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在熬了好几个通宵后,土豆拉着吕严的手说,世风日下,江郎才尽啊。
吕严说,你骂我干啥。
土豆说,不是你,而是我啊,我写不出东西了。吕严啊,我看我们每天写这些烂梗,也是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不如玩一把大的。
吕严的眼镜滑到鼻梁,视线越过眼镜片看他。
土豆说,咱们互换吧。
吕严扶了一下眼镜说这有啥的,以前不是我装傻你吐槽过吗。
2
吕严盲目的yes and使土豆干劲大发,当天就又熬了一晚上,不声不响把所有人全写死了。大团的读本会土豆没去,吕严解释说土豆太累了正在排练室补觉,他新写的这个故事我来给大家讲,土豆呢,他昨天写了一个我们俩都死了你们也快了的故事。
张兴朝问,他为啥这么恨我们?
王广说,用技能能复活不?
吕严说看广告可以。
土豆拿屁股顶开门倒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大袋子肯德基。
吕严问,“你咋来了?”
土豆慢慢转过身,“我睡了一觉,歇得差不多了……接一下子!”
说话的时候蒋易已经接走了他手上快被可乐杯子上的水洇透的两个纸袋子,土豆把手里剩的两杯可乐也放到桌上,“夜宵。咱组编剧出去玩了,这是她给大家的赔偿。”他朝吕严抬抬下巴,“不过她走之前已经帮我俩写了很多,大家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角色演。”
大概聊到半夜两点,土豆就把大家都遣散了,他自个留下来,说是白天刚补完觉,一个人改改本。吕严啃着土豆那份鸡翅,没有要走的意思。土豆看了一眼,没理他,接着打字。
又过了一会儿,土豆再次抬起头,“啥意思,你没吃够啊?”
“不是,”吕严起身在一桌残羹剩饭中找卫生纸,“我也不困,陪你改一会儿。”
“你脑子还行吗?”
“你说话为啥这么难听。”
“我真问你呢。想不动了,帮我想想。”
“想吐槽?”
“想故事线。”土豆递出自己兜里的面巾纸,“一天天光想吐槽啊。”
“别的我不会啊。”
“你会,吕严,”土豆突然合上电脑,神情庄重,“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但是你本子里写的不是我死了吗?”
“但你死了之后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你现在想一下,假如我死了,你怎么办。”
吕严想了一下,“我给你哭坟。”
“这个点好。”
“好在哪里?”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你怎么死的?我可以给你报仇。”
“你就当我演喜剧演死的。”
“那就是喜剧谋杀了你。”
“那你怎么给我报仇?”
“我写一个特别烂的本子葬送喜剧。”
“从你上一季写的本里面选一个就行。”
“你怎么开始吐槽了?”
“我想在这个本里教你吐槽,我先练一下子。”土豆望天,“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你给我哭坟的具体的场景?”
吕严嘬一口可乐,杯子上湿乎乎的,一道一道流下水珠。
“我给你带花。”吕严说。
“给我也吃一口,好饿。”土豆伸手。
吕严扯过来盒东西递给他。
土豆吃一半发出感叹“这个好啊”,在吕严听来十分诡异。
吕严伸脑袋,“好在哪里?”
“鸡米花,吕严,你给我送鸡米花。”土豆已经迅捷地重新打开电脑,“不对,这个应该是我给你送。”
“那我吐槽,你吐鸡米花。”
“这个也好。”
“这个也很诡异,我乱说的。土豆老师,谁看别人吐鸡米花会笑?”
“我给你吐一个。”
土豆展示完吐鸡米花,吕严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给出评价:很不雅观。
土豆第二天给所有人展示了吐鸡米花。
土豆说,他们都笑了,我要写到本里。
吕严说上台的时候别吐我身上。想了想又说,展演的时候也不行。
3
瓶颈瓶颈,瓶瓶又颈颈。
下一次土豆改不出本的时候,又问了吕严一个诡异而羞耻的问题。他问,吕严,上一季的时候,你没有我,每天坐在这里或站在台上,你是什么感觉?
