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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个不停,敲打着这座废弃山寺残缺的瓦顶,滴答的响声在寂静中蔓延。空气又湿又冷,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和久积不散的陈旧气息。
坂田银时靠坐在布满裂痕的廊柱边,眼皮半耷拉着,目光定定地落在檐角滴水的地方。那些水珠连成一线,又摔碎在泥地里,溅起,消失,又再滴落。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松阳最后倒下的背影,总是在这种死寂的空隙里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银时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喉咙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
他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企图用尖锐的痛感压抑住喉咙里的翻涌和几乎失控的颤抖。
“睡不着吗?”
桂小太郎的声音从阴影的角落里轻轻传来。他正借着从破窗缝隙漏进来的光,慢慢地缠着右臂上一处旧伤,早已结痂,却又在昨天的混战中崩裂开。
他的手很稳,白色的绷带在他指间翻飞,绷带摩擦布料的细微沙沙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银时抬眼看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更像是无意义的喉音。廊下的湿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比冬天的雪夜还要冷。他换了个更蜷缩的姿势,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试图隔绝掉湿冷的潮气。
那段时间,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伤痕累累地彼此支撑着。这种并肩却无言,被沉重黏稠的沉默裹挟。
自从松阳倒下,与高杉决裂分道扬镳后,他们就像两块沾满血的破布,被桂一股脑捡起来,强行缝在了一起,踉跄地逃亡,挣扎。
02
起初,不是这样的。
松阳倒下的那一刻,银时感觉整个世界变成了无声混乱的色块。他的身体被钉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扣住了他的手腕。很用力,指关节硌得他生疼。
“跟我走。”
桂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强制的拉扯。他的目光低垂,所有情绪都被死寂沉沉地压住。银时几乎是被拖着迈开了第一步,麻木地跟上桂的步伐。
他跟着桂,不是刻意要去追随什么,倒更像是一种模糊的习惯,一块甩不掉的影子。至少跟着桂,他能知道自己下一刀该挥向谁,下一脚该迈向何处。
他的刀依旧能劈开敌人的躯壳,但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无力感和尖锐的痛楚。
桂从不问他为什么不离开,桂自己似乎也没有半分离开的意图。他像一块投入沼泽的石头,无声无息,缓慢下坠的坚定。
他变得更加少言,更加内敛。那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清醒的痛楚。桂小太郎这个人,似乎生来就带着一种对别离的深刻理解。
有时在极度疲惫后短暂的浅眠里,银时脑海中会闪过一些关于桂的碎片。那是发生在村塾庭院里的旧事。
桂偶尔在他和高杉面前提起婆婆,眼中总有柔软与骄傲。那般神情,是平日里所难以窥见的。
后来婆婆不在了。那之后不久,银时无意间看到过一次穿着整齐素服,腰佩小刀的桂,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对着墙角一丛枯萎的菊花鞠躬。
那些失去早已刻进了桂的骨子里,打磨出了这副在更深的失去面前,依然能挺直脊梁的躯壳。
但这种共生的状态,带着尖锐的痛楚和沉重的负担,像一根越勒越紧的绳索,正在缓慢地绞杀着两人。
每次执行任务回来,看着沉默处理文书的桂;每次在辗转跋涉的间隙,桂靠墙闭目养神的侧脸;每一次浴血拼杀后,彼此身上叠加的新伤旧痛;每次营地篝火旁,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新国家”的低声讨论,无一不像钝刀子,一点点剐蹭着他心里最不愿碰触的伤口。
松阳老师的死,是悬在他头顶永不愈合的裂痕。桂的存在,则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时时刻刻映照着他内心的空洞和无力前行。他怕看见桂眼底那和自己相似的深渊,怕听见桂强撑的冷静下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种恐惧和负疚感,啃噬着银时,快要使他窒息。他的状态日渐低迷。有时睡到半夜,他会猛地抽搐惊醒,嘴里会溢出支离破碎的词句。
桂会及时伸出手,用温热却带着薄茧的手掌覆住他冷汗涔涰的额头,他无比依赖这份温度,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桂肩上沉重的负担。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容易在休憩时分神,目光无焦距地散落在某处虚空中。他开始感到这并肩的沉重令人难以承受。
桂的坚韧像冰冷的磐石,他看得见那磐石上因伤痛和重压而蔓延的细微裂痕,他却无力去填补。
桂越是坚韧,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依附在磐石上的累赘和负担。桂那磐石般的意志上的每一道细小裂痕,都仿佛是因他而起的。
03
“明天还有任务,早点睡吧”
桂再次开口,没什么特别的起伏,平平常常,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低着头,嘴唇没什么血色,脸上除了显而易见的疲惫,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银时,什么情绪也抓不住。
目标是截获一份据说是敌军核心物资运输路线的密函。情报出自一个不太牢靠的线人,价值巨大,风险更高。
