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意外发生时,委员长正在整理旧NO.6档案。他在被灰尘挤满的储存室发现了一本书,上面雕刻着奇怪的文字,他敢肯定,这比老鼠的地下藏书馆里任何一本书都更古老。于是他带着好奇翻开一页,试着用下面的日语音注念出书上古老的文字,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02
眼前的地方紫苑并不陌生,他曾在此地的外围将它交给毒蝎,还费了很大劲去古籍里寻找这些苍老的植物,试图将它们还原成NO.6尚未诞生之前的样子。虽然从未涉足过内部,紫苑却能感觉到这里比他过去来时更加古老,透露着森森然的肃穆,每一株植物的呼吸都彰显着这是未被文明入侵的地方。这里杂草疯长,蟾蜍和蟋蟀齐鸣,每五棵树里就会有一棵蛛网絮结,每十步路就会滑出一只吐信子的蛇……你可以想象到的一切垂老的事物都鲜艳地存活在这片树林,岁月轮转,亘古不变的只有穿插在树梢间刺目的阳光,好像给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点缀的一点圣光。
紫苑见到老鼠时,他就坐在被这光裹挟的长满苔痕的石头上,拿着堪比他脑袋厚度的书,低着头阅读。只是一眼,那本古怪的书上的陌生文字便有迹可循,紫苑仿佛解开了这荒诞命运的谜底。
眼前是张过分稚气的脸,墨色的头发才堪堪到肩膀,被他随意地撇在耳朵后面。紫苑确定他是老鼠,仅仅凭他抬起头那一瞬——那双在多年前就闯入紫苑世界的深灰色眼睛。他呼吸久久停滞,这份停滞却丝毫没影响到他所面对的人,那人仿佛毫无察觉,好奇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和阳光一起从他脸上移至脖间,才刚刚停驻,紫苑就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明白那道可怖的蛇纹在阳光下暴露无疑。痛苦在新旧世界的更替下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紫苑早已习惯也接受命运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痕迹,却同样清楚这对于尚未涉足于世的少年是个不小的冲击。他仓促地想要思考,话语却先他一步出了口:“对不起,这很恐怖吧……”
“这很漂亮。”少年打断他的话。他把书搁置在一旁,从石英质的石头上跳下来,踩碎一地嘎吱响的叶子,走到紫苑身边。他伸出手细细摩挲那道蛇纹,感受着皮肤的质地。“真不可思议,”他夸赞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天然的标记。” “你的头发也很特别。”他矮了紫苑一整个头,此刻正仰头看着那头在日光下泛着金光的透明发丝,手指缠上了他的发梢,一圈一圈打着转。
紫苑一动也不动望着他,以往隔着纱的面容此刻清晰得像幻觉,让整个语言系统失了效。也正是这时他才看清,老鼠眼里没有丝毫恐惧,反倒带着近似天真的好奇。
他看着他的目光顺着往下,忽略掉起伏的胸膛,盯着自己的制服,正一字一句、专注地念出靠心脏处的徽章上的标识:“NO.6……重建委员会委员长。”他停顿了好久,足以让人注意到他的不快,“NO.6来的说客啊,那这里可不太欢迎你。”深灰色的眼睛掀开眼皮,带着深深的厌恶,他狠狠瞪了紫苑一眼,便愤愤地回到原处拿起书就准备走。
紫苑被那眼神拉回了神,像被一万只蚂蚁咬上他的心。他压下复杂的心绪,像以前那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那本厚重的书,殷切地说道:“我帮你。” 老鼠顿住脚步,手堪堪握住书的一角:“我说了这里不欢迎你。”
“虽然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穿着这身衣服,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绝不是NO.6的说客。”紫苑试图解释。
紫苑俯身面对着他,角度刚好可以让老鼠看清他的眼睛。
眼前这个陌生人身上有着近乎赤裸的坦诚,像把生命一切都写在状似毫无波澜的脸上,任由他肆意窥探。可是……那双不可名状的眼睛,分明写满了他分辨不清的色彩。
“那你发誓。”他停了好久才说。
紫苑举起右手,顺从地蜷起大拇指,“我发誓。”
又一个意外在这时候发生了。紫苑从老鼠手中接过那本书时,他的力气就已经卸了大半,而紫苑急于证明自己,没注意到就举起了握着书一角的手。书重重摔落在地,砸开一片尘埃,它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紫苑被呛得偏过头连连咳嗽,在嚣张的尘灰里听到少年碎碎念的抱怨:“笨死了。”
紫苑感觉脖间仿佛一粒尘土梗在喉,等尘雾散尽,他才看清那是一根尖锐的树枝。始作俑者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他。他一边用树枝划过紫苑喉咙,一边轻轻说:“我能用这个杀死你,你信吗?”恍若初遇般威胁的语气。他手腕轻轻转动,像挽剑花一样,他担着三流剧本里恶棍的角色,却又狡猾地生了双过分鲜艳的眼睛,连同纷飞的灰尘也被他的目光一起盖上光,让人平白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我信。”紫苑说。
