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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橙跟着师父离开的时候,楚云秀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她二人住同一间屋子。纵然苏沐橙早起收拾行装时已经把声音放的小之又小,但楚云秀还是裹着被褥靠在床头盯着苏沐橙。天还没亮,屋里唯一的光源只有苏沐橙放在红木柜上的灯。那点光甚至照不清苏沐橙的脸。
苏沐橙的东西不多。七八件衣裳和两三只簪子就是全部。她把东西一件件放好,又学着师父昨日教她的法子把它们包在一起。她的手不巧,磕磕绊绊几次才弄好。楚云秀抱胸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云秀。”终究是苏沐橙先开口。她走到床边,钻进楚云秀的被窝里。青辰山里的温度本就比外间冷不少,现在又是晚秋,寒气一阵一阵地往里钻。楚云秀往里挪,让出位置给苏沐橙,又伸手给两人掖好被角。可她还是不说话。
苏沐橙天生体寒,手脚常年冰凉。楚云秀伸手来握她的手,在手心里捂着。苏沐橙看她,那人却撇开脸去,只给苏沐橙留一个后脑看。这番举动惹的苏沐橙有些恼,她也不再开口。外边的风撞响窗棂,混着斧子落下的声音传进里间。
和楚云秀手心的温差已然不再明显。苏沐橙动了动想把手抽出来。可楚云秀不依,死死捏着她的手。苏沐橙亦不肯示弱,两人竟在这种小事上置起气来。
“放手!”苏沐橙压低声音,挣扎的动作又明显几分。
“不放。”楚云秀终于开口。许是太久没说话,她嗓音比起平时又哑几分,好像哭过一样。她手上的力道又加大几分,但始终不肯扭过头来。苏沐橙气急,翻身撑在楚云秀上方,伸手去扳楚云秀的脸,恶狠狠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走了?根本痴心妄想!非要说也是你弃了我和师父,你现在这样又有什么劲?”
终究是年长楚云秀半岁,也早她一年入门,苏沐橙在这场较劲中还是略占上风。楚云秀被她压在身下,眼眶红红:“明明是师父先放弃青辰要去给那狗皇帝当劳什子侍卫的!我要守在这里又有什么错!”她语气分外狠厉,可哭腔怎么都藏不住,“师父每日都同我们说做青辰的一眼泉也好过做皇权的走狗,可现在呢?”
外面的劈柴声停了。
苏沐橙咬咬牙,用外面能听见的声音大声道:“师父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她绝对是有苦衷才这样的!”说罢,她坐起身来,软着声音对楚云秀说:“云秀,你不相信师父吗?”
“若你非要给师父找补,我也没办法。”楚云秀也爬起来,看也没看苏沐橙就下床更衣。她没避着苏沐橙,站在床边脱到只剩件心衣,拿起昨日搭在熏笼上的衣服有条不紊地换上,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腰间正中处有块胎记,和白皙的皮肤对比起来分外明显。苏沐橙盯得出神,下意识道:“你那儿胎记一直没变。”
楚云秀穿好外衣,转过身瞟她一眼又移开:“你再睡会吧,我出去帮师父收拾。”说罢,抬脚就要往外走。苏沐橙本想叫住她,奈何慢了几分,“等”字被楚云秀关在门里。苏沐橙叹一口,又缩回被褥里,嗅着楚云秀留下的淡淡桂香去听外间的声响。院子里的声音听不太清,只能听到阵阵窸窣,随后便是脚步声远去。苏沐橙把被褥拉高盖过头顶,试图让自己也染上楚云秀身上的味道。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被敲响了。
“沐橙?起来吃饭吧。”师父在门外唤她。
苏沐橙本就没睡,只是和衣躺下。听闻师父的话,她忙应声,下床简单收拾后便推门出去。昨夜下了雨,清晨正是水汽最甚的时候,走几步就能感受到丝绸做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幸好院子里生了火,用来吃饭的小木几离火不远,不至于太冷。
苏沐橙寻了个位置坐下,一碗碧螺春粥随即在她面前放好。她没抬头去看楚云秀,只盯着眼前的粥等师父开动。这粥看着简单,但楚云秀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把它做的清甜,引得苏沐橙对此念念不忘。楚云秀把杏仁豆腐端上桌后终于不再忙活。师父也在此时坐下,看了看两个徒弟后叹一口气说:“吃吧。”
两人依言动筷。苏沐橙本想着开口向楚云秀讨一份做这粥的方子,可转念一想又意识到这大抵是最后一顿了,心下一酸,不由得难受起来。她不便多说,只埋头吃起来。师徒三人都沉默着不说话,院子里只能听到碗筷相撞的声音。
楚云秀和师父相继放下筷子,把碗堆在一边。师父劈柴,楚云秀做饭,苏沐橙洗碗,这是她们师徒三人间心照不宣的分工。这两人吃好了却不离席,看样子就是有话要说。见状,苏沐橙匆匆咽下最后一口,收起碗就溜到井边打水去了。回头再一看,那两人还坐在木几处,像两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苏沐橙收回眼神,思绪却控制不住地飘走。
她想起楚云秀第一天来青辰时也是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肯先动。那时候楚云秀矮她半个头,个子小小,叫人徒生几分怜爱。苏沐橙还以为她同师傅一样不苟言笑,直到两人熟络起来后方知非此。楚云秀对除了师父以外的所有人都很开朗,唯独面对师父这么个大冰山时也成了小冰山。这样一想,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她撇了撇嘴,泪无论如何收不住,砸进楚云秀打的木盆里。
待她平复好心情收拾好器皿再回到那两人身边时,楚云秀已不见了踪影。师父还直愣愣坐在原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沐橙上前一步为师父挡住风,低声问道:“我们何时下山?”
师父回过神来。“你去和云秀道个别吧。”她站起身环视四周,像是想把这地方一同带走。
苏沐橙没问楚云秀在哪,只是循了师父的话推门进屋。楚云秀抱着剑倚在门后,看她进来就把手里的剑递给苏沐橙:“你的剑。”
苏沐橙接过剑放在桌上,又把包袱拆开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我和师父马上就走了。”
“哦。”楚云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自己一人,万事都多加小心。”苏沐橙捡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叮嘱楚云秀,“夜间把窗户关严了别冻着,水井那的绳子有些磨损了,打水时别太用力。还有,每天都要定时吃饭,食材山下的张婶会定期给你送来——”
“不再问问我跟不跟你们走吗?”她的话被楚云秀截断。
苏沐橙把包袱挎上左肩,又把剑别在右后腰,转过身去看楚云秀。她一时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才好。楚云秀轻呵一声,上前推她出门外:“你走吧。不送了。”
苏沐橙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回头。楚云秀关了半扇门,右脸被藏在门后看不清楚。鸟鸣声从远处传来,似乎是在催促她们上路。苏沐橙看见师父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她苦笑道:“云秀,我们走了。”
“多谢师父和师姐这些年来的教导和照顾了。”楚云秀冷冷地说着,旋即把门拍上,只留师父和苏沐橙二人面面相觑。师父叹一口气,拉起苏沐橙的手:“走吧沐橙。”苏沐橙点点头,跟在师父身后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