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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有些人喝醉之后会骑牛吗？”
Brad冷不丁冒出一句这样的话。记者警戒地坐直，朝四周环顾了一圈：Trombley在嚼糖果，Ray意料之外保持着沉默。他回应：“Gunny Wynn？我知道他是德克萨斯州人……”
“不，和所处的州没关系。仅仅是人在摄入过量酒精导致海马体被麻痹之后的愚蠢反应。”Brad解释道，“醉鬼们并不会真的骑上一头牛，他们会随机挑选一个人或者一个物体作为他们既定的‘牛’，也就是说，在场的其他人以及其他任何事物都会随机地承担相应的后果。但他们第二天从宿醉的困扰那儿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后却并不记得这一段尴尬的时间，不过，好在其他人能够帮忙记录醉鬼的所作所为，这足以起到警示作用。”
记者肯定知道这些，毫无疑问，他必定经历过能让他无比后悔的事。人们就只是聚在一起，谈论一些生活趣事、花边新闻、体育赛事和社会政治，用杯子装满具有刺激性味道的液体，随时随地举起来一饮而尽。在那对身体或许造成一定伤害却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带来快乐的饮品钻进身体里，一路落下直至人的胃部之前，所有的事情还处于人们的主观掌握范围之内，一旦他们的嘴止不住吐出胡话，那就得明白，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将如同失控的除草机一般，不仅无法被控制，还会作出额外附加的蠢事——类似于剃除院子里所有的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记者，Brad绝对曾在醉酒状态下干过通俗意义上的坏事，”前面终于传来Ray的声音，“其他人也干过，Christopher就在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把其他人当作他家乡的姑娘亲吻，结果显而易见，他被揍了一顿。幸运的是，我们当前不被批准饮用酒水，而且也有例外情况，比如Trombley甚至还没到法律允许的饮酒年龄。”
“但到了法定杀人年龄。”Trombley又往嘴里丢了两颗糖。
“哦，这你就得怪管理军队的那帮老爷们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Ray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无论如何，如果你像尝试一些在此之前你没有勇气完成的事，喝酒是一个好方法，比如往你讨厌的人脸上来一拳，或者，亲吻你心爱的人。”
他朝记者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人们只会认为在那一刻你的智慧不是被你掌控的，你暂时失去它们了。对你意识的控制权早就融化在超市里常见的供成年人消遣的饮品里。其他人会嘲笑你，毫不费力地把你带走，你的目标对象会因为这是你喝醉之后做出的不负责任的事而原谅你，即便他们很可能对此心存介意。”
记者把Ray的话记录在笔记本上。“你呢？下士，”他问，“我猜你也有同样的经历，你对此十分清楚。”
“我？我当然有，不过我更愿意为自己保留一些秘密，也就是大家喜欢讨论的‘惊喜感’。”Ray咧起嘴角，扭头看了一眼Brad，发现对方也正望着他。
“你不会想知道的。”他朝Brad轻声说。
Brad曾认定在Ray充满男子气概地把整整一瓶酒水灌进肚子里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不过这家伙一时兴起，想象他本身化作了一只爬行的四肢动物，从喉咙里发出某种无法用词语描述的声音的同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四处爬行，直到他精疲力竭，转过身来用双臂环抱住Brad，仿佛他是一颗屹立不倒的树；或者，他会一拳挥至其他人的脸上，最坏的情况莫过于那位运气远比中了一千万美金彩票还要好的、被Ray抽中了的幸运人选，是一位不讲情面的军官，而这最好不要发生。然而，如果把一整瓶酒喝完的是Brad，当下会出现一个他的大脑运作的某个环节中出了差错的版本，那就是上述行为将转化成Ray退役后没有成为摇滚明星，而是投身于酒吧脱衣舞娘事业，那未免太过荒诞和惊悚了。