他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回答得毫不犹豫,两个字咬得极重。赖以生存之物被抵住使他脸色有点苍白,却未表露丝毫退却,他死死看着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睛,仿佛那才是氧气。
少年被他的目光看着,手竟有些握不住,在紫苑未看见之处悄悄颤抖着。时间过了很久,久到紫苑的神经都有些麻木,他才慢慢把手张开,树枝摔落,弯腰捡起那本厚书,柔声说:“恭喜你通过测试,委员长。”他转过身,没有再说话。
紫苑跟在他身后,抹去刚才出的一点血,又轻轻替他掸去肩膀上的落叶,低低说道:“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老鼠。”名字仿佛溺在唇齿。
老鼠转过头,挑了挑眉毛,问:“你叫我什么?”他笑了,“你可真神奇,你怎么知道我有几个好伙伴。”他手指在腰胯处敲了敲,立马窜出来两个瞪着葡萄色眼睛的小老鼠,它们动作敏捷地爬上老鼠的肩膀,望着紫苑。
“吱吱。”
“月夜!”紫苑瞪大了眼睛。
一片又一片的回忆涌了上来:他来时,月夜已经迟暮,它不再热情、不再蹭着他头发要他念书、不再用那双葡萄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将就木之年的老人一样被时间一点点吞走生活的热情——而此刻,年轻的生命正望着他,从时间的罅隙里偷回了生机,紫苑忍不住伸出手—— “我的老伙伴可不会接受你随意取的名字,紫苑。”老鼠抢在他动作之前,将小老鼠接了下来,用指尖逗弄了一下,他偏身躲过紫苑伸过来的手,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你知道我名字?”紫苑悻悻地收回手,抓了抓头发,随口扯了个话题。
“是啊,我会读心术。”
“那可真是厉害,可以教我吗?”紫苑弯了弯眼睛,记起重建委员会的徽章会标上每个会员的名字。
03
紫苑见到了教老鼠【不能给别人找麻烦啊】的妈妈和教他【场面话和真心话不能混为一谈】的爸爸。
这种感觉很神奇。紫苑从遇见老鼠开始他就是孤身一人,湿漉漉地站在月光下也好、走在黑暗里也好、在夕阳中离开也好,他总是能找到借口躲开所有和人的羁绊,让紫苑差点忘了这样的人也是出生在一个有与生俱来的羁绊的家中的。
森林之民们围着火堆聚在一起,烤兔肉香传到肚子里一阵咕咕叫。 “带了朋友回来啊。”一个有着深灰色眼睛的女人听见脚步声,偏头笑着看向他们问,他的父亲也转过头来。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眼睛,紫苑却没在里面看见如老鼠般鲜艳的色彩。
“一个奇怪的陌生人。”老鼠回答。
老鼠父母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妈妈打破了这鸿毛入水般的沉寂,她保持着亲和的微笑,下巴朝篝火堆旁的空位扬了扬,说道:“那儿有空位,快坐下一起吃吧,刚好今天孩子爸爸抓到几只肥美的兔子。”
紫苑道了谢,跟着老鼠一起在森林之民旁边坐下。火光跳跃、金鱼跃水般活动在脖间,蛇纹若隐若现。
老鼠爸爸为紫苑递来一串冒着油光的肉串,他问:“你从哪来?孩子。迷路的话,等太阳出来让他送你回家。”他手点了点老鼠。
紫苑双手接过那肉串,仰头看着来人,看起来很温顺地回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回家……”他重复着,最后笃定地回答,“我想我现在应该回不了家,我可以在这暂住一阵吗?叔叔。”
“NO.6。他从NO.6里来。”老鼠抬起眼睛,代替他说出被隐瞒的答案,他看向紫苑,“为什么回不去?你被赶出来了吗?”他将紫苑上下看了个遍,嘀咕着,看着不像。
仿佛石子投湖,NO.6一出来,空气便凝结在一块,目光一道一道汇聚向紫苑,连火光都成了黯淡之物。它们带着紫苑并不陌生的隔离与审视,正如当时初入西区面对的眼神一样。好在两年委员长的经历已足够紫苑成长,仅是片刻的思索,他便站起来,注视着火堆后的森林之民,语言活跃在跳动的火间:“老鼠说得没错,我是从NO.6里来。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并不是他的代表,也不是它的说客。我来到这里,本身是一个意外……或者说是,奇迹。我无法向你们解释这件事,因为我也尚未弄清楚。只是,在我熟知的历史里,如今的NO.6已经是过去式,我正在负责它的修复工作……修复的内容,包括玛欧之森,我在外围将它归还给了森林之民的后人。”
他看了一眼老鼠,垂下眼睛,轻轻说:“这是老鼠出生的地方,它丰饶、灿烂而包容,我始终充满敬意。”他指着自己脖间的蛇纹,继续说,“这里,是对NO.6毁灭的历史的见证,我同样见证了高墙里的恶。我请求暂住,并不是对这里有什么企图,而是因为我暂时无法找到回到我的历史的办法,更不可能回到现在NO.6。以及……我想了解这片土地,了解这份在我的时代里已经失效的智慧,了解……”老鼠。有个声音在心里替他说出口。
空气依旧沉默,过去与未来的历史交织,勾勒出令人费劲的时间线。紫苑静静等待这沉默告终,他感受到一道目光,来自老鼠的父亲。那双与老鼠如出一辙的深灰色眼睛带着几分质疑,声音却透着平静的包容:“孩子,你为什么用归还这个词?NO.6这种地方,需要修复什么?”
