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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世纪航海的人们信仰一种偏方,重病之人服用磨碎的茴香粉、一把教堂下的墙灰、烈酒和眼泪,有一半概率会死,也有一半概率会让他从此百病俱消……罹难者会听见海妖甜美悠远的歌声,幸存者则会看见为他的命运指路的绿磷火。”
1.
空见过那么多海妖和幽灵,只有温迪这个鬼魂最像人类。
温迪,这样一个穿着干净亚麻衬衫、体贴入微,会哼唱人类的歌的鬼魂,他漂亮的外貌确实会让人想起精灵,嗓音也时常让空怀疑他身体里是否留着一部分海妖的血脉。尽管绿眼眸的诗人因这种猜想发笑,举起双手做出坦诚状,表示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诗人,像普通人一样死,死后被死神的玩笑拘留在这艘船上,为生命的无期徒刑服役。
温迪总说他是诗人。空半信半疑,没有抛弃最初的猜想——万一温迪的身体里一半流着诗歌的拉丁文字,一半流着海妖的血,这也能作为他“长生”的原因。
……直到船长在溯源地图的时候翻查到了温迪的身世。那是一条因为过了太多年而蒙尘的小路,船长顺着这艘船的木头,一直曲折漫长地找到了旧蒙德——那个两千年前牧歌与抗争的旧城邦。空得知了那片红树林,老妇人哄孩子的歌谣里说“领导起义的人脱下骨头,海边的树令他的灵魂万古长青”。
空在时间长河里逆流而上,最后在史诗里找到了温迪的名字——古老的厚碱纸上写着高深的、不近人情的名字——不是Venti,是巴巴托斯。
船长舱外已经是暮色沉沉,隔着几个热闹的船舱,不幸被扣留在他们船上的修女芭芭拉小姐或许已经开始晚祷——蒙德人是慕风的民族,信仰巴巴托斯。
在有花的年代里他们用塞西莉亚来信仰巴巴托斯,战火纷飞的年代就用他们的勇毅和无畏。
空和芭芭拉小姐有过一次偶然的交谈,修女试图在这艘信仰如沙漠一样贫瘠的船上向他们伟大的船长传授蒙德的温润之风。而金发的船长笑了,他温和从容地靠在楼梯上,对和芭芭拉这个岁数大小相似的女性总有无限的包容和耐心。
“我不信仰任何一处高天的神明,”空说,海上的风吹起他的披风和衣角,“死后风把我的骨头带到哪里都可以,当它吹过陆地的时候我会睁开眼睛看一眼。”
基于这位船长无所畏惧的勇气,“大教堂何时会坍塌”这样的话也能轻易说出口。因而修女小姐不得不更加慎重,“……看什么?”芭芭拉问。
船长开了个玩笑:“看看小镇的红屋顶有没有漆成蓝色的。”
芭芭拉语无伦次,以为他说的是蒙德——他们民族的慕风文化效仿本地的风车菊,几千年来,人们用风车菊颜色的涂料把民居的屋顶涂成橘红色。但从小在医院和教堂长大的修女的见识远不足以让她知道,在距离蒙德较为遥远的坎瑞亚王都,王子和公主们居住的那一片宫殿也是红色的屋顶。
——在十多年前,坎瑞亚王朝吹着广袤无垠的财富之风,国王与王后为儿女建了一片宫廷,王子与公主称这是一片“新的小镇”。宫廷里的绿树林绵延向地平线上的落日,骑射、歌剧、音乐会与蛋糕像一个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迷宫。
芭芭拉在的时候,温迪鲜少出现。空放松地坐在楼梯上,在阳光与海风里开口问:“巴巴托斯大概长什么样子?”
他在芭芭拉惊恐的眼神里努力回忆措辞,加上了“你们的那位”和一些表示尊重意义的词缀。
年轻的修女长叹了口气,在心口划了祈祷手势。空以为会听见“慈悲”“伟大”“怜悯”等词汇,感觉这沉重的礼服套不上他脑海里温迪那“拈轻怕重”的身形。
随即听见修女长郑重地说:“风神大人的面貌并无定数,全凭人民心中所想。”
空愣了一下:“蒙德不是建了许多神像?”
