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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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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7
Words:
10,54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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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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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温空】怪物的圣诞节

Summary:

/神父温迪×吸血鬼空
/试试写一点甜的

Work Text:

我们一直联系,每周礼拜日都会重逢。你一直没有改变,比如很多次你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忏悔上帝,但心里想着打折的鸭血粉丝。

 

1.

温迪是个神父,一个长得年轻的神父。

很多人向他祈祷、忏悔。温迪会借给他们写出流畅拉丁文字的手,手心贴过额头、眼泪、接过苦难。他会用吐露诗文的双唇为人们祈祷,他的声音给人慰藉。

他是个长得年轻的神父,也有年轻的不羁——比如在每天下午四点,他会去街上随便一家烘焙店,买刚刚烤好的可颂,在十字街头接过报童的报纸,回到自己的房间,垫着报纸喝红酒、吃可颂。最后一口红酒咽下可颂时,今日报纸也会被他读完最后一行。

他是个长得年轻的神父,也有做神父的样子——比如礼拜日的早晨,在念完礼拜颂词后坐在背对阳光的椅子上打盹——人们在祈祷时不会抬头看神明,更何况坐在逆光里的神父也只是神明的嘴巴和手。

礼拜日的下午,他会脱掉一板一眼的长袍,用亘古不变的塞西莉亚花浴药,把洗澡水染上诗歌的奥妙,然后他洗净全身,以干燥的亚麻衬衣和新鲜的花束相配,带着他的苹果和琴,到诗社里唱歌。他从来不用笔墨写诗,他的诗歌全是即兴唱的,只有诗社里疯狂的人们会记录下来,印刷成各种盗版小册子卖得满世界风靡。

这就是温迪,是个长得年轻的神父。

即将在圣诞节这天,迎来他第六世出生在大地上、具体不知道第几次的圣诞节大雪。

 

2.

圣诞节最好的搭配是热红酒,最坏的搭配是门外的哭声。

神父开了门,见到他门前跪着的妇人。妇人裹一件破了洞的毛毯,一端裹着自己,一端裹着怀里的孩子,仿佛母子俩还有亲如脐带的联系。

——求求您治我的罪吧……把它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温迪的手接过无数人的苦难,那时也接过了妇人的孩子。裹在毛毯里的孩子大概一岁,头上长了微微蜷曲的金发,睁着金色眼睛看着温迪。温迪问:“很可爱的孩子,他有什么问题吗?”

妇人跪着的身躯一抖,颤抖战栗着匍匐在大雪覆盖的地面,如野兽般呜咽起来。

温迪不解,金发金眼的幼儿抓住他的手指,吃糖似的将神父的手指塞进了口中,随后尖锐的牙齿刺破皮肤见了血。

温迪察觉不到痛似的抱着小孩,因为肤白如雪团的小孩抱着他的手指,吮吸滚烫的血,吃饱了后向他笑,口腔里露出非人类的尖锐牙齿。

地上的妇女颤抖着,匍匐在神父脚下哭,“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它吧……求求您救救它……”

这是诞生在圣诞节的一只吸血鬼。

温迪收养了他。

 

3.

温迪是在深夜的教堂后院找到空的。

蒙德人不信仰上帝,他们信仰风神,认为风能解放人的灵魂,哪怕身死异国他乡,风也能引领迷路的人回家。因而西风大教堂的后院是一大片墓地——那时的西风大教堂是旧址,现在的西风大教堂已经搬迁到了高地上。最早期的西风大教堂的背后是一大片公共墓地,有风的地方能让他们安眠。

空——也就是被温迪收养的小吸血鬼,坐在光秃秃的公墓里。那时年代太早了,公共墓地还没被封成石砖地面,还是放眼就能看见地平线的土地,土疙瘩里藏着石头,灌木里栖息着蜥蜴。温迪有时想喝酒也会来这里躲修女。就在这样一块老人们睡觉的土地,温迪种过塞西莉亚、扫墓人种过玫瑰、修女们种过葡萄和苹果——都没有成活,最后零星的灌木丛顽强地活着,就是这样一块光秃秃的土地。

那时空还不太亲近人,他带着出生就会的恶魔语言,经常在夜晚自言自语,声音吓跑过修女的猫,空道歉说他只是在数星星。很少有人关注他的饮食,除了温迪,因为除了温迪以外的大家都以为空会乖乖吃完每天教堂的配餐——白菜、西蓝花和黑麦面包,都是吸血鬼厌恶的食物。