“……NO.6过去占领了这片土地。而它也正因此被自己的欲望吞噬,变成了一具空壳,一步步走向灭亡,只剩下神圣都市的挂名。我负责把它修复成……”紫苑思索了一下,“起码是为了人的都市。”他下了结论。
“错漏百出的谎言。”老鼠的声音猝然冒出,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不真切的笑,听起来像是嘲讽,他说,“委员长,你要找借口也找点靠谱的吧……”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妈妈按住了手指,止住接下来的话。那位年轻的妇人将烤串塞进老鼠嘴里,用眼神安抚他,全然没有责备。还年少的孩子鼓了鼓嘴,最终还是将它咬上烤串。
那妇人走上前,温柔的深灰色眼睛将紫苑由头看到尾,宽厚的手掌抚过他的发尾和脸颊上的蛇纹,凝视了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说:“虽然听起来确实难以置信,但是看看这些伤,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孩子。”她没有转向森林之民,平静的眼睛半是怜悯半是警惕,也许是紫苑眼里的坦诚,最终还是让怜悯占了上风。她纠结着措辞,慢慢问,“如果我们拒绝了这个孩子,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和NO.6又有什么区别?”那语气像流水一样温和,淌过森林的脉络,驶进心的海洋,那时陆地还连成一块。
时间又沉默了好久。
“你总是对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这个声音。
一群属于古老世界的人,正如同这片森林一样,用辽阔的胸膛接纳了这位来自另一历史的旅客。
他们的目光越柔和,悲伤就在紫苑心里愈演愈烈。在尚未见识原始的森林之前,紫苑对老鼠的心疼仅仅来自想象的构造,那总是模糊的,总是浮在泡沫里。而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横亘在他心里。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西区的时候,老鼠总是嘲讽他的自大,嘲讽他不合时宜的天真。如今他才明白,如果未来已经清晰可见,且无力改变,他只能看着历史一步步走向他,便再难生出那些天真的、可笑的、英雄主义的想法。他望着老鼠的身影,感觉希望正在一点点弃他而去。如今我亲眼所见,我又要怎么接受这一切终将被焚毁,而你终将失去这一切的命运?
“还有个问题我很好奇。”老鼠妈妈拍了拍紫苑肩膀,将他拉回这个世界,她柔和的脸庞挂着一些好奇的笑容,问,“你为什么总叫这孩子老鼠?”
“啊?”紫苑眨眨眼睛,顿在原处。他终于想起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答案,曾无数次探寻过却从未有过结果的老鼠的本名。老鼠、老鼠,这个与他鲜艳眼眸完全不符的名字,是在他失去这一切的时候那位住在深坑里的长者为他取的,他本可以不拥有它!
“也许是,在我的世界里,我从来没知道过他的真实名字!”紫苑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带着希冀望着眼前的人,神情像渴望求知的孩子。
“因为我们不需要名字来定义。”声音从另一个地方传来,这次是老鼠回答他。他懒洋洋地伸了个腰,继续说道,“给人以姓名,再用编号框住进行标签化分类,是你们`文明社会'才会做的事,我们不需要。”
他的语言慢慢地包裹住紫苑—— 原来是这样。紫苑定定地望着他。VC103221也好、伊夫也好、老鼠也好,对你而来都不过只是一个代称。我日夜思念也并非这个名字,不然我也不会忘记我曾经无比期盼的真相。我所渴望求知的一切,都只是翻滚在我回忆里的那个鲜活的你而已。
只是,紫苑想到,那些他过去固执提问的时刻,是否是在揭开老鼠的伤疤,是让他在夜幕里和NO.6对望,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这不可磨灭的仇恨,一遍一遍构思着毁灭那虚伪的理想之都的罪魁祸首——“又在想什么呢?现在可不是小朋友的发呆时间唷!”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紫苑身边,看起来不是很乐意地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说道,“我带你去睡觉,跟紧点,别发呆了,你迷路了我可不负责找人。”
只是,紫苑跟着他,甚至有闲心模仿他的步调,思绪却在夜色里转了好几轮,“老鼠。”紫苑唤道,少年回过头看他,眼神有些不解。紫苑望着他,慢慢说,“你说的不太对。名字不仅仅是束缚,也是联结、是记忆。人和人之间需要羁绊,名字是它在语言中的实体化。”
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停驻了很久,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紫苑,像看平静了很久的海突然迎来的风,他说:“……随便你怎么说,反正你说漂亮话的能力真是令人咋舌的出众。”
“啊。”紫苑听着,没注意到踩进了泥坑。他把脚拔起来,嫌弃地望了望,“嗯,随便我怎么说。那看在我这么会说漂亮话的份上,能不能让我洗澡?”他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看着自己风尘仆仆的裤子和满是泥泞的鞋子,问道。
“当然——是我先洗。”老鼠扯长音调说。他先一步跨进门,在紫苑将要进来时又后退一步,两人撞在一起,像做饭时接连打下的两颗蛋。老鼠眉毛拧起来,他盯着紫苑的鞋子,咬牙切齿地说:“你!的!鞋!子!不!准!进!屋!”
