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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的间隙朴到贤把衣服丢进洗衣机,从兜里摸出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孙施尤家的洗衣机他用过几次,每次都不得要领,乱按一通后,他也不知道设置如何,总归机器是转了起来。这时他才想起来没加洗衣液,又一通翻找,终于顺利走出卫生间。
去主卧的路颇有些遥远。首尔的夜总是通天彻地燃烧着,客厅笼罩在一种似是而非的色彩中,比梦更清晰,比清醒又醉了三分。朴到贤时常会想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实在太空旷。经过电视机前时,漆黑的荧幕映照出他极其嶙峋的一团黑影,像幽灵注视着他推开房门。
孙施尤已经睡着了。临近易感期的嗅觉更灵敏,卧室里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像踏进洗发水、柔顺剂、阳光、糖果、地暖编织的结界,瞬间令朴到贤感到放松。
他没开灯,轻手轻脚爬上床,环抱住熟睡的人,贪婪地埋进颈窝嗅了嗅。
也许是没刮胡子,或者朴到贤用腿将他夹住的姿势太别扭,孙施尤朦胧地醒过来,“啊……到贤。”
“嗯。”朴到贤抬头,房间太暗,一吻只落在孙施尤脸颊。
“别压着我。”孙施尤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用了力气将人推开,伸手打算去摸床头灯,“不是,易感期了吗?”
“嗯。”朴到贤扣住他的手腕不让人开灯,跨坐上来,极具侵略性地将孙施尤环绕在自己逐渐收紧的怀抱中。
孙施尤很顺从,但也忽然很安静。可以称之为叹息的气流从他唇边溢出来,朴到贤没听见,惯性的反应是将人吻住。本来是可以忍的,但他其实故意抱着将人闹醒的意图,现在孙施尤果然醒来,于是不必再忍。
空闲的另一只手熟练地顺着睡衣下摆摸进去,暧昧地流连后,目的性极强地往下伸。
漫长的亲吻中喘息已经破碎凌乱,孙施尤仰头承受,却极清醒按住朴到贤不让他继续。
“啊……”朴到贤不满地咬了孙施尤一口,交缠的唇舌分开,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他的头仍垂在孙施尤颈侧,像凑过来的大狗被主人推开些许,黑暗中却隐隐散发着狼似的威压,“不可以吗?”
询问的同时,他做出挣脱的动作,却不真正用力,明显在等孙施尤放弃负隅顽抗。
但抓住他的手同样一动不动,罕见地坚持。黑暗中呼吸声像河流,潺潺涌动着,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中慢慢冻结。朴到贤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之下的起伏,像诉说着孙施尤正在经历漫长的犹豫和自我折磨。
“施尤……哥。”他不知道原因,但很娴熟地贴在孙施尤脸侧放软语调,叼住耳垂磨了磨。
孙施尤果不其然轻轻抖起来。
这次,朴到贤听见了,一声嫌麻烦的、放任自流的、下定决心的叹息。
孙施尤真松手,却紧接着捧住他的脸。卧室的窗帘只拉上纱帘,滤进来的光影像絮絮的秘密,秘密轻柔地落进眼底,从玻璃珠般润泽的剔透中反射出来,极其危险地一闪。
“我怀孕了。”孙施尤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僵硬程度应该不比眼前的朴到贤好多少。
医生一眼看出他毫无准备,语气放得很温和,“Beta的受孕率的确很低,之前没想到是很正常的。恭喜你。”
恭喜吗?孙施尤只剩一片被轰炸后的茫然,再次确认,“真的吗?我?怀孕?”
“不会错的。”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B超报告,“虽然是尚未成型的胚胎,但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像豆芽,完全看不出来,一团模糊的黑与白,就宣告着生命最初的诞生吗?孙施尤挪动视线,报告结果中的“孕8周”倒粗浅易懂,将他的记忆导向八周前的荒唐性事。
那完全是很狗血的意外——
孙施尤退役后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他的社交账号更新频繁,偶尔还会有LCK选手作为嘉宾出镜,热度竟然稳步增长。受众固定后,他开始考虑将其作为一份稳定的职业,于是终于决定招聘助理。
因为暂时没有工作室,面试地点就在家中。而朴到贤过来时,最后一位面试者还没离去。
那个男生是孙施尤的粉丝,很兴奋地跟他聊起来,谈及往事后都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很显然他们没料到朴到贤会来,朴到贤也没料到孙施尤家中会有一位陌生的Omega。
于是,信息素不加掩饰从玄关涌进来,看见来人之前,男生面色首先一变。
总之很混乱,因为朴到贤的缘故,孙施尤家中备有抑制剂,但只针对Alpha。抑制贴勉强起作用。孙施尤再三确认男生没被诱导影响,仍叮嘱他如果不舒服记得去医院,医药费无条件报销。
我会保密的。临走前男生还很郑重地说。
孙施尤牙疼般吸口气,露出感激的笑容。再一回头,门后的朴到贤面色沉沉,黑色眼眸像两湾海峡,压着他落下狂风暴雨般的亲吻。
——就知道他突然上门是因为易感期,毫无欣喜。但孙施尤第一时间完全没意识到Omega应激释放的信息素还在空气中,会激发出Alpha陌生的进攻性和占有欲。LCK联盟化后战队条件都算不上艰苦,特别针对第二性别的管理很成熟,总之孙施尤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任何无法挽回的事故。
更别说易感期被影响的朴到贤。
那天……孙施尤无法准确回想。一开始他还试图唤醒朴到贤的理智,想去拿抑制剂,但朴到贤很快就把他任何清晰的词句搅碎。然后就在客厅,他几乎被倒提起来,闭合的脆弱的生殖腔第一次被强行操开。很痛,也很胀,很显然朴到贤又没带套。说起来都能算强奸了。
只是很奇怪,他们之间有种没约定过的默契。床上是朴到贤主导,床下则是孙施尤。特别是易感期,朴到贤软磨硬泡也好,撒娇恳求也好,强行粗暴也好,总之都能得逞。孙施尤烦躁的时候会推拒,却也心虚地承认自己的拒绝没什么毅力,结局从来是自暴自弃做就做呗那么多次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卖给朴到贤反正也不会怀孕——
然后就怀了。
医生从他的沉默中大概阅读出什么,首先打出一张安全牌,“您的伴侣呢?Alpha的信息素水平也在产检范围内,下次最好让他陪您一起过来。”
孙施尤抓着外套衣领抻了抻,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落点,“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
医生神色未变,“那就要预约手术了。八周已经不适合药流,而且对Beta来说药流本来就很困难,胚胎组织很难自行排出,往往会在子宫堆积引发炎症。”
炎症,胚胎组织、并发症……极其陌生且恐怖的名词从他嘴里跳出来,轻巧且专业。顿了顿,医生补充道:“还有,临床上的数据表明,堕过胎的Beta日后很难再受孕。”
本就没期待过的孕育经历,哪怕失去也没关系吧。但手术听起来也很吓人。孙施尤心乱如麻,知道没办法立刻作出决定,叹了口气,“我最近吐得很厉害,有什么药能缓解一下吗?”
就是因为孕吐他才来医院挂号,结果抽完血就被送到生殖科。医生开始敲击键盘,“当然,再给你开点营养药吧?打掉的事可以回去再好好想想,12周左右才需要建档和排畸筛查,在此期间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记得来医院。”他顿了顿,“还有,Alpha的信息素对于缓解孕期反应很有效果,可以的话您尽量跟伴侣多相处。”
“信息素?”孙施尤一愣。
“没认真上过生理课吧?Beta其实能隐约感知到信息素,所以不是才会有那种都市传闻吗?被顶级Alpha的信息素压制。这个说法夸张了些,但确实有极少部分敏感的Beta天生就会对信息素产生反应。怀孕后这种链接会被放大。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试试吗?压根没认真上过任何课的孙施尤当时只胡乱地点点头。
可现在孙施尤却真感受到了——传说中像被浇透的火灾现场,湿漉漉又焦糊的味道。不好闻,但也没想象中那么古怪,竟然能接受。
不会存在什么所谓的匹配度吧?自己明明是Beta。气息还是太淡,孙施尤反客为主将朴到贤推倒,扯开他的领口试探着去找腺体。
朴到贤没反应,应该说他石化了。柔软的手指在他后颈胡乱摸索着,他的思绪好像都被摸碎,脑海中只剩那个词反复回荡。
怀孕。
他凭着本能去贴孙施尤的小腹,动作轻如烟雾。好奇怪,朴到贤不是喜欢小孩的人,接触此概念的唯一机会就是回答媒体提出的诸如“支不支持孩子当职业选手”的问题。
可如今孙施尤贴在他身上,腹中真有源自他们的新生命吗?
“什么?”他简直怕惊醒眼前的美梦。
“怀孕,听不懂韩文吗?”孙施尤总觉得他的信息素在躲着自己,浅淡而朦胧,于是也变得烦躁,不太满意地舔了口腺体。
没味道啊……
朴到贤却被舔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曲着腿往后缩了缩。此刻大概是他最庆幸孙施尤是Beta的时候。不存在信息素,易感期就不会被进一步诱导。但蛰咬般的战栗依然瞬间从颈后那块肉炸开,变成充血胀痛的意味抵在下身。
孙施尤绝对能感受到,却依然像不知危险降临的驯鹿垂着头饮水,牙齿不耐地在朴到贤腺体上磨来磨去。
应该把人推开才是。可朴到贤忍不住以同样的认真程度,试图从他腹间摸索出什么征兆。孙施尤退役后胖了些,因为姿势的原因,一层丰腴的软肉卡在他指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哈。”触感太轻柔,反而是孙施尤觉得痒,主动往后退了退,也放开对朴到贤的嗅舔,“摸不到的,检查出来是八周吗,现在也才第九周吧。医生说十四周前都能随便打掉,再之后手续就……朴到贤!”
