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别开玩笑了！”塔矢亮突然大喊，身边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喂喂喂？你喊什么？”被吓了一跳的进藤光嚷嚷道。
叶濑中学的学生正三五成群地离开校园，大家看着樱花树下争执的二人，好奇地窃窃私语起来。
进藤光涨红了脸，想要拉着塔矢亮离开，却发现对方一言不发。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划过，落到了地上，晕染了尘土。塔矢亮低着头，身体有些颤抖，绿色的刘海遮盖住了视线，进藤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一道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你不下棋了？”塔矢亮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一种不甘心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原来是进藤光踮起脚来摸了摸他的头。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定要我下棋，不过我想你肚子应该饿了，我请你吃拉面吧！”
进藤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有些僵硬地转移了话题。
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进藤光推开大门，招呼塔矢亮进去。“这家店很好吃的！”进藤光兴致勃勃地点餐，一旁的塔矢亮沉默地坐着。
塔矢亮失神地盯着进藤光的金色刘海，目光呆滞。短短几天，这个世界好像变了又没变，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那两盘棋，不论是绪方师兄还是父亲都不记得进藤光这个人。
怎么会这样？塔矢亮无意识地蜷缩起手指，他的记忆不会出现差错的，那两盘痛彻心扉的棋局他终身难忘。
他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开口：“对不起进藤，刚刚我的态度确实有些不好……”正在看菜单思索吃什么的进藤光有些惊讶地抬起脑袋，“没想到你其实人还挺好的，就是有些固执。”
“豚骨怎么样？”“什么？”塔矢亮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好。”
进藤光晃了晃脑袋，“铃木大叔，两份豚骨拉面。”“好嘞。”
塔矢亮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在唇齿间徘徊，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毕竟现在，他们才见了第二面，没有小时候下的棋，现在的他对于进藤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
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桌，进藤光兴奋地说：“快尝尝，这可是铃木大叔的拿手绝活！”说完，便开动了。
比起吃相糟糕的进藤光，塔矢亮显得文雅许多。
拉面的香气，嘈杂的人声，身边人如风卷残云一般的吃法让塔矢亮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他也用心去感受着这份不一样的拉面。
不一会儿，进藤光的碗就空空如也了。“啊，拉面真是太好吃了！”进藤光感叹道。
塔矢亮见状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尽管比不上进藤光，但三分钟之后塔矢亮也放下了碗。
“小光——”塔矢亮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短促欢快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是小明啊。”一名年龄相仿的女生走了过来，进藤光打招呼道。
“小光又来这里吃拉面？要是让美津子阿姨知道又得担心了。”藤崎明眨巴了一下眼睛，开了一个俏皮的玩笑。
“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进藤光理直气壮地说，藤崎明咯咯笑，“真是的，小光果然还是这样……”
藤崎明从包里抽出一本书，“这是筒井学长拜托我转交给你的，今天放学后他去教室没找到你于是便嘱托我交给你。”
进藤光接过书随手翻了一下，“啊，原来如此。”那本书的书皮用牛皮纸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可以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惜。
藤崎明给完东西后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叮嘱进藤光早点回家便离开了。
塔矢亮的视线紧紧盯着进藤光和他手上的那本书，通过不经意露出的书页判断出那是一本棋谱。
棋谱？塔矢亮的心中有些讶然，难道他说的从来没有下过棋是谎话？只是不愿意跟自己下棋吗？
被目光紧紧盯着的进藤光有些不自在，“喂……”他有些不爽地说，“你在看什么？”进藤光扬了扬手里的书，“是想知道这本书是什么吗？就不告诉你。”他冲塔矢亮做了个鬼脸。
“是棋谱吗？”“是也不是。”
塔矢亮讶异，“那是什么？”“你猜啊，我都说了不告诉你。嘻嘻。”进藤光嬉皮笑脸地说。