“那只是为了人们能有一个可以触摸到的寄托。”修女长在心口合手,动身离开甲板:“风无处不在,此时此刻还有很多人在向风神大人祈祷,我不能再叨烦祂的耳朵了。”
空不信仰任何一位宗教神明,不甚在意地将芭芭拉那崇高的敬意抛之脑后。他起身巡视了一圈,看到了远处坐在泊船上与海妖对话的温迪。
一天前,海盗船在夜里驶入一片漆黑的海域,船头燎开层层雾气,望不到边缘的雾气贴着船舷,在船尾又合拢了。他们从一圈夜色驶入另一圈夜色里,雾气只到船舷的高度——却铺到了灯光所及之处的尽头——比灯光还远,裹着船、裹着海面。
漆黑的海水里有东西游过的声音,船在海里向着大西洋航行,能听见浪涛声与海风的低吟极其正常。直到逐渐有船员察觉不对劲,海浪的低低缱绻声与海风的轻盈呼唤伸进了他们脑中,在眼前招手,像永远悬在眼前的陆地——直到粗犷或精瘦的腰撞上船舷,船员们被一阵清冽的、带着水汽的风迎面叫醒。
“这个点钓鱼会被拖下海,小心声音。”吟游诗人——船灵站在桅杆边上,绿色的斗篷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手里拎着一盏油灯。海风将温迪的影子斑驳地拓印在帆布上,听见他的声音后船员们纷纷回过神来,握住面前的栏杆——距离差点翻下海而心悸,低骂与疑惑声四起。
空从泊船的地方上来,肩头带着他那只雪白的鹦鹉。他带来一些湿漉的布条,让人塞住耳朵,用比划手势和吹号沟通。
海妖从一片浪花里支起身,月光将它的腰腹镀了一层鳞光,船长让舵手顺着他指出的方向航行,那些“海豚”也在海里紧追不舍,纤长的指甲在船体上抓挠。她们吟唱、悠扬的歌声像萦绕在船员耳边的夜色,温柔地绕紧,让人在高音的曲调里渐渐失去呼吸。
一道火光擦过船体,子弹打入了某种东西体内,贴着船壁的歌声与刺耳的刮擦声一同消失,硝烟的味道被海风吹散,空扣着火铳填充火药。一片漆黑的夜色里,船员将油灯点亮、耳道里塞上布条、握紧罗盘、北斗七星和舵轮。空的身体抵着船舷,白鹦鹉安静地站在他的肩头,船长的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海面,一旁的船灵则若有所感地看向了他。
肉眼看不到漆黑的海面上的任何东西,轮船周围偶尔翻起银白的光点,在月色下分不清是海豚还是海妖的脊背。然而在空的视野里,黑得不见尽头的海洋里渐渐浮现星星点点的绿色磷火——起初比灰尘还细小、随后逐渐变亮,像骨头上隐约泛起的鬼火。那些绿色的磷火并不时时刻刻与海水一样流动,当它们逐渐明亮、在空的视野里清晰时——
空对着那些绿色的磷火扣下扳机,火药迸射,海妖从海面下经过的一刹那,子弹洞穿它的身躯,爆出一片水声,被汹涌的海浪吞没了下去。
船员随着铳枪子弹爆炸的方向开炮,炸起层层浪,远去的还有散在海洋里的血迹和海妖的声音。船只谨慎地从深渊似的海域上驶过。整整一夜,空都站在舵手身边,通过罗盘和比罗盘更精准的他的“直觉”航行,改变了几次航线,最终在渐渐泛白的天光里见到了即将浮出海面的太阳。
他们驱逐了海妖,驶出了那片被笼罩在漆黑夜色里的海域。
温迪将油灯熄灭,往里面添加了灯油,铁丝钳拧紧了灯芯的位置,确保下一个人随手抓过这只油灯时立刻获得明亮的灯光。随后他上了楼梯,海风吹彻他诗人的翠色披风和头发,他将一瓶产自至冬极寒之地的酒带进了船长舱。
