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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潮湿的冷意,上海没有供暖,空调吹得人一觉醒来口干舌燥。
周诣涛接了杯水润喉,他今天醒的早,回复了几条私人消息,离训练还有好一段时间。
他慢悠悠地洗漱以后下楼吃饭,刚好被运营抓到。转会期事多,运营也忙的脚不沾地,抽空叮嘱他完成直播平台的时长任务,不等他回应接起电话就走了。
不过转会期忙归忙,周诣涛心里清楚,俱乐部轻易不会将他挂牌,倒也不怎么浮躁。他是已经出名的明星选手,俱乐部的摇钱树,将要被新东家一起继承的“不动产”。
是的,新东家。
近年来,电子竞技作为新兴产业很是吸引了一部分资方。而直到市场前景逐渐明朗,环境政策已经搭建好,老牌集团才纡尊降贵,准备入场分一杯羹。
恰逢深圳DYG母公司业绩持续低迷,有意处理不良资产,中间有人牵桥搭线,双方开始自由谈判。
并购案几轮谈判下来,没完成资产交割,却先把俱乐部拖到了半死不活的地步。老东家DYG并不肯为别人做嫁衣,自开始谈判以后就有恃无恐,反正他们俱乐部在联盟是永久席位,只要能凑出一套首发阵容开游戏就行了。
至于新东家到底什么时候接手,那就不好说了。
过了十二点,陆续有选手起床下楼吃饭。
王刻勤今天难得赶早。他是上赛季从HERO租借过来的边路选手,他在原本的俱乐部难求一次上场的机会,不得已出走以某生路 ,而现在合约快要到期,也是前途未卜。
周诣涛借故等了他一会,王刻勤意识到了,一边吃饭一边冲他笑了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等他们吃完饭再溜达到训练室,里面已经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说实话,推门能看到黄垚钦,周诣涛还挺意外的。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出他一双凌厉的眼睛。头发有点掉色,干枯地盖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比周诣涛印象里瘦了不少。他的行李箱还靠在一边,显然是刚落地就被拉来训练室了。
王刻勤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迎上去和他说话。周诣涛倒也不奇怪,他们俩是曾经的冠军队友,关系近一点也是正常的。
周诣涛拉开椅子,黄垚钦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猜他口罩底下应该在笑,他的眉眼弯起来,生人勿近的感觉一下子减弱不少。
他含混地说:“哟,我来试试你的手感。”
“你就不怕来陪我一起放假?”
“我要是真来,你还想放假?”他哼了一声。
他说的有道理,周诣涛拿起训练机打开游戏。
黄垚钦是七冠中单,誉满其身,哪怕这一年多成绩差强人意,但他身价可不便宜,不是能随便捡漏的。
而他野心勃勃,不可能转会一个一蹶不振的队伍。
那就意味着……俱乐部拖了许久的并购改组可能已经基本完成,将要迎来大换血。
新来没多久的战队经理带着几个分析师走进来,她们在一边说话,黄垚钦调着设置,周诣涛打开训练营热手。
教练拿着bp本,没做其他的前期布置,玩笑道:“清融今天先试两把中核吧,给你做优先级,我们学习一下fmvp的理解。”
清融,黄垚钦,联盟中单里众所周知的吃草挤奶的一把好手。四号位的经济分配,是因为他们辉煌的那个版本造就了他偏团队型的打法。这一点非常适配当时中单多工具人、前期强势的版本。
但是教练要他试中核打法?