已经被拍掉的手狩猎般掐上来,孙施尤吃痛叫出声。
“你要打掉?”朴到贤的手却像铁钳,声音也陡然变得冰冷,在暗色中如城墙将孙施尤牢牢围困。
答案其实是没想好,当然没想好,否则就不会放任胚胎成长到第九周。手术实在是有些吓人了,但生下来好像也很恐怖。孙施尤没告诉任何人,不希望任何外界因素影响自己的判断,然后查了很多资料——胚胎被捣碎再夹出来的形容令他胆战心惊,怀孕和生产过程中可能的并发症更是多如牛毛。天平反复摇摆,孙施尤将报告单折起来塞到角落,不想承认自己也曾如朴到贤这般怔怔地按住腹部出神。
所以罪魁祸首完完全全就是眼前这个人。被掐痛的脾气和隐约的怨气一同涌上来,孙施尤语气也变冷,“不可以吗?把手放开,在我这发疯你就滚出去。”
朴到贤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为什么要打掉?”
孙施尤当然也非常擅长在一切即将破碎坍塌的氛围中无视对方。他去扒朴到贤的手。什么都看不清的暗色中孙施尤确信自己在他手背手指上都留下泄愤般的抓痕,但很可惜力气的比拼上他还是输了。
甚至在挣扎的过程中,朴到贤再次抬腿将他压住,用恐怖的沉默传递出拒不合作的态度。
“不然呢?”孙施尤终于放弃,在他怀中松懈,恶言却像淬着毒的刀片射出来,“我们是什么关系?以后孩子问起来,啊,你爸爸吗,已经死了呢,这么说是吗?”
“我们可以结婚,然后生下来。”朴到贤丝毫没有被激怒。他是认真的,孙施尤能听出来。而很巧合的是,他们都知道结婚并不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但就是那种认真令孙施尤无缘无故冒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朴到贤怀孕的事情,是真的只需要一个拒绝性生活的借口,还是想从他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呢。
开口的时候,那近乎就是不怀好意的压轴题,题干曲折弯绕,目的就是为难面对这道题的考生。连出题人自己都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但孙施尤绝不需要朴到贤决定负责的语气。他是什么易碎的陶瓷吗,插了朵朴到贤摘来的素白花朵,于是盖上代表归属的印章,从此被带回去静心呵护。
为这种荒谬的理由结婚,他不能接受;而到底会为什么理由结婚?孙施尤好像也再没有曾经蓬勃疯狂的冲动。
“电视剧都不这么演了吧?”于是他冷笑着,“到贤的人生这么没新意吗?”
昏暗的视线中,朴到贤根本看不清孙施尤的冷嘲中有没有任何一丝言不由衷。但无疑那丝冷险恶地钻进他的身体里,像一颗子弹炸开,带来巨大的痛苦。
毫无缘由的痛苦,说不好是因为孙施尤斩钉截铁要打掉孩子的言下之意,又或者唇枪舌剑中轻巧如一枚钉子的拒绝。这时候求婚——如果算求婚——的确不是好时机,没有灯光,没有鲜花,没有任何人或月亮的见证,没有火光般燃烧的钻戒。可孙施尤的拒绝怎么能如此轻易呢?
他们是什么关系?
或许不思考这个问题时他们才会更幸福。明明和来之前相比朴到贤什么都没失去,可他还是生出差点握住什么的幻觉。
怀抱中的孙施尤很安静、很挑衅地仰脸看他,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静静漂浮着,像两束从鞘中射出的泠泠微光。就仿佛孙施尤故意残忍地等待着,等着告诉朴到贤他已经做好的决定,好享用他被刺伤的痛苦。
充斥在房间里的信息素味道已经堪称暴烈,就仿佛焚毁的神殿迎来毁天灭地的洪水,只剩苟延残喘的焦湿心脏。
好奇怪,朴到贤所有长进总是在孙施尤面前轻易脱落,仿佛一张拙劣的假面。易感期的时候孙施尤其实愿意迁就他,但偶尔两个人心情都不美妙,冷嘲热讽中,最后的结局往往是在床上发泄,其实谁都没讨到好处。
路径依赖般,朴到贤掐着孙施尤的脸吻下去,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更多伤人的话说出来。睡衣的纽扣被崩开,孙施尤任由他将头埋下去,意乱情迷的喘息中,却还能用一种很无谓很残酷的声音轻飘飘地笑:“也好,流产的话,就不用去医院预约手术了。”
——他总是能让朴到贤气得无话可说,就像此刻,贴在他身前的人胸腔剧烈起伏,炽热的呼吸仍咬着裸露的胸乳,错觉般烫得人发痛。莫非是只气鼓鼓的河豚贴着自己吗?这个比喻太可爱,孙施尤将它从脑海里抹除,却不得不承认他在欣赏朴到贤无处发泄的怒火。
一边觉得畅快,一边又觉得自己神经病。
啊,这样想着,他主动抬起膝盖蹭了蹭朴到贤。
朴到贤陡然僵住,深吸口气,而后近乎狼狈地撑起来用被子将孙施尤卷成一团,啪地抬手把灯打开了。
柔和的暖光点亮房间时,孙施尤正从毛巾卷一般的被子里钻出来。他抽了个枕头垫在后腰,慢吞吞躺成舒服的姿势,打起呵欠笑着问:“不做吗?”
朴到贤确信他目光往下,眼中闪烁出微倦的兴味,很显然想看无往不利者的第一次败仗。
好吧,回忆起来,以往这种情形下两人绝不可能清清白白。想做,不可以吗,哥,为什么……再伴随意有所指的啄吻、抚摸、步步逼近,朴到贤是天然的好猎手,从没让猎物从自己手下逃脱过。
而现在,易感期,强烈的渴望和执着,愤怒的占有欲,如此多的内容在朴到贤眼底烧着,孙施尤看得清清楚楚,于是更有种旗开得胜的满意。
有本事你就做点什么,他的目光是这样说的。
朴到贤被看着,沉默俯身,轻轻抚上他的腰腹。
不会做什么,不是因为孙施尤怀孕后就成为需要仔细对待的容器,而是为了他本人的身体健康着想。说到底朴到贤并没进入易感期最难以控制的状态,他本身也很讨厌被生理冲动支配,几乎总随身带着抑制剂和抑制贴。
唯独上次,独独是上一次,因为来到孙施尤家,朴到贤下意识放出信息素驱逐混杂萦绕的他人气息,差点诱导出那位Omega发情期的同时,自身也被剧烈影响。
令他回想起来都感到心惊的、混乱模糊的性爱,孕育出谁都没预料到的新生命。
其实床下的节奏永远在孙施尤的掌握中,他允许朴到贤才有得寸进尺的余地。关系永远由孙施尤定义,是敌人就是敌人,是朋友就是朋友,心情好还能做做家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冷战绵延千里,常常令朴到贤怀疑他真下定决心不要自己了。
不久前,应该说哪怕一秒钟前,朴到贤都深信如果孙施尤倾向于打掉孩子,他绝无办法阻拦。
可是,可是他战无不胜的征伐第一次折戟,凭什么孙施尤嘴里的金科玉律就永远不会遭受挑战呢?
朴到贤依然没办法想象平坦的小腹下方,有个生命正在成长。那暂且是只有通过医疗手段才能窥见的奇迹。好想知道一切会如何发生。好想让孙施尤生下他的孩子。
孙施尤静静蜷缩在柔软的被窝里,抱臂看着他,盈满琥珀色的滟滟眸光堪称天真,令人错觉般认定能从中品尝到丰满的爱意。
“生下来吧。”不知何时朴到贤的愤怒冷却消弭,只剩一种绞杀般的缠绵。
朴到贤靠近的动作有点像是爬过来的。孙施尤不知道因此他的神色里多了分松动的笑意。床垫危险地下陷,孙施尤抬手拨开朴到贤的刘海,背光的阴影中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侵略性并不强,只是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中淌出来,不可阻挡地朝他淌过来。
所有谈话发生的时候他们的距离都离打一炮非常接近,但他们居然还能只是看着对方,揣摩彼此的语气和神情,然后挑出最能讨好或最能激怒对方的那句话。
“为什么呢?”孙施尤知道自己很像挑衅,或许可以去掉像。但他依然扯着朴到贤的衣领将头埋进颈窝。火灾废墟般的味道已经浓烈得有点呛人了,比起嗅觉,更像是血液在血管中低烧起来。可竟然真的很舒服。他现在短暂理解所有发情的Alpha和Omega了。
朴到贤被拽得栽倒在孙施尤怀中,颈侧和手臂的肌肉都颤了颤,诉说着艰难的隐忍。很缓慢地,他将自己的重量全部靠上去,说不好是孙施尤把他当成大型抱枕,还是他把孙施尤箍进了怀里。
“我会爱TA的。”朴到贤扣住孙施尤的手,脉搏在他拇指下方跳动,有力且怦然,于是他开口的语气也带着脉搏般理所应当的笃定。
孙施尤安静靠在肩头,因而看不见说这句话的时候朴到贤的表情。
客观评估的话,它像一个约定,一句承诺,为了交配不过脑子的信口雌黄,为了繁衍脱口而出的空洞誓言。
像不敢写下地址和收信人、于是只能徘徊在邮筒口的一封缱绻情书。
于是孙施尤跟朴到贤约法三章——
一,他选择生下孩子只是因为他喜欢且养得起,不要提什么奇怪的东西;
二,虽然他养得起,朴到贤必须参与抚养,否则等着打官司吧;
三……暂且没有,空着以后再补充,遇事不决Viper3。
尽管如此,看见长得令人咋舌的产检单时,孙施尤还是打起了退堂鼓。
“都必须要查。”朴到贤从他脸上读出不情愿的退缩,哄小孩般将他抱在怀里,一下下沿着背脊顺毛,“辛苦了。查完我们就去吃饭,然后哥先休息吧,结果我一个人去拿就行。”
私立医院有种雅致的寂静,排风系统冷冷运行,锃亮的灯影中,等待叫号的人三三两两坐着,没人对生殖科门口极其常见的拥抱和哄劝投来任何目光。
孙施尤知道自己这副逃避的模样很奇怪,难道真是激素作祟吗,还是说像饮下酒精后,于是有借口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事情——比如软弱,比如寻求安慰,比如成为需要照顾的那个人。
明明他不喜欢这样。但醒悟过来前,朴到贤已经牵住他的手,自然得好像一切都理所应当,他本来就扮演更可靠的角色。
因为不怎么需要排队,检查倒是很快就做完,但孙施尤起太早,本就没胃口,又因为要保持空腹的原因没吃药,恶心感涌上来后,怎么也不肯吃东西。
连电梯孙施尤也嫌弃闷——自从怀孕后,世界像裂开一线缝隙,其他人的信息素他不太闻得出来,但人多的地方空气竟然变得黏腻,仿佛水中掺了冰沙,不影响饮用,质感却十分粗粝以至于无法解渴。
楼梯间罕有人迹,独属于医院冷肃的消毒水气味也被关在门外。孙施尤闷头走在前方,一缕很柔和的风从不知名的角落吹出来,像源自雨水丰沛之地,小心地扫除掉他周身的焦躁。
孙施尤忽地站定,往后看过去。
朴到贤偷偷释放信息素的动作被发现,神色却镇定坦然,“舒服点了吗?”