温迪就是在这里找到空的,夜色已经深了,他在灌木丛里找到了空。金发的人蜷缩着贴着地面——捧着一只吸干了血的燕子,嘴角都是血。月色比较暗,空的眼睛仿佛是红色的,盯着温迪,却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空以为温迪会被吓到,以为温迪会问他“是饿了吗?”“不喜欢食堂的饭菜吗?”之类的厨子一样的话,他不喜欢拉丁语,修女用拉丁语为他祈祷的时候会让他以为骨头被架在火上烤化。

所以在温迪离他还有两个土坡的地方,空就捂住耳朵。

他感到月光更亮了, 温迪站在他面前,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棉质白衬衫。空向他露出牙齿——但温迪只是停在他身前。

“为什么哭呢?”

空茫然地摸到脸上的泪水,放进嘴巴里尝了,是吸血鬼不喜欢的苦涩味。又有更多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只是饿了……”空低声道,夹杂着恶魔语和提瓦特语,“肚子饿就会忍不住思念……”公共墓地上停歇的乌鸦吓得扑棱飞走,黑鸟漂亮的羽翼像划过夜空的深蓝色宝石。

好在温迪之前私底下研究过恶魔语系,能略微听懂空的语言。

“思念家人吗?”温迪问。

空低下了金色的脑袋,捂住泪流不止的脸,嘴里不断吐出恶魔的语言——却不是诅咒,他哽咽得像离开群羊的羊羔,“我和我妹妹是被十字架的火烤死的……我解不开她的绳子……我要所有的火都往我身上烧,但是我还是找不到她了……”

温迪停住目光。

神父的手握住金发小吸血鬼的肩膀,他像拢住一只绒羽的小鸟。“你记得死之前的事情?”

空点了点头,眼泪像碎雪一样跌落,用恶魔语发出一些梦呓似的哽咽:“……我想她。”

不知道自己为何降生,却记得死前的回忆。可你是永生的吸血鬼,这一生也只会有这一页死前的回忆了。

温迪用自己的手指擦掉空脸上燕子的血,地平线上已经有晨光升起来,刺破鱼肚白的天边,流出蛋黄心一般的日光。温迪用自己的披风护住小吸血鬼。

“我也是一样的。”温迪道,“你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小怪物。”

空被罩在他的斗篷下,被温迪带着体温的塞西莉亚香气笼罩,像是发起高烧。温迪的心跳近在咫尺,空几乎听见温迪血管下滚烫血液的流动,他喉咙一动,几乎本能地扑上去,对准了神父的脖颈咬了下去,

太阳跃出地平线,所有被阳光照到的地方都开始升温。

温迪后背撞上了地面,他不容挣脱地抓住空的肩膀,无法逃开的小吸血鬼伏在他身上咳嗽,温迪的滚烫的血几乎烫穿了空的喉咙,并一线往下灼烧下去。空被烫出了眼泪,咳嗽不止地掐着自己的脖颈。阳光照在小吸血鬼身上。

神话里吸血鬼被阳光焚烧成灰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空逐渐能适应皮肤上的温度,阳光带来的刺激由灼热降为薄薄的温暖。相反,他身体里温迪的血的所经之处被烫得彻底。

在越来越消退的疼痛里,金发的吸血鬼在阳光下咳出断断续续的拉丁语。

“……Ven……Venti……”

温迪纠正他还差一点。

眼眶里畜着滚烫的眼泪,空从喉咙里吐露了一句语言:

“温迪。”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拉丁语。

阳光把空金色的长发照得璀璨如黄金,他的红色眼睛一去不复返,转变成纹路如人类的金色眼睛。

 

4.

空获得了不用害怕太阳的自由。

在第一次出门的时候,空会模仿人类的行为,比如蒙德人普遍说起风会笑,人类又会用露出牙齿来表达高兴……因此在听到别人以“愿风护佑您”来打招呼时,空露出好好盥洗过的牙齿,却把打招呼的人吓了一跳。

“神父……他……”

空闭上了嘴巴。而温迪微笑着安抚路人,为空找了个“看莎士比亚戏剧入迷”的借口,路人于是相信,空尖锐的牙齿只是在模仿戏剧里可怖的鬼怪。

温迪蹲下身告诉空没关系的,这是他们拉钩的秘密。而空之后再也没有在其他人类面前露齿笑过。

经常有人在西风大教堂看到空,空金色的长发从来不修剪,让他长得像教堂雕塑上的天使。空经常探索西风教堂、探索教堂后的公共墓地。他在公共墓地有自己的天地,去集市捡了小麦种子,收集面包碎,喂养大一批一批的鸽子、乌鸦、麻雀,每个星期吃一只。