时间仿佛流向了很久以前、或者说是很久以后,紫苑初入西区、初次面对真实的时候。当语言再复刻,历史便不再只是向前,而是宿命般地轮回,停驻在尚未苏醒的奇迹之前。
只是,任谁也不会注意,月光下一长一短两个人,只流泻出长长的一道身影。
04
最先发现紫苑异常的是老鼠。紫苑洗完澡出来,用浴巾擦拭着自己头发,老鼠被他甩出的水溅到,正不耐地抬起眼睛,却看见煤油灯的火光穿过紫苑的身体,虚虚映在墙上,仿佛那里空无一物。他顿住了,他试图发问:“紫苑……”
紫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如同虚构出来的泡沫,汇聚在墙上的影子也仅仅只有火焰而已。他想,如果是两年前,他应该会崩溃,就像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满身蛇纹那样。可如今他只是平淡地将这现象和那本奇怪的书串联起来,推算着自己即将离开的日期。等到要说话时,他才发现悲伤悄悄占领了他的声音,哑得几近失声,他只能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皱得像聚在一起的火焰,他试着宽慰,却不知道对象是谁:“别紧张,这也许……”他停顿了一会,编不出话来。他将目光从手腕挪开,看向老鼠,张口又闭好几遍,才下定决心一般说:“也许……又或者,这也是个倒数器。我想我的时间并不多了……老鼠,能像现在这样和你重新呆在一块,像在做梦一样……如果能永远不醒就好了。”
像是预感到什么,为了遏制将至的悲伤淹没这片小小的空间,老鼠翻身下床,走上前,用手背贴上紫苑额头,扯出刻意的轻松口吻:“也没发烧啊?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还是还沉浸在编织出来的故事里?”他夺过紫苑手中的毛巾,细细擦拭着那头让他一眼就心动的透明发丝,他说,“笨手笨脚的,早点弄好早点睡觉,不然又要说胡话了……”紫苑半眯着眼睛,尽可能地让思绪停下,享受这难得的时刻,心却始终在沉重地呼吸,突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叹息,替代了那强烈的震颤,接着他的手腕便被捉住了,老鼠细细的手牢牢地抓着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紫苑感受着骨节处的温暖,脉搏一下一下跳动着,像是回到了初遇的那个雨夜,第一次感受到属于活着的人的滚烫的热的时候。他指尖颤了颤,用尽所有气力紧紧地回握住那只手。直至此时,他压抑了两年的思念才彻底流露、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他借老鼠的力站起来,凭成年人的优势将他拉到眼前,用拥抱深深禁锢住他。他将头搁在老鼠的颈间,向着眼前稚嫩的懵懂的脸、眼前这个尚未拥有未来之人述说着自己沉默到内心最深处的话:“老鼠,我很想你。”四个沉重的字落下时,所有的思念都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当我来到这时,这片树林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就在里面听到了你的呼唤,正是这个声音指引我来到你身边,然后我才知道,支撑我穿起这件越来越宽的制服的不是什么人为的构造的责任,而是再见你一面的可能,想向你证明我也可以、可以撑起这些、可以成为一个大人,就像要证明你离开时说我可以的诅咒一样。”
“但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发现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你,而不是仅仅存在于回忆和幻影的,靠着我日积月累的思念投射的你。所以在我见到你的那一瞬,我就确定,我属于这里了。” “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在这里是没有未来之人,我要怎么接受!老鼠,难道要我再一次回到没有你的世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兑现的承诺……我要怎么接受……”群青色的眼睛似乎在颤抖,一滴、两滴……然后眼泪决堤,一颗接一颗晕湿老鼠的肩膀。
老鼠怔住了,他抓住紫苑的肩膀,强迫他和自己对视。紫苑慌慌张张擦去眼泪。明明相顾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他们像已经熟知许久,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在另一个时间。这份认知在老鼠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感,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叫作羁绊。他轻轻拨弄紫苑的头发,与熟稔的动作相反的是全然无措的声音:“好了,好了……来不及掩饰啦!你怎么能像小孩子一样哭得毫无防备呢……”
“抱歉,老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紫苑平缓了一会,哑着声音说,“无理取闹一样,把我的情绪施加给你,把我想要的一切都冠上你的名头,我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谁说的!”老鼠急切地打断他,“你在火堆里的演讲明明很好嘛,像是历练了很久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一定很坚强,你一定为了活着做出很大的努力,这是我的真心话。”老鼠的手挪到紫苑脸颊的蛇纹上,轻轻擦去盖住它光彩的泪水,他语气柔和下来,安抚般说,“要吃一颗糖吗?这是好孩子才有的奖励哦。”他变把戏似的,掏出一颗锡纸包裹住的小糖果,张开递到紫苑眼前。
紫苑盯着那糖,想起了蜂蛹破皮肤而出那天,老鼠说的话,那也是个尚未兑现的孩子气的诺言。 “不要!”紫苑还是果断地拒绝,抗议道,“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哄啊。况且要是被以后的你知道,肯定会笑话死我的,我才不想留下什么把柄。”
“那真是可惜了。不过思考着不切实际的以后,而放弃鲜活的当下,可不是什么好品质哦。”老鼠佯装遗憾地说,把糖塞进了自己嘴里。他似乎很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还是强撑着说完,“而且,你哭成这幅惨兮兮的样子,被现在的我看到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啊。好啦,好啦,让我们就寝吧,我成年的大人。”
老鼠拉开被子,等紫苑上去后才缩进被窝里,任由手腕一直被紫苑牢牢抓住,绕开一圈青色的痕迹,像生在人身上的苔藓。紫苑听着他呼吸声渐渐沉重,才鼓起勇气在黑暗里侧过身看他尚且稚气的脸,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摸着眼前遥远的脸,像陌生国度的旅人撞见摇摇欲坠的蜃景。
05
紫苑在天还未亮时就起床了,一整晚将睡未睡。太多混乱的思绪如山洪倾泻,哄哄然倾向他,紫苑在里面跌宕沉沦,然后被老鼠一句“当下”拉起,总要做点什么,他心里下着决定,在离开之前总要做点什么,不能向命运低头,即使命运早已如藤蔓蔓延缠绕在另一个时空。
他卷起袖子,迎着清晨的雾出了门。他深知这片树林的辽阔非他能完全探索,只循着记忆走来时路——他猜那里离NO.6最近。他看花看草,看巨型怪石设下的精巧陷阱,看根茎丛生的参天大树接踵、形成近似迷宫的小道,看晨雾施施然覆盖来路。
老鼠起床时,紫苑正在昨天的火堆处忙碌,遥遥看去,竟分不清是火光还是他的身影,就见那火势渐长,招呼着手让老鼠过去。
“真令人难以置信,你还会做饭耶?”
