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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该死!该死!真该死!
德布劳内从龇牙咧嘴的比格犬口中费力地拉扯自己的领带,后者在这场漫长的角力中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能娴熟地避开德布劳内企图抓住它耳朵的手。
正午的太阳隔着一层玻璃依旧刺眼,德布劳内有些泄气了,人为什么要狗较劲呢?
他松开手,比格犬滑稽地向后翻了个跟头,随即又爬起来叼着自己的胜利品围着德布劳内转了一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库尔图瓦耀武扬威,也不是第一次德布劳内想把它扔出家门。
如果不是比利时严苛的法律,德布劳内在三年前就该把这条恶犬踢出门外了。
那个时候,库尔图瓦还不像现在那样碍眼,狗皮没有那么松松垮垮在脸上层层叠叠,狗眼也不会半耷拉着从上往下扫视别人。
德布劳内叫它“Good Boy”,给它梳毛、做饭、遛弯,像任何一个合格的主人那样照顾自己的狗狗。
然后德布劳内说,蒂博,从沙发上滚下来,从卡洛琳身上滚下来。
库尔图瓦乖乖照做了,他觉得德布劳内还是会原谅他。像以前一样,打碎桌子上的花瓶,撕烂漂亮的衣服,不分昼夜的狂吠……只要德布劳内发话,他照做,就会获得原谅,然后等待下一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德布劳内骂它是坏狗,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它赶出门外。
这当然不是故事的结局,比利时不允许弃养比格。
于是库尔图瓦又可以在家里狂奔,踢碎所有看不顺眼的东西,对着德布劳内大叫。
后者有时候会愤怒地揪住它的耳朵,把它扔进狗窝,有时候会默默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既然他们不能共处一室,那么谁离开都是一样。
这很没意思,库尔图瓦想,凯文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的。
它开始故技重施,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地在德布劳内面前吃巧克力,布鲁塞尔制造的,酒精夹心巧克力。
德布劳内专心致志地看电视,2018 年俄罗斯世界杯 16 强,比利时对日本。
库尔图瓦耸耸鼻子嗅了嗅,很香,巧克力和酒精都很香。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味道很不错,甜中带涩。
德布劳内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屏幕,但库尔图瓦知道他一定看见了。
它张口做了个假动作,再慧眼如炬的裁判都会别骗到的那种,德布劳内还是没有反应。
好吧,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
库尔图瓦叹了口气,认命地把那块巧克力放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电视里高大的门将接住开过来的角球毫不犹豫地扔向中场球员,德布劳内移开眼睛看向大嚼特嚼的库尔图瓦,后者毫不在乎地笑出黑乎乎的大牙。
欢呼声穿过屏幕来到德布劳内身边,沙兹利一脚猛射杀死比赛,比利时赢了。
二
库尔图瓦的红眼睛为它吸引了比平时更多的目光。
比格犬得意洋洋地在前面踱步,德布劳内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当有认识的人出现时,库尔图瓦就会叫一声,等着那人询问德布劳内比格犬的健康状况。
哦,没什么,它没什么问题,吃错了东西呕吐导致的。
不影响视力,只是毛细血管破裂,没那么严重。
好的,我明白,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德布劳内不耐烦地重复着这些话,然后悄悄收紧手中的绳子,让异常活跃的库尔图瓦安静下来。
库尔图瓦很高兴,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凯文承诺要好好照顾他,凯文还是爱他的。在他咽下那些巧克力之后,在他的胃开始剧烈抽搐之前,凯文以运动员独有的敏捷和力量把他拖进卫生间。
这不就是爱吗?凯文根本舍不得我死掉。
库尔图瓦心情大好,顶着脖子上的压力又往前窜了几步。
曾经有机会,德布劳内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有过这样的机会,让库尔图瓦远离自己的生活。
住在他斜对面的一家人,即将搬往马德里,他们对库尔图瓦很感兴趣,也了解他和库尔图瓦之间的恩怨,男主人主动打电话表示,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帮你带走那条狗。
凯文,你不能这样做!
库尔图瓦大喊大叫,吵得德布劳内几乎听不清对面在说些什么。
快点拒绝他!快点!他们根本不会养狗,你要把我交给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家庭吗!这会毁了我的,我讨厌那一家人,我不想离开你。我在这里要忍受你的冷暴力,出去了还要被他们随意蹂躏,凯文,你不会这样残忍地对待我的。
德布劳内有些迟疑了,他知道那家人是如何训练狗狗的,他们家的金毛和柯基都很乖巧,但是都不太活泼,没有什么成绩。而自己的蒂博,哦,蒂博,聪明灵活但是恶劣的比格犬。
凯文!库尔图瓦急切地扑到他的膝盖上,对着话筒咆哮,不要把我送走,我是个坏狗狗,我会咬伤他们,他们会虐待我的,他们会骂我,踩我的尾巴,踢我的肚子。凯文,你真的要让我离开,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德布劳内用力地将狗头摁进沙发,用物理手段让库尔图瓦闭上了嘴,被狗咬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想在这种吵闹的环境下思考问题。
什么样的笼子能关住比格犬?
