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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濮阳一役之后的夜晚。
篝火点点,营帐外飘起炙肉的香气,从那场无尽厮杀中幸存下来的骑兵们脱去破损的甲胄,围炉喝着酒。
广陵王独自坐在篝火堆前,低头看着手中溢满的酒杯。澄澈的酒液在火光下映照出她些许狼狈的面孔,面颊上的擦伤在缓慢愈合。
沉重的血腥味与嘶哑的哀鸣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没有所谓真正的赢家。
耳边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了她的面前,酒液中映出了那个人的面孔。广陵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吕布沉默地将脚边的枯枝折断,扔进篝火堆中,火势更旺了些,变得灼人。
远方战士的嬉笑声变得遥远,渐渐地,只剩下火焰与木柴交击的噼啪声。
良久,广陵王打破了这份安静,她问道:“阿蝉呢?”
“在营帐里守着张文远,他伤得太重了,阿蝉怕他死了。”吕布说道。
广陵王捏着酒杯的手不由地紧了紧,她垂眸,状似不经意地啜了一口,“张辽不会死,他命硬得很。”
“哼。”吕布闷下一口酒,“古今有多少将领善始善终?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毒酒中。”
吕布虽然说得稀松平常,眉毛都没动一下,但“毒酒”二字,却被广陵王听得极为心虚。
至于原因,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广陵王放下酒杯,摸了摸鼻子,“我给你倒的那杯酒……就这么不计较了?如果没有巫血,现在你的尸首已经化成烂泥了。”
提起那事,吕布冷睥了广陵王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潜意思却明晃晃:
我已选择揭过此事,却偏有人上赶着不要命。
若是旁人被吕布这么阴鸷瞥一眼,必然被吓成老实的兔子,但广陵王向来是个不怕死的,明知原因是什么,仍煞有介事道:“哎呀,多谢奉先将军不杀女人,不然——我得被剁成肉泥吧?”
“我不杀女人,不代表我不会让别人……”略带挑衅意味的话语落入耳中,吕布冷哼一声,抬眼时却蓦然对上广陵王那双闪动着狡黠光芒的眼睛。
恍惚间,那段被遗忘的久远记忆骤然浮现,吕布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失神了。
“不会什么?”广陵王追问道。
吕布错开广陵王的视线,他再度望向燃烧的篝火。
“没什么。”他说。
*
在雀部坐下问话时,吕布非常平和地回答云雀的每一个问题。他的出身,他的过往,他的坟地……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史官会执笔写下世人眼中的吕布,而绣衣楼的计簿里则会写下吕布眼中的吕布,似乎也挺不错。
只是当云雀落下最后一笔,待笔墨干涸便要合帖时,这个喜形不露于色的武将罕见地皱了下眉。
“吕布将军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云雀问他。
吕布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没有。”
云雀没有多问,说道:“结束了,将军可以走了。”
吕布点了点头,站起身,离开这间过于安静的房间。
走在王府小径上,吕布不由地想起云雀的话。
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似乎有,又似乎没有。在一切故事的最开端,有一个女人,一个除了他以外,谁也不知道的女人。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姓名,也忘记了她的模样与声音,甚至她只存在了短暂的五天,以至于他不知道该让那支沾满墨汁的笔尖从何处落下。
「第一天」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夜。
那时他还是雁门关外的奴隶贩子手中一个不听话的小奴隶。不知出身,也没有姓名,因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狠狠吃了一顿鞭子,扔回了铁笼中。
吕布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逃跑失败被打。
以往逃跑被抓后,奴隶贩子会用鞭子将他抽得皮开肉绽,再把他单独关进一个铁笼中,三天不给吃饭。
虽然听起来很凶残,但顶多是皮外伤。奴隶贩子不会打断手脚,原因很简单,四肢残缺的奴隶卖不出好价。因此他胆敢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逃跑,即便失败也无所畏惧。
深沉的黑暗里,尚且年幼的吕布手缠镣铐,轻轻倚靠着冰冷的铁笼,撕裂的锐痛从四肢传来,他却毫无痛觉似的,木着一张脸,等待着下一次逃跑的时机。
只是今天有些不同。
在他被关进笼子里没多久,铁门又开了,奴隶贩子将一个年轻女人塞了进来。
那个羌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对着她说道:“别想着逃跑,给我看住旁边的小畜生,要是再让他跑了,你也吃不了好果子!”