当时刚刚展演完下台,吕严正在处理剩下的道具鸡米花。也就是自己吃了。
土豆等待的时候嘴角向下撇,吕严在嚼鸡米花,一个又一个。没人说话,但土豆只是等着,他知道吕严在给他一个答案,吕严也知道他只是在等。
土豆其实很少问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问题,也很少搞什么精神裸体喜剧,他跟吕严不是那种彼此爱来爱去的人。这次提问也是创作所需,权当田野调查,然而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如果吕严认真回答,那就完全超出了他跟吕严感情外露的范畴。
而吕严的回答非常简洁:我经常发现你很重要。
这个“经常”在吕严逻辑里有额外的意思。吕严对土豆有持续的想念,他不是在某一天顿悟了这种想念,而是好像原本就知道。在失去了土豆但仍然跟创作为伴的日子里,也许连创作都不是原来那个让人热爱的创作了。吕严就像森林里荡树藤的自由的猴子,没有土豆的话,他也可以写作、主导一切、炫耀才华、宣泄胜负欲,但如果不一直想念土豆,好像就无论如何也摸不着下一根坚固的藤条。好吧,好吧,吕严终于知道,连藤条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连那些倒挂下来供他借力的灵感枝叶,一脉一脉追溯到树根,都是土豆和他从多年前就共同栽种的东西。
在回来演豆啦B梦之前,土豆没有一天在他身边。有一种潜在的、粘连的想念伴随他,像树脂包裹住一只昆虫。吕严珍惜那段孤独的时间就像珍惜任何一段跟土豆共同创作的时间,他觉得土豆是一种感觉,土豆身上有一些无论如何都会长存的东西,可能土豆自己也不知道,但吕严知道。所以吕严也知道,即使在土豆不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共同的精神也会跟树脂一样从某一棵躯干上渗出来,这只普通的昆虫,在拥有一滴树脂以后,价值千金。这些所有的事情,吕严是最早发现的,那只昆虫是最早发现的。仿佛在第一个命名的人到来之前,吕严就知道,自己跟土豆在一块,是一个琥珀。
吕严的答案,土豆也很受用。土豆说这句话把我不在你身边说得就像我在你身边。吕严说你说了个啥啊绕口令。土豆说,我就要这么写,你死了我也要经常发现你很重要。
土豆每天都在采访吕严,然后把答案里的主客体一对换,写到剧本里。后来吕严看剧本的时候质疑过,如果每个问题都这样对调的话,要不把咱俩的生命状态也对调一下子。如果咱俩必须死一个那必须是我吗。土豆说不是啊,本子是我在写,虽然是你死后的世界,但其实都是我对自己死后世界的想象。那为什么不直接让你演活着的人呢,吕严,因为我要当你爹啊。吕严说:你该死啊。
4
本子差不多写完了,又跟几个小队排了会儿练,走出米未大楼的时候,土豆跟吕严说,你明天别来了。
吕严赶紧在门禁上刷脸,确认不是被米未除名之后松了口气,说你别整这个,我有一回被辞退的时候老板也这么说的。
土豆说你歇一天,我体会体会身边没有你啥感觉,我是体验派。
吕严脸都皱巴到一块,刚想骂两句,一抬头看见张兴朝在眼前倒立,有多少话都憋回去了。
张兴朝说我没事团长。
吕严说没人问你,我走了你俩处吧。
第二天吕严睡到中午,打开手机收到土豆的消息:死机了,吕严快来。
吕严推开创排室大门:电脑怎么了?
土豆在电脑上写东西,头也不抬:电脑没事,我死机了。
吕严说那我先吃饭去,土豆说你坐下。
桌上有一些废纸和土豆昨晚喝的功能饮料瓶,吕严说换班吧,写得差不多就能排了,等你回来再跟我搭,我再加吐槽。
土豆说,你看看目前的进度,然后给你的死亡想一个高尚的理由。
吕严看完本,说我知道了,走你先跟我吃饭去,边吃边说。
土豆盯着屏幕太久,搞得自己头晕眼花,挑也不想挑了,随便给自己整了俩菜就坐下接着发愁。吕严随便给自己整了五个菜和五两米饭,在他对面坐下。
土豆问,想出来了吗哥?
吕严胸有成竹说,你想想吕严咋死的?
土豆回忆道,在喜人奇妙夜第十六季的初舞台吐槽吐死的。
吕严双手拆分鸡腿,看土豆盘子里太空分给他一块好肉。土豆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听到对方说,那就是为你而死啊。
土豆有一刻觉得真的不能再用心做喜剧了,精神裸体要出现了,吕严要变异了。他扶着脑袋说吕严能不能别整这个,本来脑子就乱。
吕严说那你就歇一下,真的。等会儿你午睡一下子吧,下午起来咱们正式开干。我吃完饭去给你们买肯德基,今天疯狂星期四。
土豆问他,谁要吃肯德基了?
吕严说男男王广兴朝都说要吃啊。
土豆说男男和王广今天在线上排,张兴朝刚去外边倒立了,就是你自己想吃吧!
吕严站起来说,你好像会吐槽了。
土豆说你赶紧去吧,记得买鸡米花。
5
【土豆的梦】
土豆在吕严墓前见到了吕小严。
土豆:小严啊,你来了。十八年前一别,我还以为,那班开往美国的船不会开回来了。
吕小严:土豆叔,啥年代了,哪儿还有人坐船去美国啊。
土豆:我还以为,那班飞往美国的飞机……
吕小严:叔,这也太不吉利了。
土豆:我还以为……
吕小严:您不要再以为了!