周诣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也回头看,就这在一眼里,他们仿佛达成了什么无声的默契。
周诣涛知道赛训组除了想看选手之间的化学反应之外,无非是担心黄垚钦“偏科”,但当时针锋相对过来的人可不会这么想。
只有顶级的对手才能感觉到他有多恐怖。
王者荣耀职业联赛的赛制复杂、多次更改,他们俩声名鹊起的时候联盟有春夏秋冬四场大赛,其中春秋是联赛,夏冬是杯赛。
彼时他效力的广州TTG三进总决赛,周诣涛当了三次黄垚钦的对手。
黄垚钦都赢了。
射手位的钎城遇上中单清融的时候只有你死我活,没有面对面切磋细节的对线期,谁能造成减员谁就为队伍创造了优势。
不知火舞在严格意义上算是第二个刺客,黄垚钦把她打成了招牌。统治力最强的时候,他操作的英雄一旦从中路消失,敌方的双边就都要往回退,不敢再贪一点线。那一年他十八岁,年轻、耀眼、无人能望其项背。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后来也被无数次提起:那年总决赛,鏖战六局之后进入巅峰对决,他和当时的中辅队友一起走过自家蓝区,去抓单在下河道的清融,三抓一,却被他咬住换掉了中单。
后来版本迭代、赛制更换,周诣涛挂牌、转会,渐渐没了声响,俱乐部减少投入,资本想要退出,最窘迫的这几个赛季一度只能勉强找齐人开游戏。而黄垚钦休息又复出,守着一个逐渐衰落的旧王朝,最后在同样的窘境下终于也挂牌,辗转于不同的俱乐部之间。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他们从势不可挡的新人成了在赛场上的老将,状态不可避免地起伏,旧日荣光胜景不在。
时间又好像很快,快到他们在总决赛两边分列听着台下响起的高呼声犹在耳畔,他却再次踏出一步,或许会走到他身边。
下午两点,约好的对手进了游戏房间。今天训练赛约的是两场BO3, 第一局DYG是红色方。
进入ban-pick环节,蓝色方先ban先选。对方按常规思路先ban掉辅助盾山。盾山改版上线比赛服以来,在赛场中配合孙尚香非常强势。
“ban个杨戬吧,再ban个鲁大。拆一下体系,看看有什么好牌等着我们。”
教练是年度总决赛打到一半才来俱乐部的,从前名不见经传,据说和新的赛训组、经理、数据分析师一样,都是新金主聘来的,薪资不菲。
当时dyg因为积分不够没能入围年总,还在放假,周诣涛以为只是新东家想要掌控俱乐部的正常人事变动。毕竟他熟悉的几个运营没换,原来的数据分析师没走,基地也还租在上海。
既然能推动黄垚钦来上海试训,那么新组建的赛训组说不定也真的有东西。
音效响起,对面第二个ban位给到沈梦溪。
转会期的训练赛,各个战队人员流动很大,他还以为对面不会针对选手做ban位呢。
周诣涛转过去看了黄垚钦一眼,被针对的人还在拨弄自己的手指。
这是紧张还是不紧张,周诣涛说不好。不过中路线权对于职业选手来说很重要,猫咪清线快、转线灵活,也是常规ban位。清融应该已经习惯了。
蓝色方一楼以选代ban拿到曹操,自夏季赛以来,职业联赛中新版曹操的强度和热度都高居不下,并且成为了巅峰对决的标准答案之一。
“bo3,上点强度吧。女娲放出来了,清融来把女娲,星痕拿个狂铁。”
女娲也是改版后重回赛场的强势英雄之一。
选择权来到蓝色方。片刻之后,对面选下了戈雅和空空儿。
“辅助拿苏烈,把镜ban了。”
蓝色方还剩中野,红色方剩射野。
打野是共同ban位。
蓝色方随即ban掉公孙离。
“把海月火舞也ban掉吧。”
周诣涛点选切英雄的手指一停。
海月是强势中单,倒是无可厚非,火舞打女娲天然劣势,并且在当前版本可不算热门,上ban位……应该是防止对面从发育路入手打开局面或是后期强开。
蓝色方剩下两个ban位给到大司命和敖隐,显然不想让发育路玩得太舒服。
ban位全部确定以后,四楼红色方先选。裴擒虎还在外面,周诣涛点下确定。对面没怎么犹豫,先锁定橘右京。
中单位五楼出,还要补团控,选择不多,最后甄姬的头像亮了起来。
教练言简意赅:“拿虞姬。围着女娲打。”
两边阵容纸面强度差不多,这就是要他自己玩的意思了。
抗压是周诣涛的舒适区。
其实游戏和人生一样,很多时候没有完全好的阵容。一路优势可能就有两路劣势,路人局里都能玩,职业里想要打出差距则很难。游戏嘛,向来是一代版本一代神,版本更新是所有战队的必修课。版本倾向打野,那么就连黄垚钦这样的顶级天才都要为打野开路。或者说版本又垂怜上路,那么就连当时王朝鼎盛的estar发育路都不可避免的要学会抗压、牺牲。
全局bp正是为了提升职业联赛对抗性和竞技性的产物。
周诣涛在当时的版本中学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必须完全信任你的队友,资源的倾斜是最好最团队的结果。