塔矢亮握紧了拳头，刚想开口却又被进藤光打断，“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要去下棋的，别再来找我了。”
还未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又被堵了回去，塔矢亮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电车上塔矢亮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进藤光的声音，“不是所有人都要去下棋的，别再来找我了。”
可是，可是……
塔矢亮突然左手握拳锤向扶着的栏杆，吓了周围人一大跳。
没有可是，进藤，我不会放弃的。
塔矢亮仿佛感受不到手上的痛意，眼里充满了熊熊烈火。
回到家中的进藤光回应完美津子的问好便直接回房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小光这孩子……”美津子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在厨房里忙活。
进藤光回到房间后脱下书包，双手张开呈大字状躺在床上。
“好累啊……”进藤光将脑袋埋进枕头里，洁白的枕头上出现了斑斑点点的水渍。委屈吗？还是不甘？那个家伙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下棋？！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去下棋的！
至少……他不行。
不下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地球难道会因为他不下棋就不转了吗？
进藤光愤愤地想，随即又丧了气。筒井学长是最后一次参加围棋大赛了，但这次夺冠的希望很渺茫。
想起筒井公宏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话语，“抱歉小光，我绝对不能拿你的身体冒险。”他的脸上满是担忧与歉意，哪怕最后一次拿不到冠军也没关系。
进藤光闭上眼睛，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枕头越来越湿。
02
翌日清晨，温暖的阳光从窗沿悄悄爬上床边。进藤光用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
今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他慢吞吞地洗漱，吃早餐，准备去书店买最新的漫画书。
当他背好包拉开房门准备出发时，却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为什么这个家伙会出现在他家门口啊？！
进藤光震惊地看着正蹲在自己家门口的塔矢亮，说不出话。
尽管已经快迈入夏天，但早上的气温依旧不是很高，微风中带着丝丝凉意。
今天的塔矢亮没有穿海王中学的校服，而是穿着一件黄色的短袖衬衫和紫色长裤，在见到进藤光出来后就立马站了起来。
“进藤……”
进藤光有些无奈，哈，这人真是不听话。“啊——我有没有说过别再来找我了，我不会下棋的。”
“今天我不是来找你下棋的，我是来赔罪的。”塔矢亮坚定地说，这让进藤光满脸疑惑。哈？赔罪？
“赔什么罪？咱们之间没有过节吧，如果你是说昨天的事情就免了吧，我没生气。”进藤光耐心地对塔矢亮说，“况且，确实是我拒绝在先，你情绪激动我也可以理解。”
塔矢亮没有说话，只是坚持跟在进藤光的身后，无论如何也赶不走。
进藤光无法，只好带着这个“跟屁虫”一起走。
书店里进藤光站在书架旁一边挑选漫画书一边用余光看向某人。
塔矢亮静静地站立在一旁，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进藤光。
进藤光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他率先开口道：“我说塔矢，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书？”
说完进藤光就有些懊悔，感觉自己像上赶着没话找话。
塔矢亮一怔，随即眼神一亮，“有，但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迟疑地说。“那你还不赶快去找一找，说不定刚好有呢？”进藤光催促道。
塔矢亮没动，有些犹豫，显然是担心进藤光丢下他独自跑走。
看着塔矢亮的眼神，进藤光也明白了，“喂——，我是那样的人吗？”他不满地说。
二人的沉默对峙最终还是进藤光败下阵来，“真是拿你没办法。”进藤光咕哝两声，随手拿上一本最新的漫画单行本朝塔矢亮走了过去。
“我陪你一起总可以了吧。”
最终，塔矢亮还是两手空空地走出了书店。这家书店里关于围棋的只有一些定式大全和常见的棋谱，这些对塔矢亮而言没有太大的意义，家中类似的书籍早已堆积成山。
反而观之进藤光的怀里却抱着一摞书，塔矢亮豪掷千金，给进藤光买下了全套的漫画书。
望着怀里沉甸甸的漫画书进藤光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家伙在某些方面真是强硬呢。
“塔矢……如果，我是说如果。”进藤光犹豫地开口，“你真的想下棋的话，可以去找我爷爷，他老人家会下一点。”
“就当是回报你给我买的漫画书了。”进藤光故作轻松地说:“别觉得他年纪大，其实他下起棋来还挺厉害的。”
塔矢亮有些惊讶，但很快答应了下来。
二人一起来到了进藤光爷爷家。
一进门进藤光就向进藤平八介绍道：“爷爷，这是我朋友，塔矢亮。很爱下棋，我带他来跟您切磋切磋。”
说完，就轻车熟路地跑到阁楼里去，只留下塔矢亮一个人。