说完,羌人锁住了铁笼,气冲冲地离开,走到门口时,又踹了看守人一脚,“没用的东西,一个小孩都看不住!他们要是跑了,我就也把你卖了!”
看守人顿时点头如捣蒜。
羌人离开后,吕布暗暗打量着眼前的人。
崭新的面孔,凌乱的发髻,素净的衣物……看起来像是在边关走散的中原人,被奴隶贩子抓到了。
奴隶贩子把她和自己关在一起,一是让她看到逃跑后的下场;二是借她看管自己;三……则是为了胁迫他,他若是逃跑了,眼前的这个无辜女人就惨了。
真是可笑。
别人是死是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吕布冷冷地注视着她。等待她哭泣、发出绝望的求饶、甚至不愿受屈辱而自尽。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
这个女人甚至没有向旁边模样凄惨的他撇去一眼,不顾污黑的泥土沾染白净的衣角,就地一坐,无奈道:“这又是给我傩哪儿来了……”
吕布错愕着,又有些疑惑。
他料想过数十种反应,却唯独没想到她竟像是没搞清自己的处境一般,抱怨中竟然还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懒散。
“雁门关外。”
当自己的声音在狭窄的囚笼中响起,吕布才发觉自己竟然下意识接了话。
“啊,原来你会说中原话?”
吕布看到她眼睛一亮,几步挪到了他的身边,“你听懂羌人说了些什么吗?他像是在说中原话,但口音太重了,不如说羌语,我还略略听得懂几句。”
……原来没听懂。
但即便没听懂,都被锁在笼子里了,也应该对当下的处境有些认知。
借着黯淡的月光,吕布看到了一双澄澈明亮的眸子。
没有恐惧,也没有憎恶,平静得像月光下的雪原。
一双漂亮的眼睛。
几息后,吕布说道:“他说你是新的奴隶,等着被卖,别跑。”
话音落定,吕布再度等待她的反应。
果不其然,她只是眉头微皱,又很快松开,“这次怎么是奴隶……罢了,就几天。”
就几天?吕布捕捉到这句话。但未待他琢磨出什么,一个白色瓷瓶便被塞到他的怀中。
眼前的人对他说道:“这是疮伤膏,擦擦吧,夏天伤口会化脓。”
吕布打开瓶塞,属于草药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但他却重新将瓶塞塞了回去,没用。
她轻笑道:“警惕心挺重。不用就还给我,我只有一瓶。”
吕布没有还给她。他将药瓶塞进衣服中,说道:“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那人略微挑了挑眉,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
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雁门关外,以及为什么会被当做奴隶抓起来,广陵王也很难说清。
似乎是三千世界遗留力量的影响,她偶尔会被傩到一个未知的世界。
时间未知,地点未知,甚至连自己变成什么模样也未知。所幸她只会在那个世界停留短暂几日,回到原世界时,时间也不会流逝。
只是有时也会面临不妙的处境,例如这次。
通宵批完公文后,她刚在书案上小憩一会儿,再睁眼时便发现自己被押进了铁笼中。
冷硬的牢笼,蹩脚的中原话,以及眼前一个被抽得惨不忍睹的少年……处境一目了然了。
夜色很黑,门口的看守倚在墙上,头一点一点的。
广陵王来到铁锁前,抽下发间的木制发簪,如瀑长发顷刻流泻。
发簪尖端对着锁芯捣鼓一番,只听轻微的细响,铁锁哐当落下,广陵王眼疾手快地接住,没让它发出更大的声响。
铁笼被推开,广陵王正要抬脚离开,身后传来一道气声:“解开我的镣铐。”
广陵王循声望去,看见吕布抬了抬双手,沿着手间锁链看去,最底端被锁在了铁笼上。
广陵王撤回迈出的脚,来到少年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如果不呢?”她轻声道,“你受伤了,带着你走很麻烦。万一我给你解开镣铐,看守人醒了怎么办?”
