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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杉惠子静静地站在叹息桥上,目光不时从一盏昏黄的路灯转向另一盏,等目所能及的路灯都被她端详过一遍后,她又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盏灯,再开始已经重复了半个小时的流程。
有些学生显然刚从某个派对归来,畅饮后互相勾肩搭背,互相搀扶着,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些独自走过的学生,把半个脸都埋在厚厚的围巾里,行色匆匆地赶往某处。
远处偶尔会传来经过音响放大的电子音乐,与桥周围的静谧形成鲜明的对比。虽然已经接近午夜,大学生的派对却从来不受限制,不需要理由,刚刚过去的考试和即将到来的假期更加是纵情狂欢的绝佳动力。
而这一切显然没有影响到山杉惠子。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让人无法猜到她在想什么。而她也不是刻意的站在寒风中沉思,她的生活平淡得让人麻木,却也难以有所挑剔。努力学习多年后,终于能在最好的大学学习;老师同学都很欢迎她的加入,平时做完实验后大家都会一起喝上两杯;她也不乏追求者,好些人为她姣好的面容和若即若离而又端庄的气质着迷,毕竟他们对异国气息有着难以解释的执着,所以其实她今天能够自由地出现在派对中,参与一群人的狂欢,而她却选择独自站在叹息桥上,让昏黄的灯光勾勒自己的影子。
临近圣诞节,校园里的人一天天的少下去。圣诞节过后就是春节,山杉惠子的母亲一个月前已经通过电话说希望她能够回家过节。但是山杉惠子却兴趣缺缺,从小时候到现在,她已经慢慢找不到过节的感觉和理由了。又或者是在国外独自生活大半年后,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让人窒息的家。
当她看到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来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喝醉的学生实在不是什么稀有动物。只是这个人偏偏倒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让她不得不快步走上前去看看发生什么事。她将那人翻过身来,认得出是同院的博士生。那人醉的实在厉害,尽管刚刚才摔在地上,现在却吃吃的笑着,还拉着她要继续去参加派对。山杉惠子觉得头有点大,她绝对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但是这个人比她还高出一个半头,喝醉了整个人变得更加沉,就算她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帮助他站起来,更不用说带他回去他的宿舍了。但是她也不能放任他躺在雪地里,谁知道还有没有人会经过这里。正当她一边挣扎着把他扶起来,一边盘算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好时,那个人似乎一时脚软,拉着她作势就要倒下去。
在倒下去之前,山杉惠子感到就像进入了电影慢镜头一样,因为她除了听到自己扑-扑-扑的心跳,还有远处靴子踩着雪奔波而来的声音。
山杉惠子闭上眼睛,等待着跌下雪地的那一下冲击。可是迎接她的不是湿冷的雪,而是一个坚实的怀抱。她惊讶的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男人的脸,他眼中还有一丝惊讶。不过男人眼中的惊讶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温暖的笑意。他把山杉惠子轻轻地扶正,对着她眨了一下眼睛,低头望向躺在雪地的人。
“好了,差不多该起来了。史蒂夫说你再不回去他就要把门锁上了。我今天可不想让你睡在我房间。喂,托尼快起来。”他轻轻地踢了踢名叫托尼的人,可是托尼只是甩手拍拍他大衣的下摆,不满地左右扭动。
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了山杉惠子一眼。
“是不是把他送回宿舍比较好呢?”山杉惠子犹豫地说。她绝对不是一个在陌生人身边容易感到紧张的人,可是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带给她一种特别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的在意自己的言行。
“是的,可是你看,我突然被叫出来找他,没来得及把自行车放好。现在我一个人可没办法同时把他跟自行车带回去。”他指了指附近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又转头看着山杉惠子。
山杉惠子望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突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热了。为了让呼吸变得容易些,她的大脑本能地做出反应,接下来说出的话都让自己觉得吃惊。
“我跟你一起送他回去吧,自行车我推就好。”
山杉惠子在认真的想事情是怎么发生到现在这样的。她明明想避开狂欢的人潮,现在却跟着两个陌生人走,其中一个还喝得烂醉。虽然喝醉的人不时哈哈大笑,还尝试背出人体肌肉的学名,可是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个“抱”过自己的人身上。现在他的眼光不再集中在自己身上,山杉惠子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他了。同托尼一样,她认得这个人也是一名博士生,而且在他们的学院好像还是一名风云人物,因为她记得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在活动中或者校刊里看到过他的身影。
