡改一切的物品。他看到了无数个不同世界,看到了无数个不同的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他穿梭在这些世界线之间,像一个孤魂野鬼,讲述着一千零一个故事……”
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烛光与阴影之中。
“为什么?”太宰治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为什么要讲述这些故事?”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或许……我只是想说,”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要被风雨声淹没,“在所有可能的世界里,无论以何种形式,他们的故事,都值得一个……不同的结局。”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脊梁,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样。他看着眼前这个拥有着熟悉面容的陌生人,轻声说出了那句贯穿了一千零一个夜晚的结束语:
“这就是一切了,殿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点点闪烁的微光,彻底消失在空气里。只有窗外依旧狂暴的风雨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太宰治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很久,很久。
他走到年轻人最后站立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些什么,最终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笑容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中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年轻人这次消失后,太宰治不再试图去寻找他。从此以后,这位年轻的国王不再听别的故事,他无功无过地做了几年国王,在定好新的王储后就离开了王宫,此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
这就是一切了,殿下。
Fin.
*选自北岛《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