似是想到什么,广陵王忽然笑了笑,“那个羌人原话不是你说的那样吧?小崽子,你很不老实。”
吕布凝视着眼前的广陵王。披散的头发柔化了她五官的锐利,却又让她眼中闪动的锋芒更加刺眼。
吕布也学着她的模样生涩地扯起嘴角,“你想独自逃走?休想,我不会让你走。”
说罢,吕布张开嘴,作势就要大喊,广陵王又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犟种。”她低骂一声,“安静些,我帮你解开镣铐。”
手掌之下,吕布那潭死水般的眼瞳里漾起一波涟漪。
镣铐落地,看守依然打着瞌睡,无人注意此时有两个奴隶正欲离开囚笼。
广陵王和吕布极快地越过看守,于宁静的月色中无声逃亡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微泛白。广陵王回望身后,羌人所在的小镇逐渐远离视野,似乎真的逃出去了。
她偏头看向身边的少年,没有擦拭膏药,挨一顿毒打后又经历了连夜的奔逃,此时他微躬着腰,面色略白,呼吸有些急促,但整体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广陵王不禁惊叹真是天生行军打仗的好苗子。
她问道:“你杀过人吗?”
吕布听闻抬头,面无表情道:“没有,差点被人杀了好几次。”
广陵王仰头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又对他说道:“你不能杀人,体会到那种感觉后,你就停不下来了。”
吕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平静的眼睛看着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广陵王说,“人就是这样,体会到权力、金钱与欲望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人?”吕布默念着这个词,他知道人的含义。眼前的奇怪女人是人,奴隶贩子是人,那些直立行走、穿衣说话的都可谓人。
但是从来没有人称呼他为“人”。
“奴隶,不是人。”吕布说。
广陵王的笑容顿住了。她看得出吕布经历了什么,但对着半大的孩子,也无法真的扯一番万物皆刍狗的圣贤之说。
但她还是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奴隶,当然也是人。我认识一个人,他以前也是奴隶,但现在,他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将军了。”
吕布却道:“从没听过有奴隶成为大将军。”
似乎被当成糊弄的安慰话,广陵王反笑道:“你在这小小的雁门关听过什么呀?”
吕布沉默了一阵,没再说话。
他的世界太小,小到只剩逃亡。
广陵王收起了笑,“你我萍水相逢,既然已经从羌人手中逃了出来,就到这吧。”
她转身便离开了,吕布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向她喊道:“……你叫什么?”
恰在此时,忽然卷起的一阵风沙吹散了他的声音,漫天黄沙中,他看到那个女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远远地,她的声音传来:
“——后会有期!”
「第二天」
他又成了一个人。
吕布看着广陵王的身影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黄沙扑朔,吕布没有顿足,寻着微熹的曙光走向他唯一知道的边城,雁门关。
崎岖的山路陌生而难走,这是吕布第一次逃得这么远,远到仿佛彻底挣脱了奴隶的束缚。
当他拖着沉珂的身体挪到雁门关外时,城门还未开启,冷硬的铁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城墙外,倚着零零散散的几个菜贩樵夫,有的在打瞌睡,有的惺忪着眼四处张望着,他们都在等着天光大亮,进入雁门关。
吕布没有离得他们太近,他兜紧帽檐,远远地坐在城墙下的角落里。零星的困意在松懈后涌上心头,但他却强撑着不肯闭眼。
离真正的自由,就差一步。
待城门开启后,他便可以借着商贩涌起的人群窜入城内。只要进入了门的另一端,只要小心谨慎不被别人发现腰间的刺青,他就不是奴隶。
再之后,偷也好,抢也罢,他要吃饱,也要活着。
鞭伤化脓的痛楚于此刻忽然清晰起来,吕布意识有些恍惚,就在他堪堪倒下去时,一块饼递到他的面前。
“你吃不吃?”
吕布顺着饼望去,那是方才靠在城墙外的一个樵夫。他身上背着高垒的柴火,那块饼是从他胸前的包袱里摸出来的。
吕布视线落在那块不到他巴掌大的白面饼上。
他上一次吃东西还是三天前,羌人向他扔了块长毛的馒头,他吃完后就趁夜逃了。
他本不该接下这块饼,但不受控制的饥饿却让他疯了。
他的兜帽被扯掉了,他没有管;他听到樵夫在对远处吆喝着什么,他也没有管,他只是夺过面饼,像头饿兽般埋头疯狂撕咬着所有能吃下的东西。
直到锋利的马鞭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才咽下最后一口。
刺耳粗粝的声音响起,熟悉得令他恶心。
“逃?一个畜生,能逃去哪?”
羌人扼住他的脖子,将他凌空抓起,对着城门外的所有人高声道:“看看,都来看看!一个逃走的奴隶,还想蒙混进城!”