因为阶梯差的关系,孙施尤难得居高临下。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按住朴到贤的肩不允许他继续往上走。
那么一点儿力气,随指尖轻轻点在肩上,朴到贤果然不动了。
Alpha的信息素温驯地围绕着孙施尤,像张柔软的毛毯。他忽然想到,难道从前朴到贤刻意在他身上留下味道的时候,一切都如此昭彰吗?难怪联盟内部谁和谁有着欲说还休的关系从来不是秘密。
真神奇啊,这个被道德和文明束缚,但又放任动物本能的世界。连带着后颈那块神秘的软肉对孙施尤而言都突地充满了吸引力。
朴到贤依旧站定在原地,任由孙施尤的手指缓慢挤进毛衣领口。在他的认知中腺体大概是什么很脆弱的器官,所以动作带着犹豫,反而令人品味出怜惜。
难以言喻的震颤,像冬天极暖和的壁炉边上窗户被拉开,一丝冰寒刺骨的风扎进来。
朴到贤想要说点什么,或者制止孙施尤越来越用力的揉捏,但手机忽然响起消息的提示音,接连好几条,完全没办法忽略。
孙施尤发誓不是故意要窥探朴到贤的隐私,但从他的角度真的恰好能看清屏幕。尽管是倒着的,某个名字还是明晃晃照进他眼底。
朴到贤也看见了,紧接着立刻抬头,眸中晃碎般浮出一抹不自在的慌乱,倒冲散方才氤氲的暧昧。
搞什么,这表情就像是偷情被发现啊。
孙施尤知道他们不是那种关系,甚至感谢突如其来的信息让他能从刹那的晃神中抽身。
“回消息吧。”他把手从朴到贤脖子里拿出来。火星一样的热意离开壁炉,在他指尖跳了跳,倏忽就消散。
要说朴到贤职业生涯最大的舆论风波,居然是一场纯粹的空穴来风。
前两年LCK新招了一位女主持,非常巧合也是大田人。世俗故事中,显然大家都喜欢男A男O或者男A女O的配对。说到底嘛,信息素的互相抚慰和代表命运的匹配度数字太罗曼蒂克了,没办法不引人遐思。
第一次同框采访后两人就有了一小撮CP粉,倒没多少真情实感,像“不会开不起玩笑吧”的烂梗。朴到贤在直播间被贴脸后严肃解释过,并说这种揣测对女生的影响很恶劣以后不要再提,主持人更是聪明地选择无视。
但电竞世界颠扑不破的真理便是成绩大于所有,换言之,当状态起伏不定时,外界的谩骂和诅咒都不吝于去找一个恶毒的出口。恰巧此时有人爆出年初朴到贤和主持人同框的照片,照片里朴到贤帮她提着行李箱,一前一后,模样倒登对,几乎不用刻意引导就发酵成谣言般确凿的恋情。
舆论爆发当晚热闹非凡,然后就是颇费了一番力气的辟谣——只是在车站偶遇,出于礼貌帮主持人提了段距离的行李,两个人私下联系方式都没。但都没用。那段时间朴到贤状态确实有点差,于是扩散的战场令人焦头烂额,已经远远超过正常恋爱能带来的关注度。
当然,直到现在都有看不出是调侃还是真心的言论认定他们之间绝对谈过,那就是另外的话题。
显然朴到贤也清楚。选手们都是常上网的人,怎么会错过有关自身的舆论呢?
孙施尤捕捉到他近乎忐忑的神光,宽容转身,却没料到这瞬间手臂被朴到贤抓住。
“是官方的工作对接。”紧接着他上前一步,反应速度堪比躲开盲视野的一钩,强行把手机递到孙施尤面前。
去年年底朴到贤也宣布退役,短暂的休息后收到了LCK希望他解说HLE比赛的邀请,因为时间合适,所以没推辞。作为纯粹的新人,工作人员拉了个群聊帮他确认流程,刚才便是主持人将明天比赛前需要准备的内容发在了群内。
没有任何私情。
孙施尤完全被迫看完怼到眼前的消息,有点无奈,“到贤啊。”
他当然从来没觉得朴到贤跟主持人有任何关系,事实上看见Alpha和Omega站在一起就脑补出性缘关系本身就令人感到困惑。此类舆论中往往是女性和Omega更受伤害,朴到贤私下跟人道过歉,明面上偶有采访合作,孙施尤完全看不出观众口中的“闪躲目光”和“克制眼神”。
郑志勋曾半开玩笑说陷入恋爱的人都是如此洗脑自己的。但愚蠢的故事里,闭目塞听的人其实能察觉出爱的消退、盲目的敷衍、分享欲的游离,只是因为不愿相信,才反反复复说谎话试图骗过自己。
而他跟朴到贤,谈爱有些僭越,说敷衍又太过分,分享欲倒是一直都不旺盛。甚至他毫无立场去谴责朴到贤,如果朴到贤真要跟旁人展开一段恋情的话。
所以只是了解,像了解朴到贤有没有喝酒,喝了多少,也了解他看向一个人的目光里有没有探寻,有没有好奇,有没有噙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闪躲情谊。
——刻意的解释并没有必要。是因为最近都住在一起,所以无论如何强调,都难以遏制错觉的诞生吗?
手机接连的提示音如同当头棒喝,孙施尤意识到错觉同样诞生在他心间。撒娇,抱怨,生闷气,然后在暧昧的距离中去摸朴到贤的腺体……都是不该做的。贪图信息素的抚慰,顺其自然便同居,人实在很难在局中保持清醒,他近乎悚然地回忆起最近朴到贤说话好听很多,从来不惹他生气。
其实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累积的退让迟早会爆发的。
但暂时,起码此时此刻,某些泾渭分明的话不合适。
他移开视线,挽住朴到贤的手臂,恰到好处将体重靠过去,“……困死了,我要睡觉。”
没有故意转移话题,孙施尤最近作息极其不规律的同时又极其嗜睡。往往朴到贤入睡的时候他还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光影在眼底幽然闪烁;而朴到贤醒来晚饭都吃完了他却起床气很大地踹人说再吵你就从我家滚出去。
这点作息上的微妙分歧止于第二天朴到贤醒来,客厅没看见孙施尤,卫生间没看见孙施尤,床上自然也没有孙施尤。
手机里倒是有他的消息,言简意赅,只说回爸爸妈妈家了。
——既然决定生下来,肯定还是得找个机会告诉家里人,孙施尤是这么说过。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收拾,手机里的话也完全是通知口吻,未免太仓促。等再发现其实他带走了自己两件外套,朴到贤站在床边磨了磨牙,心情居然诡异地平静下来,怒极反笑。
这才是孙施尤不是吗?
你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一切都好好的,朴到贤也尽量不跟他拌嘴,相处过程中没有任何问题,到底为什么又戳中孙施尤的胆怯?
思来想去,只能是昨天的几条消息。
关于捕风捉影的恋情,孙施尤并没有明确表过态。刚得知的时候他哈哈大笑,再后来舆论急转直下、两人关系也急转直下,孙施尤依然只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恋爱我当然不信啊。
可除此以外呢?他心情如何?是不是还是免不了责怪朴到贤,所以才一言不发将人丢下?
