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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ian,Merry Christmas!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了,Neymar,我当然记得,不过我以为你今年应该没心思给我打电话了。”基利安的手轻轻划过面前的资料册,六年的追查落在纸上竟然只有这样薄薄几页。
这也是内马尔给他打的第六个电话了,从他给出那张名片开始,每年的圣诞夜都是如此。
在热闹欢腾的宴会上抽出身来,给一直咬着自己不放的警察打电话,通话时间不会太久,只够点完一根烟。
警局上下都认为是挑衅,这也符合内马尔一贯大张旗鼓的作风。但基利安有点自己的看法,毕竟内马尔打的是他的私人电话,他当然有权利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他并不想说出来。
如果一个警察觉得臭名昭著的诈骗犯是出于寂寞而乱打电话,那他最好不要说出来。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话,基利安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某种大块头硬装本翻动的声音,他在读书吗?不太可能。
“你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刚才的姿势太难受了,我必须得换一个,否则待会我的脚踝就报废了。你知道的,干我这一行,没有灵活的腿脚可不行。”
灵活的腿脚?用来逃跑吗?
基利安的同事阿什拉夫拍拍他的肩,递来一杯楼下咖啡店圣诞节特供热可可,杯身上印着雪花和圣诞树。基利安喝了一口,嫌弃地撇撇嘴:“没什么,你身边怎么这么安静,就你一个人吗?”
“你们把佩普和利昂都抓走了,我就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徘徊在街头,任由寒风吹得手脚冰凉了。”
他在说谎,基利安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他们的装备可以捕捉到电话那头最微小的声音。
“如果你现在来自首,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温暖的牢房,还能附赠一杯热可可。”
“哈,热可可?那是小孩子喝的玩意。我已经不记得热可可的味道了,离开巴西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你要是想请我喝点什么,我希望是 Caipirinha。”内马尔的语气欢快了起来,“你去过巴西吗?阳光普照的国度,什么地方都可以踢球,摔在泥巴地上也没有多疼。我踢得很不错,有一段时间我以为我会以此为生,赚很多很多的钱,买下所有我喜欢的东西。”
“你现在已经有很多钱了,光是在法国,你就赚了很多了。”
基利安并不了解内马尔在西班牙的几年究竟做了些什么,总之他来到巴黎时就已经是名声赫赫了。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巴塞罗那的警察带着浓厚口音描述这家伙给他们带来了多少麻烦。他很灵活,很狡猾,让人眼花缭乱,而且他喜欢大出风头,引得那些媒体像饿了三天的豺狗,围在警局门口不肯离去,一边企图探听案件的最新消息,一边讥讽警方的愚蠢与无能。
基利安很高兴,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识见识这位“大明星”的风采,如果运气够好的话,或许能让他的职业生涯少走很多步。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中没有击败过一个像样的对手,那他该如何在晚年书写自己的回忆录呢,难道只说些珍惜时间、热爱生活的空话?
“没错,没错,我现在有很多的钱。”内马尔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又想起来对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来法国的第一年,我们就赚了二十万法郎,Kilian,我敢保证,你从未见过那么多的现金,到处都是塞尚的头像,铺满整个房间。那一年的圣诞节,我买了很多很多的酒和一棵巨大的、金灿灿的、挂满了彩灯和礼物的圣诞树,佩普租了一个酒店的宴会厅办 party。我们邀请了很多人,赴宴的很少,所以我就从商店买了二十套衣服,然后从路边随便找了点人,让他们自己给自己编一个身份。”
“你们的客户,就是那些来赴宴的人吗?”
“不,不止。我们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就像在球场上一样,有人给你传球,那就好好把握,难道你会因为队友的传球不好而停下脚步吗?”
“当然不会。”
基利安下意识地看向阿什拉夫,后者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他。
“Good boy,后面几年我就不举办宴会了,我们参加别人的宴会。但是我还是买圣诞树,把它装扮成童话世界的圣诞树,在床头挂一个大大的袜子。佩普说,没有伟大的愿望,就没有伟大的天才。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我应该时时刻刻想要点什么,才能变成天才。”
那是巴尔扎克的话,基利安欲言又止。内马尔可能并不认识巴尔扎克,尽管他本人就像从巴尔扎克笔下走出来的角色,一种略带荒唐与讽刺的现实主义。
于是他顺着内马尔的话问道:“那现在呢,你想要什么,一棵圣诞树吗?”
内马尔沉默了片刻,沙哑的笑声透过电波传到另一端:“Kilian,如果我愿意,我能买下一百颗、一千颗圣诞树,金钱环绕着我,爱也就环绕着我,我什么都不缺。不过我喜欢这个问题,所以我送给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随便问。”
基利安罕见地迟疑了,他想问的太多了,千头万绪中他得找出最关键的那一个。
问问他现在在哪儿?如此直白,他恐怕不会回答,毕竟他只是许诺了一个问题,并没说自己会百分百诚实的回答。
问问他为什么离开巴塞罗那,或者说为什么来到巴黎?基利安对这个问题颇为好奇,可这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管他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对他的结局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也许该问问他是如何在那个号称阿尔戈斯的珠宝商科力普手中骗走“世纪之星”?璀璨迷人的蓝宝石项链,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熠熠生辉,现在应该已经通过黑市流通到某位收藏家的手中了。
……
内马尔很有耐心地等着,呼吸声模糊地传过话筒,像海水漫过脚踝后迅速离开,基利安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
哦,不是错觉,阿什拉夫递给他一张纸条后,捂着鼻子出去了。
“世纪之星,那串价值六千万的蓝宝石项链,现在在哪儿?”基利安叹了口气。
“呃——”内马尔拖了个长音,懒懒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怕基利安不相信,他又补充道:“我没有跟买家见面,是利昂去的。”
“说说你是怎么把世纪之星骗到手的吧,我挺好奇的,之前你们的诈骗对象多数为非相关行业从业者,为什么会突然冒险去骗科力普先生?你们用什么办法骗过他的眼睛?”