原本有些不忍看到羌人虐待行径的菜贩欲上前阻拦,一听到“奴隶”二字,也都顿住了手脚,面面相觑着,犹豫着要不要多管闲事。
而恰在这时,只听轰然声响起,城门徐徐打开了。
见此,菜贩也都不再犹豫,一个个手脚利落地挑起菜筐,挨个进入城内。
吕布僵硬地扭头看去,那群原本蹲坐在城门外的人都进去了,除了他。
入关盘查结束的守城将士默然地合上了城门。
就差一点。吕布游神想。
但是至少吃到了很好吃的饼。
羌人被吕布的反应激怒了。奴隶的多次逃跑与桀骜难驯,让他的脸上浮现了扭曲阴狠的笑容。
“我改变主意了。难训的畜生,没有再驯养的价值。”
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尖刀,抵在了吕布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刺进颈间,疼痛顷刻传来,吕布没有挣扎。他歪了歪头,模糊的视野越过羌人狰狞的面孔,落在远处的一点银光上。
……那是什么?
下一刻,犀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银光瞬间逼至眼前,伴随着清晰的入肉声,羌人眼瞳放大,手上的力道松了。
吕布应声落在地上,脖子的伤口不深,却汩汩流着血,他弓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喉间。
他看到羌人的后背上插着一支长矛。
甚至称不上矛,充其量只是一根瘦窄的木枝,顶端绑着一块锋利的石头。
也许正因如此,被射中的羌人没有立刻瘫倒在地,他睁着阴鸷的眼睛,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藏在暗处的人,而是弯下腰,哆嗦着要去捡掉在地上的刀。
然而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更快地拿起那把刀。
当吕布捅下第一刀时,脑中忽然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不能杀人,体会到那种感觉后,你就停不下来了。”
他当时问她为什么,没有得到回答。
但当他一下又一下将刀刃刺进羌人的身体里、当温热腥臭的血液一遍又一遍溅满他的全身时,他便懂了。
没有人来阻拦他。也没有人会阻止他。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为了哀悼逝去的自由。
他停不下来了。
在失力昏倒前,有一只手按住了他麻木的手腕。
意识的最后,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女人。
*
在与吕布分道扬镳后,广陵王本欲循着记忆翻越山岭前往雁门关,可怎知这片山路与她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她在山林中迷路了。
一番试错折腾,等到天大亮时,她才远远地看到一座熟悉的城门。
兜兜转转,总算是到目的地了。
原本她是计划好的:先混进城内,再随便典当一块玉佩换些银两,将剩下的几天时间消磨殆尽后安全返程,权当一次休沐。
然而她刚迈出林间,便撞见城门外的那一幕。那个她顺手救下的小奴隶,似乎就要死了。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广陵王想。
万事皆有定数,就算她眼下再救他一次,之后他也逃不过一死。况且作为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更是没有资格干涉因果。
羌人拔出了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似是为了折磨他,刀刃一点点地划开他的皮肤,红色无声蔓延。
广陵王垂下了眼眸。
而就在此刻,眼尾余光被一抹锐光吸引,那是一块石头。分明是天然的石头,却生得尖利无比,就像一颗打磨完备的矛头,等待命定之人拾取。
她弯腰拾起那颗石头。
天道不可违,但若她出现在这里……也是天道的一环呢?
