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赶海的季节会有很多人来海边,酒店旅馆都住满,我见缝插针地挤了一个空位,能在一家民宿落脚。
民宿的主人九十多了,满头雪白,晚上我从出租上下来,背着沉重的行李和装备登门拜访,他让侄子给我开的门。篱笆小院,有一些枯死的树干,上面覆盖着盐结晶似的白霜,我特意观察了一下,似乎只是普通的灌木。
我的论文遇到瓶颈,逃避压力似的冲出钢铁森林,钻出社会秩序来到海边,打算吹吹旷远的海风散散心,顺便找一找灵感。
晚上搬进屋子,主人家已经睡了,他侄子给我指了一下取水的地方,这个民宿没有普通酒店那么方便,晚上偶尔会停水,洗漱的话可以去院子那边的洗手间。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院子,碎沙石铺的小院,花坛里贫瘠得连杂草也不长一根,灌木全部枯死,只剩下灰白的枝杈,屋檐黏满黑黑的鸟巢。这个海岛以海鸟群集著称,但即使我早有预料,也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鸟,只是一部分的鸟群同时起飞,盘悬着追逐落日时,半边天空是残阳如血,半边天空是密密匝匝的黑,原始又粗犷,有一种文明还未开化的野兽感。
我在那里认识了奚平。
2.
他带着一把琴,经常出没在酒馆,或者薅街头巷尾的猫狗,听过他琴声的人都会对他保留一线好感。抛开这个人怎么样,他们说他有一把有魔力的琴,是天生生长在海边的人,会用口哨呼唤海鸟,那些在面包屑面前狡猾、在暴风雨前奸诈的扁毛畜牲,会围着他的琴声盘旋,偶尔纡尊降贵地拜服。
我原先以为他会穿着当地的民族服装,或许有海浪鞣制过的棕榈油似的皮肤,长手长脚,像野兽一样出现在茂密的海边植物丛里,像美国的商业电影那样胡闹一场,再沉着冷静地煽情,配着“天赋”之类的主角光环,占据海报的大面积。
结果不,一点也不,他社会化相当良好,有礼貌,皮肤在普通人里白得显眼,长得格外漂亮,像电影明星。
我寻思地方特色的明星还有丁真呢,奚平这样一个长相卓越的人,怎么没在互联网上出名?
他闻言大笑,模样让人想到世界上最好的出海天气。于是这个鲜活松快的人坐在我的对面,让我给他拍几张照,随便发几张到网上。我这么干了,把照片里的自己p图打码,只留下阳光灿烂和明媚海风和他,没怎么打tag也很快有了几万赞和转发量,私信里不断有人问我要联系方式,我向他请求支招,奚平爽爽快快地给了对方自己的电话号码。
“不要紧吗?网上有很多人是骚扰和诈骗的……”我说。
“不怕不怕,人多很热闹啊,我不会被骗的。”他笑。
忘了说,他和上了年纪的房东是好朋友,经常来找对方,我也是因此认识他的。这个人身上有种奇妙的感觉,你很难不喜欢他,但又会被他的插科打诨折服,我在这个岛上认识的脾气再好的人提起这个人时都会露出一种烤好的饼干被猫叼走的表情,更有甚者长吁短叹之余还要指指点点,程度则是偷走一块饼干和在所有饼干上摁七七八八的爪印的差别。
怎么会有人喜欢他呢?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我看不懂这个人,在岛上的这段日子,我一个人跋涉了很多景点,我亲眼面对他的机会其实并没有我听说他的事情多,这个岛上有很多地方都有这个人的痕迹,似乎每个人都相互认识,似乎每个人都认识他。
我和他的认识还结缘于,我们都有被老师折磨的经历。
那天我们分享一瓶好喝的甘蔗酒,太多的冰块能缓释热带酒的甜蜜,甘蔗酒是这个南美小岛上最容易被人接受的甜酒,他一边熟练地用铲子往我俩的杯子里加冰块,一边很有耐心地听我讲盘踞在我学院里的噩梦——比如漂浮的、冻着庞大阴影身躯的冰山。
我停下回忆,“……对不起,上学压力太大了,总会做些怪梦,奇美拉或者克苏鲁之类的。”
他抿着酒微笑,“没关系啊,我爱听。能多说说吗,描述一下你梦见的‘那位’。”
我婉言拒绝了,回忆那东西让我感到生理不适,那并非吃坏东西或者肠胃生病的痛苦,而像是月球在运行移动时牵扯人类身体并做潮汐运动似的,我会有难以下咽和几欲呕吐出无数文字的痛楚。
他宽慰地拍我的肩膀,某种奇迹发生似的,我的不适感随之缓解。他向我道歉,“应该晚点聊这个话题。”
他说他是个民谣创作者,喜欢听故事,尤其荒诞诡谲的恐怖故事。
我被我导师丢出学校,他更想把我头朝下丢进铅皮桶里,倒出脑子里的泔水。我说起那些被社会规训几乎压缩成方块糖的人生和理想,奚平表示理解。
“我也是被我老师丢在这的。”他摇晃杯子,冰块嚓嚓地响。
“你老师是?”
