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亲爱的 Marco Reus 先生：
见字如面。
在通知媒体前，我想先告诉你，我准备退役了，没人能永远站在绿茵场上，我们都明白这个道理。至于退役后的生活，我还没想好，现在已经没那么多需要提前规划的行程了。
给你写这封信，只是想说些我希望让你知道的话。我们当过一段时间的队友，共同捧起过德甲联赛的奖杯，年轻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轻而易举，我们聊很多的天，但总有遗漏，我就想说说这些。
在去巴塞罗那体检前的某一个夜晚，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想着拜仁，想着巴萨，想着我的未来，然后又想到你。马口，人的记忆有时候像是某种随机触发剧情的游戏，我路过我们去过很多次的餐厅，然后想起你。你出生在多特蒙德却默许我安排每一次出行：参观哪家博物馆，去哪家餐厅，逛哪个公园，沿着哪条河一直走到日落……
为什么呢？
是为了让我这样的异乡人爱上多特蒙德吗？让我在各种攻略和地图上一点一点加深对这个城市的认识，然后再留下点快乐的回忆，最后产生难以割舍的感情。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算成功了一半，我喜欢多特蒙德，只是还没到不能离开的程度。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愿意把一切都献给多特，献给足球，献给威斯特法伦的南看台。
那时候漫天彩带洒落肩头，千万人为我们的胜利而欢呼，欢呼和掌声如潮水般袭来，他们叫你的名字，也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唱诵成歌谣。你就趴在我的肩头，用力朝他们挥手，嗓子因为过度充血而沙哑，你说你爱这片土地，你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
Marco，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有些人因为爱着他的故乡而选择留下，而另一些人则不得不离开。我的父亲告诉我，罗伯特，如果你想成为波兰的荣耀，那就一直往前走吧，走到所有人都能看见你的地方，让他们为你鼓掌，让他们记住你的名字。
他总是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我也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我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走到你面前，又离开你，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在你主动提出送我去与多特高层谈判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转会的准备。我没有拒绝只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们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我，想向你证明闹出那些不愉快并不是我的错。结局我们都看到了，他们不愿承认我的价值，那我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呢？
我们一路沉默，直到车停在你家门口，你才踟蹰着开口叫我的名字。我想你肯定要安慰我了，你肯定要说他们没有眼光，但在你心里我什么都值得。你还会拥抱我，邀请我去你家吃个晚餐，但其实做饭的人还是我，我不想再玩 FAFA 了，我想说点别的。
我真的没有猜到，你会替他们道歉。
你说他们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口不择言，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在球场上的表现，我们都知道你对多特有多重要。
我才发现，原来这不是我们和他们的博弈，而是我，和你们。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但你很快调转了话头，你说也许这也是他们的谈判策略之一，他们想以更低的价格留下你，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也是吗？你来找我，也是谈判策略的一部分吗？
你直愣愣地看着我，棕绿色的眼睛，比现在还要浅一些，我一直记得。
你曾经问过我，为了什么而踢球。
我没有给出答案，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答案。
我踢球，只为了我自己。
我无法从俱乐部和球迷中获得爱，他们给予我很多，比如金钱，比如名誉，但是不包括爱。我不能理解你的忠诚，我只能把它们看做是你诸多美好品德中的一种，你总有一种可爱的天真，你付出爱也希望得到爱。Marco，我也这样希望，我希望只要我刻苦训练，服从教练的安排，不浪费任何一次机会，一切就会朝着我希望的方向前行。
在听见欢呼的时候，我也听见谩骂，在给予我权力时，我也感受到压力，他们在四面八方看向我，等待皮球落网或踢飞，这和审判有什么区别呢？
当欢呼和掌声都如潮水般退去，这座绿茵场上还剩下什么呢？
胜利的狂喜是短暂的，俱乐部的质疑、媒体的嘲讽和球迷的愤怒才是常态，我忍受日复一日的乏味训练，忍受每一次失误后令人心悸的恐慌，忍受失败后漫长的痛苦和折磨，是为了我自己。就像波兰人民一次次在战争的废墟中站起来，顶着漫天风雪中挥舞旗帜，我们的国家会在火焰中重生，我们总会找到自己的路。
我必须向前走，Marco。我渴望胜利，渴望荣誉，渴望我付出的每一滴血与泪都能得到相应的回报，Marco，这真的很过分吗？
很多人问过我同一个问题，在 2020 年这个问题出现得尤其多，你应该也遇到过。
那些记者几乎要把话筒塞到我的脸上：你觉得自己什么遗憾吗？
遗憾，我不喜欢这个词，但它们就像无法忽视的大象挤在我的生活中：无法企及的国家队荣誉、擦身而过的奖杯、错失的绝妙传球、没有见到的人……但我在给你写信，我想聊聊与你有关的遗憾。
我刚转会拜仁的那一年，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起来，忽冷忽热，最终归于平静。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的离开给多特带来了麻烦（当然我不认为那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们还从队友变成了对手。
球场上的事就该留在球场上，但我们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人的感情是不受控制的。
我没法否认，在对着多特进球时，我想到自己的胜利远多过于你的失落，我甚至期望你会向我低头，说我的转会是完全正确、没有任何错误的决定。
直到金球奖取消的消息传出，我收到了不计其数的安慰的消息和电话。
你发了那么多，最后一句是“我随时愿意接听你的电话。”
Marco，你看，我们是多么奇怪的两个人。我们已经那么久没有联系了，我却能随手翻到你的聊天框，你明明想给我打电话安慰我却只说愿意接听我的来电。
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可能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你拒绝我的拥抱，也许只是因为愤怒，我竟然能毫不犹豫地把荣誉和活生生的人放在天平的两端，我怎么能企图衡量空气与钻石的价值。
我怎么能把爱当做砝码呢？
也许早点醒悟并不能改变什么，平塔岛象龟依然会死去，波兰队还是无缘大力神杯，什么都不会改变。Marco，可我就是觉得遗憾，我没有办法不遗憾。
至少我该给你留下些更好的回忆。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人不能也不应该活在过去。
所以，祝你自由，祝你快乐，祝你拥有美满、幸福、没有缺憾也不需要回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