独自面对长辈的塔矢亮有些拘谨，“爷爷好。”进藤平八倒是和蔼可亲，乐呵呵地说：“哎呀，好久没见过下棋的年轻人了呢，来，咱们手谈一局。”
进藤平八从房间里搬出棋盘和棋子，还为客人沏了一壶茶。
塔矢亮自然也不好拂了长辈这一番心意，只好留在客厅同进藤平八下起了棋。
平心而论，进藤平八的水平在业余里确实还算不错，但面对童子功的塔矢亮自然是有点不够看了。
不过塔矢亮有心放水，最后二人竟成了和棋。
“哦呵呵，没想到竟然是和棋。”进藤平八惊奇地看着棋局，“你这小子定是在让着老夫。”
塔矢亮立马说，“前辈的棋也很精妙，晚辈只不过是学了些皮毛。”
塔矢亮不卑不亢的回答，让进藤平八哈哈大笑，“真是有意思，难得见到像你这般谦逊的年轻人。”
塔矢亮心念一动，向进藤平八打听起进藤光的事情。“前辈棋下的这么好，想必小光也跟您一样对棋艺颇有钻研。”他的语气诚恳，眼里闪烁着真挚的光。
进藤平八一愣，迟疑地说：“唔，小光小时候确实对下棋很感兴趣，不过这孩子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就嚷嚷着不下了。”
塔矢亮闻言有些失望，“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刚学下棋那几年小光这孩子总是生病，大病小病不断，自然也没时间去下棋了。”
塔矢亮瞪大了双眼，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手指上的指甲狠狠地陷进了肉里。“那之后呢？”他下意识地问。
“之后？之后小光很少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下棋了，听他妈妈说这家伙迷上了漫画书和游戏机，早就把下棋抛到脑后了。”进藤平八端起一杯茶呷饮一口，咂舌回味道：“呵呵，还真怀念这孩子小时候整天跟在我后面追着我下棋的样子。”
听完进藤平八的一番话后，塔矢亮低下头心中思忖，看来进藤并非对下棋毫无兴趣，那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下棋，难道是有什么顾虑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讨厌我？不，不可能……
进藤平八看着眼前沉思的少年也不做打扰，只是站起身来慢悠悠地向庭院中走去。
03
“塔矢——塔矢？塔矢！”刚从阁楼里下来的进藤光不知道端坐的塔矢亮正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拉长了调子叫塔矢亮的名字，却看对方像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塔矢亮的肩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出现在塔矢亮面前，“我说你刚才想什么呢？喊你这么多遍都听不见吗？”
塔矢亮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进藤光，被吓了一跳，他的瞳孔猛地扩大，身体微微后倾，嘴巴微张。
眼前的进藤光像是刚结束完一场大战一般，金色额发不仅乱糟糟的，就连后面的黑发都像是炸开的海胆，脸上还沾上了点灰，活像一只调皮的小花猫。
犹如祖母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就这样直白地盯着自己，里面透露出疑惑不解，晶莹剔透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清晰的脸庞。
空气安静了下来，塔矢亮甚至能够听见胸腔中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二人的距离近得进藤光都能看见塔矢亮的睫毛，正如蝶翼一般上下扑闪，不住轻眨。
“你怎么了？”进藤光困惑地问，塔矢亮终于回过神来，逼自己转移了视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轻声说：“你脸上有灰，擦一擦吧。”
“哦哦，好的。”进藤光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乖乖地接过了手帕，在自己的脸上乱擦一通。
看着把自己的脸越弄越糟的进藤光，塔矢亮无奈地制止住进藤光的手，“不是这样的。”
塔矢亮从进藤光的手里拿走手帕，用手将进藤光的脑袋调整到合适的高度，耐心细致地擦掉脸上的浮灰。
进藤光僵硬的身体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许久，塔矢亮终于收起了手帕，“好了。”他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折叠好放回口袋，大大咧咧的进藤光没有注意到塔矢亮的小动作，直接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体，“啊，洗把脸就好了，有必要擦那么久吗？”
他使劲甩了甩脑袋，企图让自己的头发回归原样，但结果显而易见。
塔矢亮看着正与自己头发做斗争的进藤光不由地嘴角微微上扬。
“啊塔矢你竟然还敢笑我。”进藤光回头发现塔矢亮竟然在偷笑，一个冲刺撞到了塔矢亮身上。
发动了神功——挠痒痒。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不该笑你。”塔矢亮猝不及防，被进藤光撞到在地，他试图左躲右避但进藤光就像是一条滑不溜秋的鲶鱼，不仅躲不开反而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痒痒肉。
塔矢亮和进藤光二人笑闹了好一阵子，直到塔矢亮投降而告终。
