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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刚下过一场小雨,山色空濛,山间行道的石路湿滑难走。然而日暮已经接近了山头,阴雨天,黄昏来得早且更加昏暗。有两人行走在小道上,身形高挑的那人一副书生打扮,穿灰衫,背一个装书的竹笈,身边跟着一个有些瘦削的布衣少年。两人年龄相差十余岁,模样也不像兄弟,倒像是主仆。
走在前面的灰衫书生身高腿长,迈步子比少年人大些,却刻意留了几分,让有些瘦削的少年跟上他。布衣少年有些狼狈地擦了擦额头上的露水,问道:“……大人,我见前面有个寺庙,天要黑了,今晚可能赶不到镇子上了,要不我们就去庙里过夜吧?”
被他询问的灰衫书生闻言望向远方,还有不到半里地有一片山腰处凹进去的空地,葱茏树木间矗立着一座古朴的寺庙,飞翘的檐角上甚至趴着几只石刻的祥瑞兽,落水铃连成细长一线垂落,在黄昏天际里显得寂寥。
大宛太平安康,天子礼佛,群山多有寺庙香客。每年春闱秋闱时举子进京,往往喜欢到寺庙这些安静的地方来歇脚暂居,一来可以节省些盘缠,比客栈划算;二来也清净,正好抚平考生们的心。
灰衫书生叫支修,字静斋,也是这次春闱来进京赶考的。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少年岁数的“书童”,对方年纪比他小了差不多十岁,身形又瘦削,单薄的布衣贴着肩头凸出的骨头。少年叫梁宸,是他在进京路上救的。梁宸差点饿死,无亲无友,支修便留他在自己身边做个书童。想来这少年奔波一天也累了,支修便答应下来,与少年一同往寺庙处走去。
庙是小庙,红柱斑驳,墙面黯淡,有些青砖上了年头有了碎纹。庙前有一牌匾,“香积寺”几个字入木深刻,整座庙给人一种已经受了三四十年风吹雨打的感觉。庙里的主持僧人接待了他们,深感遗憾地说道:“庙小而陋,只有一间客房,前面已经招待了一位公子,如果二位不嫌弃,可以问问那位公子的意见,看看是否能同住。”
少年书童抬头望向支修,支修道“好说,还请大师带路”,便示意他跟上。两人跟着步履蹒跚的老主持来到寺内的一个隔间,老僧人停在一扇古朴陈旧的梨花木门前,叩了叩门道:“奚公子。”
寺庙的隔间皆用青砖和灰白泥砌成,此时天色昏暗,寺庙里的檀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在陈旧的木头气息里混合,泛着淡淡的古老气息。
梁宸背着衣装行李,有些不安地跟在支修的身后。屋内有个懒洋洋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悠悠靠近了梨花木门,“咔咔”几下才把门从内打开:“……又有什么事儿?是灯油不够了,还是小果儿又不见了?李大师您也太爱操心了,这时候还来找我……”
这声音听着十分年轻,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端着花釉烛台开了门往外看,他着一身压金云纹的素缎锦衣,漆黑的长发简单用一个玉簪束着,灯火下,他的目光对上门口的三人,狐狸眼似笑非笑。
他的目光往瘦削的少年身上掠过,在支修身上停了一瞬间,似乎是觉得这个书生长得挺清秀养眼,多看了两眼才轻飘飘地开了口。
他道:“哎,这两位也是来留宿的?”
