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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认为‘无心栽柳柳成荫’,是说命不由人……如果硬要这么说的话,还有一句话叫——落花时节又逢君。”
1.
支修种了一棵转生木。
金平多转生木,这种柳树长得快,不出几个月就需要人来修剪。与将军府的白墙黛瓦一墙之隔就是青石街,墙外的下人修剪柳条时不留神,一茬柳条带着枝杈摔进将军府的后院闲地里。
将军府的主人姓支,叫支修,挺年轻就已经战功赫赫,是南宛扬名远外的骠骑将军。
支修其人,儒雅稳重,脾气温和。在世人看来,他就像一枝拂开霜雪就能挡下百万军的明月霜树枝,铁骑策马,与金平婉转悠悠的暖风不一样。
三年前,将军府的家丁们在打扫后院时,发现闲地里有一株生了根的转生木,从断枝长起来,已经长了一拃高。
支将军打量这一株“天外飞仙”而来的转生木,觉得也是一点缘分,把它留着继续长。后来离了金平去戍边,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今年,年关将近,坊市间热闹非凡。支将军常年在外戍边,将军府年年的大年三十都只是挂几个通明的灯笼。今年特殊,南宛刚与邻国缔结了新的友好盟约,支将军终于能回金平过一次年。
转生木长得快,几年不见,这树很快就从一拃长拔高冒过了二楼的檐角,茂盛的柳叶时不时拂过避雷石兽的头顶,长得懒懒散散。开春时刚抽了鹅黄嫩绿的芽,第二日便长满了叶。
也落地成了精。
金平是大宛国都,一块沃土流金之地,极尽富奢,暖风吹得游人醉……甚至生出来的本土树的树精都长得明朗俊秀,可见“地杰人灵”一词并不假。
“灵气飘飘”的青年树精在月光下伸了个比老龟还慢的懒腰,揉开惺忪睡眼,望着星象看出来如今是隆冬,还没看清身在何方,转身就撞见了听见动静出来察看的支修。
风摇影动,明明月光照得天地一片亮如水。
支修在书房读书,听闻窗外楼下有异常的响动,不动声响地寻出去。他以为世道不古,居然有贼敢半夜翻进将军府,就见这年轻的“小贼”僵硬在了原地,伸懒腰的骨头“嘎嘣”一声响。
“你是何人?”支修问。
那年轻“小贼”长了一副逍遥公子哥的身骨,支修扫过他上下,觉得对方的骨头甚至不比一捧碎银金花重,不见得能经得住照庭抽几下。
月光下,那人的目光定定望着支修,像一塘打碎了冰的湖水,终于泛起惊心动魄的波澜。
“……我是……我是奚平。”
2.
支将军府的家丁们都在传,昨晚进了一个贼,从燕子墙翻墙过来,脚下一空就摔进了支将军怀里。
这谣言有点夸大其词。首先,支将军府的侍卫们精英无比,不会贸然让外人进去;其次就是……奚平没有翻墙跌进支修怀里,他见了支修活像见了鬼,退一步就要融进转生木里——随后撞上了这棵树,额头红了一块,还要翻墙逃跑,被支修从墙上薅了下来。
“这年头,”支修暗自称奇,拎起奚平的后衣领,把对方捉下来,“你是哪里人,连将军府都敢翻?没考虑过后果?”
奚平发觉逃不进转生木里,这几百年来乖顺得像他身体一部分的死木头此时居然不灵了!他不知道自己一睡睡了多少年,只是一醒过来就见到“故人”未免有些恍如隔世——连话都拐不过弯了,只是心跳剧烈,半晌才憋出一句:“这是哪位将军的府邸?”
支修挑了眉,有种看傻子的目光落在奚平的身上:“……你不知道就翻墙?”