“不会做饭可是没办法生存下去的。”紫苑笑着回答,恢复了来时轻松的语气,“我本来想做樱桃蛋糕给你吃,但是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樱桃,只好舍弃这个美妙的餐品了。”
“给我吃的?”老鼠定定地看着他,有点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
“当然啊。”紫苑回答得很果断。
“那你欠着。今天欠我一份樱桃蛋糕。”心仿佛被填满一块,老鼠蹭上来,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嗅来嗅去,难得有些孩子气地说。
“那你以后可一定要找我兑现,不然就不作数了。”紫苑垂着眼睛,他把手伸出去,握成拳头,只留小拇指在外,他说,“拉勾。”
老鼠跟着他伸出了手,即使他当时连蛋糕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到原本蔚蓝的如今正在被灰色侵袭的海上又掀起了风,乖巧地骚动他的眼睫,下咒似的,要给他承诺未来的东西。云层压过他们头崖,火焰滋滋响,时间停止了流动,好像这一刻是永恒。
当然,如果这一刻是永恒的话,也太辜负好时光了,毕竟紫苑烤出来的蛋糕可不是什么值得观赏的艺术品。这里没有模具,紫苑尽可能地让它圆润,却还是免不了烤出奇形怪状的边缘;再加上用火不均匀,半是焦糊半是寡淡,总而言之,实在不像能下口的样子。
尽管如此,老鼠还是半睁着眼睛咬了一大口。酥酥软软入口,浓厚的蛋香味从舌尖传到脾胃。紫苑眨着眼睛,问老鼠好吃吗,群青色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老鼠刻意作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再在紫苑失落的眼神中挖了一勺塞进他嘴里,“怎么不自己尝一口呢?你很有天赋啊,紫苑,很好吃。”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剩下的留给我爸爸妈妈还有长老们尝尝,他们也一定会喜欢的。”
“不要。”紫苑的声音有些强硬地插入,却因为含着蛋糕显得含糊不清,“你吃完这个,我中午会再给他们做,这个是你的。”
这是紫苑罕见的命令似的口吻,老鼠放下蛋糕,困惑地望着紫苑,他们固执地对视,最后还是老鼠先败下阵来,他将这归结于吃人嘴软,他慢吞吞说:“这种感觉像你在里面下了毒,但是又很善良,想谋害的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很聪明唷,知道拉我陪葬。”紫苑回得很快。
蛋糕当然不可能被下了毒,但是过分甜腻,腻歪到心里,留下好长一道印子,在紫苑消失后都抹不去。老鼠吃干抹净,把盘子举起来给紫苑看,煞有其事地用筷子敲了两下,一派嚣张模样,狡黠的眼睛亮进紫苑心里的,他拍拍老鼠的头,学着他多年以后的语气说:“好孩子,我一会给你糖吃。”这种语气和动作过分亲昵,惊了老鼠一跳,他撇开眼睛,敲盘子的手停在半空,听见心脏咚咚在跳。
紫苑履行了自己的承诺,铺好一众食材为森林之民制作蛋糕。老鼠看着他在谷物、野果浆、坚果酱和鸡蛋里打转,把各种奇怪的食材丢进那口冒着黑气的锅,有种错信了不该信的人的感觉。紫苑低敛着眼睫,浑然不觉。他透明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绚丽的色彩,那道蛇纹像装饰品一样蛰伏在他身上,好像随时准备咬老鼠一口。老鼠环着臂靠在树上看入了神,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同时带有脆弱、坚强和近乎天真的纯粹,小孩子们围着他转,他眼睛似乎总是弯成一道月,但是如果有人敢伸手要本就不多的食材多一份,他又会立马严肃地拒绝。
老鼠望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赶走了叽叽喳喳的小孩,声音有些抱怨:“你很讨小孩喜欢啊。”
“也许吧,在西区的时候就是这样,但是在NO.6里都没人愿意和我玩,除了……”紫苑接着话,突然停住,想起了停在好久之前的名字。已逝者的灵魂永远伴随着生者,生者却无法再向旁人提起她。于是他顿住了,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算了、算了。
老鼠看着他,看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流露出一点难掩的痛楚,他没有再多问。紫苑是一团解不开的谜,每解开一个又会绕出一大圈,最后白白把自己也困在里面,这是一件亏本的事。老鼠绕开了这个话题,问:“我现在诚恳地邀请你下午和我一起去收集食材,您批准吗?”他像个天生的演员,轻易模仿出NO.6官员卑躬屈膝的语气。
“没什么是不行的。”紫苑也故作严肃地回答。
老鼠看了他一眼,群青色的眼睛闪着机狡的光,照得心里亮堂堂的。老鼠收拾好残局,和紫苑一起回到小屋,他在陈旧但被擦拭得崭新的箱子里翻出一件斗篷扔给紫苑,又花了小半天给自己也找出一件,一抬头看见紫苑还在笨拙地套弄着,只将将套了半个身子进去,于是问:“你连斗篷也不会穿吗?”语气难掩得意。
“老鼠。”紫苑叫他,有些无奈地说,“也许是你的衣服太小了呢?”