“叫他……支静斋吧,他比较喜欢这几个字。”奚平回答。
我有点疑惑,但想到有些外国人给自己取本地的名字时会翻着字典选喜欢的字,便点了点头。
3.
我不该采访这个人。
4.
在小岛的最后一天,我搭乘渔船去往中心小岛去看冰山日出。因为长期的失眠,我在吧台和守夜班的渔民一起守夜,长夜漫漫,他拿出甜甘蔗酒和故事与我分享,来消磨海面上不见天地的夜晚。
这里的每个渔民都会唱歌,他们哼起一种低吟悠远的曲调,像海洋传说一样旷远,能吸引鱼群——不知道是传说还是真的,我更倾向这是一种心理作用,像渔民的祈祷。或许是我默不作声的样子暴露了我的心里所想,对方一眼看穿我内心,乐呵呵:“天亮时候瞧着吧。”他黝黑的面孔有着长年与海域打交道的自信与熟稔。
晚上很少有人捕鱼,更不会有人唱诱鱼的歌,我以为是不打扰睡着的渔民的睡眠,以及深夜捕鱼会有什么风险。而年迈的渔民却说,“夜晚是神明活动的时候,不要打扰祂们。”
人类的航天器都满星空飞了,地上的人们还对夜空抱有迷信的崇敬。
或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无论是那个民间歌手用歌声引得鸟群在他的身边盘旋的奇观,还是这里的人用吟唱诱导鱼纷纷不断地自投罗网……这片土地处处盘踞着传说的影子。钢铁森林的尖锐还没切破这方民俗的梦幻泡沫,我在这里喝酒,看星星,放空脑子,可以想象脚下几层楼高船之下有孕育着古神的大海,想象远离陆地的冰山深处有看不清的庞大阴影。
我们不可避免地说起梦,说起奚平。
这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他,每个人都了解他对做梦的勃勃兴趣。人们用习以为常的语气打着渔网或者擦洗家什,说这个人是个无业游民,除了性格都是优点,偏偏过得居无定所,追着那些文学艺术之类的东西跑,尤其喜欢听人说梦,不惜请客吃饭,甚至掏钱。
——真是个稀奇的人。我说。
——但这里最不缺梦了,我们这个地方离奇得很,有些怪象连专家来了都解释不了,谁见了不连着做几个礼拜的噩梦?渔民又灌了一口酒。
月黑风高,渔民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裹紧大衣,往沙发深处坐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把双手都揣进衣服里。
大约五十多年前,他还没成年,但岁数放在当地也是大小子,家里人完全不管,如果读书不成,就回家跟着家里人出海、晒鱼、送货、进货,或者出去外地谋生。他那时留在家这边,年轻气盛,喜欢跟着一群年纪相仿的男生女生偷偷出海,要么去遥远的海下潜水捞宝藏,要么去找冰山。如果能满载而归,家里人只会夸有本事,靠海的人勇气无边,不会觉得这有多危险。
尤其那时候年轻气盛,他们那一群人发现了一个鱼群很多的峡湾,白天争不过大批大批渔船商队,只能等晚上船队们大部分归港,再去捕夕阳落下的最后一场和太阳升起前的第一场鱼,非常新鲜,无论是菜市场还是哪,生意总是非常热闹的。
就因为舍不得那一兜几百斤重的鱼,他们没撤船,即使那个傍晚落日的时候残阳如血,整个海面都变成铁锈流淌的骇人模样,像红油滚滚。然而在月亮隐进乌云之后,他们还是没忍住,不顾家人劝阻出了海。
那是一场巨大无比的暴风雨,海上有这么大的风浪,未来几周都未必能出海,菜场上新鲜鱼一少,一斤就能比往常再贵十多块。
船上出了事,风浪把船丢上了天,船员差一点就能摸到盖在自己头上的穹顶,然而下一秒就堕进沉沦海浪处,几个汹涌撞上冰山,天地不灵。
船上全是重伤的,那一行人里只死了一个男孩,比他们大几岁,暴风雨来的时候他去收帆。剩下几个人吓破了胆,抱在一起像乱鼠湿鸡,几吨重的船砸下来把几个人砸成重伤。
重伤了好多人,伤最轻的也断了骨头。
唯独死了那一个大孩子。
我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双手也揣在衣兜中,冲锋衣和军绿大衣都扣到了顶尖,几乎把脸也埋在衣领里,心里不是滋味。
——您节哀。我说。
老渔民喝了一口酒,开口喀喀地从嗓子里发出声音——都过去几十年了!