空喝动物血也能饱腹,他的食谱上没有人类,也不会咬人。因为温迪那和圣水没有差别的血给他留下了烙印般的阴影。

镇上的屠宰场每天会运来一批又一批的牲口,卖出新鲜的肉和动物的血。那时的教徒还比较封建,新教的教徒不吃猪肉,后来放宽了限制,只是不喝血——庆幸吧,蒙德信仰的是巴巴托斯,自由之神的子民爱吃什么都行。

所以神父去屠宰场也不会被判罪钉死在木桩上,反而会一手牵着金发的小孩,一手不断挥动和所有人打招呼——早上好,今天的肉也很新鲜,一碗鸭血粉丝在店里吃,愿风永远护佑您。

空最喜欢周末,因为每周末早上八点,有一百碗鸭血粉丝打折,他会拉着温迪的手绕过镇上集市的六个拐角,在温迪和店主打招呼时,用摩拉买到第一碗鸭血粉丝,绝对新鲜的滚热的血,还可以在店主空闲时加量。

而在每个周末,空坐在店里大快朵颐时,都会看到温迪坐在他桌前,翠色的身影和全世界的过路人打招呼。聊累了就转过身陪着空吃——他会带一小瓶红酒,小口小口地饮,红酒渍和鸭血渍一样难洗,所以两人在这一天都会格外小心。

 

5.

温迪除了礼拜日早上,其他的时间都很闲。

当然并不是说他的工作很闲,空见过有人向他忏悔,跪在神父和神像前,期间为了润嗓子而喝掉了五杯水,花掉了温迪一整天的时间。

但总之,空能挑温迪空闲的时间去找他。温迪会带他去采蒲公英籽,卖给酿酒厂的老板,钱分一半给空作零花钱——尽管一个吸血鬼并用不到零花钱。温迪让他喜欢什么都可以,没有喜欢的也可以。而未经人事的吸血鬼把摩拉递到神父手里,“那我可以买你一个下午吗?”

修女冲上去捂空的嘴,空一脸懵,只是抱着温迪的菲林木琴,而温迪笑得需要桌子来扶他。

 

万圣节是鬼怪的节日。

空原以为这个节日是独属于他的,结果只是和温迪单独相处了一会儿,房门就被敲响。

——谁在万圣节忏悔?他杀了鬼怪吗?空面色不善地跟在温迪身后,打开门,一团打扮成泥巴怪物的小孩拉开了礼花:

“不给糖就捣蛋!”

“神父大人今年也有巧克力吗?”

而温迪笑着让小孩们猜哪个手心里有糖,最后所有人都被神父发了糖。空傻眼了。

“温迪,你哪来的糖?”

“就在桌上的篮子里。”

“什么,原来那些不是给我的吗!”

温迪笑道:“嗯?你也有哦。”

 

接下来,这个没有修女要求早睡、空原本计划的和温迪一起过的节日夜晚,被不断的敲门声和络绎不绝的假扮成鬼怪的人们搅成了史莱姆烂泥。

大概有宗教信仰的人们都觉得,假扮成鬼怪去和神父要糖,是一种复活日领圣水一样的值得高兴和效仿的行为。而伟大的神父温迪总是以好脾气对他们。

无论是泥巴怪、毛打结的丘丘人、睡衣深渊法师还是两脚史莱姆!!

空的红眼睛都要气出来了。

“太过分了,明明我才是真正的吸血鬼。为什么那些假扮的人能占用你今天的时间?”空执着不休地跟在温迪身后,像个生气的肩头漂浮灵。

而温迪笑着合上他们刚刚一起看的绘本,问世界上唯一一只小怪物道:“好吧,那要去过节吗?”

温迪拿出万圣节礼物——是一套吸血鬼伯爵的立领西装——正好适合少年身形,比戏剧院服装还要更精致。空被他打扮,任由领带绕过自己后颈,在温迪手中翻飞,最后系好一个领带结。

温迪用手指轻轻推起空的嘴角,露出尖锐的非人类的牙齿。

“今天可以自由地笑。”

 

事实上,当金发的空穿着吸血鬼伯爵的衣服走在街上时,就已经被无数路过的人惊艳小声地讨论了。空第一次觉得人类的视线让他手足无措,蒙德人格外热情,甚至要求合照。温迪面对镜头笑得完全自如,最后空也屈服了,由黑白留影机记录下人类与吸血鬼的第一张合照。

温迪给了空很多很多的糖,几乎整个蒙德东南西北的人都向温迪忏悔过自己的罪孽,而温迪给了空几乎来自蒙德东南西北各个地区的特色糖果。

“所有人类都想扮成鬼怪过万圣节,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专门为你存在的节日,”温迪说,“所以,沾你的光,今天所有人都玩得很开心哦。”

空、作为一个会因为滚烫的鲜血而动容的吸血鬼,用脸颊贴着温迪的脖颈,只是因为伸手给了温迪一个超级大的拥抱。

 

5.