行动地点在离他们临时据点很远的一片废弃城镇遗迹,地势复杂,便于设伏也便于反包围。
行动前的部署会议上,桂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动,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目光牢牢锁在地图上。
“银时,你带领突击组从这个位置切入,目标是护送队首,制造混乱。”
“…好。”
银时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桂似乎顿了顿,抬眼看了银时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桂自己则负责潜入目标建筑核心区域夺取密函,并带队在另一个方向接应和阻击。
桂没再说话。
当松阳老师倒在面前,当高杉决绝地奔向复仇的深渊,桂选择拉走银时。那是一种守护,一种责任,他不能放银时在那个状态下独自沉沦。
他需要银时,因为银时是他最信任的剑。而银时或许也需要他,需要他作为一个坐标,一个支撑点。
桂没什么变化。天没亮,寒气最重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站起来,冷静地安排谁往哪个方向去查看,把剩下不多、还能入口的东西分给那几个伤得重或者年纪小的家伙。
他帮人包扎,动作又快又轻。偶尔有人绷不住了,抱着头蹲在雪窝里嚎啕大哭,他会走过去,递块破布,或者就在旁边站那么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干别的事。
他似乎从不会回头看银时在不在,但他知道。银时那沉重得有点拖沓的呼吸声,在夜里和其他人不一样。白天赶路,有时候会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里面裹着让人难受的混乱和痛苦。
有好几次,桂在分派完任务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银时缩在帐篷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头耷拉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截快枯死的,早就掏空了的树桩。桂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地图,转身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松阳没了,挖空了银时心里的某个地方。桂心里明镜似的。那种空荡荡抓不住东西的感觉,茫然得找不到方向。桂自己尝过,不止一次。
他当过那个在冰冷的墓碑前,一站就是很久很久的小孩。桂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早地理解了别离的重量和必然。
所以他珍惜松阳,珍惜村塾三人一起打打闹闹的时光,珍惜每一次并肩作战的战友情谊,愿意为这些拼上性命去守护。
但当失去无可挽回地降临,当现实逼迫他继续负重前行时,他不会让悲伤和软弱成为锚,拖住他驶向心中的黎明。
他知道银时要撑不住了。那些痛在银时身体里冲撞、撕裂,找不到出口,看不见光,正一点点把他身上最后的那点活气儿抽干。
再这样下去,银时或许就会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里,彻底冻僵,熄灭,变得空洞无意义。
桂不能看着他变成那样。
04
临出发前,雨势转小,毛毛细雨。
队伍在高处阴影里潜伏下来。银时藏在坍塌的矮墙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粗糙的刀柄。战斗在一声尖锐的信号响声中骤然爆发。
银时立刻按照计划,带领突击组冲了下去,将迎面而来的几名骑兵连人带马劈翻在地。金属撞击声,刀剑入肉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山谷入口。
事情在密函成功取出,正待撤退时急转直下。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死死围堵,远超他们情报的规模。枪声密集响起,瞬间撂倒了银时身边的数名部下。
铅弹呼啸着擦过银时的脸颊和衣袖,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他伏低身体,就地翻滚,狼狈地寻找最近的掩体。
桂紧紧握着装有密函的金属筒,带着断后接应组,正与一股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敌军缠斗。
他奋力招架,不断试图向银时所在的位置靠拢,想要提供支援,但敌人死死地纠缠着。
谷地狭小,两边高崖利于伏击,他们如同被困在瓮中的猎物。队伍的首尾两端同时遭受重击,腹背受敌,一时间伤亡惨重。
“桂先生!左边!!”
桂猛地一个趔趄,子弹的冲击带着他向前踉跄了几步,撞在了一块冰冷的山石上才勉强停下。他右手依然紧紧握着佩刀,但左腹附近的位置,渗出鲜红的血,迅速染红了那块布料。
他的动作完全僵住了,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脸瞬间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泥污和血水涔涔而下。
“假发!”
银时动作依旧狠厉迅捷,挥刀砍倒扑上来的敌人,不断逼退敌人的围攻,硬是砍出一条血路,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桂靠着的那块岩石旁。
桂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滑坐在地,鲜血正从腹部汩汩涌出,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银…咳…!”
桂眉头锁得死紧,脸上倒没显出太多痛苦,但失血让他的脸色飞快地变得灰白,嘴唇绷成一条线。他急促地倒吸了几口冷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别动!”
银时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惊慌。
“别管我…听着!”
桂摇摇头,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
“…我安排了援兵…快去!”