——当年他出事后家里人就搬去内陆,从来没回来过。我们这边的人不常搬家,你去问问这一带年纪大点的,都知道当年的那些人叫什么。比如走了的那个大孩子,叫士庸。
我没听过这个姓,但觉得是一些地方特有的姓氏,便默默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晚静悄悄,漆黑得瘆人,像一堵推到人鼻子面前的山墙。老渔民继续讲故事。
死了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几个涉世不深的小孩吓得要死,哭得肝肠欲断,抱在一起哭了一整宿,靠着唯一的煤油炉子和厚毛毡才没有冻死。
他们抱着尸体悲痛欲绝,哭得脑子一连几天都是空白的,问起后来那几天干了什么,一概如同失了忆似的空洞。大人们准备把尸体火化,头天晚上还放在空房间里的尸体不翼而飞,临走时还有小伙伴对着门哭过,谁也没进去过房间,一个成年大孩子的尸体就凭空消失了。
那天晚上忘了是个晴天还是雨天,只记得天幕比什么时候都黑,早早的时候就黑得像是风暴前夕。乌压压的鸟在街坊四邻的头顶上盘旋,像密匝匝的苍蝇。
无数海鸟一起振翅带来的声响是窸窸窣窣且震撼的,空气都被震出嗡鸣。海水不断拍打海港,明明还没有起大浪,天边却已经沉得叫人透不过气。
一抬头,满天都是乌压压的鸟,拍翅膀的鸟,停着看人的鸟,啄电线的鸟。海边的人住了十多年,第一次见这么密匝匝的阵仗。
——像恐怖故事。我握着酒瓶说。
——谁都忘不掉当年。老渔民灌了久久一顿酒。
尸体不见了。
是第二天有人推窗看海,海边全是一堆堆干涸水母的尸体,滩成一条海岸线那么长、白淋淋的带子,让人一眼忘不掉那个场面。
还有无数寄居蟹,违背生理本能,爬上岸大批大批干死。壳在靠近水处,蟹身在更高更远离海水的沙岸。
人们奔走相告,呼朋唤友,密密匝匝挤在船台栏杆上看,放眼望去,窗户后面都是人脸。
有人无心奇观,只想去放着尸体的房间里掉泪,打开门却发现床上空荡荡的。
门窗紧锁,地上没有脚印,窗帘脚垂着盐结晶,像浸泡过海水。
尸体没找着,好多人都在找尸体,叫来了警察——警察在菜市场发现血红的肉块,贩肉的摊主说这是鱼肉,所有靠海长大的人都没见过这样的。被拘留了对方也说这是海上收渔网,跟着活蹦乱跳的鱼群一起提上来的。
看着更像掏空的脏器,轮廓也与内脏相似,但是不止一家捕鱼捞到了这些血红肉块,数量之多,像是海里死了一条身形庞大的动物。
机器检测是鱼肉,不确定是什么鱼,只能判断为水生动物。
“丢给狗或者丢进水里,狗都不敢闻,鱼群都避散,以前鲨鱼闻到血就追着来,那时连影子都没有。”老渔民说。
“……人能吃吗?”我发问。
老渔民握着酒瓶,昏暗的灯下他的脸上有风浪搓皱的纹路,比同龄人显得年纪更大。
“有人吃,吃不出味道,好多家人都不敢吃,丢在家门口,那些鸟全都从天上飞下来,疯一样抢,啄得只剩一滩血。”老渔民比划着手。
那是一个疯狂的场面,无数鸟从天而降,驱逐飞散又聚拢回来,纷纷啄食争抢。
海底下不知名生物的肉,最后大部分进了这些天上的扁毛畜牲的肚子,随着它们拍拍翅膀上天了。
士庸就这么走了。
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人们像是不约而同地在这等天灾异象面前忽视了他这个人。我问有没有当年那件事的报纸或者照片,老渔民说有,那次航船回家后塞了给我不少,我谨慎装进背包,打算做新的研究用。
为什么从来没有哪家报纸刊登过这场天灾?连百度上相关的词条也很少,大部分成了猫脸老太太之类的都市怪谈,我找遍当年的图片,好多甚至是粗制滥造的p图,有关天灾、自杀的寄居蟹、水母群、怪异的肉的事少之又少。
后来,我也不再搜索相关的词条了,只是app还经常给我推都市怪谈。
5.
我在冰山上看日出,冰山像含着一颗烧红的铁球,天际血红。
/tbc.
/本篇虽然支老师没怎么出现但是下一篇会有的。
/感谢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