航行之人的床永远和海浪一起摇晃,为了让他们整夜都睡在床上——而不是摔下来和地板相依为命,床的两侧往往都紧贴墙壁。
帽子挂在一旁,盛开着蕨花的鹿角也在一旁的墙壁上静默。金发的船长按着眉心坐在床边,闻声抬头,看向走来的船灵。温迪将酒瓶口打开,被酿制了半个世纪的冬风从酒瓶里逃逸,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霜雪气息,镇住了空的头痛。
“是海妖歌声的影响吗?”温迪开口发问,他关怀的目光落在空的身上,得到的是金发船长一个平淡的笑容。
“算是吧。”空道,他接过温迪递来的酒,留意了一眼瓶侧的酒精度数,想一次性喝掉半瓶的心动摇了,最后还是克制地灌了两三口,皱着眉把这酒精炸弹塞还到船灵手里。烈酒像刀子割开了他的嗓子,向下一路灼烧了他的肺腑——随后腾起一把火烟似的热气,兜头反扑了他,太阳穴在耳鸣里嗡嗡跳动。
相较之下,空的头痛确实不那么明显了。
“至冬人很擅长把一年四分之三的严冬酿进酒里,”温迪靠在一旁的墙边,在摇晃的船体里如履平地。他矜持而文雅地喝了一口瓶里的酒,将其咽下。“人生的四分之三都在冬天,想说的话冻成千尺寒冰了,所以得把火吞下去,把话烧出来……不说便会烫伤自己。”
空的头疼被烈酒缓解了不少,也被醉了半边——谁能像牲口或者鬼魂一样视若无睹地把这么一瓶高纯度酒精灌下去?头疼和半醉将他的脑海化成了一片野草丛生的海,温迪这话轻飘飘地吹进了他胸膛里,像是荒野里起了一阵风——不是海洋上的风,是陆地的风——那种扎根在陆地、吹拂过塞西莉亚和牧羊人头顶的风。
空感觉被轻风试探了额头的温度,温迪骨玉似的手背碰在他的额前,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等待他开口。“所以是怎么回事?”温迪问。
“……是老毛病,之前生病留的后遗症。”空缴械了,觉得隐瞒着这个船灵也毫无益处。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他解下厚重的大衣外套,卸力坐在床边,放松了呼吸。“你问派蒙,或者问船上任何一个人都行,就说是我允许的。我睡一会儿。”
温迪轻轻笑了,不知是否对这个答复满意。那瓶酒被他挂在了墙面的酒架上,临近船长的床头。随后温迪出去了,像一阵被吹散的风,他绅士地道了“晚安”,即使现在是傍晚六点。
傍晚六点,生死交接的时间,太阳一般悬在海面上,剩下的一半据说是被死神当作蛋黄派嘬干净了。这是大洋西岸历史悠久、曾经富饶而如今暮色沉沉的坎瑞亚国度里哄孩子的说法,能把六岁以下的孩子劝回家,却劝不回一个与家族反目的十六岁金发青年。
雪白的葵花鹦鹉站在船员的肩头,她陪伴空的时间长过伟大的船长的航海史,在甲板上放风的船员朝温迪挥手和吹口哨,询问“老大没把你赶出来?”以及招呼他“有一条海妖一直跟着我们,昨晚老大打的那条,估计伤重了,想吃点人肉。”“把它捞上来看看能卖多少钱?”
温迪在一群船员里谈笑自如,将诗人的帽子摘下来拿在手中,此时的海风凉爽宜人,他向派蒙伸手,把葵花鹦鹉接到了自己手腕上,细心地梳理她的羽冠。
“空昨晚上是怎么看见那些海妖的?”这位船灵向派蒙和众人问道。
2.