现在塔矢亮的头发也变得乱糟糟的，不过可气的是，这个家伙的头发甩一甩就变回原样了。
吵闹过后，进藤光从身后抽出一本书不经意地放在塔矢亮的旁边。
“喂，你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本棋谱？”进藤光有些傲娇，这可是翻遍了爷爷的大半个仓库才找出来的。
“这是——”塔矢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进藤光竟然把这个放在心上，书店里没找到还特意跑到爷爷家来找。
塔矢亮伸手抚摸着发黄的书页，封皮有些破损但里面的内容依旧清晰可见。
塔矢亮眉头舒展开来，他放下棋谱，郑重地对进藤光说：“进藤，下一局吧。我能感受到你对围棋并非没有热爱，在书店时你对围棋有关的书籍位置很熟悉，我第一次找你的时候你就在理科教室，我打听过，那是你们学校围棋社的根据地。刚才我跟前辈交流时，他也说你以前也是下过棋的。”
“进藤……”塔矢亮的目光炯炯有神，仿佛可以洞察人的内心世界。
面对塔矢亮的对局邀请，进藤光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他不咸不淡地说：“对书的位置熟悉是因为我每周都去书店，那的每一本书我都熟。去理科教室是因为小明在那里帮忙，我去找她而已。既然你跟我爷爷聊过，也应该知道我早就不下棋了。”
“塔矢，我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进藤光深深地看了塔矢亮一眼。
“我不下棋，自然有我不下棋的道理，还请你以后不要再强迫别人。”
进藤光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将塔矢亮赶出了门外，连同那本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棋谱。
塔矢亮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赶出来，他有些沮丧，但绝没有丧失信心。
他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只是今日一时情急，之后他会慢慢地去寻找背后隐藏的真相，将进藤拉到围棋的世界里来。
04
晨昏交替，日月如梭。如进藤光所愿，自那天之后塔矢亮似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国文课上老师正在讲台上讲一首俳句，“松尾芭蕉的《古池》是他最著名的俳句之一，让我们一起来读一下。”戴着眼镜的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古池两个字。
“古池や 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
进藤光拿起课本，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樱花所吸引。他百无聊赖地转动手上的钢笔，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闷。
他跟着大家一起朗读，心思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连老师叫他都没有听见。
胳膊被人狠狠戳了一下，进藤光吃痛，却见藤崎明焦急的神情。
“进藤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老师和蔼地说。
问题？什么问题？
进藤光有些发懵，一个纸团被扔到他的桌子上。
“小光，季语，老师问季语是什么？”藤崎明小声提醒道。
进藤光这时才如梦初醒一般，他打开纸团，照葫芦画瓢回答了老师的问题。
下课后，藤崎明问进藤光，“小光怎么了？为什么最近都魂不守舍的？”她担心地问，脸上忧心忡忡。
“没什么，”进藤光扯了扯嘴角，搪塞道，“可能是最近有点累了。”
“好吧。”藤崎明也看出来进藤光的心不在焉，也没有强求，“筒井学长说要给新入社的成员举办一个欢迎仪式，你要不要来参加？”
“欢迎仪式？”进藤光有些错愕，“为什么突然办这个？”
“啊，应该是因为筒井学长说自己无法看到下一届的社员了，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围棋社会解散，所以决定趁着新成员的加入巩固军心顺便宣传围棋社吧？”
藤崎明用手撑着下巴说：“毕竟筒井学长马上就要升学了，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围棋大赛了。”
进藤光听完有些失神，“喂？小光？”藤崎明伸手在进藤光的面前晃了晃，“如果来不了也没有关系的。”她贴心地说，“毕竟大家都知道……”
进藤光突然站起身来冲出了教室，“小光？！”“我会去的。”
进藤光跑到厕所抱着马桶呕吐，他用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有些喘不上来气。明明上一次就差一点就能拿到冠军了，为什么……
进藤光极力控制住自己想流泪的冲动，他靠着厕所的门板瘫坐在地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愣神。
再试一次吧，最后一次。他这样对自己说。
另一边的塔矢亮也没有闲着，尽管父亲和绪方师兄都不记得进藤光和他下过棋，但他还是坚持把这两盘棋复盘给他们看。
看完之后父亲连连称赞黑子走得有多精妙，但当他告诉父亲这棋其实出自进藤光之手时却是眉毛一跳，惊讶不已。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这个跟你一般大的孩子能下出这样的棋真是了不起。”坐在沙发上的塔矢行洋摸了摸茶杯，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站在一旁的绪方精次则有意思的多，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棋局，“你是说，他一个初学者就能下出这样的棋吗？真是有意思呢。”