空知道温迪的血等同于圣水。

又是一个圣诞节的夜晚,那原本是空的生日,虽然一个吸血鬼在这个神圣的日子纪念生日十分僭越,但温迪依然给他准备了蛋糕和蜡烛。

解开了蛋糕盒子的彩带,捧出人类用蛋黄糕点和奶油装饰出的食物,蜡烛还躺在桌上,神父的门就被敲响了。

还是圣诞节的夜晚,还是跪地请求帮助的人。唯独的区别是没有下茫茫的大雪,也没有空出生那天那么冷。

空靠着墙壁,听到祈祷和赎罪的人哭得像失明的羊羔。被诅咒了的双眼蒙上了黑黑的翳,血结了痂,伤口被咸眼泪浸润,像荆棘冠歪斜,扎到了无法承受其重的人的眼睛。

空闻见血的味道。温迪用切面包的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掌心,赎罪的人跪下来接受他的血,眼翳褪潮般迅速消失,重见光明的人眼皮上沾着神父的血。

门在千恩万谢后关上了。温迪准备绕路去拿医疗箱,却在路上遇到了空。空不是因为饿才来的,他早就不吃人类的血了,更别提对方是温迪。温迪手上一片殷红刺痛空的视觉神经,吸血鬼端来圣水,被清洗过的伤口泛起一点白边。这是空第一次学着为人包扎,期间把温迪从头数落到尾。

温迪笑着把手伸给他,也把昭示自己命运的掌纹大方袒露。空当时却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包裹,他学的是修女的手艺,不是吉普赛人的占卜学,这注定了他一生都没有读懂温迪的命运。

“为什么总是要你流血受伤呢?我出生的那个圣诞节也是,”空自暴自弃地说,“蒙德的神不管一管吗?怪物们出生在圣诞节不是很不合理吗?”

那是空第一次见温迪翠色的眼睛里出现这样的情绪,他那时直起身,没有再靠着教堂的神像雕塑,摸到空的脑袋,说:

“因为你不是个怪物。”

“你是被一百年才有一次的圣洁大雪送到我身边的。”

 

6.

莎士比亚有规定过神父不能爱人吗?答案是没有。

当初写《巴黎圣母院》的人也没有规定过神父不能爱人。

——那么为什么不能用盛满爱意酒液的目光使我沉醉呢?即使是……

舞台上扮演神父的演员穿了一身肃穆的黑,似乎掏出支零破碎的爱意一般,向痛失爱人的女主角示爱。空坐在戏剧院一个偏僻的座位,把糖炒栗子剥开塞进嘴里。

空不太明白蒙德人的宗教,更不理解从蒙德邻国传过来的这部戏剧。

他在戏剧院里坐了一整天,也把这场《巴黎圣母院》看了一半,不回去的原因并不是戏剧院比西风大教堂凉快多少,而是他无法用平常心态面对温迪。

因为神父亲自到蒙德最西边的风龙废墟举行好友的葬礼,因故不能带上空。没有温迪在的这几天,空看完了他所有收藏的诗歌,喝了他写爱情诗时爱喝的酒。

人类情爱的知识在以一种卑鄙的方式进入怪物的脑袋里。

诗社的人们告诉他那些诗歌上没有魔力,酿酒厂的老板向他担保这些婚丧喜悲都可以喝,商人告诉他翠色披风的布料在整个集市都有卖。

修女给空端来了每天教堂食堂的菜:西蓝花和黑麦面包,告诉他一切不对劲都是由心引起的,要诚心诚意地供奉风神大人,等神父回来向他赎罪。

这个周末空吃得特别饱——他曾经以为吸血鬼只要吃饱就不会思念得想哭。但他错了。在温迪还在千里之外的风场唱教堂挽歌时,空躺在他的亚麻翠色披风上,饱受思念的滚烫焚烧之苦。

最后空逃去了戏剧院,妄图用人类的艺术教会自己理智。

他失败了,《巴黎圣母院》以敲钟的怪物与所爱的人类殉情、两具骨头粉碎告终。剧场清洁工在打扫座位时,发现一只留到最后仍在掉泪的金发吸血鬼。

清洁工在给空递手帕擦眼泪时发现了他的尖牙。

 

7.