往好处想,孙施尤完全不介意把最私密的空间留给朴到贤,没有任何秘密般坦荡,没有任何忧虑般信任。
下午就要去解说,朴到贤跟自己打了个商量先去收拾,确保出现在镜头前的形象足够得体。时间还很充裕,来得及叫个外卖慢慢吃完再打车。他等在电脑前,尽量认真地看今日比赛队伍的数据和BP倾向,演练可能会说的台词。
但还是有点静不下来。怎么有那么古怪的英雄池,新人选手的ID好拗口,是自创的单词吧。
朴到贤其实没怎么打量过这间卧室。孙施尤喜欢待在客厅,卧室除了电脑附近稍显凌乱有生活痕迹,玻璃橱柜里摆满的网络小说、漫画、手办、玩偶、粉丝送的各种礼物,都只起到展示的作用。太整齐了,反而没有人情味。
落地窗外倒是有个小阳台,阳光簌簌漂浮着,为雪白的桌椅涂上烁烁的金。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之处,完全看不出曾经他们坐在地上喝酒时的四壁徒然。
朴到贤深知自己有窥探隐私的嫌疑,但依然挨个拉开抽屉。这是孙施尤将他独自留下时就能预料到的风险,朴到贤心说。没有任何抽屉上锁,全装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只在电脑桌手边的位置他翻出来孙施尤的护照和身份证明,外加一沓银行卡和会员卡。
不知为什么,朴到贤莫名想起每每遇到有趣的问题,SC和媒体就会带着它问遍整个LCK,其中便包括如果粉丝捡到您的钱包可以花多少钱呢?
现在孙施尤的钱包就在朴到贤手中。这都没带走,是真的落荒而逃了,怕收拾东西吵醒他吗?他嗤笑了声,转而看向头顶的收纳柜。
其实以孙施尤的身高,将东西放在高处是不明智的选择,但朴到贤还是抬手按压,灵巧避开弹开的柜门。
隐约腐朽的漆味漫出来,朴到贤捂住口鼻后退两步,眼睛微眯,在空荡荡的昏黑中,还真发现一抹不同寻常的白色。
合同吗?朴到贤伸手。纸张被抽出来的同时,压在上面很小的一粒银光跳跃着切开漫漫的尘灰,落在地上清脆地响了响。
一下子就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朴到贤花了点时间才在自己的拖鞋里找到它。
——竟然是一枚啤酒罐的易拉环。
拉环部分是蒙着尘的暗蓝色,正中的材质却因为是不锈钢依然雪亮,只微微一闪,便像在阳光中落下一滴泪。
朴到贤愣在原地,蹲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去看手中很明显积满灰尘的两张薄纸。他见过这两张纸,毕竟结婚申告书上的签名是他亲手写下的。
签名依旧清晰,纸张也没如何泛黄,唯独日期久远再如何回头也望不到。朴到贤猝不及防被回忆追上,混乱的丢盔卸甲中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其实差点就跟孙施尤结婚了。
可以说是没什么意外,2026年世界赛结束后孙施尤选择了退役。比起怅惘,他向来心情恢复很快,甚至在俱乐部的协助下办了场小小的粉丝见面会。
某种程度也算退役仪式的舞台上,很多孙施尤曾经的队友都出席,朴到贤自然同样在邀请之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无需赘述,因为他们自己都从来没搞清楚过。总之维系很久的旧友关系再次崩塌,两个人又一次滚到同一张床上。
醒来的时候,他们都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但都懒得动。朴到贤完全是在等孙施尤的反应。纠缠至今他也有种锻炼出的沉静,偶尔甚至抱着种很宽容的态度想看孙施尤又要给出什么拙劣的反应和借口。
当然,如果自己愿意不追问,孙施尤大概会表现得像他们本就是会上床的好朋友。抛弃关系里不愉快的部分,他们还是太熟稔,以至于很难会因为什么感到尴尬。
双人床晃了晃,像小船随水流摇动,意味着孙施尤从怔忪里醒来要开始表演。朴到贤也伸手去摸眼镜。
“到贤呐。”孙施尤却率先戳戳他,声音带着今日第一次开口的喑哑。那质感像真丝睡衣,就是摸上去时你会觉得像滑入一个陷阱,无论如何也站不住脚。
朴到贤还没来得及戴上眼镜,陷阱先徐徐展开了。
“昨天你说赛场上没有我,会觉得有点寂寞,是真心话吗?”
为了采访效果,为了观众满意,他们都擅长说过于满的好听话,时常自己也分不清真心究竟落在何处。
以往孙施尤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因为他也是个中好手。他的微笑常常狡猾甜美,像点水的蜻蜓随意停留,落在何处,阳光就从何处的涟漪泛起柔光,完全是作弊般让人感到眩晕。
现在他却没那么笑。也许是刚醒来不及伪装吧。孙施尤过分放松地搭着他的手臂,毫不设防的眼神里藏着很纯粹般的疑惑,睫毛扑闪,执着地在朴到贤心门叩问,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
现在没有镜头和观众,答案只存在于我们之间。所以告诉我吧。
“……是真的。”朴到贤没办法不屈服于他的目光之下。
那变成朴到贤自己都没想到的信号。孙施尤以非常纯然的快乐迎接新生活,包括开始频繁地联系朴到贤,甚至讨要赠票来现场看比赛,很主动地冲镜头举起Viper的应援。
朴到贤……当然照单全收。没办法,他们的关系总是这样,毫无征兆往后退的是孙施尤,退得太远朴到贤就会茫然站在原地,反复意识到自己挽留的动作是徒劳;兴冲冲跳上来的也是孙施尤,常常因为担心他摔倒,朴到贤不得不在思考清楚前先把人接住,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就是那段时间,孙施尤准备搬入新家,很显然稍稍忙起来。朴到贤的日子则没区别,充斥着比赛、训练和直播,在基地和赛场循环往复。
被戳破许多次又被糊上许多次的窗户纸依然欲盖弥彰地笼在他们之间,渺渺如一阵快要被风扯散的云烟。就是这种情况下,孙施尤毫无征兆在凌晨拨来视频电话。
刚入住的新家太空,卧室里甚至只有一张床。孙施尤显然喝了酒,话很多,絮絮叨叨又天马行空,声音却越来越低。朴到贤在跟队友玩斗魂,不需要多认真,断断续续回着话,一转眼却发现画面全黑了,估计是手机砸在了床上。
咕哝声也戛然而止,耳机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电流滋滋的动静,像风。睡着了吗?可呼吸声也很轻,听不出入睡的安稳。
朴到贤压低声音,“施尤哥?”
没有回应。
斗魂竞技场只剩最后两个队伍,朴到贤暂时投入游戏,同样放低和队友聊天的音量。赛场上经久不息的奎桑提在他手中放了个R技能,就在穿墙位移的短暂过程中,寂静如夜的电话那头终于传出细微的动静。
“有点想到贤呢。”那声音轻得如同被雨水浸透,薄薄一层像鬼魂,要在确认四周无人才敢从寂寂中探头。
可朴到贤听见了。闪现被按出来,正正踩上蛇女剧毒的迷雾。
寒凉的夜雨中不好打车,赶到孙施尤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醉鬼竟然还没睡着。卧室外的阳台地面摆满酒瓶和零食,平板正在播放综艺。孙施尤跟着BGM毫无韵律地点头晃脑,看见朴到贤出现时愣了半秒,随即灿然一笑,遥遥冲他举起酒杯。
朴到贤怀疑他根本没认出自己。“哥在COS古拉加斯吗?”
孙施尤果然没听懂,执着地要和他碰杯,“陪我喝酒吧,喝一杯吧?”
朴到贤在他身旁坐下,无可奈何举起空啤酒罐,“怎么这么开心啊?”
“买到了尺寸超级合适的洗碗机!”孙施尤当然没发现有人在浑水摸鱼,满意地抿了口酒又继续滔滔不绝,“哇,妈妈还说我装修前都不考虑家具的尺寸,我真的跑了很多地方,网上根本没有啊……”
都是通话中念叨过的内容,朴到贤还记得,孙施尤却忘了自己说过,又不厌其烦、颠倒反复地重新分享。迷迷糊糊醉在脸上的笑容像蜜,雨水拖着长长的朦胧痕迹划过玻璃窗,天地隐约在滂沱的沙沙中。朴到贤扶着他的肩,轻轻放松下来,一时,连刚才他说想念是真是假都不愿再问。
“……哇,你有在听吗?”孙施尤突然凑近。
这人喝醉后,眼睛却更透亮地睁大,头顶银白的光落进去,镶嵌出一圈亮晶晶的饱满光环。朴到贤试图从眼黑中寻找自己的影子,“哥知道我是谁吗?”
“朴、到、贤。”孙施尤口齿清晰地念出他的名字,“但没有胡子诶,是变年轻了吗?”
他胡乱地摸了朴到贤两把,吃吃笑着,猛地断片栽倒在朴到贤腿上。头槌砸下来的力气不轻,连带着剩下半杯酒全部泼洒在前胸,冰得如火蛇烧上来。
朴到贤陡然吸了口气,还是先把酒杯从他手里抽走。再打算将人搀扶起来时,孙施尤却怔怔抬头,抓住他的手仿佛在确认,“到贤?”
