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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木诚在四天内经历了很多：打工时撞倒货架被开除；骗子以查信用报告为由转走了他银行卡里所有的钱；交往了两个月的女友和他分手。
朋友们请他喝酒，他没觉得自己有这样的需要，推不下，还是一起去了居酒屋。酒和菜轮流下肚，已经半醉的朋友举着酒杯祝他的厄运到此结束，这时他意识到最大的厄运已经悄然降临：他忘了今晚他和十神约了见面。
那是一周前定下的。十神毕业后在美国上学，也顺便开始负责家族在美国的业务，在日本的时间反倒少了。他本没打算约他，也不觉得能约到他，随口感叹“好久没见面了，我还挺想见十神君的”，十神却直接发来日期和时间，问他是否有空，得到肯定回复后又甩过来一串地址，和一句“不要忘了”。
他慌忙赶到那家高级餐厅，被侍者领到视野最好的位置，在坐下后双手合掌，深深地低头说“抱歉”。对面半天没动静，他睁眼抬头。十神注视着他，并不显得生气，更像在通过他的外表评判什么，仿佛心里有张打分的表格。苗木知道他的分数一定不会高。
“你来之前在做什么？”
“和朋友一起吃了点东西。”
“还有？”
苗木反应了几秒。
“喝了点酒，如果你是指这个。”
他看起来肯定一团糟。苗木试图从窗玻璃的倒影上确认自己的样子，最显眼的就是他因为狂奔凌乱的头发。十神一定不会相信他为这次会面选了很久的衣服，正装似乎是最合适的选择，但是他不知为何抗拒在十神面前穿得那么正式。不过再怎么考虑也没用，他根本来不及去换上。
“你在大学里过得挺好。”十神轻飘飘地讽刺。
“或许吧。”苗木盯着十神那条漂亮的深蓝色领带，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他连要和十神分享的事都想好了，一直在期待今天，可他却忘了，然后像一只野生动物闯进来。十神不会知道他有多懊恼，在他眼里他“过得挺好”。
十神示意侍者把菜单拿过来。苗木捧着精心设计过的菜单，看了好一会，最后点了一份冰淇淋。
“你不饿？”十神微微皱眉。
“我觉得胃不太舒服。”
“所以吃冰淇淋？”
“我吃什么和十神君没关系吧。”
太糟糕了。明明是他说了这种任性的话，他却很想哭。被店长骂的时候他没想哭，看到银行卡里余额为零的时候他没想哭，女友说他根本不爱他的时候他没想哭。
可他现在就是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委屈。
“对不起。”他低着头道歉。
你觉得我的时间很廉价吗？他猜十神会这么说。
实际上十神很困惑。
他真的觉得他今天表现得比以往都和善。来之前他考虑过要用什么态度对待苗木，人们重逢时往往加倍热情，苗木肯定也会那样。但他不想苗木那么对他。他本来打算用更冷漠的态度让苗木的热情降温，结果还是随了大流。
难道苗木不想见他？
离开高中后，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一份杏仁挞。”他对侍者说，侍者收起菜单走了。
苗木仍然低着头，过了一会问：“你不吃别的吗？”
“我在飞机上吃了。”他在飞机上工作，补了三个小时觉，喝了一杯咖啡。
“我去上厕所。”苗木起身，在侍者的引导下离开。
只和苗木见面不到十分钟，他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脑子就失了衡。他混乱地思考着众多可能性，没一个是他想接受的。苗木回来，正好刚才点的东西也送上来了，他把杏仁挞推到苗木面前。
在苗木不解的视线里，他说：“这是这里的招牌。”
刚才在卫生间，苗木抹掉眼底的泪，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漱口想冲掉嘴里的酒气——虽然他并没有喝多少。或许他应该一五一十地和十神说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来给他的无礼一个解释。但十神凭什么要听这些糟心事呢？他们时隔这么久的见面不该变成他的抱怨个人秀。
他挺了挺胸膛，打起精神。
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对十神笑了一下，但十神似乎没看到，接着盛着杏仁挞的盘子被推到他面前。