土豆:这块情绪有点满啊,没有事你干拔啥呢。
吕小严:不是情绪的问题……算了,您怎么来了?
土豆:我来看望我的老朋友。
吕小严:您和我父亲的感情,真是令人感动啊。
土豆:你不知道,这两年我的身体每况愈下,经常写不出剧本,甚至会混淆自己所在的时区。在生与死的边缘,我经常……
吕小严:土豆叔,您是想说“时空”吧。混淆时区那个是我。
土豆:哎呀,真的是时空。无论如何,我最近总是思念你的父亲。你父亲虽然一直不在我身边,但恰恰是这样,你父亲才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就连现在,我都觉得他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土豆和吕小严一起看向墓碑。
吕小严:也许,我父亲也一直在这里等待你啊,土豆叔。
土豆:小严啊,我能当你爹吗?
吕小严:叔叔,不是谁在这里躺着谁就可以当我爹。
土豆:小严啊,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呢?
吕小严:我啊,我只不过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跨国企业,担任一名勤勤恳恳的高级工程师,括号,年薪一百万啊。
土豆:不要读括号啊。
吕小严:不过,我还有一个特别的身份。我是一个喜剧小队。
土豆:那你就是孤独男王。
吕小严:我延续了您和我父亲的遗志。
土豆:我还没死。
吕小严:我也一直在讲漫才啊。
土豆:漫才是两个人啊。
吕小严:我给您表演一段吧。
土豆:你表演吧。
吕小严:大家好,我是胖达人17。我刚才给大家带来的作品叫“大巴车上的进化大本钟告白”。
土豆:你在表演一段后采吗?
吕小严:为什么我只有一个人吗?因为我既会装傻,又会吐槽。在哪里高就吗?我只不过是在……
土豆:自己说自己就不要用高就啊!
吕小严:我只不过是在我爹表演的时候学到了漫才的皮毛。事实上,我有两个爹,一个爹装傻,另一个爹吐槽。您说得对,他们是伟大的漫才……不不,您误会了,他们不是同性恋……
土豆:谁误会了我杀了他来。吕严你别摇花手。
吕小严:土豆叔,不要用我父亲的名字称呼我啊。
土豆:那你也不要用同性恋称呼我啊。
吕小严:那我可以用我父亲的名字称呼您吗?您和我父亲,真的很难区分啊。
土豆:你和你父亲也很难区分啊小严。刚才,就连我都认错了。
吕小严:土豆叔,您给我的父亲带花了吗?
土豆:当然了,想必你也带了他最喜欢的花吧,来,我们把它拿出来。
土豆掏出一盒肯德基鸡米花。吕小严掏出半盒鸡米花。
土豆:小严,你的鸡米花怎么少了半盒?
吕小严:叔,我路上饿了,吃了半盒。
土豆掏出把手枪对着吕小严。
土豆:你到底是谁?
吕小严举起双手。
吕小严:土豆叔,我是小严啊。
土豆:你不是吕小严!吕小严是美国留子,他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吃鸡米花这种恶心的白人饭!
吕小严上前一步。
吕小严:还是被你发现了,土豆。对不起,我是吕严。
土豆收起枪。
土豆:我以为你警察呢。
吕严:你来了,那就是你也死了。
土豆: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刚知道。
吕严:你遗书咋写的?
土豆:我让他们去唱k。
吕严:你有没有说喜欢吃的东西什么的?
土豆:吃的忘了,不过送花我让他们拿鸡米花。
吕严回头看一眼墓碑。有最近一年的鸡米花,大部分都凉了。
吕严:你死之前到底想到我没有?这个玩意儿你还要让我吃多少年?
6
土豆午睡起来,吕严也买好了肯德基回来创排。
土豆抱着电脑走到长桌一头,把剧本打开,什么也没说。
吕严自己坐到长桌另一头,“屋里就俩人,你酝酿啥呢?”
“你不懂。我顾虑的事情太多,身体也不太好。”
“那你就挑一下喝可乐还是奶茶。”吕严打断他,手上接着打字。
“吕严你说我们每天讲这些死亡啊生命的,会不会被骂啊。”
“我一开头就死了,难道你这个本的主题在生命吗。”
“也有一点道理。哥,” 土豆把吕严面前的可乐拿走,“我选这个。”
然后他问,“你觉得我写的主题是什么?”
“是你以前的所有主题之和。”吕严回答得就像有所准备,“那些老朋友是《父亲的葬礼》来过的,枪是《代号大本钟》里用过的,那个一拳打出的‘诶!’,就像《进化论》里面被一脚踹下来的苹果。我觉得吕小严是被那个‘诶!’砸中了以后,才学会了吐槽的。”
“这么理解吗,”土豆摇头,“我没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