“是我。去睡觉吧?”朴到贤觉得自己在哄小孩。
孙施尤面色茫然,失焦的眼神在睫毛后面闪了闪,终于迟缓点头。但没等朴到贤动作,他又垂眼,完全不假思索,径直将什么东西往朴到贤手指上套。
拥挤且锋锐的束缚感像镣铐。烧酒黏着卫衣被风吹得半干。那点儿紧缩的、被吮吸般的冷意危险地缭绕在胸口,朴到贤陡然生出心脏也被攥紧的错觉,瞬间被定在原地。
易拉罐拉环尺寸不够,卡在指节就下不去。孙施尤也不强求,抬起眼来。午夜的风浩浩,带着雨意穿过他的头发,搅碎金刚石般坚硬的目光。
他到底还是醉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很仔细、很努力地想了想后,笑容才慢慢跳出来,好像整个盈盈的夏天也马上就要到来。
“到贤,要不要和我结婚。”
然而签好字的结婚申告书最终安静躺在空荡荡的橱柜里,和粗陋的求婚戒指一同被埋葬。超大单间豪华墓地,也不算苛待夭折的勇气和真心。
想来连朴到贤都觉得太过巧合,生不起气,只觉出被命运捉弄的无常——
恰恰是准备登记前夜,关于跟主持人恋情猜测的舆论爆发。孙施尤当然让朴到贤先回俱乐部处理。再后来他就反悔了,言之凿凿。到贤啊,没听说过吗,如果一件事怎么都不顺利,那就是上天在尽力拯救你。
说得多么轻描淡写,也是通知的语气。
觉得从婚姻的坟墓中被拯救出来吗?那为什么孙施尤要留下这一切。
偶尔会生出细若游丝的留恋吗?又为什么要将曾经交付的承诺束之高阁,仿佛此生再不忍看见。
易拉环勉强挤进小拇指,伶仃挂着,收紧挤压的力度却像孤独的愤怒,带来寸寸扼紧的痛楚。
朴到贤如梦初醒般站起来。
解说很顺利,主要是嘉宾也完全没有不顺利的角度。孙施尤还欲盖弥彰地发消息夸他帅,太刻意了,想营造出一切正常的假象。朴到贤知道沉默的处理方法不对,却依旧没有回复。
可惜他明显的信号依然没能阻止接下来的时间,接二连三收到其他朋友的消息。
首先是韩旺乎用很寻常的语气提及他跟朴载赫还有孙施尤出去喝酒,朴载赫见面就调侃孙施尤又长胖。孙施尤逆来顺受,直到他问你怎么点不含酒精的饮料时才笑着说我怀孕了,喜提从朴载赫手里摔碎的酒杯一只。
再然后是黄星勋家里举行的聚会,金建佑跟孙施尤都在。不知道局中发生什么,总之金建佑很吞吐很人机地发来试探,问是不是马上就要给哥送礼金了,星勋哥说只想送一份啊。
ig也没眼色地给他推送金基仁的动态,是曾经KT的选手们在聚餐。合照中孙施尤落在最末尾的位置,只露出脸,看不出异样。但他面前是橙汁——想必已经用同样吓别人一大跳的手段乐不可支地宣布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李承勇是问得最直接的人:你们结婚了吗?朴到贤面无表情回复说没有。他慢悠悠的打字速度简直能让人品出玩味,志勋跟玄凖在打赌呢,看来志勋赢了。其实我觉得你们完全能疯到隐婚却不告诉任何人,还好没加入啊。
朴到贤很想问孙施尤把怀孕的事都跟你们说了,结没结婚却让你们来问我吗?又品味出满腔愤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所有内容,陷入沉默。
节奏和主动权再次全部掌握在孙施尤手中。他们的亲密关系像拔河,时刻都在争夺权力,以至于温情显得格外罕见。过程当然很累,所以他们稍退一步,只谈性不谈爱,几乎令朴到贤忘了跟他反复拉锯时咬牙切齿的心情。
得做点什么吧,否则代表胜利的绳结就要落在孙施尤手中。可比起胜负心,好像还有什么未知的意念在驱使他行动,驱使他从联系人列表挑出孙施尤,告知对方马上要进行第二次产检,到时候自己会上门去接他。
所以,地址发我一下吧。
站在陌生的门前时,朴到贤第一反应是皱了皱眉——门开着,虽然显然是留给他的,但未免太没有安全意识。
紧张倒是没有必要,孙施尤提前说过他爸妈都出门参加婚礼,家里只会有他一个人。朴到贤分不清得知这个消息时自己有没有隐约松口气。其实应该正式上门拜访的,可孙施尤把他放在很暧昧的位置,以至于他没什么正当的身份出现。
说起来,孙施尤怎么跟家人解释的呢,总之就是不讲道理地撒娇吗?
朴到贤换好鞋谨慎地往里走,先听见激昂的解说声。
孙施尤正歪倒在沙发上看比赛,从进门的角度看不清他究竟有没有睁着眼。但盖在他身上明显宽大不合身的衣服朴到贤倒是很眼熟,因为那就是他的外套。
“帮我接杯水吧。”竟然醒着,孙施尤听见脚步声,颐指气使般开口,“面前的杯子就是我的,直饮水在左边去厨房的路上。”
朴到贤依言照做。接过水杯的时候,孙施尤坐起来,外套层层叠叠堆在腿上,露出已经足够明显、不能再用胖了来解释的腹部。
“啧。”水是热的,孙施尤不满地眯眼,但还是慢慢又喝了两口,才把杯子还给朴到贤。
他抖了抖外套又要躺下。但朴到贤拽住空荡荡的衣袖,朝看过来的人说:“这是我的衣服吧。”
“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吗?”孙施尤也不放手。
“难道我不比衣服好用?”外套上沾染的信息素味早就不剩多少。朴到贤面不改色把自己类比成工具,装得很平静似的。
这种色厉内荏完全一戳就破。孙施尤动了动鼻子,“到贤还住在我家吗,沐浴露的味道很熟悉,得给我付租金吧?”
但除去没有彻底散掉的沐浴露气味,朴到贤全身上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他是故意的。不主动释放信息素的话,正常逸散的那部分实在太浅淡缥缈,很显然低于Beta能感知到的范围极限。
“没让我搬走不就是可以住的意思吗?”到底还是暴露了自己的不满。
“所以外套是租金啊。”
“没有提前说好吧,有合同吗?给我看合同的话就认证。”
“……我们到贤怎么总在生气呢?”孙施尤安静片刻,叹息一声。
“没有生气啊。”朴到贤否认。
“没有吗?明明生气了吧。”
“什么?不是说了没有。”
“就是有啊!”车轱辘对话毫无意义,孙施尤像是气急败坏抓起外套盖住他的脸。
朴到贤扯下外套,正正对上孙施尤凑近的面容,怔住两秒才往后仰,躲开他轻佻的靠近。
这种态度,喜欢佯装什么都没发生,才导致任何疑问任何矛盾都变成溃结的疤痕,层层叠叠横亘在他们中间。
当然,朴到贤也承认,他其实没有过分强硬地追问过。谁能不胆怯呢?分开后他们好像才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口味有变化,癖好有变化,游戏习惯有变化,连将手伸进衣摆的触感都有变化,忍不住去想是和谁吃了什么才变成如今幸福满足的模样。
所以当然会生气。占有的勇气没办法同频,分开的决心又不彻底,知道双方都有错,可还是会在意为什么不替我考虑,为什么总要做让我难过的事情……
为什么知道我会生气,还是要跑开?
孙施尤不清楚朴到贤在想什么,单纯因为他躲避的动作露出笑容,没什么埋怨的味道,也不怎么得意。隆起的腹部抵在身前不太舒服,他又微妙地啧了声,很嫌弃般想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一下子无论如何朴到贤都得伸手揽住他。孙施尤自然而然抓住他的手臂跨坐上来,额头亲亲密密抵在一起,笑意加深,“别生气。”
朴到贤实在退无可退,刚抬手就听见孙施尤继续说:“衣服的确没有到贤好用,所以怎么闻不到你的信息素?”
真被直白地渴望,他又感到恼火,“这么需要我,施尤还跑什么?”
孙施尤避而不答,轻轻撞了他一下,早猜出他的小心思,“以前不是总喜欢乱放信息素吗,现在收起来干什么?”
“哪里乱放了?”朴到贤也反问。无论基地内部还是外出比赛,他都是自我管理能力极强的Alpha,甚至常有其他战队的人来借抑制剂,“我很有公德心。”
“我身上,不是总有你的信息素吗?”喷薄的呼吸像缠绵的亲吻落下来。
“……那不一样啊。”朴到贤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神色和声音竟然有些可怜了。
哪里不一样?这话孙施尤当然不会问。他只是又装作凶狠,伸手摸索朴到贤的腺体,“所以为什么?朴到贤你故意的吧。”
触感是好奇与拿捏兼顾的力度,依然带来陌生的战栗感。朴到贤忍住躲避的本能,收紧了自己的怀抱,“施尤想要的话得说好话。请给我,会说吗?”
“什么啊,我是不会说好话的类型。”孙施尤哼笑一声,没轻没重咬了口他的下唇,在他吸气的动作里挑衅般扬眉,“不给我的话就继续咬你了,这才是我会说的话,怎么样?”
比赛大概进行到团战,游戏音效和解说声音激烈地混杂在一起,明明熟稔如自身某部分的东西,此刻却像外语喋喋不休格外吵闹。
两个人突如其来都不说话。仿佛神明降下旨意,房间被一分为二,一侧激情四射,另一侧却连空气都沉下来,意有所指压在他们肩头,不容许任何人逃脱。
朴到贤不好说孙施尤有没有意识到这话里调情的意味。但他确实感受到往下移的目光,如有实质,根本无法忽略。
“真的,Alpha的腺体能被咬吗?”孙施尤的语气认真起来,还掺着种好奇。
又发什么疯,朴到贤当然不知道。他没咬过别人的腺体,遑论被咬。生活中更是没听说过此等暴论。也许爱侣床笫之间会把颠倒的身份当做情趣吗?朴到贤还是不知道。
本能在抗拒,在叫嚣,甚至在诱惑他咬住孙施尤的喉管。但朴到贤沉默了会儿,问:“哥要试试吗?”
“可以吗?”明明是他的提议,孙施尤的神情却不好意思般,“怀孕真好啊,是不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也不会被拒绝。”
“不是,孙施尤。”朴到贤实在佩服他破坏氛围的手段,“我是——”因为你才不拒绝,跟怀孕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能把话说完。
孙施尤装得替他考虑,咬下去的时候却丝毫不手软。疼痛与被威胁的寒颤同时顺着背脊往下,朴到贤差点就应激挣脱了。他很艰难让自己坐定,也不敢把孙施尤抱得太紧,哆嗦着调整呼吸,信息素已经不受控制逃逸,狂乱地缭绕在周身。
“别喘啊。”孙施尤终于松口,安慰般舔了舔他。
牙印倒没出血,只是深紫的一圈嵌在腺体上,看着就很痛。可朴到贤的喘息声却黏着浓稠的情欲。环境太熟悉,孙施尤也做贼心虚,四处瞧了瞧手才往下伸,“我帮你吗?”