从最顶级的战队之一跌落,就意味着会面对更大的落差。 每个能站上职业赛场的人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而有时候现实非常残酷,他让你意识到天才也有高低之分,因为你根本来不及想这么多,游戏很多时候都是凭借本能。现实用一场场失败逼你发现你不止需要做到份内的事情,还得站出来做附加题,而解法像是蒙着雾,拼尽全力或许都不能获胜。
打开局面的机会稍纵即逝,压力在那一刻几乎化作实质。博弈成功的人往前更进一步,失败者被钉上耻辱柱。
所以偶尔能够力挽狂澜,有时又显得像是在送。
周诣涛是,黄垚钦也是。
甄姬一级抢不过女娲,对面辅助判断苏烈大概率中开,空空儿放弃抢线,占住蓝区河道视野。
老虎看到空空儿的视野直接转中,红色方三人过第一波线,随后一起进野区提速。
戈娅打虞姬前期优势,对面压的略深。黄垚钦说看我位置,周诣涛边往后撤边补兵,假装不敌和戈雅换血——
女娲一技能一推打断戈娅漂移急射,空间绞杀的短暂控制配合虞姬大风来物理免疫攻速加成,戈娅交闪点恢复,虞姬跟闪追一,一血播报响彻峡谷。耳机里响起队友的称赞,周诣涛吃掉补血花恢复状态,心里隐有猜测。
裴擒虎顺风滚经济差的能力非常恐怖,对面没有选择干扰打野效率而是镜像置换想开上路节奏,狂铁残血回塔试图补兵,被对面三人越塔抓死。苏烈和从塔里出来的曹操闪换闪,女娲卡甄姬回线逼闪,双方点到为止。
四分钟暴君团,经济落后三千,橘右京临死之前关键抢夺拿下暴君。红色方一换三打赢团战,顺势拆掉中一塔。
周诣涛原本熟悉黄垚钦,作为对手。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他,那时研究清融是必须的。后来巅峰赛撞车过,同边输过也赢过;入选梦之队做过队友,短暂地像梦。
而此刻他却不知道怎么,似乎从女娲轻飘飘的衣袂里看出了一点火气。
两个bo3,一个2-0一个1-2。
教练喊黄垚钦,示意他出去聊。周诣涛虚握了一下他胳膊:“等下请你吃饭啊,别点外卖。”黄垚钦一边说诶哟客气了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
训练室的门一合上,王刻勤就凑过来,少见地管闲事:“阿融会留下来吗?”
阿融,周诣涛反应过来,这是在叫黄垚钦。
“小黄吗?不知道。”他戳了一下屏幕,“酱酱要努力啊酱酱。”
优秀的上单如雨后春笋一个一个冒头,快五年前的冠军好像已经有一辈子那么长。十六岁的王刻勤和十七岁的黄垚钦一起捧起冠军的奖杯,而后遇见未成年禁令,错过赛场再复出,为了队伍转中,又转回上单,挂牌,租借,耽误了自己的巅峰期。
周诣涛有时候羡慕他十六岁就能捧杯,有时候唏嘘他的生不逢时;现在还有点不显的担忧:王刻勤没有被买断——年度总决赛里打得出色的上单太多了,挂牌的也不少,如果俱乐部能说服黄垚钦转会,肯定也不会在别的位置吝啬,王刻勤回HERO久竞还有比赛打吗,又或许会被再次租借出去。
几个分析师都脸嫩,做出来的表格却像天书,要的数据五花八门,周诣涛被盯着做了一下午重复训练,到吃饭的时候脸都有点僵。
上海的饮食结构都偏甜,烧烤摊子还是黄垚钦找的,他说我有丰富的夜宵经验,周诣涛失笑。
六个人打了两辆车,周诣涛被队友们塞给黄垚钦,司机没有搭话,车载香薰和暖气一起烘得人昏昏欲睡,车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来,黄垚钦叫了他一声。
周诣涛转头看他,流动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的光明明灭灭,他认真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张大,无端让人心里一跳。
“你想拿冠军吗?”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岁月留给他的成熟和圆滑都远去,那双眼睛逼迫他直面心底的不甘,窥见一点当年剩下的意气风发,以至于推诿的自谦和转圜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说想。
黄垚钦说那好。
周诣涛后来在饭桌上才想起罗思源以前和他说过黄垚钦刚转会eStarPro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不能理解为什么罗思源用一种有点艳羡的语气说起黄垚钦几乎有点狂妄的自得,现在不能理解为什么黄垚钦打了这么多年经历低谷还能有这么天真的自信。
仿佛只要他说想,他们就真的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