将军府的主人姓支,这位年轻的将军与奚平几百年前的恩师同名,都叫“支修”,长相也几乎是同一张丹青画纸上拓印下来的。穿一件青色的半新不旧的袍子,春风又过江南岸,春风狠狠晃了奚平的眼。
……肯定是哪里出错了。奚平如是想。
破法消散了有好多年,神仙邪祟都化在了九霄云外,融成了神话故事与山水画的一笔浩荡江水。人们连太岁都不记得了,自然也不会记得要避讳曾经的仙尊圣人……所以长辈取名“支修”与曾经的绝代剑修同名是巧合、武将出身还成了将军是这个姓氏的命中注定、长相有故人之姿可能是故乡的水土碰巧一样……
把炸上天的星辰海拼回来,让司命大长老再丢一把爻象占卜都不一定这么准的。
奚平因为说不清门第家世——奚家从他那一辈几乎就绝后了,其他奚家的门第也在代代人间里泯灭翻新,侯门就像个镶金绽花的美梦,在奚平从转生木里的梦中醒来时就烟消云散了。说自己是侯门的世子,如今都时过境迁、改朝换代了,谁会相信?他于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胡编了一套身世。
于是,他一个身世不明的,顺着转生木出现的“木仙”,阴差阳错在支将军府留了下来。
“转生木失灵”这事儿,好像奚平手抖把一个降格仙器的火药卡膛了,偏偏好巧不巧,使得他和“支修”撞上面。第一次见支修的时候,若奚平速度快些,“隔了无数春秋再与故人面对面”这种事就会成为他和这位凡人将军的一个惊心动魄的梦。躲进转生木里,凡人将军估计会以为眼花了一下,奚平就当自己睡昏了眼。
然而造化弄人,缘分总有些阴差阳错。
飞琼峰峰主留下一封信就无声无息下山,云游四海去也。奚平烤了五年的松子板栗,在镀月峰翻了几十年的书海,飞琼峰故人依旧未归。他终于也离开了玄隐山。从今以后,北坡再也不会被人为震塌,激动得天公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
风雪送故人。天公送客,仙山留人,奚平穿了一身蔽雪的蓑衣,下山前最后望了一眼飞琼峰,一笑,一去不返。
怎么一朝睡醒,足够铭记好几百年的师父就出现在眼前呢。
支将军府的厨子们将奚平看作“祥瑞”,以为他吃供奉,奚平一想到腌物就眼前发黑,连连拒绝。支修见识过转生木的枝条听从奚平的心意生长,不解奚平这样的“转生木仙”怎么沦落人间,而对方一副“有苦难言”的姿态,说自己长年在转生木里闭关,如今与转生木之间出了点问题,回不去,只能在支将军府借住几天。
好说。
3.
破法的公理实现了许久,奚平的修为也会渐渐退去,变为半仙,再变回凡人……他空闲时拿着那枚镯子不得其解,永明火熄灭,灵力渐渐退出他的身体,似乎他的“终点”终于尘埃落定,能翘首望见了。
门被敲响,支修推门进来,身后的一位家丁端了一盏白瓷碗进来。“身体好些了吗?今早吃桂圆银耳粥,有忌口吗?”
奚平早收好了破法镯,起身迎支修进来。家丁把温热的粥放在桌上便退下了。
奚平一直表示“转生木仙”和凡人没有什么吃食上的不同,将军府的厨子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将军府的厨艺和口味令人安心,他甚至生出想在将军府一直待下去的念头。退几百年讲,这不比潜修寺的伙食好多了?还有夜宵!
“……以前在人间,我三哥口味刁钻,不喜欢吃银耳。家里做粥,我和他的要分开煮。”半碗香甜的粥下肚,奚平才斟酌着开口。温热的食物的香气会让他回忆起过去,只是开口比较费劲。
支修略微讶异,似乎没想到所谓的“转生木仙”竟然有人间的亲朋好友。
但是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您都有转世,三哥他估计也能……奚平咬了舌头,逼自己把差点说出口的话咽下去,身后顿时出了冷汗。他真是睡糊涂了,还是一见到与支修几乎一样的面孔就会忍不住放浪形骸……人间过去了几百年,“转世”这种事不仅荒诞不经,还会令听者伤心。
支修察觉,微微换了坐姿。他没刻意问奚平的身世,这位能控制转生木的“仙人”模样看着二十出头,换作自己,还是将军府里被家人宠爱、无忧无虑的幺儿;然而对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少年老成”,偶尔漏出一点,就让人感受到不知多少岁月的无情。
谁还没个过往了?他自然不会过问什么。唯独一件事让他觉得疑惑……那就是那夜第一眼见到奚平时,奚平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翻墙小贼被捉个正着”的眼神,而是似乎对他很熟悉,像熟人见面的眼神。
“你以前见过我吗?”支修问。
决定把“转世”和“过往”混着粥安安定定压在肚子里的奚平呛了个惊天动地。
窗外麻雀啾啾几声,扑腾翅膀落在窗棂上,歪头打量屋内坐在桌边的两人。支修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然能让奚平把金平的北风都咳出来,起身为对方轻轻拍打后背。奚平敛了神色表示自己无碍,才壮了胆子战战兢兢抬头望对方。
奚平的眉眼像几笔丹青,眉梢眼尾总携带一点“天命又奈我何”的锋芒,只是这作画的估计是擅长描绘“元宵明灯宴”和“杏花疏影里”的民间画师,奚平一笑,星眸里更多是青年人的活泼气,容易打动人。
奚平:“不曾见过。”
奚平的眼睛亮如温润的星子:“支将军玉树临风,倘若以前见过,估计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可能还会改变我娶妻的审美……”
“一派胡言。”支修笑道,“你以前是哪里人?”
“家就在金平。”
“嗯……是多久以前的金平?”支修问。
奚平笑得人畜无害:“不多,也就比您……大两百多岁。”
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4.