内马尔闷闷地笑了几声,好像基利安在问一个多么蠢笨的问题一般。“你为什么老觉得我是个骗子呢,难道就因为之前被我耍过嘛,我也并不总是当骗子呀。”
基利安和坐在角落的同事对视了一眼,对方给他比划了一个“8”。
“他有个地下情人,他想把那条项链作为礼物送给她,但是你知道,科力普有个脾气暴躁的妻子。其实这件事还挺浪漫的,利昂带回来一张手工制作的卡片,科力普告诉他的小情人那是一张有魔法的奖券,可以兑换到世上最美丽的宝石。哎呀,我想起来了,那一次你们应该也见到利昂了,他是科力普请的私家侦探,本来我也想去的,但是佩普不允许。”
阿什拉夫回来了,看见了两张神情复杂的面孔,他快走两步回到座位,通话还在继续。没有任何意外。
内马尔不需要任何人给他找话题,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有无限的话题,就算对方总是陷入不知缘由的沉默。
“你知道我哥哥吗?”
“Paulo?”基利安打开手中的纸条,阿什拉夫竟然是想让他问这个人。
“对,你们的消息比我想得灵通一些。”内马尔的声音飘忽了几分,“我一般叫他 Ganso,他之前也是警察,很厉害的警察。”
“现在呢?他现在在哪儿?”
“Klian,放轻松,他不是你们的目标,我跟你提起他,只是希望你记住他,我希望世界上永远有人记得他。Ganso 哥哥没有离开巴西,他没有跟我一起走。我们说好要一起变成有钱人,开一个饼干厂,但是他没有跟我一起走。”
内马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故乡很好,但不是一个安定的地方。在很多个不眠的夜晚,内马尔带着满身的酒气与脂粉气躺在舒适的大床上,他就会想起 Ganso 对他的承诺。他说要给他一床最好的被子作为圣诞礼物,铺在吊床上,就可以睡在云朵里。
雪白的、柔软的、带着太阳气息的,怎么可能有被子像云朵呢?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玛斯顿酒店,我们上了同一班电梯,你和你的同伴是去抓我的吧,被我溜了之后,你们挨骂了吗?”内马尔很快又恢复了活力,叽叽喳喳地问。
他不是那种会沉湎于过去的人,离开的人总会在世界上某个角落注视着他。他不要悲伤,他要快乐地活在当下,他要以亿万倍的快乐洗刷痛苦,以光芒万丈的火焰掩盖黑夜。
“对啊,不仅挨了骂还扣了工资。谁能想到你在同一层以不同的身份开了四间房呢,狡兔三窟,你比兔子还要狡猾。”基利安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不过我们找你,是因为别的事,有人怀疑你的身份,举报你连续几天带不同的人回酒店。”
基利安还有些别的话想说。
他想说,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更早之前就见过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那时候你裹着一件奇怪又花哨的外套站在路灯下面,耳钉闪得像星星,呼出的热气一圈又一圈上升。
有人找你搭话,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但我看到你对他竖中指。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你的笑声真不好听,我想上前请你喝一杯,可我还得回去加班。
真是遗憾,我该请你喝一杯的。
内马尔用破锣嗓子大笑起来,那是这么多年他离监狱最近的一回了。当时外面在下大雨,他带着一身水气和坏心情走进酒店,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等下一趟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内马尔还是固执地跑了几步。
然后门又开了,一个呆头呆脑的警察在等他。
内马尔应该说谢谢,但他问,为什么等我。
呆头呆脑的警察应该说举手之劳,但他回答,因为你慢。
因为你吃得慢,所以我会耐心地等你直到整张桌子上只剩下两个人;因为你瘦小,所以我会保护你就算对方人高马大比我还要壮;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会想办法送给你即使我的工资也只有微薄的几张雷亚尔……
于是内马尔慢吞吞地说,哥哥,给我一张名片吧,我想给你打电话。
同事探过身拍了拍基利安的椅背,比划了一个“1”。
基利安的胃不自然地收缩了一下,还有一分钟,内马尔还在笑,时间还有一分钟。
“Ney,如果还有一分钟末日,你想做些什么?”
“向上帝许愿,我要变成一颗流星。所有人都可以向我许愿,但我不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内马尔像是一名公正的法官,平静地念出最后的审判:“因为我只是一颗流星。”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该随着西斯匹次卑尔根海流注入北冰洋,化作沉闷坚硬的冰山,等着某一艘游轮上的观光客。
他们陷入沉默,直到警笛声响起。
19XX 年 12 月 25 日夜,特大跨国诈骗集团 SGD 主犯内马尔·达·席尔瓦·桑托斯·儒尼奥尔落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