空在十六岁时离开家乡,十七岁时风餐露宿,十八岁那年开始了他的航海史。一生旅行过三十多个国家和港口、十多个暴风雨呼啸的群礁、十二片温暖神圣的珊瑚地、以及无数无人生还的危险海域。
汪洋上的海风比陆地上的更要强烈,在空十七岁那年,他作为水手,跟着一行人踏上了一艘商船,遭遇背叛,无师自通了火铳和人心。那一年他刚刚背井离乡,第一次接触航海,开始无比艰难地调查海洋“异象”。那一年比他人生中的任何一年还要艰难,发炎恶化的伤口和久久不退的高烧差点结束他的生命。
空尤其记得受伤和生病的那三个月,蓖麻油和药酒都失去功效,他躺在昏暗的船舱里不省人事,被海洋颠簸,撞上一旁的墙壁。同行的船员好心地给他送过几次饭和淡水,但也会有人在不远处讨论,是不是应该将他裹着帆布丢下海——像航海的人处理船上的尸体。
重病时他常常分不清梦和现实,梦见自己还在宽敞宁静的王宫卧室,后院有永远清澈的喷泉,妹妹穿着飒爽利落的驯马服,与自己一同在赛马场上驰骋。他记得自己的父亲,那个身材孤独而高大,永远信任药酒胜过信任上帝的男人;记得自己的母亲,那位衣角有茉莉芬芳、亲手教会了他与妹妹剑术与国际象棋的人。
海域“异象”的沙山毫无预兆地出现,淹没了空的前半段人生,幸存者只有他和妹妹。
“异象”在几十年前就不断出现了,以海洋里忽然出现一座沙山的形式,毫无征兆、无法挽回地吞掉许多轮船和家庭。那些沙山来去无踪,甚至有人怀疑那是海妖的一种障眼法——因为骤然出现的沙山一望无际,寂静无声,连半点风声也无。人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调查海洋、地质、星象和宗教,出现了许多学派——但终究没有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法。
空十六岁时离开家乡,不是出于某种偶然的悲剧,而是自愿且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歧路。他的选择让他此生离开家乡和妹妹,在海上满世界漂泊,最后也埋骨于海底,唯有灵魂顺着风回到了故乡。
荧的选择让她用一生来谋划布局,无法再做回当年王宫花园里被父母和哥哥宠爱的无忧无虑的公主,最后也没能与她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哥哥相见。多年以后,金色的夕阳顺着小镇的屋檐流下,流经每个子民的额头和带茧的手。历史会铭记坎瑞亚有一位贤明的女君,小镇的红屋顶永远在大陆的一端胜利不倒——妹妹与哥哥的赌约将一直存在。
他们不告而别,此生没能再见面。
空在十七岁的那场重病里颠倒梦境与现实,那是他航海生涯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那是一场举世皆惊的海难,空侥幸活下来,又与伤口交锋,他生了一场很重的病,虚弱的时候用贴身的刀子在耳坠上刻了荧的名字。攥在手心出了一夜冷汗,差点被病痛折磨死,但他总觉得不甘心……觉得这样死了会辜负一切。
死后的世界或许有他煮着茶等候已久的父母和亲人,但绝对没有那位白隼一样的少女了,他不能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那个世纪航海的人们信仰一种偏方,重病之人服用磨碎的茴香粉、一把教堂下的墙灰、烈酒和眼泪,有一半概率会死,也有一半概率会让他从此百病俱消……罹难者会听见海妖甜美悠远的歌声,幸存者则会看见为他的命运指路的绿磷火。
空还是挺过来了,清早起来时脸色苍白如灰,即使什么都吃不进去,却还是强迫自己吃了点食物,喝了半罐淡水,最后才渐渐从这一场重病里长出新的骨骼。
自此,他与过去宫廷里的王子、骑士挥别,成为汪洋海盗船上的船长了。
“傍晚时分,当天空变成你眼睛的颜色,我就会在这片你所爱的海上重新见到你。”——阿尔贝·加缪
p
3.