塔矢亮眉毛一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他还记得下第一盘棋时对方拿棋的手势稚嫩无比，种种表现确实像一个初学者，况且下第二盘棋前自己摸过他的手，手上的确没有棋茧。但是，现在的进藤光似乎与自己的记忆里也有了些出入。
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塔矢亮疑惑不已，但暂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好按下不表。
突然，他灵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父亲，师兄，我先离开了。”
塔矢亮连忙狂奔到海王中学，“尹老师，我想问一下您，您知道进藤光吗？或者说上一届围棋大赛海王中学的对手。”他气喘吁吁地说。
办公室里的尹老师诧异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塔矢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接了杯水递给塔矢亮。
“唔，让我想一想上一届围棋大赛海王中学的对手是……啊我想起来了，上一届好像是有人晕倒在了现场导致决赛海王中学不战而胜的。”
不战而胜，塔矢亮的瞳孔收缩，震惊不已。不对劲，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当时进藤光是作为三将和海王中学对阵的。正是那漂亮的一局让他决心不再逃避，而是努力追赶他。就连当初加入海王中学的围棋社都是为了能和他在围棋大赛上相遇。
怎么成了，不战而胜……
“塔矢同学，你怎么了？”面对尹老师的关心，塔矢亮猛的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啊我没事老师，我想再问一下当时晕倒的那个人是谁？”
“这个倒不是很清楚，好像听说是叶濑中学的学生？不过又有人说不是，我也不太了解。”尹老师歉意地说。
“没关系，谢谢老师。”塔矢亮向尹老师鞠躬感谢后离开了办公室。
一连好几天塔矢亮都十分失魂落魄，难道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他向身边人求证，可就连市河小姐也不记得会所里有除了他以外的小孩子下围棋。
塔矢亮咬住了下唇，有些焦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进藤光确有其人，但那两局棋仿佛是他臆想出来的一般，如同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进藤光不下棋的原因，想到这，塔矢亮紧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不管那两局棋存不存在，到底是事实还是幻想，跟进藤光下棋都是他要达成的必要目标。既然如此，何必纠结，他以后还会跟进藤下无数盘棋的，他有这个自信。
当然，这时候的塔矢亮显然没有考虑到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进藤光真的不下棋或者他的真实棋力其实远远低于那两盘棋会怎么样。
不过就算如此，塔矢亮也依旧会把他拉往围棋的世界。
围棋，要两个人才能下。
05
说是欢迎仪式但也简朴的可怜，新成员一共有三名分别是三谷祐辉，金子正子和夏目。
为了增添人气，隔壁将棋社的加贺铁男也来凑热闹。
藤崎明正在装饰理科教室，把气球和彩带粘在黑板上。
进藤光则待在一边发呆，这时筒井公宏抱着高过他头顶的书走了进来。
披着外套正坐在窗台上的加贺铁男嘴里还叼着棒棒糖，看见筒井公宏晃晃悠悠地进来，眉毛一挑，跳下窗台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轻而易举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书籍。
“啊！谢谢，加贺你也来了。”筒井公宏惊喜地说。将手里的书放到实验台上后，加贺铁男回头对筒井公宏开玩笑道：“怎么，不欢迎我吗？”
“欢迎，当然欢迎。”筒井公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他很高兴围棋社有这么多的朋友来。
进藤光也注意到了筒井公宏的到来，他打起精神说：“社长大人终于大驾光临了。”
藤崎明也结束了工作，尽管装饰简陋但也处处充满着温馨。
三谷祐辉带着新入社的成员也走了进来，金子正子左顾右盼，一板一眼地说：“围棋社的人也不算少嘛。”她怀里还抱着个排球，显然是刚结束训练的样子。
她兴致勃勃地走向加贺铁男，“啊我知道你，将棋社的社长竟然也会下围棋，要不要来下一盘？”
面对金子的邀请，加贺铁男唰地一下打开扇子扇了扇风，“啊真是不好意思呢，我想你会输得很惨还是不要下为好。”
“加贺——”筒井公宏紧张地摆摆手，“他不是这个意思。”
金子正子倒是无所谓，即便被拒绝也没有难过，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不过就算输了也没有关系，比起输赢更重要的不是过程吗？”
进藤光闻言一怔，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三谷祐辉毫不在意门口二人的拌嘴，他径直走向进藤光的位置，双手插兜一言不发地看着进藤光。