轻轻的声音扎进心里,老鼠眼睛微微瞪大,刚露出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他脸颊生出一片绯红的云,一群乌鸦气急败坏地从他声音里钻了出来:“有的用就不错了!”他上下打量着紫苑,继续指控,“看你年纪比我大不少,吃的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紫苑低头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本应该宽松的斗篷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滑稽,他正要调整,就看见老鼠的目光,怒目圆瞪,颇有些气愤的样子,他被逗笑了,却不得不安抚道:“别生气唷,没关系,以后你会比我高的。”他其实没想要嘲笑老鼠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老鼠救起自己的那一天,在车上猝然冒出的那句“发现了吗?——我比你高。”于是起了心思要报复回来。但是欺负小孩可不是件好事,他纯粹的心又起了内疚,连手指都别扭,把带子系了又拆。
老鼠盯着他,好像要看穿他有没有撒谎,云层溜到耳朵边上,只剩下小声又笃定的嘀咕:“那肯定,不然太丢人了。”他准备合上箱子,突然看见什么,深灰色的眼睛一亮,故作随意地问:“紫苑,你会钓鱼吗?” 紫苑摇了摇头,说:“不会,一点也没接触过。”
“那正好。”老鼠从箱子里掏出那上了年纪的旧鱼竿和鱼线,恰到好处的稚气掩盖了他声音里的洋洋自得,“我教你。”
他们到了小河边,那是紫苑从未见过的景色。不同于NO.6精雕细琢的人工河和西区凋敝破败却供着生命之源的溪流,玛欧之森的河流仿佛是这片古老地区的载体,湍急而欢快,它日夜不停、不为任何生命驻足,却流过了每个生命的脉络。河流两岸自由生长着不知名的五色的小花,高高的林木矗立着投下一片阴影,在日光的照耀下为河水注入绿色的生机。大片大片的风吹过紫苑,带走了之前带来了之后,所有的书籍和NO.6政府宣称的美景在这一刻才在紫苑心里出生、才被理解,那是他错过了好久的记忆。他站在那里,和阳光融为一体,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他抬起手腕端详着,轻轻说:“如果可以在这里生活的话,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老鼠抓住他的手腕,说着他们心照不宣不反驳也不相信的话:“那就留在这里。”
他把竿、鱼线和鱼饵都递给紫苑,告诉他怎么固定好鱼饵,又手把手教他怎么握竿才能钓上鱼。紫苑和着少年纤瘦的手把鱼线甩进河里,再在他的指导下抓起一把麸皮扔进去,老鼠的手也跟着一起进入河水,将原本清澈的一切搅得浑浊。突然,河中腾起泡沫、泛开一圈涟漪,“就是现在!”老鼠兴奋地叫着,紫苑赶忙使劲挑起鱼竿。
一只可怖的鱼窜上来,跳进老鼠怀里,尾巴像不知疲倦的摆钟,甩开一圈臭烘烘的水浇向他。老鼠拧着眉,眼睛死死盯着它,在心里默数三、二、一,然后立马伸出双手掐住它的鳃部,鱼在他手里翻腾了半天,最后堪堪吐出最后一口气,不动了。它的身体修长,背部呈青灰色,腹部却满裹着银色的鳞片,像一支银色的纺锤,在日光下还泛着光,本该称得上美妙,只是嘴巴处有一道巨大的口裂、一直延伸到眼睛中部,看起来极为恐怖。老鼠为报甩水之仇,死死地掐住它,还不忘忙里偷闲地对紫苑说:“不错呀,紫苑,抓到了一条马口鱼,只是下次更聪明些就好了。”他把鱼丢进网袋里,终于腾出手指指点点,他指着衣领、头发、还有脸颊:“你看这里,这里、这里!全都是!臭死了!”