她撕下一块布料,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做了一只简易的矛枪。
举起矛枪的那一刻,她忽然庆幸下山前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云帝宫与刘辩和师兄们玩投壶。
羌人毫无例外地被射中了,吕布落了下来,广陵王长舒一口气,但紧接着,她便看到了那场杀戮。
那个脏兮兮的小奴隶被染成了红色。
广陵王快步走出林间,按住了那只麻木颤抖的手。
拿着刀的少年惘然地转向她,广陵王忽然想起天亮之前她曾与他说过的话,如同谶纬一般,他最终还是杀了人。
一切皆像天道的安排。
广陵王托着昏沉的吕布,一时间有些犹豫。几秒后,她认命地背起这个少年,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城门,重新走回山林间。
来时的路上有一条溪河,她将吕布平放在溪边。
少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甚至连胸口也无甚起伏。若不是一路上背后传来的微弱心跳,广陵王几乎以为她背的是一具尸体。
一罐药瓶从他的衣衽中滚落出来,广陵王顺势捡起,仍是沉甸甸的。
广陵王失笑片刻,这小子竟然真的一点没用。
又利落撕下一块裙边布料,广陵王沾了些清水,小心翼翼地擦去吕布颈间的血渍。
所幸刀刃只划破了表皮,未伤及经脉,广陵王取了些膏药敷在了他的伤口上,又顺手一同处理了那些裸露在外的可怖鞭痕。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瞧着瘦弱,却有着非同小可的体质与恢复能力。
昨日还血淋淋的鞭伤,现在却已大部分结痂,只有极少伤口有化脓的迹象,但也不算严重。也许这便是他在经历了那么多次毒打与虐待,也能活下去的原因。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群星在绸布似的天空中流泻,万籁俱寂,只闻蝉虫低语。
广陵王从附近捡了些柴火与野果,以一块巨石为屏风,就地升起火来。
野果酸涩难忍,广陵王只咬了一口便激出了泪水,猛灌几口河水才缓过来。
袖口随意擦去面颊上的水渍,广陵王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哀叹一声,幽怨地倚坐在巨石旁。
她垂眸看向蜷在脚边的身影。
火光轻跃,他双眼轻阖着,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久违的宁静。
「第三天」
唤醒吕布的是一阵清风,像一双手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他浅浅沉浸了几息,便忽地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来。
入目的是一片葱郁,鸟雀啁啾,晌午的柔光穿过林叶罅隙,落在他的身上。
环顾四周,一条清澈的溪水在距离他十尺开外的地方,而在他的身侧还有一堆熄灭的柴火灰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人与物。
记忆逐渐回笼,吕布想起昏倒前最后看到的那个女人,再联系眼下的处境,不难猜出一二。
她走了。
原地坐了一会,他缓缓站起,忽然觉得四肢发沉,这才发现裸露的手臂与小腿上缠了一圈圈粗糙的白布。
扯了扯,很紧,没有松开。他听说过,这叫包扎。
来到岸边,吕布从溪水中看到自己布满血迹与尘灰的脸,模样之可怖,仿佛炼狱中爬出的小鬼。
但吕布没有在意这个。他摸上自己的脖子,濒临死亡的痛与恨仍未褪去,他记得这里被割开了。
而溪水中却倒映出来他的喉间一片光滑,仿佛利刃割喉只是错觉。
他下意识地伸向胸口,果不其然,那罐药瓶不见了。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落与愤怒。
他的东西不见了。
吕布静静地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捧起一掬水,用力地拍在脸上,试图洗去干涸的血迹,与莫名的忿恨。
而在这时,耳边蓦地响起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
吕布警惕地回头看去。
一个裙边和袖口破破烂烂的女人,怀中兜着许多野果,此时正以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盯着他。
吕布与她对视了几秒,而后转头,继续用溪水洗着脸。
……原来她没走。
*
广陵王摘完野果回来,蓦地对上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微妙中,怀中野果落了一地。
这熟悉的眉眼、这天生一副不高兴的表情,以及唇下一颗似有若无的痣……
广陵王从未看清过他的脸。
笼中时那张脸脏兮兮的,昨日更是血与灰交加,只能看到一双憎恶分明的眼睛。
而在为他处理伤口时用了太多的布料,她已经没有多余的裙边来做巾帕了,更何况,也压根没有给他洗把脸的心思。
广陵王盯着这张脸,眉毛微拢,一股恰似故人来的熟悉涌上心间。
……不会吧?
“吕布?”她试探性地唤着。
溪边洗脸的少年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广陵王后知后觉地笑了。
唇下一颗痣而已,世间多如牛毛。
她曾看过吕布那几乎道尽一生的雀部计簿,故事的开端,只有一支商队,以及一张葱油饼。
广陵王捡起地上的两个落果,随意往身上擦了擦,走到河岸边,递给吕布,“来一个?”
吕布刚拂去面颊上的水,便看到一颗橙黄色的果子。他顿了顿,似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一语不发地接了下来。
没有道谢,他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地啃了起来。
广陵王见状不由地蹙眉,心道这是一副什么吞刀子的表情,给他吃的,还挑三拣四。
广陵王不满地嘀咕着,盘腿坐在岸边,掏出另一颗果子。
昨日她随意采的果子大多青黄交接,酸涩不已,她猜测是没熟的原因。这次她特意找的橙黄色,绝对甜。
信心满满咬下,怎料刚咬一口,一股超越感知的酸意直冲天灵穴,整张脸都麻了。野果啪嗒一声滚入河中,随水流消失在视野中。
广陵王猛掬一把水拍在脸上,缓解没知觉的脸部肌肉与舌头,颤颤巍巍道:“怎会如此……!”