那时是封建的宗教时代,西风大教堂还没有搬迁到高地,后院仍然沉睡着眷恋风的尸体们。人们对神的信服程度与对魔鬼的畏惧程度几乎一样高。

清洁工被吓得尖叫,打翻了糖炒栗子的袋子,空立刻站起身:“……抱歉!但我不是……这是玩具牙齿!我不是……”

他脑中升起一团萦绕的黑雾,恶魔母语在脑中低语:为什么否认自己生来就有的特征呢?

——是啊,他生来就是这样,为什么活得小心翼翼的人是他呢?

那时空并不知道人类的艺术无法教会他理智,只会引诱他回归自己本源,那些戏剧和诗歌无非承认人是人、也将空指向自己的真正身份——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吸血鬼。

那一短暂的犹豫让清洁工的叫喊吸引来了更多的人。清洁工指着空说他是魔鬼,戏剧院的经理听说他有魔鬼的尖牙,还安慰道:

“他不是神父身边那个孩子么,小孩子爱玩,估计是玩具牙齿。不要大惊小怪的。”

随后经理道:“好了小孩儿,把玩具牙齿摘下来,让大家看到是正常的就好了——”

而空没有动,似乎僵在了原地,众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了他身上。

 

空逃跑了。

 

【先生,我知道我再也不能与您见面,请原谅我等不到和您当面告别,我将无法再见到您了……】——《茶花女》

 

从戏剧院的经理说出“神父身边”时,空就知道自己要从温迪身边离开了。他很迅捷地跑进小巷里,后知后觉的人们追出了戏剧院,经理正在联系西风大教堂的修女在空回教堂时就抓住他。

人类的速度是追不上飞鸟的,空从后院的公共墓地翻墙进了大教堂,他没有直奔自己的房间,而是躲进了温迪的神父房间里,紧闭上门。

从戏剧院跑出来已经是黄昏了,那时熔金的夕辉铺满了温迪的房间,光芒刺痛空的眼睛。他早就不怕阳光了,但碰到光时还是小心翼翼。温迪的床尾丢着几本书,衣柜开着,里面是他平时穿的衣服。

温迪还在千里之外,空听说风龙废墟常年被阵阵飓风袭击,他带上了神父的袍子和安息灵魂的菲林木琴。仿佛时间都静止,空忘了有人要把他驱逐出世界,忘了如果被抓住就会钉在十字木架上烧死。他所有感情把他推向一个温迪生活过的地方。

拧开墨水瓶,温迪拿这支笔教过空提瓦特的语言,也教过他如何用拉丁文写自己的名字,写早上好、中午好和晚上好。而时间不多了,空只能铺开信纸,用一写就会渗开的墨水给温迪写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

他写到了结尾,情绪汹涌成了渗开的笔墨,他用恶魔语近乎绝望地写下我爱你,因为温迪并没有教他提瓦特语的爱或者拉丁语的爱怎么写,并非神父失职,而是那时不懂情感的吸血鬼仍然在排斥其他种族的语言。

【我会永远离开西风大教堂、离开蒙德、离开你,说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一切都是我骗了你,一个魔鬼是不应该被救的,是你逾越了,神父。】

空把信胡乱地藏进温迪的柜子里。仓皇逃跑的人会本能带上自己最值钱的东西。温迪说过自己的东西就是空的东西,想用什么都可以用。空本能地从衣架上取下了温迪翠色的那件披风。风龙废墟的风太大了,好友的死太沉重了,总之说不清的原因让温迪没有带上这件披风,就像没有带上空一样。

混乱的思绪被破门而入声打断。修女打开温迪的门,神父的房间也护不住吸血鬼。

空转身面对她说:“我会逃走,请你和神父先生都说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们就能安全了。”

修女的目光盯住空紧抓的翠色披风,说,“偷窃神父的东西是有罪的。”

“我生来就有罪了。”空道。

 

8.