紫苑看着他恼羞成怒地指着自己满脸水渍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在老鼠愤恨的目光下又立马止住。他用手掌捂住嘴,瞪大眼睛,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半蹲下去,说:“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保证下次会注意。”他用袖子替他擦着脸,又从河里捞出一把水再清洗了一遍。他看着老鼠鲜艳的眼眸和湿哒哒的头发一起半垂下,像碧波一样。而他呢,则是那河流中间的一块最普通的石头,迟早会被这碧波穿透。他忍不住说:“其实要我说,你现在这样也怪好看的。”
“是吗?”老鼠斜睨着眼睛,顿了好久,听不出什么语气。
“我从来不骗你。”紫苑说。
话音刚落,刚才还在他臂弯里乖乖被擦拭的老鼠就不见了踪影。趁紫苑偏头找他的功夫,他飞快舀了满手水,报复性地甩到紫苑脸上,他用张扬而咬牙切齿的声音对紫苑说:“那你现在也很好看了。”水珠密密麻麻撒着,像一场小雨,紫苑只顾着躲,根本无力还手,最后也落了一身湿,他狼狈又湿漉漉地小声求着饶,好半天,老鼠才停了手。紫苑还是一幅格挡姿态,眼睛横在双手间,直直地望向老鼠。阳光似乎总是青睐他,衬得那群青色的眼睛像一颗晶莹的水珠,里面没有丝毫不快,反倒满溢纵容,像要折射出他两年来最美好、最轻快的光彩。
太阳渐渐斜下山峦,给大地刷上枫红的漆,风吹得更加肆无忌惮,摇下满地凋敝的落叶。紫苑和老鼠提着两袋鱼慢慢走回火堆处,他们钓到足足十五条,老鼠说今晚可以饱餐一顿了。说话间,风把他的头发吹到紫苑脸上,他干活时习惯把头发挽起,只留下一小撮散在脖间,在日光糊上的密林,紫苑偏头望向他时,竟有种望见他多年以后的错觉。
只是那渐渐透明的手腕,和他眼里渐渐模糊的世界,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望不见老鼠以后了。
外出一整天,老鼠疲惫地砸进床里,余光里迷蒙看见紫苑还坐在桌子前,奋力写着什么,他含糊不清地催促:“快睡了,别忙了。”紫苑听到,停下手中的笔,问他:“我们明天去看日出吧,好吗?”语气里含着两人都未察觉的热切。只是老鼠太困了,敷衍地嗯嗯应答过后,就看见稀薄的灯光在眼底碎裂,余下一片黑暗。
06
紫苑最后也没看到日出。天不遂人愿,竟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大雨,密密麻麻敲打着窗,乱鼓似的嚷嚷,草地被敲出泥泞,卷着雨的味道闯进屋子,又告知主人一遍这不幸的事实。
紫苑半撑着手臂坐在窗前,他的身体已经寡淡到老鼠第一眼竟未察觉到那里有人。老鼠轻轻走过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有种眼前这个比他大很多的男人也比他矮小很多的错觉。
没有人会记得睡前的胡言乱语,那些话语和梦境混在一起,没有人会把它落进现实,老鼠也理所应当地忘记了那些话。只是,老鼠平白觉得心慌,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身体实在太稀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雨水冲破,消弭在这片他本就不该出现的土地上。“紫苑……?”老鼠小心翼翼地叫他的名字,少年的手搭上紫苑孱弱的肩膀,手指一圈又一圈绕着他透明的发丝,像初见那样,紫苑在他的抚摸下转过头,扯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老鼠问他雨天能去哪,紫苑说他哪也不想去,他太累了,就想在这休息会。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紫苑突然扯了老鼠一把,把他拉得离自己过分接近。他用细长的睫毛扫过老鼠脸颊,老鼠手指僵住,深灰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眼前的人要做什么,他带着几分迟疑,却始终没有动作。紫苑深深凝视了那双眼睛好一会,手指死死摁在桌子上,抠得生疼,苍白的唇却只是若有若无地擦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颊,然后慢慢坐回去,像什么也没发生。
老鼠回过神,眼睛不知道该看向何处,只好往窗外望去。窗外雨下得越来越大,他莫名感觉到一股崩坏的前兆。他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景色,只是在哪里呢?他不记得了,他找遍了记忆也没有找到。他学着紫苑的样子托着脸,轻轻说:“告诉我吧,一切都告诉我吧,好不好?”
窗户外瘦弱的牵牛花被雨打趴下,萎靡地靠着墙壁的支撑才勉强不倒,明明昨天还高昂着头,今天却枯萎了,紫苑看着它,手指划过老鼠的掌心,带着点温柔的缱绻,他问老鼠:“你想听什么?”