“不……”朴到贤轻颤着将人抓住,虚弱地摇头。有真实,也有表演,可爱的过程中不择手段是能够被赦免的吧。
蠢蠢而动的意念又在指挥他了。“我能问吗?”
“什么?”孙施尤歪头看他。
“为什么……不跟我结婚?”朴到贤抓着孙施尤的手抵在胸前,轻轻把那枚易拉环放进掌心,同样看过来。
曾经他也质问过。被追问的过程中,孙施尤变得很不耐烦——结婚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你敢现在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为什么不敢?
别一时冲动。我们都知道电竞选手恋爱当然没关系,但也当然会在状态不好的时候被骂。
又要为了没发生的事情拒绝我。难道不是施尤不敢公开,却要把责任推卸给我吗?
是——我不想退役了还被骂,很难理解吗?
……
孙施尤凝视着深色的易拉环,竟然还能完整回忆起争吵的每句话。朴到贤完全不理解他临时变卦,处理完舆论心情本来就差,语气越来越咄咄;孙施尤早下定决心,自然态度也不佳,到最后不欢而散。
很长一段时间内,职业就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追求,唯有对此他们从未产生分歧。所以走在不同的道路上,谁都不希望对方因为迁就变得不像自己。
都太冷静理智,爱就不是爱,只是阴魂不散缭绕的无数执念罢了。所以他们若即若离,嬉笑怒骂,总是在沉默的分歧中把彼此推开。
直到退役后——
闲下来就有空想东想西,无论如何,好像还是很喜欢啊。怎么办呢,无业游民是不是能配合朴到贤的节奏?
可爆发的舆情巧合得像阴谋。孙施尤翻阅各处的言论,又好笑,又愤怒,又担忧,又痛苦。
对Viper选手最大的支持与配合果然只存在于赛场上吧,他需要默契且强大的队友,而非场下举着手幅的恋人。更糟糕的是,后者可能成为攻讦朴到贤的理由。
甚至世俗眼中,与朴到贤最相配的另有其人。难堪的嫉妒像焦油烧灼在心底,丑陋而难闻的一团,让孙施尤陡然醒悟过来。
鼓起的勇气同时退缩,像气球被扎破,只剩潦倒的橡胶狼狈落在地上。朴到贤在胜负中挣扎,可他能做什么呢?职业赛场的局外人固然能独善其身,但也失去伸手渡谁的资格。
“到贤是问上次吗?”孙施尤其实都想不起把结婚申告书放在哪,竟然被朴到贤翻出来。他在自己家当老鼠吗?
朴到贤却摇头,他并不是喜欢揪住过往的人,“这次。”
啊……孙施尤摩挲着温热的铁片,没有立刻言语。
这次不结婚的原因就更简单了,他不希望两个人成为被孩子绑住的关系,仅此而已。哪怕到现在,他们已经毫不怀疑相爱的事实。
可贪婪早就被喂大,如今他们又在新的问题上发动战争,会诘问乃至怨恨——
爱多少呢?有更爱的东西吗?我给出去的爱有换来同等份量的爱吗?为什么之前好像打算放弃我了?怀孕后才愿意低头吗?你的爱如此自私且目的明确吗?
爱是没办法衡量的东西,这是没办法找到答案的问题。孙施尤一瞬间想把易拉环戴在手指上试试,可他怕作茧自缚,于是没动作。
“我们真的搞清楚了吗?”
“什么?”
他们的人生依然没能同频。孙施尤的新职业尚未步入正轨;而朴到贤呢,退役后他对其他游戏的电竞前景产生兴趣,倘若要认真投入,工作势必会占用他大量精力和时间。
好难啊,两颗想靠近的心总被尘世推着走。结婚当然很简单,而处理婚姻内所有问题,甚至包括离婚时的财产分割才是真正的挑战。
说到底,婚姻冷冰冰,不过是律条强行规定好的权利与义务。读遍所有条例,你也找不到爱情的字眼。有什么一定要登记结婚的必要呢?孙施尤并不在乎什么所谓未婚先孕的丑闻。
“自己想吧。”
他不愿连篇累牍地解释。掰着指头一点点教朴到贤如何爱自己,不就显得那爱既不特殊也不珍贵吗?我要你自己学会如何爱我,这是新的争斗过程中孳生的自尊。
孙施尤把易拉环装进衣兜,按着朴到贤想退开。但腰刚直起来,他的动作却突地怔住。
搭在肩上受惊般的力气无法忽略,朴到贤微微受挫的心情跟着莫名紧张起来,“怎么了?”
孙施尤懵然感受着,表情像打开冰箱门却看见恐龙,在朴到贤紧密的注视中,好半晌他的目光才迟疑往下,“在动啊……”
腹中有什么东西踢了他两脚或者给了他几拳,力度不重,但几乎让他心惊胆战。
好奇怪,或许是自小受到的教育从来不包括以后需要孕育生命,孙施尤偶尔会对寄居在他身体里的东西感到恐慌——昏昏欲睡,恶心作呕,吃不下东西,四肢消瘦肚子却隆起来的时候,他会升起轻微的怀疑——
所谓孩子难道不是个汲取他生命力的怪物吗?
这个念头太没母性,孙施尤没跟别人提过,尽力想把它粉碎在心底。可随着第一次清晰的胎动,可怖的阴影伺机已久,终于冲出来剧烈地膨胀,彻底将他笼罩在身下。
不会像异形什么的从肚子里钻出来吧……毫无逻辑的联想令孙施尤艰难地吞咽一声,收紧的手指不自觉更加用力。
朴到贤被他死死捏住肩头,不知为何也愣住,半晌才缓慢伸手,试探着靠上去。“啊,动的话会痛吗?”
严丝合缝的温度贴在狂跳的心脏下方,传递出同样忐忑不知所措的安慰。
孙施尤扯了扯嘴角,“不,但是,在翻身吗?”他不确定。
“我没摸到。”朴到贤小心地用了些力气。
“又睡了吗?”孙施尤垂着眼,不确定自己是否也该摸一摸。
毕竟此情此景太像温馨的一家三口。孙施尤却是不屑于靠孩子迎来妥协的。如果要施加诸多砝码,包括一个拥有双方基因的后代才能走向俗世意义的幸福结局,本身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悬浮而虚伪。
所以前段时间的同居过程中,朴到贤体贴的退让反而令孙施尤烦躁。其实已经可以接受了,倘若喜欢的心情只带来不断摩擦的痛苦,不如停在原地。真心总是瞬息的。要去赌吗,赌琐碎不会消磨掉情谊,赌情浓时的退让不会变成日后争吵的由头,赌未来疲惫的自己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孙施尤不愿意赌。很多时候,不赌就是赌自己会输。
他已经输过太多次,五花八门,许多角度许多道路上。所以唯独面对朴到贤,他宁愿保有一丝赢的可能性也不想尽全力。反正相爱不是吗,就这样消耗掉耐心,然后在距离中重新生出美好的幻象,不绑定在一起也没关系。
腹中生命也不是用来上桌的筹码。她是纯然无辜的,不属于孙施尤,当然也不会属于朴到贤。她会有她自己的人生,但孙施尤可以参与其中,朴到贤也会。
原来他还是挺期待这位不请自来的宝宝的,期待她长出人形,呱呱坠地,会哭,会笑,开始自己走路,牙牙学语,第一次叫爸爸妈妈。
爸爸,和妈妈。孙施尤眸光扫过朴到贤的脸,扫过担忧中搀着喜悦,以及更多搞不清状况的空白的神情。
就是这样完全不像朴到贤的笨拙神情使他的恐惧渐渐平息。
“说起来,前两天爸爸带我去医院看过,除此以外,到贤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孙施尤干脆继续坐在朴到贤腿上,回身去够水杯,“她是女孩。”
“啊,女孩吗?”朴到贤总会反复被自己即将做父亲的事实击中,生出手足无措的柔情,“这样吗?那……是不是可以给她取名字了。”
“妈妈也这么跟我说,但是太早了吧!”热水放了放,温度终于变得适宜,孙施尤含糊地想起来,“不过她还说孩子得跟我姓。”
“可以啊。”比赛间隙,朴到贤的声音被BGM压了一头,闷闷的。
“噢?怎么感觉有点不情愿呢?”孙施尤抬眼,眸光从水杯上方望过来,隔着蒸腾的雾气瞟了他一眼。
“没有。”朴到贤说。
孩子的姓氏更像是占有欲的问题。如果没有婚姻,没有受法律保护的关系,也没有指向朴到贤的姓氏,就仿佛他随时能从孙施尤的生命中被剥离,只是一件打包放在门口的行李。
但他也是真的没意见。姓氏而已。尽管设想中的姓名都是以“朴”开头,可既然是孙施尤诞下的孩子,跟他姓也理所当然。
朴到贤现在只想亲他喝完水后润泽饱满的唇。
“我在想,她应该能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吧。”他也这么做了。
孙施尤花了两秒才回忆起来当初的狠话。真记仇啊。舔吻中他无言地翻了个白眼,眼神像一片月光轻薄地飞出来,如果不是没空说话,大概又要骂人。
那样的眼神,朴到贤曾经也见过。孙施尤其实是脾气很好的人,生气往往也是假装,没什么攻击性地说乱七八糟的狠话。而他真正不高兴的时候会很沉默,眉角眼梢挂上不显山不露水的锋利冷意,仿佛只要看他一眼就会被割伤。
于是此刻的眼神其实很罕见,微妙地矜傲,不太满意,又好像觉得朴到贤很有趣——
曾经第一次,他问孙施尤我能亲你吗?孙施尤没回答,却踮脚凑上来。那甚至不像个亲吻,冷雨中凉凉的嘴唇只是贴在一起。呼吸无法屏住的最后,孙施尤才咬了他一口,退开的时候眼底闪烁着相同的神光。
如果,朴到贤是说如果,如果他们那个夏天能夺冠,他是想好要表白的,哪怕孙施尤可能只是因为好奇心或胜负心才亲上来。可如果之后便是众所周知的结果。世界赛在欧洲,朴到贤是第一次来,战队的场外风波却让他隐隐觉得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和孙施尤来。
于是酒醉后的夜晚,冷月高悬,银光料峭如霜花落满肩头。朴到贤紧盯着孙施尤的脚后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月色真好啊。”
“嗯?”孙施尤没回头。
不会吧,难道听不懂吗,还是装不懂?朴到贤明明只是想装作随口一提,却紧张得要同手同脚了。西欧阴冷潮湿的风像真实伤害,丝丝缕缕渗进骨头缝,他一步步想起队伍堪忧的前景、并不如何顺利的训练、沸反盈天的舆论,滚沸的勇气渐渐随风冷却。
久久的沉默中,孙施尤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眼中点着雾气般的一缕幽光。隔着经年的时光回头望,朴到贤终于能读懂,那也是不太满意但没有真正责怪的眼神。
所以是真的没听懂吗,疑惑他说胡话?还是早知时事艰辛,因而原谅他的退却?