事实上以上三种情形均不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不过Colbert对他身边这个无法管理自己的嘴巴、精神极度亢奋的瘾君子的好奇心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幻象，毕竟：该死的，第一，他可不愿意被这个凸眼龅牙的傻子当作一棵树拥抱，Ray不像考拉那样可爱（Brad唾弃这个对比，事实上，他有什么理由拿Ray和考拉比较？）；第二，哇哦，倘若Ray确实在一时疏忽中给了他们的上级一拳，他才不会为他辩护，因为在那种情况下，Brad确信自己强大的前瞻性意识会在Ray触犯条规前提醒他，从而把Ray拦下来，这是他对自己队员的充分责任感；第三，诡异的脱衣舞娘。Ray没有追随他的乐队梦想，没有如愿以偿地给观众演唱他热爱的牛仔歌曲，而是穿上奇装异服、对着酒吧客人扭腰和摇晃他的屁股，那些花不了什么钱就能欣赏他卖力表演的酒鬼们朝他吹口哨，对他高声欢呼，邀请他坐到他们的腿上——停止。Brad认为自己这时候已经够醉了。
在巴格达的那天晚上他们被允许喝酒，Sixta军士长同意所有人在第二天出发之前享受一段时间还处于文明社会时的状态。塞进士兵们的手里的大多数是包装上印着阿拉伯语的酒瓶，味道与美国本土的稍有差异，但没有人奢求它能达到更高层次。等到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幸福的红晕时，不知是谁提出了唱歌的建议，这栋建筑一楼的所有区域瞬间像实验室中的化学物质爆裂开来一样充满了扭曲的、走调的激昂歌声，从乡村音乐到当代流行的说唱，夹杂着刺耳的吼叫和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柔情腔调。Brad忍耐着，穿行在一个又一个摇晃的身躯里前来寻找他的通讯官。Ray绝对在这帮身上同时具有攻击性极强的精神病患者和脆弱敏感的青年男孩两种特征的人之中。他起初计划利用独处的片刻时光整理早已搅拌成混合型水泥的大脑，却在习惯性地查看悍马车运转状况时，发现发动机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毛病。并非Brad不能独自完成，然而两个人同时处理确实能够获得更高的效率。Brad打算首先查看Ray的情况，那家伙远离的精神应当回到他身体里了，他只祈祷Ray还没在Lilley等人的鼓励下喝了太多酒，否则，这份工作只好由他一人享受。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发呆的Ray，对方没有朝他打招呼，直视前方的水泥地板，Brad仿佛能看见Ray的灵魂从他的脑袋里钻出来。
他坐在Ray的旁边。Ray冷静地瞥了他一眼：“Colbert？”
“是我。”Brad回答。
Ray继续保持沉默。Brad认为他无法准确判断Ray到底是处于情绪障碍的波动之中，还是真正有了醉意。他决定留下来再观察Ray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听见Ray说，“我真的很讨厌你。Colbert，你这个混蛋。我是认真的。”
“什么？”Brad惊讶地转过头，他现在确定Ray已经变成与远处几个以一种奇怪姿势扭动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没什么两样的醉鬼了，因为他仍旧是他的上级，而Ray正常情况下绝不会直接如此说话。
“大多数时候我想往你脸上来那么一拳，直到你半边脸颊肿起来，”Ray喃喃道，声音越来越模糊，Brad仍然可以分辨出他说话的具体内容，“他妈的……你说的话让我很难过也很伤心，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伤害了我的心，宝贝’。等一下，这是不是有点暧昧了？我在说什么？”
他还在盯着面前的灰色水泥地看，Brad怀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儿正有一处吸引Ray的视线的黑洞。他感到有些滑稽。Ray对他的语言伤害行为作出的最彻底的反抗只不过是在路程中毫无征兆地刹车，这时候Brad必须道歉，他没想到Ray居然把它们留在心里相当长一段时间。并且，聆听Ray的酒后发言甚至是一件趣事，这不代表Brad实在好奇Ray对他的真实看法，单纯是Brad的个人兴趣，况且他不是那一类心胸狭隘的人，不会对队员冒着酒气的发言发表批判的建议，尽管这也许是Ray的真心话。
“你知道你喝醉了吗？”Brad问。
“我？”Ray转过头来看他，“哦，那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为我说过的话负责了。”
“包括你对我的负面态度？你怎么确定我不会对此感到介意。”
“你就是不会，Brad。我知道你。”
“现在我是Brad了？”
Ray眯起眼睛。
“拜托了，尊敬的中士，我亲爱的Brad叔叔，”他拉高了声线，开始用Brad厌恶的糖果腔调说话，拖拽每一个词，拉长尾音，“看在Ray-Ray为你做了这么多事的份上，原谅我。你知道，我是整个Bravo 2里最爱你的人。”