那场濒死的重病留给空的,便是视野里能看见的绿磷火。
那绿色的磷火不止在人的骨架上闪烁,它能透过皮肉与衣服,像森森燃起的幽灵火一般跳动。动物,人类,或者海里的未知生物,他们的骨头都会泛起极淡的绿色磷光,落入金发船长的眼睛里。空就是凭着这样百发百中的“直觉”驶出过无数无人生还的海域,也找到了许多能给他解决海域“异象”提供线索的东西。
温迪带来的酒能缓解空过度用这份“视力”导致的头疼,他的先见之明和细心总使得空留神——这船灵的模样定格在二十多岁,他的面貌很年轻,死的时候也一定很年轻。空曾经端详过这位船灵的相貌,古希腊学派的学者或者作画者们或许会很喜欢温迪的骨相,温迪的眉目深邃而温柔,弯眼笑时翠色的眼睛会让空想起陆地故乡的无边天空。
他的嗓音悠远而叩人心扉,适合吟诗唱歌——直到后来空才意识到,温迪的声音质感同样适合领导起义、安抚失去亲人的子民、推开一扇人类社会新的大门。
空在太阳穴的隐隐作痛里捻着耳坠上的刻痕,想起坎瑞亚王都、人声鼎沸的十九条街集市、每次出门都能吸引荧的剑器百宝阁、荧在宫里喜欢自己做饼干吃……她喜欢幽灵和哈姆雷特的饼干,而空每次都会选风车和唐吉坷德。
他又想起温迪,这位与他很有默契的船灵。空听见外面船员压低的欢呼声,披衣起身,开门时被他的葵花鹦鹉扑了一脸,派蒙亲密地用额头的羽毛蹭了他的脸颊,“抓到了海妖,活的,很美。”她是第一个将喜讯告诉空的生灵,之后是船员跑来迎他去看。
泊船的旁边锁着半边网,里面半躺着一条海洋的生灵。吉普赛人曾经在坎瑞亚高价出售过鲛人的鳞片,据说能吹散人心头的迷雾,从此不再困惑、心中念想的事情都会变成真的。那片昂贵而绮丽的鳞片经过几位富商贵族辗转,最后成了空的生日礼物。他记得那东西,泛着烟一般的光泽,冰冷地躺在缎面中央,那时耳边是人们的祝贺与追捧,欣喜至极的王子拿起鳞片想要许愿,却在上面嗅到了血腥和泪水的咸味。
空当年没有许愿。如今他看着泊船上流着血的生灵,矫健而颀长的下身细细密密地覆盖着光泽绮丽的鳞片,烟一般的鱼尾贴着甲板。生灵的上身和人类很像,鱼鳍有些干涸地贴着身体,染了血——是铳枪的子弹伤以及其他追随而来的鲨鱼的补刀,它出的血太多,活不到明天了。
温迪就在一旁,问候空是否还在头疼。空摇头并对他的关心道了声谢。海妖此时抬起了头,船员们吃过海妖的苦头,早就在将其控制住后躲避到了一旁,或将自己的耳朵堵上——不感兴趣的人也被船长遣去干活了。此地逐渐只剩下了温迪、空和派蒙,那海妖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以更好地闻到空身上的血肉的气息。
它有一张极美的脸,足以让每个听过吉普赛人神话的人放轻了呼吸。空看着它的脸,想起了萦绕在自己鼻尖的血腥和泪水的咸味,他不动声色地将脑海里的回忆挥散了,视线落在了一旁的船灵身上,船灵穿着他一贯喜欢的浅色亚麻衬衫,每次弹琴都会露出他那云母贝壳的袖扣。此时温迪正静静地望着甲板上的海妖,青色的披风被海风吹拂,好几次擦过空的手臂。
温迪若有所感地转头,翠色的眼睛望向空,目光交接时他便温和弯了眉眼:“看不下去的话要不先去船头吹吹风?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船长释怀似的笑了,依他所言,留下温迪在泊船附近与那海妖交谈,他带着派蒙上了楼梯,去船头吹风。
那海妖朝空张口发出低吟,听着像蛇在吐信子。温迪闻声转头,甚至连自己岁数也算不清的船灵在海洋上漂流了太久,无师自通了许多种海妖的语言。那受伤的海妖尚且年轻,撑着上身向他指了指空离去的背影,问那个人是不是温迪的猎物。
有礼且友善的船灵闻言,经过他们身边的风卷出了一个问号。
海妖喝血吃人肉为生,所以从海妖的概念来看,温迪一个“鬼魂”,住在人类的船上,就像圈养了一片自己的食物。空又在这些“食物”里显得格外养眼和好看,那年轻的海妖表示,如果温迪不缺食物,可以把空这个“食物”让给它。
面对年轻的海妖期盼的眼神,温迪深吸了一口气,微笑摇头:“不行哦。”