而在此时,耳畔传来一道声音:“这是马荆果,没熟的时候是甜的,熟的时候才是酸的。”
听罢,广陵王抬起酸麻的脸,面颊抽搐道:“我、递给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酸的,也能吃。”吕布道。
“……”
有种两眼一黑就要晕过去的错觉。
放弃苦苦寻找野果,临近溪水,广陵王用削尖的木头做了个鱼叉。
吕布看出潜意思,便照葫芦画瓢,也像模像样地做了个鱼叉,紧跟着要下水,被广陵王一把夺过鱼叉,戳着他的脑门道:“满腿绷带的半大小子凑什么热闹?药膏用完了,要是伤口烂了,切了腿都保不住你。”
“老实呆着,要是无聊就吃点野果。”
训完话后,广陵王满意地点点头,她将长短不齐的裙摆挽至膝盖,左右各一鱼叉,赤脚走进水中。
沿边的溪水不深,只堪堪抵到小腿,剩下半截小腿裸露在溪面上,阳光折射下,水面波光粼粼,那节皮肤白得耀眼。
吕布无意间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一个个捡起地上橙黄色的果子,背对着溪水,坐在巨石边上。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果子。
他曾在第一次逃亡时吃过这种果子,也是橙黄色的。多日未进食的他在酸苦的刺激下吐了一路,不久就被抓了回去。
在第四次逃亡时,他知道了这种果子只有青色是甜的。
真是奇怪的果子。在该甜的时候最酸,在该酸的时候却最甜。
耳边倏然响起一道激动的声音,“抓到了!”
吕布望去,刺目的阳光下,广陵王高高抬起两只鱼叉,而鱼叉两边各自叉着一条不小的黑鱼。
鱼尾疯狂摆动着,甩起的水花溅到她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扬起得意的笑容,“早知如此,不如直接抓鱼了!”
飧食是烤鱼。广陵王抽出腰间匕首,利落地刮去鱼鳞,开膛破肚。没有作料,但原汁原味的鱼肉就已经令人垂涎。
两天多没有吃上一口像样的,广陵王丢掉礼官谆谆教诲的燕礼,不顾烤鱼炙嘴,吃得风卷残云。餐后刚欲拿起野果甜甜嘴,临门一口又放了回去。
差点忘了,这果子是暗器。
至于吕布,这顿烤鱼几乎是他记忆以来第一次吃上肉食。那是不该属于人类的吃相,狼吞虎咽,咀嚼齿决得仿佛连骨头也要咬碎吃下。
油渍染花了他的半张脸,广陵王默然瞧着。
“像野兽一样,很丑陋吗?”他道。
广陵王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吃就是吃,管他用刀用筷,咬碎咽下去,那就是吃,难道还分什么高低贵贱不成?”
吕布坐在地上,微微撇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脸擦净了。
雁门关的白昼格外悠长,直至此时,天空才隐隐透出几分云霞。
吃完飧食后,广陵王和吕布相顾无言,此前被刻意遗忘的事实再度浮上水面。
良久,吕布道:“我杀人了。”
广陵王轻轻地嗯了一声。
吕布重复道:“你让我不要杀人,但我杀了。”
广陵王闭上眼,轻叹一声,“不是你,是我们。我的矛扎到了他,你的刀捅到了他——是我们一起将那个羌人杀了。”
“况且,我又有什么资格来指点别人呢?”广陵王忽然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我手上的人命,比我吃过的鱼还多。未来,也会有更多的人死在我的手里。”
“忘记我说的话吧,那什么也不是。”
话音落下,广陵王伸了个懒腰,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侧身背对着吕布躺下,她道:“睡吧。”
火堆前,吕布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女人。一阵晚风拂过,火星吹动,点燃了广陵王的一根发丝,又转瞬即灭。
“好。”他说道。
「第四天」
“现在年号是什么?”
吕布正收拾着燃尽的火堆,耳畔陡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广陵王半翘着腿,悠哉地倚着巨石,一臂作枕,一手拿着绿油油的野果边啃边问道。
这青绿色的果子是广陵王喝令吕布采的,美名其曰:“昨日我捕鱼,今日你采果,一人一顿,我们互不相欠。”
吕布垂眸听了半晌,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灌木丛走去。广陵王微愣了一下,在少年身影消失前高声道:“酸的不要,要甜的!”