正当山杉惠子低头认真回忆自己在哪些场合见过这个人时,他突然就停下转身。山杉惠子有点吃惊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他微笑时有些皱起的眼角。
“我要先去便利店打个电话给他舍友,不然他真的会把门锁上蒙头睡觉的。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好吗?”他说。
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山杉惠子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把托尼放到墙边坐好后小跑到对面的便利店里。
山杉惠子看着他跟店员借电话,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看看他的侧脸。虽然有着高加索人特有的深刻的轮廓,却不会过于突出给人以锋芒毕露的感觉;尽管穿着厚厚的大衣,他的身姿依然挺拔不累赘。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山杉惠子的眼光,他突然转过头来,吓得山杉惠子赶紧低头装作在摆弄车把上的铃铛。没过多久他便打完电话走了出来,同时手上还拿着一个袋子。
“我看你脸一直红红的,是太冷了吗?我觉得冷的时候都会喝热可可,希望你不会介意。”他把手中的袋子举到山杉惠子前面,又给出了一个令山杉惠子大脑有些短路的微笑。
山杉惠子整整花了3秒钟才明白他在说什么,马上有点慌张地接过袋子。虽然隔着厚厚的手套,可是她很快就感觉到袋子里面的杯子传来一阵阵暖流,她很肯定这就是自己觉得身体发烫的原因。
他把饮料给了山杉惠子之后,就去把墙边的托尼扶起来,重新扛着他走。而山杉惠子也马上把袋子放好,推着自行车跟上他们的脚步。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博士生宿舍楼,其实就在山杉惠子宿舍的不远处。山杉惠子的数学很好,可她也说不出这段路是长还是短;她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却又迫切地想跟他说上一些话。
“我先把他背上去,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下来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只用走几分钟就到了。”本能地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山杉惠子连忙拒绝他。
“不,现在已经深夜了,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会很担心的。请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不等山杉惠子回答,他把托尼背上,转身跑了上楼。
其实宿舍区到了深夜还是挺热闹的,很多学生参加完别的派对后都选择在宿舍继续玩闹。因此路上还是不时有人经过打闹,窗口里不断飘出笑声和音乐声。
他果然很快就急匆匆地跑了下来,跟山杉惠子做了个“请”的动作后,两人并肩向本科生宿舍走去。
“一直没机会介绍自己,真是失礼了。比尔·希恩斯,是生物系的学生会会长。”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山杉惠子。
“不,没有关系的!那个,我叫山杉惠子,目前还没正式申请,但我也打算考进生物系……”山杉惠子带点腼腆地回答。
希恩斯听到之后表现得很兴奋,不断跟山杉惠子说起生物系的趣事,还有关于正在研究的课题,而山杉惠子则是认真地听着。每当他扭头看向山杉惠子时,眼睛的颜色都会因路灯的照射变换颜色,闪烁的光芒就像星空一样吸引着山杉惠子。
路程很快就结束了,两人站在门外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突然,上方传来呼叫山杉惠子的叫声,像针一样刺破了两人身处其中的泡泡。希恩斯抬头望望上方,开口说:“看来你的朋友在催你回去了,那我就不打扰了。今晚真是谢谢你。”
“不,能帮到你我感到很开心。”
“那我走了,晚安。”希恩斯认真说完后,转身离去。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山杉惠子感觉到有些话就堵在喉咙里,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会迫不及待地冲出去。
“希恩斯先生!”终于忍不住了?山杉惠子有些惊讶地用手掩住嘴巴。
“嗯?”希恩斯听到后马上转身,好奇地看着山杉惠子。
路灯照射在他的头上,棕黄色的头发把大部分光都反射开来,形成了光晕。由于逆光,山杉惠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受到他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在山杉惠子后来的几十年里,她不时把这段回忆拿出来擦拭、播放。她像研究单个细胞一样把每一帧每一帧反复地看,在那短短的一小时里,是不是有那么一刻改变了她以后的人生轨迹;可是展示在她脑中的始终是一幅混沌的图景,谁也没法说,未来能够像数学的公式一样,改变其中一个参数,就能够得出对应的结果。那时的山杉惠子只是觉得眼前的男人跟她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激发起她靠近倾诉的欲望,却又带给她无形的压迫感,让她变回小时候那个父亲斥责母亲时不敢说话的女孩。
“谢谢你的热可可,还有……生物系见。”
“嗯,再见。”
等到山杉惠子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仍然在想着希恩斯。想更了解他,想知道为什么他身上带有一股无形的吸引力和压迫感;也许下次,只要自己更主动,就能够更靠近他了。在想着下次见面时,自己和希恩斯之间会有怎样的对话的山杉惠子渐渐睡着了,梦中希恩斯的样子清晰而触手可及。
她所不知道的是,直到毕业,她都未能再一次站在希恩斯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