温迪和海妖离得比较远,船头这边的一个船员站在船长身旁,看见空望着温迪和那条海妖,愣头青似的问空在想什么。他的发问令空回过神,收回了落在温迪身上的目光,转身靠着栏杆,被夕阳洒满全身。
“没事,”他们伟大的船长用平平无奇的语气开口:“我只是在想,温迪的身上会不会有一半海妖的血脉。”
那忙里偷闲的船员刚刚擦完身上的汗,闻言连动作都一停,若不是人怂怕挨打,他严重怀疑他们老大只是看上了温迪的脸。
空在夕阳里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敲了敲海盗船的船体——视野里的绿磷火还没消退下去……因而能看见,这有些陈旧的船板因他的敲击而显现淡淡的微光,遍布整个船体——与温迪身上的绿色磷火相呼应。
船灵并非活人,那本该只存在于活人骨头里的绿色磷光,此时因为空的敲击,在整艘船的船板上扩散亮起。
空的眼皮跳了跳,他不动声色地将呼吸调整至正常。
——那时的温迪刚刚用还魂歌送走海妖,海风将濒死的海妖送回海水里,风声直至天边,或许会吹到某一片大陆的岸边,因为无法登上陆地而消散。而空像往常一样对温迪表示了感谢,谢了他的酒、关心以及送走海妖的人情。船灵闻言发笑,向他讨要葡萄酒作为谢礼,而空果断地让对方去干活,与生俱来地熟练压榨船灵的劳动价值。
——几年后空才找到线索,顺着蒙德千年前的历史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厚碱纸上陌生的宗教信仰的名讳、芭芭拉小姐每日早祷时默诵的神明、那被塞西莉亚花围绕的神像……以及海边呼啸的风声,蒙德老人哄孩子时的歌谣:
“领导起义的人脱下骨头,海边的树令他的灵魂万古长青。”
“……故友们的血染就的胜利被寒冬吹得摇晃……吹响风声的领导者做了牺牲……被挫骨扬灰,撒向大海……那海岸线上长起了常青的杉林,保守派将树林砍去……信仰风的人将其做成了船,而那艘船永远不会在大雾里迷路。”——《望风角海岸无名氏墓碑碑铭》(陈旧的拉丁文批注:是最早描述旧蒙德历史的史料,含有一定传说色彩)
“……公元xxxx年,旧蒙德自卫起义胜利,蒙德民族文化里对巴巴托斯的信仰逐渐强烈,对此后蒙德一千余年的宗教信仰与抗争文化有了深远的影响……”——《千年前的旧蒙德:巴巴托斯信仰是否具有神话色彩》(残破的批注:是否存在名为“巴巴托斯”的领导人……不可考据)
空知道温迪就是巴巴托斯。
4.
巴巴托斯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是这艘船的地缚灵了。新的名字寓意新的生活,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Venti,或者温迪,反正不再叫巴巴托斯。
他熟悉每一片海域,从千年前的人们劈开他骨灰里长出来的树林、造出这艘船开始,他的命运就与这艘船绑在了一起,随着船和无数代航海人漂泊的漂流史诗就开始了。
这艘船目睹过很多代船员和水手,一代又一代粗犷和血性的凡人把这艘船用得破旧不堪又维修成新的。地缚灵的灵魂终生扎根于此,温迪听过日耳曼人的船歌、意大利人的十四行诗……一代又一代的人的声音洗掉了他“巴巴托斯”的旧名,他从无数个年轻词汇里选择了一个无拘无束、一切辞藻美言的最初的词根“温迪”作为名字。
他听见过蒙德水手呼唤过“巴巴托斯”,无论是死于坏血病还是溺毙于深海之时。然而他只是船灵,已经不是凡人了。凡人时期的他能安慰很多人,也能反抗很多人,但他已经死了,是个只能永生不死的船灵。
几百年前和他勾肩搭背第一次环球航行的水手们说他长得像巴巴托斯,这和夸人长得像耶稣一样,倘若一个人真的与信仰长得很像那这人就要完蛋了,真有人会把他当做绝境之处能触碰到的生命长青树,最后一桶淡水和最后一根蜡烛。
温迪经历过很多次,也习惯了握着濒死之人的手坐在床边,临行前陷入幻觉的人会口齿不清。他会原谅他们,只要他们想,他也可以是巴巴托斯。
温迪随着这艘他的“骨头”船漂泊驶过了整片海洋,每一片海域他都有不同时代的回忆,有一些已经随着磨损渐渐留在了歌词里。最新的记忆尚且是空作为船长的那几十年的旅行。