进藤光被盯得有些发毛，好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而向藤崎明聊天。
欢迎仪式十分简单，社长筒井公宏对围棋社的大家表达了衷心的感谢，并给新入社的成员送了礼物，祝愿围棋社越来越好。说到最后，筒井公宏不禁潸然泪下。
“哪怕就算只有一个人还想下棋，那这个围棋社就一定要开下去，一定，一定。”筒井公宏最后坚定地说，他相信围棋社一定会代代相传下去。
气氛变得有些伤感，这时三谷祐辉有些不自在地说：“只要我们嬴了海王中学，明年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报围棋社的吧。”说完，他连忙喝了口饮料，将头扭向另一边。
筒井公宏破涕为笑，“没错，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打败海王中学，就一定可以让更多的人加入围棋社。”黑框眼镜下的眼睛里是绝不服输的昂扬斗志，这样的话语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一定会好好练习的。”夏目挠了挠头，羞涩地说。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结束之际藤崎明掏出一台拍立得，跃跃欲试道：“我们来拍一张合照吧！纪念围棋社发展壮大的日子。”
大家无不同意，最终社长筒井公宏站在C位，夏目站在筒井后面，左边是进藤光和三谷祐辉，右边是藤崎明和金子正子，将棋社的加贺铁男负责拍照。
咔嚓——
大家的欢声笑语就定格在这一刻。
当潮水退去，留下来的就是无边的孤寂。围棋社的大家纷纷结伴离开，只留下自告奋勇的进藤光打扫卫生。
离开前藤崎明担心地看了进藤光一眼，但很快被三谷祐辉拉着离开，“不用担心这家伙，他心里有数。”
等到众人离开，进藤光收起僵硬的笑容开始打扫卫生。
他慢吞吞地扫起掉落在地上的彩带，夕阳快要落山，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出现在身后。
“进藤。”
熟悉的声音响起，进藤光扭头，只见塔矢亮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身体四周像是镶了金边。
进藤光笑了，“来帮忙吧，塔矢。”
当看到塔矢亮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进藤光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只是有一种莫名的快活，他有些窃喜，是高兴有帮手帮忙干活还是高兴他没有放弃。
谁也说不清楚，只是这时候的进藤光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将会跟他紧紧地绑在一起，紧密相连，无法分割。
塔矢亮沉默地帮进藤光收拾，二人有条不紊地清扫着理科教室。
打扫完之后，进藤光和塔矢亮坐在椅子上休息。谁也没有先开口，但谁都心知肚明。
进藤光望着塔矢亮的侧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塔矢，你想知道吗？”
“什么？”塔矢亮下意识地反问，随即沉默。
关于真相，一个进藤光为什么不下棋的真相。
这几天他托人打听，慢慢地拼凑起一块拼图，而现在，当事人要将拼图放进去来验证猜想的正确性。
进藤光轻盈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折叠棋盘。他将棋盘和棋子在地上摆好，深呼吸一口，“故事不长，来一局吧。”
看着正襟危坐的进藤光，塔矢亮没有犹豫，也跪坐在地上。
“分先。”
进藤光摸出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塔矢亮张开手，棋子从手心落到棋盘上。他两个两个地数，“二、四、六，七。”
黑先。
进藤光的手有些颤抖，伸进棋盒里半天才拿出一枚棋子，“小目。”
进藤光的头开始晕眩，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不过十几手，进藤光的身体开始颤抖。进藤光低着头，一颗硕大的水珠滴到了棋盘上。
他开始叙述真相。
“小时候下棋，下着下着我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掉眼泪，别的小朋友都吓傻了，我是嬴了哭，输了也哭，搞得没有小朋友愿意与我下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只是每次我一坐在棋盘边上，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悲伤，让我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进藤光跪坐在棋盘旁，脸上明明面无表情却又泪流满面。
“我不能与人对弈，小时候还好，跟他们下棋只不过靠近棋盘的时候会恶心想吐，忍不住流泪而已。但是越长大这个症状就越强烈，甚至于每一次比赛后我都会生病，小则感冒发烧，大则……最近的一次是上一次围棋大赛，我比完就晕倒在了现场，最终导致我们缺席决赛而与冠军失之交臂。”
“说实话我并不是一个体弱的孩子，但自从下围棋之后我就隔三差五地开始生病，我的妈妈为此担惊受怕，她带我去医院检查，去神社祭拜，却依旧没有任何好转。最终，她收走了我的棋盘，并给我买了双份的漫画书。”
“我想这是围棋之神对我的诅咒，他给了我与生俱来的独特天赋，却剥夺了我施展身手的舞台。”
“一名无法与人对弈的棋士还算是一名棋士吗？”
进藤光喃喃自语，他抬起头问塔矢亮，“你会怎么选，塔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