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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二岁的关宏峰，细长的腿，瘦弱的胳膊，整个人是一根水竹的样子，只有脸颊有些许圆润的弧度。他在长丰最大的教会学校不断跳级，校长许诺三年后会为他写津港大学的推荐信。
但是关宏峰没有等到那一天。
已经三十岁的施广陵领回来十二岁的关宏峰。施广陵在几个学校精挑细选的几十人里一眼挑中了他。他们谈了一个小时，施广陵当场支付了关宏峰母亲拖欠了三天的医药费，又派人送关宏峰母亲去了施家集团的私立医院。
但施广陵杀了关宏峰的胞弟。
他告诉关宏峰，要想摆脱无能为力，就得成为独一无二的人。小少年脸上还带着胞弟的血，像是一道疤，他似乎在为不存在的伤口颤抖，但他回应了眼前那个黑色的微笑：“你可能说得对。先生。”
迟文江曾经仔细打量过施广陵带回来的小东西。他问，“整个津港都摊开来给你选，你偏偏要一个半成年的孩子，又当着他的面杀掉他的双胞胎弟弟。”
关宏峰还穿着他在家里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他的校服，假领子洗的泛起毛边，裤管空荡荡地，不够长的裤脚下是赤裸的脚踝。此刻他在津港的两位大人物面前静默地站着，眼睛盯着远处的一只落地花瓶，瓶面上的釉色艳丽，清波上一条红龙张牙舞爪地与来人对视。
施广陵并不忌讳关宏峰的在场，他低头抚摸着关宏峰的头顶，“全津港也养不出几个更聪明的苗子，你知道紫微星没有注定要落在我们津港的地面上，能捡到一个已经很有运气。”关宏峰的发质不算软，又因为营养的不足而显得毛楂楂，施广陵满是枪茧的手并不觉得粗糙，只觉得有些细微的痒。“至于他的弟弟，那只是无足轻重的狼崽子，他活着会让小峰显得不那么特别。”
“我不需要两个继承人。”
关宏峰仰起头，他不知道他的表情是否好看，又或者是否足够卑微。
他只是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一切源自于施广陵二十九岁后的一次算命。一个从东南亚回来的军官带来了神秘的泰国算命师，她蒙着面，眼角处纹了黑色的蜘蛛，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对津港的官话略显生疏但足以交流。在一次酒宴后，军届的几位女眷围着她算家长里短，惊呼她的准确。
施广陵从不信这些，但这个女人穿过衣香鬓影望向他，开口呼唤他，用的是英语：“你未来会捡到一个命运的礼物，他很可贵，但你需要时间才能完全拆开他，你要耐心。”
女眷们茫然地注视着两人，施广陵回答她：“我不信这些。”
算命师蒙在面纱下的脸显露出一个笑容，她说，“礼物和劫难是一体双胎的兄弟，无论你相信或者不相信，他们都在那里。”
施广陵的宅邸建在津港最高的山巅之上。
关宏峰独自在餐厅用过他的晚餐，一顿装在印着铃兰花的骨瓷盘里的富含牛肉、鸡蛋、新鲜蔬菜和水果的西式餐点，然后被女仆带去了他的房间。
关宏峰在盥洗室照着镜子，金边围好的椭圆形玻璃反射出他的脸。他脸颊上的血已经干涸，在空气里显出灰败的色泽。他伸出手抚摸那一处印记。
那是他弟弟留在世上的最后记忆。
但是他即将要将这洗去，换成一张洁净的、与过去撕裂的、为了他母亲而活的脸。
浴房里温热的水落在关宏峰的身上，将他脸上的血与泪水一起带走。
关宏峰没有在这一天见到施广陵的妻子。很久以后他在花园里见到这位夫人，她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一块波西米亚风的羊绒毯，样貌比年龄要更长一些，但她的眼睛望过来时有种母性的慈悲。施广陵在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纯白的宽围巾，又宽慰她，“春天的风口容易生病，以后正午再出来逛吧。”
关宏峰接触到施广陵的视线，那黑沉沉的目光让他本能地警醒，他强迫自己去关注春天里萌生了新芽的蔷薇枝条，以及风里若有若无的布谷叫声。
直到车轮声慢慢远去了，关宏峰还站在原地，他仰起头，在这宽广的围墙之内，嗅到了春天里种子绞杀大地、迅猛发生的绿色生命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