姓李的老僧人说话有些慢,和奚公子解释了二人的来历,询问他能否接受与这两人同住一间客房。支修温和有礼地介绍了姓名、家在洪阴,要去金平赶考,身边这少年是他的书童。问对方是否方便让他们借宿一晚。
奚公子爽快地答应了。支修与梁宸谢过老僧人与奚公子,便将行李搬进了这件青砖灰白泥砌的客房里。
支修下楼与主持僧人交付暂居的房租。姓李的老僧人腿脚不便,让寺庙里的小弟子热点吃食给支修等人,回头与支修闲聊似的说道:“这位奚公子是来庙里祈愿的,一圆满要住三年,他不在庙里长住,只是偶尔过来。今日你们来也是不巧……也罢,也罢,相遇是缘,也算因果。”
支修鲜少和这些僧人打交道,被他的一套“因果”之言“因”出了好几个前世今生,只能平和地微笑,接了有些陈旧的铜钥匙和小和尚端来的热夜宵。道声谢后回了客房。
支修下楼时梁宸没跟着他一起去,少年背了行李推开梨花木门,要先为支修铺好今晚的床榻。这间客房并不小,像个人家里的厢房,有两张大床榻,一方长桌,桌上有泥炉茶壶,咕噜咕噜煮着一壶水。那位穿着锦衣的奚公子坐在长桌旁,身长玉立,像是壁画里走下来的人,正在悠闲地分茶,见他进来,抬眼瞥了少年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奚公子问。
“梁宸。”少年答。
奚公子微微挑眉,“你家少爷姓支,洪阴支家,我听说过,似乎挺宽厚待人的,怎么,世风日下,他们克扣你伙食?”
“没有!”梁宸有意辩解,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欲言又止。他身形瘦削,外貌早熟,若是长起个子,约莫是个严肃的人,只可惜此时目测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着比奚公子小了十余岁,只有被对方忽悠的分。此时梨花木门被敲响,门是虚掩的,人一推就开。随即见支修拿了些点心进屋,梁宸立刻过去接过他手中的陶碗,里面有七八个热气腾腾的米糕。
“梁宸并非支家家仆,是我在路上遇见的,”支修整理灰衫坐下,平和说道,“我一个人来金平,见他无处可投靠,便让他跟着我,考完后跟我一路回去。”
奚公子闻言点头,指间随意地翻转着一只薄胎绿釉银枝杯,灯火昏暗,支修瞥见那只杯子似乎有些上了年头,是个陈旧的老物件——花纹有点像杨柳叶。
“借问公子怎么称呼?”支修望着奚公子问道。
茶壶的盖子扑了壶口,沸出滚水声音与氤氲的热气。袅袅水汽在烛火里成了流水似的烟,锦衣的年轻公子热盏沏茶,将两个柳叶花纹的茶杯依次推到了支修和梁宸的面前。
2.
奚公子叫奚平,字士庸,据说家离这座山不远。听闻支修他们要去往金平,挑眉问:“怎么走这条路?”
“梅雨期洪涝,官道被堵了。”支修问,“这条路怎么了?”
奚平:“没事,荒山野岭少有人来,我有点好奇而已。”
他穿着金贵,看着像金雕银琢的富家公子,看着一点劳累苦痛都能让他皱眉,居然甘心住在这个陈旧的寺庙里祈愿?梁宸跟着支修一路,山脚确实有个叫“陶县”的县城,再看眼前这位贵公子……难道是野狐乡那位县长家的?