空翻墙逃走了,日夜兼程地躲,住过小巷,也睡过修道院的菜地。他饥肠辘辘,扑落在菜地里休息的乌鸦,咬断喉咙,把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又用河水洗干净嘴和衣领,面对河水里的倒影又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他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一口蔬菜或者面包,只是必要地吸血,像他远古的祖辈,和怪物一样茹毛饮血。

空接受过温迪拉丁文诗歌的教导,他已经无法再心无杂念地回归魔鬼。

 

他一逃就是许多年。

 

空像个满世界旅行的人,躲到别的国家稍微松一口气,又被当地的宗教理念吓得闭紧嘴巴藏好牙齿。有时候他会接当地的委托,帮忙送外卖、帮忙喂猫……拿到摩拉就消费到鸭血粉丝店里,或者转战火锅店加量鸭血条。

不知道温迪怎么样了,神父包庇私藏魔鬼是要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这也是空头也不回逃出蒙德的原因。他希望温迪能看到自己留下的信,按他说的把罪责推卸干净。

空很想他。

 

空做了噩梦。梦里他跟着温迪从风龙废墟赶回了西风大教堂,教堂被查过一遍,所有人都告诉神父——那只吸血鬼找不到了,连修女也说从未见过那个孩子回到教堂。空在梦里是透明状态,看到大家这样很放心。温迪听完这些消息后一言不发地上楼,空的梦在后面追:“我已经躲好了,你不要担心……”

温迪打开了空以前在教堂住的房间,之后才进入自己的房间,见到自己翠色的披风不见了,他停了一下,肩头微微松开,面色却依旧让人读不懂。

梦里,戏剧院经理找到了神父,当问及神父是否知道空是吸血鬼时,梦里看不见的空在温迪身边着急:“‘不知道’,你说‘不知道’。”

 

温迪面色依旧,轻轻开了口:“知道。我和他一样。”

 

空几乎被吓醒过来。

梦忽然变成了湍急的漩涡,众人的喧哗几乎炸开了锅,未看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梦境画面一转,空只看到温迪似乎被停了神父的职责,他当众解释了自己出生后仍然有前世的记忆,他说那位吸血鬼从未伤害过人……

空隔着梦境气得要跳进去捂温迪的嘴。

空确实没有伤害过别人……他……他唯一一次咬人,是咬了前来安慰他的温迪。

这人在干什么……

结果他闻见了血的味道。

信徒无法接受为自己祈祷、为自己驱邪赐福的神父竟然收养了魔鬼,气得失控暴起,刀光避开所有人,指向一个方向。

这是在梦里。在西风大教堂底下,空被人群拦住,看着温迪的身形倒了下去。空知道这是梦,但梦里本不应该有嗅觉。他知道这是梦,知道风神巴巴托斯的信徒不会做出这样的暴动。但是、但是……

温迪滚烫的血几乎把梦里的空逼疯。

空紧紧把温迪抱住,自己的胸口几乎被烫伤,他闻见如此浓郁的血的气味,快压制不住本能而双手发颤,无意中尖锐的牙齿已经咬破了下唇。而他情绪已经悬在了崩溃边缘,只能紧而又紧地把对方抱住,喉咙含着刀片一样痛,尝到了喉咙里的铁锈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空骤然吓醒。

 

9.

空回到了蒙德。

他藏起金发,带上墨镜和帽子,穿上诗人的长风衣。路人以为他是戏剧院的大明星,但大明星不会坐在鸭血粉丝店,于是打消了这个猜想。

没有人发现他就是之前爆发舆论的吸血鬼,毕竟蒙德金发的人那么多,当年抓错了许多人,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因此空的各种武装其实都成了徒劳,黑白电影带起了一阵舆论风暴,大街小巷的墙壁上贴满了巨大海报,戏剧业和电影业打响了一场世纪商战。

只有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信徒和匆匆寻人的吸血鬼不被这场风波打动。

空回到了以前的地方,却发现时过境迁,蒙德教堂彻头彻尾地改变了。以前带有封建色彩的西风大教堂像是被狂风卷上了天,新的西风大教堂已经移驾到了高地,迎接新鲜的西风四季充沛的吹拂。

公共墓地铺平了地砖,温迪曾经想种的塞西莉亚、修女曾经想种的苹果和葡萄最终没有成功。但还是有世界著名的诗人埋骨于此,墓碑落满红色唇印、墓碑周围被扫墓人种满了玫瑰。

西风大教堂光明神圣,空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与一位卖火柴的女孩问:“你认识这座教堂里的神父温迪吗?”

小女孩笑:“温迪先生早就不是神父了,现在的神父不喜欢写诗。”

全世界的风呼啸而来,将空的大脑吹得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那温迪去哪里了?”空急忙问。

“不知道。不过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他大概是离开蒙德了吧?”

 

万幸的是,温迪应该还好好活着,只是下落不明。至少没有与空的噩梦重叠,空松了口气,却迷失了方向——温迪会去哪里?是来找他了吗?可空又应该去哪里找他?

