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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引路人
01
我是一个引路人。
说得再详细些,我是一个引导死亡之人灵魂的使者。
我漂浮在多个世界的交界处,为前来的那些灵魂引领一个正确的方向。
那天,我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少年。
他很年轻,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既不像男孩也不像女孩,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有些微妙的中性感。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眼睛倒是绿盈盈的,让我想起春天里从淤泥中奋力挣扎想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一看就是病死的。
……真可惜啊。
我正感叹着,那个少年已经轻飘飘晃了过来。
但我无法给他指路。
偶尔也会碰到这样的灵魂。
也许是怨恨,也许是后悔,也可能是其他,总之是我无法理喻的一种人类才拥有的感情。而那份连死灵也许都未能领悟的情感,会变成一股强烈的执念将他们困住,无法上天堂,也无法下地狱。他们只能不断徘徊于此,直到心愿已了,执念已消。
我们将这样的灵魂称为,幽灵。
而我唯一能为这些幽灵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盯着那个少年仍然明亮的眼睛,告诉他,你的灵魂里还有一份执念,我没办法带你走。
他惊讶地睁大眼,问,我还有什么执念?
又是一个不知晓自己执念的笨蛋,我眯起眼睛,不自觉笑出了声,你的执念,我怎么会知道呢?自己去寻找答案吧,艾伦。
他的名字在头顶闪烁着,我一喊,他就如阵烟雾般消散而尽。
上一个寻找执念的笨蛋好像用了快一个月吧,不知道这孩子要多久呢。
02
我没想到三个月过去了,他还没回来。
偶尔轮班休息的时候,我也会偷偷观察艾伦在做些什么。
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那是个温馨的家庭,和大部分家庭的配置别无二致,辛劳的母亲、外出忙碌的父亲,和布置得当的房屋。艾伦最常做的,是帮一边做家务活一边哭泣的妈妈擦眼泪。父亲下班回家后,通常会对着他那幅挂在客厅的遗照看上好一会儿,照片里的少年捧着一束花,眉目带笑。当父亲叹气转身时,艾伦便会用自己透明的身体去拥抱沉默寡言的爸爸的后背。
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我坐在艾伦家屋顶斜上方的那片云上,如此下了结论。
很显然,艾伦的执念不在他的家庭上。他们之间看起来没有误会,只有思念。
除了家之外,每天的下午,艾伦会趁妈妈午睡时,去学校晃一晃。
他的视线通常定格在一个戴着红围巾的黑头发女孩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身上。九月的大学校园余夏未退,挂满树枝的蝉在下午一点多叫得正欢,吵得我头痛。
我第一次跟着艾伦来这儿的时候,发现他似乎也是首次到访,稀里糊涂到处乱窜,一会儿对着满黑板的鬼画符傻笑,一会儿扒在棒球场的铁丝网上皱眉。他好像认识这学校里不少人,总会停下来喃喃对方的名字。
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我上面提到的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的课表完全不同,艾伦有时陪着女孩去上课,有时跟着男孩一起去吃饭。
女孩看起来有些孤僻,一脸生人勿扰的冷漠表情,明明那么热还戴着围巾,真是太奇怪了。我八卦的心忍不住蠢蠢欲动,甚至在琢磨艾伦生前和她之间的关系。
艾伦大概和我一样,发现了女孩的异样,便尝试做些什么来改变。但幽灵能做的事太有限了,没人能看得到或者听得到他,他只能用力吹吹风,将女孩手中的纸吹向不远处的人群。然后,看着另一个女孩将纸张捡起,友善地递过来。
啊,我明白了,艾伦是想让这个女孩交到朋友啊。
所以,他放不下的那份执念是这个吗?