他指着山谷入口的方向,指得异常明确而急促,仿佛那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不,处理一下,我们一起…”
银时一把撕裂袖口的布条,动作近乎粗鲁地往桂的伤口上按,想压住出血的地方。他的手在抖,指尖冰凉,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条下面涌出来的温热液体,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一种温热粘腻、又带着绝望感觉的触感。
“银时。”
桂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他凝视着银时低垂的侧脸,强忍着身体的颤抖,打断了银时的慌乱。声音不大,异常冷静。银时猛地抬眼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我死不了。”
“但你若再耽搁,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
周围不断有同伴中弹倒下的惨叫声,形势已经恶化到极点。桂的目光死死锁住银时,那眼神里有命令,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燃烧后的平静。
银时明白,桂看穿他早已想要逃避,只是没有勇气迈出最后一步的深深无力与不堪。
桂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彼此都已是千疮百孔,再互相倚靠下去,只会一起在痛苦的泥潭里窒息沉沦。
桂不要他陪着殉葬,不要他在这里被痛苦撕裂。桂要他活下去,去找一条通往以后的路,那个没有过去的未来。这是桂最后能给的。
银时感到胸腔里所有翻腾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硝烟、雨水、泥土和浓郁血腥味。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厮杀声淹没。
“…明白了,我去。”
他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刀刃早已因为过度劈砍而崩裂出细小的豁口。他转身离开之际,身后传来桂的声音,像叹息。
“…小心。”
他沿着桂指出的那条相对人少的方向,冲了出去。银时跑得很快,在乱石和尸体间穿梭,灵巧地避开或格挡开零星射来的子弹。没有回头。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桂的目光,沉重而滚烫地烙印在他的后背上,一直追随着他。
桂靠坐在岩石后,皮肉上的痛楚是真实的,但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他好久的东西,却在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一步步消失在视线外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他别过头,咬紧牙关,几乎是立刻用力地闭紧了眼睛,将情绪逼了回去。
05
此后的一段日子,时间失去了刻度。
银时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四处飘荡。饥饿、疲惫、寒冷如影随形。他曾为了一个半冷的饭团和人扭打在地,也曾蜷缩在桥洞下冰冷的石板上瑟瑟发抖。
他不再思考方向和目的,跌跌撞撞地冲进更深的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脚下的泥泞和不断砸落的雨水。
不知何时,他来到了江户。这个巨大混乱,如同巨兽般吞吐着各色人等的城市,他漫无目的地晃荡,如同孤魂野鬼。
直到登势在辰五郎的墓旁捡到了他。
他跟着登势来到了一个破败到摇摇欲坠的小二楼。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糊着脏污的旧报纸,里面黑洞洞的。门口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
他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屋内空荡,只有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旧茶几孤零零地立在屋子中央。
他走到屋子中间,站定。目光扫过布满蜘蛛网的墙角,落在门口那块还在承受雨滴的破招牌上。
这世界就是一团糟。人们来了又走,聚了又散,生死无常,重要的东西总是说碎就碎。
那些并肩作战、约定一起改变未来的热血誓言,到头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漫漫长夜里的独自舔伤。就像松阳,就像高杉和辰马,就像他和桂。
他慢慢走过去,站在招牌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和破旧的衣领。他伸出手,指腹带着粗糙的茧,轻轻拂过那块粗糙木板潮湿的表面。
没有激动的承诺,没有感伤的告别,只有一种沉寂许久后的尘埃落定。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落。
万事屋。银时为牌子写上了内容。
一块破烂招牌,一个随时可能倒闭的破地方。
“喂,假发。”
银时抬起下巴,朝那块饱经风雨的招牌点了点,就像在对一个看不见的老友打招呼。
“看到了吗?万事屋。”
桂现在在哪里呢?是躺在某个简陋营地的草席上忍受着伤痛的煎熬,还是依旧带着残存的部下在某个不知名的战场上艰苦周旋?