梁宸年纪太小,家境落魄,儿时受过富人家纨绔的打骂折辱,心里仍然怀有芥蒂,啃米糕的时候抬眼打量似的望了一眼那位奚公子。
奚平长了张凌厉昳丽的脸,又是在荒山野岭,难免让人想起一些志怪戏本子里“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白狐鬼女。只是他身形高挑,与支修相差不多,梁宸思索了儿时听过的离奇逸闻……觉得“女鬼”的前提得先是个女人。况且支修也在,书生灰衫的身影莫名能镇住少年的心神,他便没什么需要顾虑的。
这茶叶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入口沉凉偏苦,久而久之才有余甘泛起。热茶喝了也不觉得清醒,反而愈发有些困倦。支修执杯察觉奚平没往里面投毒,问奚平这是什么茶。
“不是茶,”奚平轻描淡写道:“李大师……就是今天带你们上楼的那个老主持,平时晒炒的一些长寿菊和杨柳叶,解忧助眠的。我一直睡不好,大师塞了给我一大包。二位就当尝个鲜。”
他们就着淡茶吃完了夜宵的米糕,梁宸将陶碗送下去。支修打量房间,只有两张床榻,其中一张是奚平睡的,奚平一身锦衣坐在床边,叼着发带将簪子取下来,漆黑的长发立刻泼到了膝窝,在昏黄的烛火下,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有一瞬仿佛模糊了人味儿,像个修成人形的山野精怪。
奚平换下外衣,支修自觉移开了目光,发觉墙上挂着一张木琴,琴身窄而长,明明应该是七弦琴,却少了一根弦。身边的人察觉到他的视线似的,开口道:“弦断了。”
支修回头,见奚平已经换上了单薄的中衣,懒懒散散坐在床榻上等着灭灯。这位模样金贵的小公子带着一点倦意说道:“弦结扣的地方都给崩碎了一个角,修了几次没修好,就给挂这儿了。平时不弹这一把。”
“挺好的一把琴,可惜。”支修道,他也将行李翻出来,解开袖口的布条,说道:“我以前帮家里姐姐修过琴,明天让我来试试看吧。”
奚平闻言弯起了狐狸眼,倦意里终于露出了点活人气:“支公子会修琴?”
“儿时会一些。”支修回答道,“技艺不佳。”
梁宸敲门进来,屋内只有两张床榻,他提议自己可以睡地铺,被支修叫去和他睡床。三月春意淡,山里冷的地方甚至连杏花都还没开。白天还下过雨,睡一夜地板估计第二天就得病一场。梁宸还想拒绝,奚平已经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有些想灭烛台的火光——梁宸最后还是答应了,诚惶诚恐地躺了床边一个角落,被支修分了一半有余的被子。
熄了烛光,盈盈月华透过窗纸照进客房,能听见寺庙旁山林里起伏的虫鸣,时而掺杂着鸟雀的振翅声——梁宸尽可能缩小自己占的床位,身旁支修的呼吸平匀安静,但梁宸废了许久才睡着。
他听见窸窣的轻响,像是睡在对床的奚平翻了个身——还想细察时忽然感到十分困倦,眼皮从未如此沉重……他撑不住要合上眼睛,迷迷糊糊里看见奚平从床榻起身,月光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映在了墙壁上——奚平的身后有九条模糊的尾巴。
困意沉沉袭来,梁宸还未看清就闭上了眼昏睡过去,下意识将方才所见的异象当成了梦。
奚平轻而无声靠近,目光落在书生支修的脸上,而对方似乎也陷入了沉眠,毫无察觉。
3.
香积寺位于隐寒山,山不高,但是草木丰茂,连着周遭几片山岭。石阶泛苔,小径通幽,除了心诚的香客来礼佛以外,鲜少会有人来这里。
奚平是狐,九尾白狐和金狐狸的串崽。生下来前原以为会是一只花狐狸,结果是只白雪灿金的九尾狐,像个裹了金粉糖霜的羊奶酥。修成人形后更是无法无天,仗着一张漂亮脸皮到处闯荡,尤其喜欢往人间跑。
他有一把琴,据说是修成人形时就跟着他的,杨柳木的琴身,七根弦就相当于他的七条命——九尾狐有九条命,命硬耐糟践……只是后来断了一根弦,他带着琴到处找店铺修理,没一个人能修好,都只是摇头道“可惜”。奚平于是觉得镇上匠人皆庸才也,后来翻了几个山头来到了香积寺,主持僧人能帮他弦续上……因为丝质不同于其他七根,弹了半年有余又散了。