——空的前半生几乎都在海上旅行,这位伟大的船长买过、劫走过无数大小船只。那之后他有了定所,因为这艘船耐糟,他能长久地与温迪相处一二十年。温迪给自己取名为“温迪”也只是近几百年的事,加上他之前几百年沉睡不醒,可以说自己作为“温迪”的人生也正是空做船长的这几十年。
这是他作为“温迪”,最鲜活的几十年。
最早期他是船灵,灵魂尚且微弱,无法调动局部的风,除了几百年的沉睡,只能短暂出现在船上,那时的人们把他当做“巴巴托斯”。当做神明与无所不能的希望灯塔。
后来的他在生死线边缘被帆布捞了回来,借空的血获得了心跳和体温,甚至还能驱动风里的声音,船附近的流风都听他驱使——而船员和水手们都把他当做“温迪”。拿他的琴拍过其他人的脑袋、船长还压榨过他的潜力——他难得有空就会被支去机器前发挥劳动和生命价值。
金发的船长一直把他当做“温迪”,用“Venti”是温柔,当船长字音清晰地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温迪就得藏好酒和金币,准备利索地逃跑了。
……他早该知道空很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世,是海盗船上凡人的热闹和千年的磨损让他懈怠了。
空只叫过一次他的名字,那个刻在神庙与大理石柱上的拉丁文字,温迪为此醒来,属于巴巴托斯的那一部分隔着几百年苏醒,再一次伸手去接濒死之人的泪水。
几百年前,濒死的朋友忘了他叫“Venti”,躺在吊床里不比一条干煸金枪鱼大多少,枯槁的手拉着他,最后一句话是“求巴巴托斯护佑我”。
几百年以后,他珍重的、与“温迪”这个名字相依为命的金发的船长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找到了能解决海域“异象”的宝物,也因此被诅咒,空察觉自己身上笼罩着诅咒时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登船返航。他向来果决,金色的声音无人能违抗——一如当年与家族反目,毅然决然走上这条歧路。
空金色的眼睛望着他,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爱人的声音攥紧了温迪的心。
“我之前不会膜拜任何信仰,”他说:“但是这一次,我想让他们能平安回到陆地上,我死不足惜,但这些船员有权利平安回到他们的家乡。巴巴托斯大人……以我一个从未向任何信仰虔诚过的心,您可以护佑他们回家吗?”
空的眼睛看着他,比历史上任何一位海盗更加发音精准和珍重地说出拉丁语的“巴巴托斯”,目光却仿佛说着很多个“温迪,温迪”。
他说:“求求你。”
神名是要刻在花岗岩或大理石上的,刻得极深。后来温迪也成为了被刻字的花岗岩和大理石,千年的磨损加诸其身。每一次有人呢喃“巴巴托斯”,便是他的目光落下,凡人生命被刻字的时候。
人们赞颂过空的灵魂像花岗岩和大理石一样坚硬和不朽。那一天的海风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地步,温迪摸到了空的灵魂上的刻痕。
所以他会代替空,送船员们平安回家。他一直做这份善后的工作,直到这一次,空先替他背走了几千年来的孤独。
……于是船灵目送金发的船长与白色鹦鹉留在了那座绝望的岛屿上,航船向他永远无法踏上的海岸驶去,岛屿渐渐变成一个微小的影子,消失在海面上——消失在他们的身后。他们以最快的方式返航,然而路程也耗费了一年的时间。
航行驶至半途的时候,那是大西洋中心一个晴朗的夜晚,巴巴托斯与生俱来地能从海风里捕捉到信息,他若有所感地抬头。
不再会有一个金色的声音叫他“温迪”了。
/tbc.
/结尾剧情和二鸣老师之前画的条漫相关
/该篇内容瞎写比较多,许多剧情和设定不一定是正文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