德布劳内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语句来描述自己的问题。
如果,有一个人正在做梦,梦里面一切都很好。他把握住重要机会,队友们欢呼着扑到他身上,家人们激动地挥舞手臂,球迷席化为沸腾的海水,天使的羽毛从天而降。
他被簇拥着走上领奖台,呼吸还有些不畅就歪歪扭扭地举起奖杯向众人展示,突然有个话筒塞到他的面前,话筒的主人问,你觉得这场比赛谁表现得最好,是你,是比利时,还是库尔图瓦?
德布劳内愣住了,身边的队友抢先回道,这是什么鬼问题,库尔图瓦不是凯文的狗吗?
这又是什么鬼话,库尔图瓦不是我们的门将吗?
那你的狗叫什么?
蒂博啊,他一直都叫蒂博。
黑头发的门将凭借身体优势挤进了人群,一只手扶正沉甸甸的奖杯,另一只手摸向德布劳内的金发。
他说,凯文,你刚刚是在叫我吗?
三
德布劳内睁开眼,醒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黑暗宛如实质般化作巨石压在德布劳内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黑暗了,摆在床头那盏小灯也许是没电了,也许是被弄坏了,总之,德布劳内被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绿茵场,想到教练,想到队友,又想到自己,被金色彩带环绕的自己,用脚尖轻踢草地的自己,坐在替补席上啃手指的自己,还有什么?还有加训后独自回家猜测着今晚是否还有人记得留一份晚餐的自己……
德布劳内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带着怒气拨开盖在他鼻子上的狗耳朵,推开埋在自己脖子上的狗头,最后一挥手把狗扔下了床,后者识趣地没有大叫,只是呜呜咽咽地躲到门边。
我没有关好笼子吗?德布劳内开始检索自己的记忆。
在库尔图瓦多次不停劝阻且无视惩罚地占据他的领地后,德布劳内就花重金定制了一个钢铁牢笼。为此他还不得不跟邻居解释,他并没有虐待动物的倾向,相反,他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比格犬的虐待。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热情的邻居送来了自家烤制的苹果派,从造型上来看,应该是可以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德布劳内礼貌地道谢并夸赞邻居的心灵手巧。
“你家的狗狗呢?好几天没有见到它了,它可不是个会乖乖待在家里的小家伙。”
德布劳内敏锐地察觉到邻居的担忧,“它生病了,过几天我会出去溜它的。”
“哦”邻居有些扭捏地开口:“你的事业那么成功,那么忙,再多照顾一只小狗肯定很辛苦,更何况蒂博还是个调皮的孩子。不过,既然选择了养狗,就要对着这个小生命负责,狗狗需要主人的爱。如果你真的忙不过来,我很乐意替你遛一遛它……。”
德布劳内有些恍惚,他盯着邻居一张一合的嘴巴,不合时宜地想到他还很小但又不是那么小的时候。
他离开家到亨克的一线队踢球,父母很高兴,教练也很看好他,他总能拿到首发的位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队友并不总是能接到他的传球,他们不能明白他的想法,也不愿意听他说话,只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固执没有错,德布劳内自己就是个固执的人。他没法改变队友,但他也不打算改变自己,德布劳内只是觉得烦躁。
直到有一天,队里瘦瘦高高的门将突然坐到他身边,托着下巴问他,你不会觉得无趣吗?
什么无趣?德布劳内顺着他的话问。
那些人啊,跟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一起踢球,你不会觉得很没意思吗?他们一碰到球,我就能猜到皮球会飞往哪里,当然,基本上都会飞到我手里。
门将还没有摘下手套,他扬了扬手,然后单手轻轻覆在德布劳内的脸上。
那你想怎么办?
德布劳内平静地问,尽可能地忽略脸上的粗糙触感和被遮挡的视线,以及随之而来的心跳加速。
不怎么办,我又不能把他们都赶走。库尔图瓦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他收回自己的手,把目光又投向绿茵场。
他接着说道,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去找点有意思的队友,能听懂你的话,能踢进我的球门的那种。
“德布劳内先生,”邻居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我的提议确实有些冒昧,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认真……”
“谢谢您的苹果派,也谢谢您的关心。”德布劳内回过神来,比格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门前,看似乖巧地坐在德布劳内的拖鞋上。
“我和蒂博的关系算不上好,但我会好好照顾他,履行我的职责。”
我会继续忍受比格犬的吵闹、疯癫、无理取闹,一如忍受那些无关紧要的快乐时光和鲜血淋漓的背叛。
我会继续与他并肩同行,一如数十年来我一直做得那样。
直到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一切,忘记欢乐与痛苦,忘记他的名字像忘记一场吹散了落叶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