勇气在二十岁的胸膛里如烛光摇散,一寸寸冷却,星星点点的碎片却经由同样的熟悉眼神和夏天一起降临,重新在朴到贤三十岁的心底引燃一簇火。
现在他们终于足够强大,可以解决好多好多难题。
“叔叔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呢?”朴到贤问。
“干什么?”孙施尤已经重新躺下,正踩着他的大腿左右摇晃,声音也跟着晃荡。
“还是应该见一面吧。我跟爸爸妈妈也坦白了,他们其实也想见哥一面。”朴到贤垂眼,只看见孙施尤露在外套上方、藏在刘海之下的眼睛。
其实非要说,当初还是队友的时候,他们都见过彼此的父母。孙施尤动作不停,频率不变,继续推搡着朴到贤,许久才叹了口气,“真的吗?其实回来那天我被妈妈臭骂了一顿。现在她勉强把我看顺眼了,见到你可不一定。”
“……我也被骂了。不过爸爸妈妈肯定不会对你说重话的。”
“因为孩子在我肚子里嘛。”
“因为哥才是更辛苦的人。”朴到贤更正。
孙施尤将手指插进发根往后捋,露出眼睛和额头,投来饶有兴致的目光,“怎么骂你的?”
“啊,就问我什么时候偷偷结婚了,然后得知根本没结婚,说我太胡闹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
果然所有人都觉得怀孕是一件需要Alpha负责的事情。孙施尤笑笑,“差不多呢。还骂我完全不跟家里商量就决定生下来,现在又跑回来干什么呢?”
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离经叛道的儿子。孙施尤神游地想,可他的女儿有权得到所有她应得的爱,妈妈和爸爸,还有双方的长辈。
那点儿迷离微弱的目光久久落在腹部。朴到贤帮他按摩水肿的小腿,轻易窥见迟疑的外壳裂开一线缝隙。
所以最终还是见上了。产检后朴到贤送孙施尤回来,顺便住了两天。然后连孙施尤已经成家的哥哥和独自生活的弟弟都赶来一起吃了顿晚饭。孙施尤反而是话最少的。其实应该帮朴到贤解围,不过爸爸妈妈并没怎么为难他,或者说,令人惊奇地,朴到贤竟然应对自如。孙施尤搅和着碗里的豆腐汤,恍惚盯着朴到贤,从熟悉的脸上竟然看出变态反应般少年到男人的陌生蜕变。
有点像出现在解说台那天,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带来的冲击。是真的很帅啊,为什么不回那条消息?
弟弟这时候悄悄凑过来咬耳朵,“这个信息素味道……看不出来啊孙施尤,你竟然是纯情男玩恋爱长跑的吗?”
他的声音有压低,不过朴到贤还是侧眼看过来,不确定是否听清。孙施尤拎着拳头揍他,弟弟不敢逃怕追逐的过程中滑倒,玩闹般抱头躲闪,最终被哥哥一人头上敲了个爆栗终结战斗。
“会变傻的啊!”孙施尤捂着头叫嚷,“到时候我女儿考试不及格都怪哥。”
“那不是完全遗传你吗?”哥哥很冷酷。
总之一顿饭吃完,也没聊什么郑重的话题。朴到贤很自觉钻进厨房收拾,留下外面可以谈话的空间。妈妈确认孙施尤还是不想结婚后那瞬间表情像是也想打他,孙施尤立刻躲到爸爸身后,假哭着说好歹看在外孙女的份上也要手下留情吧。
然后不知道朴到贤从中斡旋说了什么漂亮话,第二天他们就被“扫地出门”,拎着大包小包又回到孙施尤自己的家。
非要说的话,不被爸爸妈妈念叨的作息和生活确实更自在。结婚申告书被朴到贤用公文包装起来,意图明显摆放在电脑桌上。孙施尤确认其中的内容后,眼不见心不烦把它塞到脚边的柜子里,终于打开电脑重新开始工作。
先把跟朴载赫韩旺乎喝酒的视频剪辑出来吧,朴载赫失手摔碎杯子的片段必须发给韩旺乎嘲笑一番,正片中则要剪掉。不过也没什么一直隐瞒的必要,等顺利生产后就公开,并把它当成彩蛋好了。
与此同时,朴到贤顺理成章搬进来。不确定是月份足够大,已经度过最艰难的时候,抑或信息素卓有成效,总之孙施尤胃口开始恢复,消瘦憔悴的脸终于重新长了肉,并朝着过犹不及的程度发展,浮出苍白的水肿。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越来越不爱出门,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抱着Switch废寝忘食地打游戏,并理直气壮要求朴到贤在联机过程中跑来跑去做最琐碎的工作,事无巨细。
偶尔他们也在夜间做爱。孙施尤极少运动,体力也差,像个枕头公主享受周到的服务,爽完还有概率翻脸让朴到贤自己解决。那晚朴到贤赤裸着被踹开,站在床边左思右想咽不下这口气,抓着人翻出玩具箱里的十八般武艺,终于听见久违的求饶。
胡闹的结果就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孙施尤模模糊糊听见有人交谈的动静,比电视机的声响更靠近、更真实、更琐碎。半梦半醒中,他渐渐反应过来,揉了揉脸凑到门口,确信有客人上门。
只是声线很陌生。
谁啊?预感紧张地漫上来。孙施尤翻出手机给朴到贤发去质问,先冲去卫生间洗漱。
很快门就被推开。朴到贤走进来,首先擦去他下巴上一点儿没冲干净的牙膏沫,神色说不出的微妙,顿了顿才开口,“我爸爸妈妈过来了……要出去吗?还是再准备一下?”
等等?孙施尤露出被冲击的不可思议,“谁?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十点多吧。”朴到贤想了想。被电话吵醒的他精神竟然看起来很不错,相较而言孙施尤其实没怎么睡醒,思绪跟卧室光线一样朦胧。
“阿西!”但现在孙施尤彻底醒了,睁大眼睛用气音骂人。刚才他给朴到贤发消息的时候手机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六分,他竟然在有客人的情况下睡了差不多整整一天!
再顾不上换衣服,孙施尤踩着拖鞋快步走出去,面对两双几乎同时看过来的眼睛微顿片刻,真情实意露出非常不好意思的笑容。
朴到贤跟出来时就听见孙施尤连声道歉说自己作息不好太能睡了,爸爸妈妈则齐齐摆手说没事,场面客气得像道歉发布会。他加入对话,挨着孙施尤坐下,帮忙安慰道是妈妈让我不要打扰你。
孙施尤拖长语调表示感激,与此同时在长辈们看不见的角度剜了朴到贤一眼。
可再转过去,他又笑得很可爱。朴到贤从外面餐厅打包了菜品,本想去摆盘,又担心留下孙施尤一个人会尴尬。突如其来的见面连他都没做好准备,或者,没结婚却要先生孩子的他们无论什么时候见家长似乎都不算好时机。
但坐了会儿,他发现自己完全多虑,孙施尤没有任何被突袭的不适应,熟稔自然活跃起氛围。最后是四个人围着餐桌齐齐动手,孙施尤只负责把餐盘收拢,把碗筷放在每张椅子面前。餐桌上话题终于不再围绕孙施尤的身体状况,朴到贤负责给每个人夹菜,他则负责把人逗笑,连跟妈妈假意告状说到贤尼把东西到处乱放的语气都恰到好处。于是朴到贤又被联合数落。
明明是把孙施尤乱放的东西物归原位啊,结果他在自己充满秩序感的废墟里找不到想要的物品就会怪朴到贤……算了,朴到贤默默咽下辩解。
深知留下来是给他们添不自在,爸爸妈妈吃完饭就打算回家,朴到贤也不挽留。孙施尤本来要跟着送别,难却顾及他身体不方便的盛情,于是只在门口挥手欢迎他们下次来玩。
朴到贤提着些朋友送来却吃不完的牛奶罐头水果茶点,继续领着人往外。还没走出去多远,妈妈忍不住回头再次很认真地问,真不打算跟施尤结婚吗?