难道他刚才的表现十神让十神担心了吗？可十神也不可能担心他啊。苗木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今天的十神确实一直很平和。是在大学里发生了什么改变吗？遇到了很好的朋友所以被影响了？
或者是恋爱？
对啊，他怎么没想过，他会谈恋爱，十神自然也会。十神读的学校里一定都是和他相衬的人，那样的人才不会自作自受摊上一堆破事然后毁了重要的约会。
“昨天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前天我被骗了钱，刚才打车来的钱都是和朋友借的。大前天打工的地方把我开除了。不过实际上都是我的错，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苗木看向十神，金发男人竟然露出了呆愣的表情，苗木笑了起来。
“所以我才发了脾气，抱歉。”
其实不是因为这个。他现在说这段话也并不是想要找理由。
可能是赌气，或者撒娇，或者自暴自弃。
或者他是想吓一下十神，作为微小的、原因不明的惩罚。
他拿起小勺，挖下一小块杏仁挞。柔和的甜味与香气融化在嘴里。真的很好吃，是那种他从未尝过的甜美。瞬间，他开始后悔他说出了那些事。
“很好吃。”他急忙说，试图抛出更多形容词。
“我可以给你一份远程的兼职工作。”十神的语气有些生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用担心什么。工资和工作内容都是正常的，有正式的合同，由别人来负责，我不会插手。你可以把它当做实习。”
“谢谢你，但我真的不需要，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家里说，不至于真的一直没钱。而且快期末了，我也没什么时间做兼职。”
还有比和许久未见的人聊钱更冷场的事吗？十神看起来还想说什么，苗木立刻转换话题：“十神君呢，不用准备期末考试吗？”
“没什么好准备的。”
“又在当年级第一？”
“不止我一个GPA满分。”
“我听说你们学校的赛艇队很有名。”
“我不喜欢那种运动，我也不需要靠它提高我的地位。”
“有交到新朋友吗？”苗木咧嘴笑。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也只有你这种人会把交朋友看得那么重要。”
“会吗？我经常被我爸妈这么问。”
“这就是你总在不同的人面前乱窜的原因？”
“怎么说得我是故意的一样……”
“我只在那里上课，其余时间都不在学校。”
“幸好你在高中的时候不是那样。”
十神没问苗木为什么是“幸好”，虽然他很想听那个答案。
苗木没问十神是不是在谈恋爱，他很难辨别他是否想知道。
吃完冰淇淋和杏仁挞，他们离开餐厅。苗木以为十神送他回学校后就会离开，但十神主动说自己还有时间。两人商量了一会去哪，苗木的提议被一一否决，最后是十神说去苗木的学校。苗木猜他蓄谋已久。
他们在学校里闲逛，走累了就在林荫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苗木只顾着说话，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一片是情侣们的据点，他并不觉得尴尬，只是那个问题又涌到了嘴边。
早死早超生。
“暑假我会在这边待一个月。”
“嗯？”苗木一下没反应过来。
“如果你不回父母家，我可以抽时间和你见面。”十神推了推眼镜。
“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十神说是这样说，眼睛却直视前方，苗木只能看他的侧脸。上一次见面是寒假的同学聚会，当时他和十神没说太多话。和别人交谈时他朝十神看去，也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有时他感觉到十神在看他，他忍住不看回去。
如果厄运不可避免，那也一定有别的东西没法躲过。
“十神君今天真温柔啊。”
“别说恶心的话。”
“是为了安慰我吧，不用勉强也可以的。”
“你到底要不要见我。”十神转头瞪他。
十神一直在心里算着他的时间表，最开始他估计可以抽出一个星期，再排一排，可以抽出半个月，但他最后张口时说的是一个月。他觉得他有点昏天黑地的愚蠢。
“当然要。”苗木说。
苗木下意识地想做些什么，比如把他的手放在十神的手上面，来表示这是一个重要的约定。他觉得他有些不可思议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