“阿银这里……永远给你留个座位。”
他极其缓慢地说道,像是在对着空气立下一个无声的誓言,又像是对那个可能再也无法并肩作战的身影的低语。
“所以,别轻易死了啊,我们还要再见的。”
他说得很轻,近乎耳语。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着这栋破楼的木板墙壁,发出沉闷的持续响声,仿佛要把这城市所有的污垢和不堪都冲刷干净。
屋里很冷,很空。银时环视着这个破败空旷,充满灰尘的万事屋。
这是他唯一的据点,唯一的根基,唯一能为明天所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开一扇门,留一个随时可以让人休息的落脚点。
他也许不会再拿起武士刀去参与那些宏大的战争。但至少在这个角落里,他固执地为自己,也为那个或许还在雨中坚持的身影,点起了一盏微弱的,叫做退路的灯。
06
十年后。江户,梅雨季。
歌舞伎町上空总是缭绕着油烟、食物热气与人声的喧嚣。万事屋的窗格子上凝着水汽,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啦声。
“又下雨了啊。”
银时四仰八叉地陷在沙发里,后脑勺压着扶手,双腿毫无形象地架在茶几边缘。电视荧幕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地跳跃着,主持人聒噪的笑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一个翻身,右腹侧传来一阵阵深沉的闷痛,白天大使馆和假发惊喜重逢留下的纪念。
电视的噪音愈发刺耳。他烦躁地伸长胳膊,摸索着茶几上的遥控器。就在手指快要触到塑料边缘的瞬间,楼梯板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
声音很稳,一步,一步,不快,却极有存在感,清晰地穿透了不太隔音的地板。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克制中透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节奏极轻地叩击了三下。
银时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朝门口方向瞥了一眼,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嘀咕了一句含糊的抱怨,踢踏着人字拖走到门口。
“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新八还是神乐…”
门开了一条缝,湿冷的夜风钻进屋里,细密的雨丝被风带进来几丝。门口站着的人如同从水里刚刚捞出来。
雨水顺着他那顶斗笠的边缘,沿着他已然纠缠成一缕缕的发丝不断淌下。深色的外套几乎完全湿透,沉重地紧贴在他身上,不断滴水,在门口迅速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痕。
是桂小太郎。
他微微抬起脸,被雨水冲洗得干净的眼眸望向银时,脸上有些微的狼狈,沾着雨水和尘土,眼底却亮了起来。
“银时,好久不见。”
“喂喂假发,上午你制造的恐怖事件这么快就忘了?阿银我现在可是良民,你少来挑唆我。”
银时拖着懒洋洋的调子,对着门口那个水淋淋的家伙吐槽了起来。他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白卷毛,侧身,让开了通道。
桂挤进这小小的空间,轻轻带上身后的门。他微微打了个寒颤,沉默地站着。
“啧…成落汤鸡了啊,假发,”
“毛巾在那边架子上,衣服…”
他的视线在桂那完全湿透,不断滴水的衣服上溜了一圈。
“啧,算了,我去找两件给你凑合穿一下。”
银时抱怨着,踢踢踏踏地转身朝他那塞得乱七八糟的壁橱走去,开始在里面笨拙地翻找,弄出哗啦啦的声响。
一件洗得有些松垮褪色的旧T恤,一条同样显旧却叠得还算整齐的睡裤,被随手抛了过来。
“给你。”
桂接过衣服,走向浴室,顺手把脱下的衣物甩进脏衣篓。再出来时,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发梢还在滴水,领口被没擦干的水珠洇湿了一小片。
银时示意桂坐下,拿着吹风筒来到他身后。温热的风流拂过潮湿的发丝,他的手指熟练地梳理着,从发根到发梢,这个动作太过熟悉,已经重复过太多次。
少时在私塾的院子里,他就经常这样按着不安分的桂,用布巾擦干他洗完澡后滴水的黑发;战场上宿营时,也常在篝火旁替他烘干被雨水浸透的长发。
“……最近还顺利?”
银时打破了沉默。
“嗯,还是老样子。”
桂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又问。
“你呢?”
“就这样呗,抓猫找狗,清理下水道,帮老太太找跑掉的老头儿…”
银时停住话头,屋内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吹风机在嗡嗡作响。他注视着桂垂落的长发,发尾还带着些许湿意。
片刻后,他伸手按下开关,嗡鸣戛然而止,最后捋过桂已经完全干透的长发,指腹轻轻擦过发尾,确认每一缕都被烘透。
发丝从他指间滑落时,带着蓬松的温热感,轻轻散在桂的肩头。银时顺手拨开桂后颈处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指尖不经意碰到耳后肌肤,桂微微缩一下脖子。
银时突然又开口,视线落向窗外。他的语气似乎是在随口闲聊。
“喂,假发,”
“…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你觉得…撑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桂那张被暖黄灯光照亮的脸上。
“…万事屋,挺好找的。”
“随时可以来。”
银时胡乱抓了抓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卷发,说完又觉这句话多余得可笑,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他又用力挠了挠后脑勺,把本就蓬乱的头发抓得更翘了。
桂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笑,那短促的气音冲开滞涩的喉咙,竟然带着前所未有的松快。
“…嗯。”
一声很低的回应,混着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声,轻轻地落在万事屋这片狭小杂乱的空间里。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终于在这个唯一亮着灯,堆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角落,找到了可以沉下来的地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