接下来,空每天都在和蒙德人打听温迪的消息。人们只是说,有人似乎举报神父包庇收养了一个吸血鬼——“不过怎么可能啊,这年头怎么会有这种怪物?这个舆论很快就消停下去了,不过不久后温迪就辞职不再作神父了。”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这我怎么知道……估计是寻找爱情去了吧,哈哈哈,虽然这话放在旧西风大教堂时代一定会被绞死,但谁说神父不能有爱情呢?”

你们这些巴巴托斯的信徒真是思想自由啊……

 

10.

蒙德在下雪。毕竟空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吸血鬼的体温本身就偏低,冬天他需要一个星期吃三次鸭血粉丝——或者火锅鸭血条。

他在西风大教堂附近租了一间房间,留在蒙德快一个月了,他还是没找到温迪。有时候他会梦见温迪死了,因为包庇自己而被极端教徒杀害,惊魂未定醒来时空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然后抱住身边的翠色披风。

这件披风被他偷出来已经几年了,即使是抛下所有行囊地逃跑躲避,空也会把这抹翠色一直带在身边。

他会用恶魔语低喃、会用提瓦特语热烈、会用拉丁文轻快地——

说我喜欢你,我很想你,很想再见到你。

那是几年前一个近乎绝望地人用诗人的笔写下的语言不通的话。

温迪从风龙废墟回来后,哪天打开柜子会看到他炙热的不舍的感情吗?又会作何反应呢?

 

又是圣诞节,还是下着茫茫大雪,即使室外天气很冷,还是有很多人热热闹闹地跑去西风大教堂前的大广场溜冰。

这也是空的生日,他大快朵颐了一顿火锅,加量鸭血条。胃幸福得有些膨胀,于是他嚼着口香糖下楼去大广场走走。

如果再找不到温迪——他又能去哪呢?

大广场修了风神巴巴托斯的神像,这是旧西风大教堂时代没有的,有许多小摊贩在风神像底下卖热红酒、热可可、烤可颂,有许多撑起的小帐篷,下面是人来人往的商业摊。空买了一瓶热红酒喝,喝得快醉了,才听到一阵有远而近的乐声。

视野里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弹菲林木琴,空知道这个不是梦,是喝醉了。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着等到曲子弹完,簇拥着吟游诗人的小孩们热热闹闹地散开了。空也没有眨眼,直到熟悉的人走到自己面前,刮掉落在空眼睫上的雪。

温迪笑道:“怎么落了一身的雪,让我在雪人堆里怎么找你?”

空眼睛都不敢眨,看着温迪的笑和成白气,在这样的大雪天,对方脸颊都微微发红,眼睛却孕育了明年的一个翠色的春天。

温迪拉起空僵硬的手,贴上自己跳动温暖的胸膛,亲手打碎了这个“梦境”或是“喝醉了”的谎言,“这几年你去了哪些地方?跑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等我从风龙废墟赶回来呢?”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白气让空眼眶里孵出眼泪。温迪道:“好了,圣诞节快乐,生日快乐。”

空失去理智上前紧紧拥抱住他。

 

11.

温迪是风神像的魂灵。

蒙德的文明诞生在有风的丰润河畔,人们信仰风,自愿用蒙德最好的东西与之相配,雕刻出了第一尊风神神像。千年来,西风养活了蒙德的无数世代的人,风神的信仰力一直很强。人们爱风,建起了西风大教堂,世代供奉。

温迪在风神像身后苏醒,生来就有风一样的灵魂,他和风神巴巴托斯模样如出一辙,手里接过无数人的苦难,送出吹向四面八方的祝福。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人类,因为会生老病死,甚至一只猫都能让他只可远爱不可近摸。但第二次出生时,他继承上一世的记忆,说拉丁文像呼吸一样流畅自然,对诗歌的天赋与造诣可举手摘星。

总之,风世世代代地吹着,温迪一世又一世地莅临人间,走过苦难与幸福之间,写过诗,唱过歌,放过羊,作过神父。结交过世世代代的英雄豪杰,也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亲朋好友。

只要风一直在吹,他的永生就会一世一世地接续下去,伴随着自由,携带着孤独。

不过目光放到现在,至少,或许是因为已经做出了很多贡献——在温迪的第六世、在人间迎来百年一度的圣诞节圣洁大雪时,有个金发的永生的吸血鬼敲开了他的门。

 

空感觉自己被耍了。

“所以,即使说你就是巴巴托斯,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吧。”

“嗯……很新颖的理解呢。”

空心虚地撇开了眼,因为身为吸血鬼的他吐槽过很多风神的坏话。但是、但是一想到身边收养自己这个吸血鬼的人是神明,空就觉得越发难以置信了。

“说起来,披风什么时候还给我呢?”