怎么说呢,事实是被拒绝。他不想说,没面子的同时也像把问题推给孙施尤。“我们有自己的考虑来着。”
从打职业起朴到贤就慢慢成为家庭的主心骨,很少让家里人操心,换而言之,也很少被家里人改变已经做好的决定。爸爸拍了拍妈妈,“随他们去吧。”
“到时候孩子出生会带给你们看的,就算结婚了,现在都不是跟父母生活的类型啊,没什么区别。好好享受你们的生活吧。”朴到贤面对她的叹息,补充安慰道。
阳光温水一样浸在空气里,日已西斜,金色略微有些刺眼。他把东西装进后备箱,目送车辆驶离视线范围,在外面站了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而孙施尤果然还在门口等着他,“呀,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他们也是有事来首尔,临时起意想过来,我事先也不知情。”朴到贤去牵他的手。
“应该把我叫醒的啊,睡这么久留下的印象也太不好了吧?”孙施尤甚至是穿着睡衣吃完这顿饭的。
“没有,都说哥的性格很好呢。”
“那也不能把他们丢着不管,像什么样子。”
“我一直在管他们啊。哥去换衣服吧,说好了今天要出门买东西的。”
网购当然很方便,但朴到贤希望孙施尤多运动,昨晚几乎是威逼利诱才让他同意去商场逛逛。
孙施尤被牵到客厅,下意识去看时钟,话题虽被转移,眉头依然拧着,“都六点了,等收拾完出去都七点多了。”
“天气这么热,七点以后出门刚刚好。”
“但是计划全乱了。”
“哪里有什么计划啊,哥是有计划的人吗?”
“所以到贤就能随心所欲吗?哇,就算你爸爸妈妈没来,为了逛街也得早点把我叫醒吧?”
总觉得又要吵起来。其实他们争吵的频率并不低。是孙施尤主动说他宁愿朴到贤表达真实想法,又常常出言嘲讽挑刺,于是朴到贤也不再一味忍耐。
最严重的一次是孙施尤突地开口,说朴到贤没必要陪他住在一起。你也有要做的事情不是吗,困在这里围着我转是干什么?
朴到贤不可避免冷了脸。真正被困住的人不是施尤哥吗,我没办法帮忙,连陪伴的资格都没有吗?放心,等生了我就搬出去,不会纠缠的。
那次争吵后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他们也整整三天没说话,直到孙施尤大半夜不睡觉在厨房煮拉面还烫伤自己的手。朴到贤被碗砸在地上的动静惊醒,出来便看见孙施尤大概率因为激素作祟安静垂泪,同时开着水龙头冲洗伤口并把生菜撕成彻底的碎片。飘零的生菜尸体中,朴到贤心疼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笑,抱着人坐在沙发上涂好烫伤膏后重新煮了份拉面。石头般的隔阂消融在水汽中,之后再如何吵架他们也没冷战过。
相较之下,此刻完全是小打小闹。朴到贤的真实心情只有无奈,不算故意迁就孙施尤。于是他偷袭般低头亲了亲得理不饶人的那张嘴,痛快认错,“对不起,下次不会再这么做了。等下请哥吃章鱼小丸子赔罪吧。”
但最后拿着章鱼小丸子的还是朴到贤。抵达商场后,孙施尤最后不豫的心情立刻被明净灯光蒸灭,开始专注于为尚未降世的小女孩添置生活用品。等婴儿车、粉色的小衣服、奶粉罐、纸尿裤、玩具等完全入侵孙施尤的家,预产期也终于临近。
医院预估的生产日期是中秋节当天,不过孙施尤打算顺其自然。因为存在一定的妊娠期高血压,他提前两周住进医院,终于开始思考姓名的问题。但很多时候他想着想着就出神,于是又把纸笔抛开靠在窗边懒洋洋晒太阳,放松地期待新生活。
朴到贤也跟着住进来,反正是昂贵的私人病房。工作间隙他会把孙施尤手边的纸笔拿过来,径直划掉不喜欢的选项。偶尔孙施尤骂他没品味,偶尔孙施尤会应和。挑挑拣拣,依然没能定下来。
中秋前夕,陆陆续续有人探望的病房迎来浩浩荡荡一群人,崔玄凖、郑志勋、朴载赫、韩旺乎都提着礼物,空旷的房间瞬间热闹非凡。他们聊起天来几乎没有朴到贤插嘴的余地。泡在不停歇的笑声中,朴到贤想起前两天战队负责人想跟他见面详谈,干脆见缝插针出门谈陌生的生意。
然后孙施尤就发作了。
后来医生都感慨很少遇到生产过程如此顺利的Beta,也许是孩子实在太轻了。明明孕期孙施尤有在努力吃东西,最后裹在被子里的脸却比拳头还小,皱巴巴且红通通,像很委屈很努力地生活了十个月,终于能放声大哭。
朴到贤赶回来时,看见的便是一群人围着正在制造噪音的什么东西的场景。是郑志勋率先发现他,啊了一声,其余人跟着都看过来。场面诡异地静了静,越发显得嚎哭声惊天动地气势非凡。
然后他们都默契让开。崔玄凖还在试图平息婴儿的哭声,动作很轻地拍打着襁褓,孙施尤却含着被月光浸透般的苍白笑容,躺在病床上好奇地戳她的脸。
“刚才护士是不是说,让我们看完宝宝后就带她去观察室?”韩旺乎很及时开口。
“说过吧。”郑志勋应和。
于是床边的位置被空出来,四人,啊,现在是五人又声势浩大地出了门。安静终于重新降临,带着种疲倦般,轻轻填满两人的对视。
朴到贤走过来坐下,将孙施尤还伸在外面的冰凉手指珍重握在掌心。汗意笼在他过分匆忙赶来于是略高的体温中,显出一种平生仅有的脆弱,于是他笨拙而词穷,什么都说不出口。
“脚环上写的还是孙施尤的女儿。”孙施尤没什么力气地眨了眨眼,湿润的睫毛短暂黏在一起,又破壳般分开,“迫不及待想跟我们见面呢,提前来了。但名字还没想好啊?”
“还剩什么选项,智莉,智允,娜允……”朴到贤记不清了。其实他的思绪也像在云端,仅仅将它收拢、专注妥帖地凝视着孙施尤就已经占据全部心神。
护士恰时走进来视察仪器上的生命体征,又弯腰告诉孙施尤要按他的肚子。孙施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得猛吸一口气,像条鱼似的差点弹起来。
朴到贤被紧紧攥住,看护士面不改色地动作,堪称残暴,身上陡然流经密密麻麻冷热交加的电意,竟仿佛也跟着痛起来。他差点脱口而出让护士轻点,又一咬牙忍住不专业的评判,只能无用地伸手挡住孙施尤的眼睛。手下的发丝同样湿漉漉,潦草地贴在前额,明明是坚硬锃亮的黑色,却因为眼周泛起的泪光显出异样的轻柔。
此时朴到贤才意识到,孙施尤微红的眼角鼻头说明他早哭过。平日里恨不得踩在每个人头顶耀武扬威的哥此时简直像台阶上一捧晶莹剔透的冰雪,只消随便什么变故就会轻易催折。
没什么问题。护士落下让人心安的判断,掖了掖被角,嘱咐他们有任何情况都可以按铃。朴到贤应该是点头应好了的。可云朵浸满饱胀的雨水,思绪被自责、歉疚、怜惜泡在里面,无暇分辨其余东西。
“还好吗?”他无措而轻声地问。
“……西八。”过了会儿孙施尤才有力气,忍不住骂人,又明明想起什么笑出来,眉头却依然狠狠皱着,“朴载赫刚才说要叫月亮,这种名字,会被同学笑话的吧。”
“智允吧,怎么样?”怎么还在想取名的事,朴到贤干脆利落给出结论,“哥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先休息?”
确实浑身都像被丢进没有脱水功能的滚筒洗衣机,孙施尤汗淋淋地提不起任何力气。可今晚月色的确很好,还没到中秋,皎洁冰轮却已经接近圆满,亮得仿若晶莹的彩钻镶嵌在天边。
孙施尤抽离的思绪仿若被月光点燃,透过光影的把戏,曾经月下跟朴到贤走过的好多条路,和错过的更多条路都呈现在他眼前。
只需要做个简单的加减法,原来他们认识已经十余年。
“智允……”他把两个音节绵绵地在唇齿间咀嚼一遍,终于收回目光。
而就在他看过来的刹那,朴到贤眼中倏忽滚落一滴透明的泪,颤颤在下颌挂住。
孙施尤瞬时惊了,“什么啊?哭了吗?你哭什么啊?”
不知道。朴到贤用手背擦掉水液,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哭了。他明明感到充盈的酸涩幸福,好多好多无法形容,可视野确实变得模糊,“啊,我……”
孙施尤看起来很想嘲笑他,不知道是没力气或者大发慈悲,笑意屏在唇边没有继续扩大。过了会儿,他伸手摘掉朴到贤的眼镜,够不着纸巾,干脆就地取材用拇指拭过睫毛根部将挂着的泪水沥干净。
“就叫智允吧,孙智允?朴智允?啊,好累。”孙施尤敷衍地贴贴他的脸示意已经哄过了,慢慢闭上眼睛,“确实要先睡一觉,到时候智允自己选吧。月亮也很好看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很快只剩嘟囔般的一点儿动静。朴到贤将几乎要扎进他眼角的湿发拨开,凝视许久,就着这个将孙施尤护在臂弯中的姿势也趴在床头阖上眼帘。
明月团团,投下亘古不变的皎皎月色,慈悲地注视着他们手脸相贴,分享了接下来的兵荒马乱前最后一段彻彻底底的二人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