老鼠摇摇头,深灰色的眼睛成为这颓灰房间里唯一鲜艳的东西,他说:“我想听你的故事。你怎么出生、怎么成长,怎么来到这,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他声音低低的,却有着一股朝气,那是多年后被命运之轮碾下的他不会再拥有的语气。如今,在他眼里,只有当下,和眼前之人模糊的过去,其余的一切都不太重要。他紧紧抓住紫苑的手腕,像在拒绝告别的到来。他没有说,他如何猛烈地期待与眼前之人的相遇。那时他还不懂,这相遇该付出何种巨大的代价才能得以实现。
紫苑握着他,给他讲起自己生日时的樱桃蛋糕,讲起自己如何被判定为精英、如何入住克诺洛斯,讲起周围的邻居如何保持着高精度的机械生活……在他声音起伏间,阳光也一点点爬上他的脸,那道曾经他担心会吓到老鼠的蛇纹,如今已经淡得几乎不可见。
雨停了,老鼠硬要拉着紫苑出门,他终于想起了被他忘记的约定,他说:“我们先去看日落,明天再去看日出,如果再下雨,我们就跑到不会下雨的地方看日出。”他声音笃定,好像那一刻已经到来,他们在没有背景的世界里狂奔,跑了好远,太阳从背后升起,世界有了色彩。
紫苑跟着他身后,听着他的声音,跟着轻轻地笑。谁都知道明天不会到来。雨后的热浪一阵一阵扑向他,苍白的皮肤很快就被热气蒸红,掌心温度也越来越高,甚至冒出细密的汗珠,周围光景模糊成一片,他只看到黑色的头发在前面飘摇,像旗帜一样指示着去路。
他们一直走到森林的尽头,那是一片没有被树荫遮盖的地方。山崖下云层缭绕,看不见任何,山崖上悬着火红的日,燃烧在紫苑脸颊上。老鼠回头望他,这才感觉到身边的人温度烫得惊人,他冰凉的手贴上紫苑的额头,情绪一下子紧绷起来,连带着声音一起着急:“紫苑,紫苑!你发烧了!我们回去!”
他拉着紫苑的手,匆匆要往回赶,紫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扣着他靠着最后一棵葱郁的大树坐下,他慢慢地喘着气,每个字耗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来到这,算了,算了,我太累了……老鼠,让我休息一会……”夕阳跳上他的眼睫,像要烧光最后一寸,他无力地靠着老鼠的肩膀,瘦削的下颌快要扎进他骨头里。紫苑小声说着什么,梦呓一样的呢喃,老鼠没听清,想把耳朵凑近些,却扑了个空。那个虚构的世界在这一刻瓦解了——哪还有什么人呢?手掌里握住的只有残余的汗珠,早有预料的告别来得猝不及防,脸颊不知道划过什么东西,落到他掌心,湿湿热热的,像紫苑攥住他的手。
大地苍苍茫茫,成群的白鸟在天空中盘旋,它们沸腾着、喧叫着,绕过火烧的夕阳,钻进森林里,像把紫苑的灵魂也卷走了。老鼠感受到指引,朝着白鸟离去的地方扑去,要把紫苑的灵魂救回来。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艰难的路,他被掉落的粗大树干绊倒、被细碎的石头踉跄、被丛生的藤蔓缠住……等他追到那群白鸟时,已是满身泥泞,仿佛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天。雨早就停了、又好像永远留在他的眼眶,这样阴差阳错又必然地困住他。他停在那间收留了他和紫苑两天时光的小屋前,艰难地停驻,想着如果不推开门,是不是不会结束,又或者推开门,紫苑就好端端站在那里,一切都是虚惊一场,他这么想着,花光了所有力气推开那扇命运之门。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变,平静的像是紫苑还未到来之前,生活一直是这样过着。唯一不同的是,桌子上摊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片森林的地形,标注出NO.6最有可能到来的地方,以及森林之民们最有可能离开这片森林的地方,墨迹有深有浅,结尾处的字迹十分仓促,几乎糊成一团,仿佛如果不写完,就再也没机会写了。风从门外吹来,掀开羊皮纸的一角,有水晕到上面,老鼠赶忙抹了下脸,不忍这最后的遗物毁于一旦。
至于紫苑说了什么,这要等多年以后,等那场早已被预告的大火蔓延到老鼠眼前,烧光这旧世界的最后遗产,在呼天抢地的狼藉嘶喊中,他才恍然听清那悲悯的声音,他听见他说:我希望我要再无私一点,我希望我和你永远不会再见面。只可惜,能够解开的一切都非命中注定,命运的底色恰好是实现,因此,没有任何一场短暂的相遇可以改变这早就谱写好的结局。又要等多年以后,老鼠记忆里才会重新获得那场他早已淋湿的淅沥的雨,那时他深灰色的眼睛会褪去当下残余的可笑的可贵的天真,他会用劲瘦的手抓住棕色头发少年纤细的脖子,试图靠威胁博取最后生存的机会。只是,那副颤抖的身躯,却不像是恐惧,反倒近似兴奋,仿佛在说,他等了他好久。
07
委员长睁开眼睛,凝视着纯白的天花板,那里空无一物,可分明顷刻前还流动着火烧的云。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醒了,他又回到了虚幻,分不清何处是真实。唯一确信的是,他的心脏被轰然砸开一个洞,不痛不痒地剜去一块。他想找借狗人、找火蓝、甚至是多利,随便谁都好,只要可以让他说说话就好,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了,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抹去脸上不知是水还是灰的东西。他慢慢坐起来,把散落一地的NO.6档案整理好,放回一部分到书架,他瞥了一眼,含着自己也未察觉且再也不会有人察觉到的希冀,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没有再看到那本书。无所谓了,他心里说,有太多其他的事情等着他去忙,没有什么是可以等待的,他推开储藏室的门,有什么东西膈着他,在心脏处,他摸了摸,掏出一颗锡纸包裹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