空立刻红了脸:“会还给你的。”

温迪目光看向他,似笑非笑:“你当时留给我的信我也看了哦。”

空觉得思考的齿轮卡住了,直到本能提醒他,他在信里用恶魔语写了多么直白炙热的话,而身边的人自然是看得懂的……

果然还是逃吧!!

 

12.

新建的西风大教堂广场上时常会有一个吟游诗人唱歌。他的出现全凭心情,从来不带笔墨,因为最好的诗歌永远是在他即兴弹奏时唱出来的。人们记录和印刷他的诗歌,这些散发着弦乐器轻灵和塞西莉亚花芬芳的文字卖得风靡大街小巷。

蒙德的冒险家协会经常有位金发的人来接委托,无论是收集蒲公英、饲养小鸟、帮忙送快递都可以。但唯独不能与猫咪亲密接触。

“因为一旦我家那位碰到猫毛,事情就会变得很糟糕了。”他如是说。

金发的人脾气很好,但从来不露齿笑,热衷于每个星期出现在鸭血粉丝店,并且准时买走第一碗鸭血加量的粉丝。

冬天他们会一起出现在火锅店,温迪有吟游诗人赚到的特殊优惠劵,而快乐的金发人会点两份热腾腾的鸭血条,两人都吃成火锅战士。

最高兴的是万圣节,金发的空先生会穿上吸血鬼伯爵的衣服,用无比逼真的尖锐牙齿博得所有蒙德小孩的羡慕。而温迪会扮演神父,口袋里有不同口味的糖果。

一年最温暖的是圣诞节,如果下雪就更好,堆雪人或者在雪夜散步都很好。两人系一条长长的围巾,大衣兜里揣相扣的手,空会让温迪少喝一点酒,但转头看到温迪在用棉花糖哄蒙德小孩时又会吃醋。

“一开始总是觉得你对谁都很好,所以根本不会觉得神父你会偏心给谁。”空淡淡地说。

离开蒙德的头几个月,空提心吊胆之外也被对温迪的思念所折磨,他在炙热焚烧的思念之苦里经常会掉泪,梦里问神父有对他产生过私心吗,连那些安慰的话都说了难道还不算喜欢吗?

而温迪听着这些带醋的话笑得连相扣的手都在带动。他如果只是这样笑就太过分了,空收着尖牙吻了他,温迪的呼吸很烫,翠色眼睛带着笑,任由小吸血鬼咬他的嘴唇。

僭越神明也太大胆了……空想着。 直到温迪用手指摩挲空的侧脸。

温迪这几年来没少做梦,梦里他无数次想如飓风迅速赶回旧西风大教堂,赶在小吸血鬼写完信翻墙之前拉住他。

谁知道温迪回去后只找到空留给他的那封信的感受呢?

人们没有难为神父,而温迪夜晚睡前会翻出空那封信来看。其实很简短,但他好像一直都看不完。他觉得抱歉,原来自己的各种私心表现得还不够明显,想隔着渗开的墨字去擦空的眼泪。那段时间他写的情诗更多了。

 

温迪酝酿一个晚了几年的道歉,“……应该再明显一点的,不过你怎么会觉得我对你和对其他孩子一样呢?”

空故意气他:“因为像我这样的怪物会以为你对我只是怜悯……”

温迪吻了他。

吸血鬼的骨头都有被文火炙烤的错觉,他不知所措地抓住温迪的手腕,却被对方轻易打开齿关,温迪的呼吸和触碰都很烫,烫得空头脑迷糊,几乎忘了换气。

额头相抵地接吻,呼吸也交换,滚烫的体温也交换,空几乎在神明温柔的压迫之下上缴了所有理智与情感,晕晕乎乎中他只能模仿温迪的步骤,跟上对方的动作。忽然有种美梦即将醒来的仓皇,以至于他抓紧了对方,上缴自己的虔诚。

松开后,空愣了看着温迪:“你生气了吗?”

温迪轻飘飘地望着他:“你如果再自称怪物的话,我就会更生气。”

空慢慢地反应过来,话却已经未经大脑说了出来——

“如果我再让你生气,那你是不是可以再亲我一次!”

 

/end.
/写点文邹邹的诗人和神父温迪,再写一点不太懂人类情感的吸血鬼空。原本准备写短打,结果写了1.1w……祝大家使用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