吕布对林间很熟悉,不一会就捧着满满一堆绿果回来。
广陵王捻起一个往衣服上擦了擦,咬下去的第一口,汁水迸溅,清甜的。
“我怎么不记得雁门关有这种果子。”广陵王嘀咕着,“……现在是什么年代?”
吕布手中动作没停,头也没回道:“不知道。”
广陵王思忖片刻,又问:“那当今的天子是谁?”
吕布依旧沉声道:“不知道。”
“……”
对于一个自幼便是奴隶的人来说,这些问题确实超纲了。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广陵王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沉默收拾的少年,好奇道:“那我换个问题,这个你总能答上来吧?”
“——你叫什么名字?”
吕布掩埋灰烬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转而又若无其事地开口:“奴隶没有名字,我也没有。”
广陵王啃果子的动作一滞。
“唔……名字嘛,没什么讲究的。阿猫是名字,阿狗也是名字……但不管怎么说,名字是成为一个人的通关文牒,代表着你正式成为了你自己。”
吕布侧目望去,静静看了广陵王几息,道:“我不识字,也取不了名。”
“没关系,我识字呀。”广陵王坐直了,眼睛对着这个瘦削少年上下扫了一遍,“虽说取名不麻烦,但我若是给你取了名字,那便担上了俗世因果……”
狡黠在澄澈的眼瞳中窜动,她揶揄道:“不如你认我作义母,我给你个名字,怎么样?”
吕布下颚线绷紧了,冷冷地看着她,无声表达了他的否定。
广陵王嘻嘻笑道,“玩笑话、玩笑话。你真认我做娘,我还不乐意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看出吕布双唇微动,似要继续这个话题,她连忙打断道,“奴隶主死了,剩下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换个窝。”
将欲脱口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吕布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语不发地跟在广陵王的身后。
似乎走了很长的路。林间树木几经变化,时间从白日走到黑夜,直到吕布第三次见到同一棵歪脖子树。
“……”
吕布沉默着,斜眼瞥着身前领头的人。
广陵王眼前有些发黑。显然,她又迷路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一直往前走。
她将额前刘海向后梳去,沉沉地闭上眼睛,冷不丁地对着身后之人道,“你对这里熟悉吗?今天先休息,明天你带路吧。去哪不重要,只要走出这片山林就行。”
吕布扶着那颗歪脖子树,深喘一口气,“好。”
持续不懈的跋涉让两人精疲力尽,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坐靠在歪脖子树下。
广陵王从怀中掏出最后两颗野果,借着月光,她看清一个是青的,一个是黄的。
没多想,她下意识地就要将青色的果子递给吕布。倒不是她圣心大发,只是因为带着一个伤患走了半天无用路后升起的微妙愧疚。
再一个,便是她已经不怕酸了。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停留的第四天。被天道排斥的躯体会逐渐丧失五感,再然后,皮肉变得透明,直至一点点消失,返回原本的世界中。
大约是明天、或者后天,她便要离开了。
然而吕布却错开她递过来的手,径直拿过橙黄的果子,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
广陵王有些诧异。
吕布只淡声道:“我习惯吃熟的。”
“……”广陵王张了张嘴,这种被年幼者照料的既视感让她想说些什么,又哑口无言。
最终她轻轻地笑了起来,闷不做声地咬下口中尝不到甜味的甜果子。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广陵王问道,“雁门关外那一幕闹得不算小,守城兵肯定眼熟你,之后你再想混进城可不容易了。”
“不知道,没想过。”吕布说,“能吃饱就行。”
广陵王听着思忖半晌,放下啃了一半的果子,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想修道吗?”
“修道?修道有肉吃吗?”
“当然有。我知道一个地方,在那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身份,你不仅会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还可以睡在床榻上,每顿都能饱……但如果有一个穿着绿衣服的人递给你点心就不要吃了,会死人的。”
“那个地方在哪?”吕布问。
广陵王嘿然一笑,“出了这片山林,你往东南方向走,去往益州一个叫作绵竹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名为九顶山的雪岭,只要达到雪岭之上,你就会看到一个刻着‘隐鸢阁’三个字的巨石……”
“隐约阁?”吕布重复着,“我不认识字。”
“哎,不认识字也没关系,会数数吧?来,掏出你的三根手指,对,就是这样……只要字数对上,字不字的都是小问题……”
吕布安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忽然道:“你也会去那里吗?”