“操，你真恶心。”Brad嫌弃地摇摇头，“不过，你提到的‘我不会想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Ray顿了顿，扭过脸，埋进臂弯里。“‘你不会想知道的’，意思是，如果我做了这件事，你会恨我。”
“我不会。”Brad脱口而出，“它很严重吗？”
“你看，这又是一个典型的Iceman式承诺。它很严重。”Ray的闷闷的话语从手臂之间漏出来，Brad猜测他是否真的喝醉了，Ray的大脑看上去仍旧在以某种方式运转。他不得不承认Ray当下的状态比平常更甜蜜，即便这里面包含不逊于那些垃圾话的攻击性，它也仅仅关乎Ray本身。
“你会唱乡村音乐？”
“不是。”
“嘲笑我的童年蠢事？”
“不是。”
“来吧，你考虑揍我一顿？”
Ray抬起头来飞速翻了个白眼，“操你的，Brad。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把我当作今晚的消遣。比这更严重，它会破坏我们的关系，就这么简单。”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除非你跑到人群里，质疑我的所有命令，接着用最严重、最低俗的话语，拿我的军衔来辱骂我，”Brad平淡地述说着，“那时候我们才算完蛋了，你会被军士长批评，还要面对更多审查，我也不将继续是你的队长。”
Ray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许久，他才缓慢开口：“我想要这么做了，Brad。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宁愿接受惩罚也不愿意告诉我？”Brad作出一副难过的表情。
“你实在想知道？”
“是的。”
在Ray的眼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好吧。”他叹了口气，随即用双手捧着Brad的脸。Brad意识到Ray迅速靠了上来，而后有什么东西贴住他的嘴。
Ray在吻他。Brad下意识想要加深这个吻的时候，Ray却受惊一般缩了回去。
“我们完蛋了。看见没，这就是一段加速的过程。”Ray平静地说道。
“不。Ray，这是什么意思……”Brad终于感到慌张无措。
“你让我做的，然后我按照你的指令做了，中士。”Ray耸耸肩，“我明白你的疑问，这不是玩笑，Brad。如果我想用这个和你开玩笑，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候我都可以做，我可以在Trombley和Walt的面前吻你，我也可以在Bravo 2的其他人面前吻你，我还可以让记者把这个记下来。没错，它很恶心，足以让你生气，我们都明白那会是一个玩笑，但现在不一样……他妈的，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他加快了语速，没有注意到自己开始哽咽。Brad把他拉过来，靠在肩膀上，Ray顺从地让Brad摆弄他的肢体。
“我不知道，可我爱你，该死的……我选择在喝酒之后做这件事，是因为如果我着实做了，在你不知情的基础上，你会原谅我，把我荒唐的行为当作喝醉酒的普通行为，因此我说‘你不会想知道的’，你会抗拒我的动作。”Ray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执意让我表明它的含义，这一切的性质就改变了。你知道了，我也无法编造谎言了。我们回到美国后它就会结束，你继续留在海军陆战队，而这世界上只不过又会多出一个心碎的密苏里州公民。”
“它不会结束的。”Brad回答，一只手轻拍Ray的背。
“你怎么保证呢？”
于是Brad凑上去亲吻Ray湿漉漉的脸颊，再去咬他的嘴唇。Ray抗拒地要把Brad推开，被Brad压在胸前，他象征性挣扎了两下，随机泄了气瘫软下来，难过地蜷缩在Brad的臂弯里。
“我恨你，Brad。”Ray轻声抗议。
“你真不领情。”Brad抚摸着Ray的后脑勺。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Ray说着，迷迷糊糊觉得困倦。修理发动机的计划应当是中断了，Brad想，不过这不是亏损，而且它到明天早上也不迟。他的通讯官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平稳，Brad认为，最好在第二天，Ray完全清醒的时刻，另外寻求一个机会，狠狠地啃咬这个小混蛋的嘴。也许他的大脑装不下Brad解释的话，却能理解Brad的所有实际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