显然不是。
半个月后,那个女孩身边已经有了共同进出的同伴。
但艾伦,仍旧在游荡。
03
我发现艾伦有个犹豫不决、想去又不敢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每天都会经过,却只是静悄悄地瞟上一眼。
那是艾伦家隔壁的房子。
那是座寂静而了无生气的房屋,灰蓝的墙体,靛青的铁门。我曾一度以为这里没人居住,然而打理妥当的庭院又让我打消了这个想法。大约在我意识到这座屋子的十天后,我第一次见到它的主人。
那是个面容沉静、穿戴整齐的青年男性。
我无法确定他的年龄,外表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的模样,但透露出的那份气场却怎么也不像二十岁的人。他每天早出晚归,身着西装,右手腋下夹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不苟言笑。有次他抬起了头,我看清了他眼睛的颜色。
是阴天的颜色,快下雨的征兆。
蓝色里掺杂着一点灰。
04
我想,艾伦或许还在留恋他还活着时的世界。
毕竟作为幽灵的他,无病无痛,还能灵活穿梭来去自如,应当比他在世时,要轻松自在不少吧。我见过太多因为疾病而死亡的灵魂了,他们大多乐于从苦痛折磨中解脱出来,但从没有哪个人的眼睛像艾伦那般仍旧清澈明亮。
我意识到,这个孩子,他是真的,真的很想活下去。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万圣节就要到了。
万圣节前夜,是所有尚留存于世的灵魂的狂欢之夜。可在太阳升起之前,所有的灵魂都需经由我等引路人之手,去往他们该去的去处。如若晚了,便会被清晨的阳光晒得灰飞烟灭。
这是最后的期限了。
每年的这一天,就是肃清人世幽灵的一天。
如果到时候,艾伦仍未想起他的执念的话,等待他的,便是这个结果。
我没想到艾伦用了三个多月都未能找到答案。这本来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但出于对他的怜悯,我决定给他一些忠告。
于是,某天轮完夜班的清晨,我出现在他家的屋檐处,轻轻敲响了他二楼房间的那扇窗。他的父母仍保留着他的房间,并且打扫得一尘不染。幽灵是不需要睡眠的,他却仍像贪恋什么似的夜夜蜷缩在这张柔软的床上,用着如同婴儿一般的睡姿。
艾伦。
我喊他的名字,他乖巧地抬起了头,迷迷糊糊着向我道了声早。
门缝间飘进他母亲做早餐的香气,让我产生一种想与他话话家常的冲动。都说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独特的味道,艾伦家总给我一种被阳光晒过的谷物的麦香气,闻着就安心。
……真可惜啊。
我的心里又冒出了与他初次见面时的想法。
如果这孩子还活着的话。他明明很渴望活着。
早安,先生。
艾伦见我迟迟没有开口,便试探着又与我打了声招呼。我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窘迫,便掩饰着捋了捋胡子,组织着合适的措辞。
早安,艾伦。你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吗?
是的,先生。
艾伦家的客厅有一幅挂历,他的生日和祭日都被母亲用笔圈画了出来,每过一天,妇人便会将当天日期轻轻划去。这个习惯,是在艾伦去世后才养成的。
今天是10月28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凝视着眼前这人迷茫的眼神,并在他的沉默中解释道,10月31日是你的最后期限,如果在那一天你还没有解决掉你的执念,那么,当11月1日的太阳升起时,你就会永远消失。
永远。消失。
我原以为这是两个足够令人振聋发聩、胆战心惊的词。
谁知,艾伦只是弯了弯眼睛,咧开嘴,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孩子有颗很俏皮的小虎牙,有够可爱的,我甚至忘记了去质疑他的笑容,而是想和他一同笑起来。
真令人遗憾,他说,我就知道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让我能一直陪着我的家人和朋友。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我故意板起脸,希望他能对这件事重视起来,实际上,现在满打满算只剩四天了,本就处在危急关头。我提醒他,艾伦,你一定要找到你的执念,然后上天堂,我会等着你的。
上天堂有什么用呢?他歪了歪脑袋,孩子气地问我。
用处可大了!你将拥有全新的下一个人生,继续去体验你这一生来不及体验的东西。
老实说,我原来根本不相信有什么上帝。
艾伦垂下眼睛,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猜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上帝不过是人们编纂出来的东西,为了在绝望的时候给自己零星半点的希望罢了。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我还会活得这么痛苦呢?
我一时有些哑口无言。如果非要与艾伦争执的话,也许就要谈到他上一世的事了。这就扯得太远了,毕竟每个灵魂在开启下一世之前,都会清空这一世的记忆。
不过现在谈论这些没什么意义了,先生。
艾伦是个体贴的孩子,他似乎感受到了我此刻的慌乱,于是将这令人尴尬的话题戛然而止。
谢谢您对我的关心,先生。这段偷来的日子让我感到非常幸福,我现在既感谢那个上帝,又感谢心里那份深深的执念。
他朝我鞠了一躬,然后抬起脸,又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真诚地望着我。
您不必担心我,我已经知道那份执念是什么了。
我不敢立刻相信他,但他那双眼睛实在无懈可击,我想,如果他在说谎的话,一定是个有天赋的表演家。于是我点了点头,晃身离开前,留下了五个字。
我会等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