管家老伯是看着支修长大的,万事考虑得周全,已经让家仆去采购置。支修过目一遍需要买的东西的簿子,提议他带奚平去城里走走,顺路把剩下的东西买回来。
几百年后的金平……丹桂坊早就变了模样。粉墙黛瓦,已经叫当年女装惊动整个菱阳河的世子爷找不到熟悉的路。支修带着奚平逛逛,路上有街坊摊铺的店主认识他,好说歹说也要让支将军带些年糕、芝麻糖、彤红大灯笼回去……
人间变了个模样。如今的金平城对于奚平而言已经十分陌生,唯有面前温声好言和店主寒暄的支修,是他在人间的落点。
奚平望着支修的背影走神,实在太像了……不是破法镯里拓印出的那一段曲子的“支修”,而是活生生的、曾经在潜修寺提点过他、在飞琼峰陪伴过他的师父。
这个唯一的“故人”太过鲜活,让奚平恍惚不已,以为自己在梦中。
一声呼唤逼至耳边,便见一个身影飒沓流星地窜到了支修身旁,来人是个俊秀的青年,合起扇子一敲支修的肩膀:“早听说,你回金平来了,怎么都不来看我?”
这使扇子的青年的声音实在太熟悉,年龄又与支修相仿,奚平愣怔怔地抬头,与这俊秀男子对上视线。听得支修给他介绍:“这位是闻婓,与我是多年至交。”
晴天霹雳炸裂了奚平的面部表情。
“这是我新认识的一位小友,在我家暂住。”支修给闻婓介绍奚平。闻婓点头,与奚平抱拳一礼:“你好,你好。”
闻婓窜过来的动作快,说话却慢悠悠地,晃悠着扇子道:“我陪白露来买些桂花糖,没想到还能遇上你,怎么,还需要和你家小友买什么年货?”
……白露这名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奚平听着支修和闻婓寒暄,在一边迅速搜刮他几百年前的记忆。直到一位清涟浅色的女子步来,手里提着一袋牛皮纸打包好的点心,有扑鼻的桂花甜香。闻婓若有所感地转身与这位女子对视,一双桃花眼弯出了笑意。
沈白露与支修打招呼,“支将军回金平来,一路辛苦。”
支修笑着回了寒暄,给奚平介绍:“这位是沈夫人,凤函的夫人。”
——等等什么???
奚平迅速弥合石化裂开的表情,收拾出一个合乎体面的端庄神情和沈白露行了一礼。然而现实一棍忽然打碎他刚刚“恍如隔世”的走神,还是让奚平有些难以消化……他以为藏得很好的“愣神”被支修看入眼里。
支修看到奚平震惊的模样,随即移开目光,朝闻斐一笑:“看来我和凤函真是有缘。”
街坊人来人往,几人在摊贩前闲聊。奚平像个尾巴一样缀在支修身后,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闻婓在这一世顺顺利利地考上了探花郎,与沈家这位小姐喜结连理。
闻婓是在赶考的路上遇上了同样来金平的沈白露,那时正值梅雨时分,官道上塌了半座山,闻婓救了沈白露一命。几年后闻婓在闽南处理水患,染了极重的风寒,正好沈白露在闽南坐诊——沈家世代行医,沈白露悬壶济世,没想到遇上闻婓这个难治的新鲜病号。好在最终治好了,只是闻婓说话会慢些。
——总比上辈子需要靠扇子喷人好多了。奚平想。
“林兄呢?上个月他说陷入瓶颈,马上要到除夕,他备置年货了吗?”支修问。
“林炽出不来,他家师姐出得来啊,倘若还缺什么,等改日你与我去拜访他,再给他捎点。”闻婓胸有成竹地摇着扇子。
奚平:“……林大师?他有师姐?”
他心中有个一个不妙的念头破土而出。
支修眼神示意他“别打听女子的事”,而沈白露却掩口笑了:“你认识林大师,却不认识惠湘君?他们一派的造物手艺在全大宛都有名呢。”
——奚平觉得即使出现“林大师守寡镀月峰八百年,终于修成正果”的事情,他也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闻婓帮沈白露提着点心袋子,也不妨他八卦的扇子前后晃悠:“他俩估计还得再等几年,子晟这小子含蓄得很。”
支修不参与八卦现场。寒暄几句最近生活如何,几人便要挥别。年轻夫妻与支修和奚平道别,闻斐扇子也不摇了,一手提着点心,一手牵着沈白露,往杏花巷口的方向离开。
闻斐的扇子上没有题字,只画了一茬融融冶冶的杏花,有临江仙的风韵。沈白露比他矮一个头,衣角上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飞仙兰,在衣袂翩跹里摇曳。
两人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奚平被现实劈得外酥里嫩,内心扶额,努力消化几百年后故人们这么唐突的现况。
真是……大变样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