奚平终于认命,把这把琴挂在了这件寺庙里,九尾狐的贴身东西有灵,能福泽此地小庙往后百十年香火不断——但也仅仅只是不断,并不热闹,甚至还十分清幽。奚平偶尔过来住几天,帮寺里僧人加点灯油,薅一顿寺里的猫——狐狸的祖先是犬,猫狗不和,所以寺里的猫从不待见他。
九尾狐有灵,靠吸食山野间的灵气和人的八苦为生,奚平自觉矜持,即使见过无数凡人香客,也鲜少对这些人动过馋念。唯独今晚上李老头带着这个年轻书生让奚平的食指微动……他端详过这人……洪阴支家,他觉得这个姓氏很熟悉,但可能人看眼馋和喜欢的东西总是分外眼熟。总之奚平站在月色倾照的厢房内许久,觉得有点饿了。
他趁梁宸整理行李时曾在窗台上抹了一把令人沉睡的药草粉末,此时也被夜风散得均匀,年轻的书生睡得沉静,似乎没有察觉。奚平伸手虚掩在支修的额前,隔着一寸,便有极细的灵气顺着奚平修长的手指被引了出来——这是怨憎会,奚平吃糖似的尝了尝,觉得味道极淡。
奚平吃“这种东西”时很挑,凡人的生、老、病、死是“身苦”,难吃出了一套规律,他一般不碰。怨憎会、爱别离、所求不得是“心苦”,滋味万千,让生于草木山野间的狐狸觉得新鲜,他爱吃这些。
然而他刚刚各自浅尝了一口,都觉得没什么特殊的味道,这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七情六欲倒是干净得很,说不定花妖会喜欢,他考虑一下多少价钱把这人卖给桃花妖……奚平如是想着,从支修的额头处引出他前世的因果八苦……却尝到了一口有些熟悉的霜雪味。
香积寺在半山腰,然而隐寒山不高,几年也鲜少下雪。奚平愣了一下,还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在雪地里摔过一个狗啃泥——忽然听见剑的微鸣。
他回过头,见支修背书用的竹笈边放着一把修长的佩剑,月光透过厢房的窗棂照彻屋内,也映亮了霜雪般的剑身——奚平隐约看见了剑铭。他几百年前学的宛字,如今也不知道还认识几个,却清晰看见了那篆刻的剑铭。
——照庭。
照庭……等等,有点熟悉,他好像想起来……忽然,奚平的手腕被一把抓住了。
他差点炸起一身狐狸毛。
支修睁眼起身,手中握着贴身佩剑,周身再无初见时玉石似的温润,像把开了刃的剑,奚平借着狐狸身从他手中挣脱时甚至感觉自己的腕骨“咔”一声响。他三两步飘似的与支修拉开距离,被月光倾照了一身,
奚平仿佛被一阵夜风卷走了刚刚的懒散和疲倦,神魂与记忆刚刚落地似的,缓缓正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书生:“……照庭?”
完蛋。他脑海里想。彻底玩脱了。
他们歇脚的这间厢房在二楼,但寺庙每一层都建得很高,奚平一瞬间就落在了窗口,月色将他一身照得雪白恍然,他将窗棂一推就要跳下去,然而快不过支修,支修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要将他整个拎回来好好问个清楚。奚平见跑不掉,惊魂未定的同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真的是他吗?”
他不知哪来的胆子,忽然转身一转攻势,从窗棂跳下时借势三两步将支修推在了自己的床榻上,支修虽然有些戒备,但究竟是个书生,还未反应过来,奚平的长发便和月华一同披散下来。
奚平将他按在了床上,空出的一只手捏起了支修的下颔。
奚平对着月光仔细打量了支修的相貌,心中仿佛巨石震谷,悠悠余声不断,杂念都融在这么多年来山林里霏霏雨声里。
过去几百年了?奚平想。他记不得照庭原先那位主人的相貌了。
支修抓住奚平的手腕正要将他从自己身上拎下去——刚刚被奚平推上床榻的动静惊醒了对床的梁宸,少年发现支修并不在身边,警惕地叫了声“大人”爬起身,睡眼还朦胧,便见到对面榻上抓着对方手腕……把支修摁在床榻上的奚平……还与他俩对上了视线。
——房间里洒进来的月光还是太亮了些。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