“我?我就不……”话说到一半,广陵王看了他片刻,改口道,“我当然会去。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吕布点点头,“好,我也去。”
「第五天」
玄月高悬,群星游曳天际。
入睡不久的吕布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打声唤醒,还未睁开眼,便被人拉住手腕猛地拽起就走。
匆忙的脚步声中,吕布耳边传来广陵王紧绷的声音:“快走,有人过来了。”
吕布警觉地朝身后望去,凌乱的脚步声中数点明黄色的火光在林间幽幽浮现,令他想起无数个被抓的过往。
他这次可不仅仅是逃跑,还杀了人,若是被抓住,便是真的死路一条。
他又望向身前拉着他逃亡的广陵王。
如果她被认定是他的同伙,后果可想而知。
吕布用力扯开抓住自己的手,“他们是来抓我的,你走吧。”
然而那只手却抓得更紧了,力道之大,不给他丝毫挣脱的机会。那道清冽的声音说:“你知道我最恨的事情是什么吗?”
吕布没有说话,广陵王轻笑一声,说道:“我最恨竹篮打水。你以为我在这野林子里荒野求生是为了什么?”
“……我没想送死。”
“闭嘴,先跑。”
“……好。”
奔逃中,林木在耳边呼啸而退。所幸这几日并非全然迷路,广陵王摸清了些迂回的小径,此刻借着夜色与地形,竟也与追兵周旋了数个时辰。
唯有一次险些被追上,广陵王眼疾手快踹翻了一块滚石,轰隆声中堵死了狭窄的小径。
本以为能活得一两口喘息的时机,却不料对面急了眼,只听几道锋利的锐响,数道箭矢飞跃而至。
大部分箭在夜色中失去了准头,钉入树木泥土,但仍有一只刁钻地穿过缝隙,骤然向二人袭来,广陵王听到吕布发出了一声闷哼。
还没来得及询问,吕布便道:“我没事,擦破了些皮。”
广陵王回头看去,隐约可见吕布身上并无箭矢,只有一只手捂着腰间。
心下稍安,她点点头,“天快亮了,林间不宜久留,趁着追兵被滚石挡道,我们先出丛林。”
吕布抬头望向渐明的天空,几颗微弱的星星忽明忽灭着,他突然指向一个方向,“从那走。”
广陵王没有犹豫,即刻抓着吕布朝那个方向逃亡。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天光如幕布般拉开。林野的尽头是什么?——是片一望无垠的草原。
旭日从草天交际处升起,星罗棋布的牛羊低头啃食着干草。远远地,一列商队沿着古道缓缓而来,马背上的胡人披着毡毯,骆驼铜铃摇曳,连风都在诉说着自由。
“哈,又逃过一劫!”广陵王长舒一口气,擦擦狼狈的面颊,笑着转向身后的吕布,“接下来你要往哪走?有一列商队要过来了,我可以给他们些钱两,让他们捎你一程。你的烙印在哪?只要小心别暴露……”
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广陵王脸上欣喜的表情也凝滞了。
箭矢擦过吕布的腰际,划破了那块本就褴褛的布料。
他缓缓放下捂着腰间的手,露出一块带着血迹的烙印。
“在这。”他说,“我的烙印,在这。”
……右边。青黑色。在腰间。
仿佛被烙印烫到一般,一阵强烈的眩晕攫住了广陵王的心神,她怔怔地错开视线。
商队近了,一面艳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一个漆黑的「張」字悍然撞入她的眼帘。
广陵王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初是低低的闷笑,随后便是抑制不住的大笑,笑到衣袖忽然被扯住,不及她脖颈的少年仰着头问她在笑什么。
广陵王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对着吕布、又像是对着自己说道:“原来是这样!”
“什么意思?”吕布问。
广陵王却答非所问道:“你不要去隐鸢阁了。”
吕布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满面笑容的女人,“……为什么?”
广陵王思索了一会,想要回答,但又不知从何处开口。最终她只是说道:“没有为什么。”
吕布静静地看着广陵王。
他知道,这世间并非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广陵王正欲拍拍他的肩,安慰他真正的道路已经出现,可没料到这一掌拍下去,却愕然穿透了他的身体,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光影。
吕布也愕然了。
广陵王收回手,尴尬一笑。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吕布愣了愣,一时间不知是该问那只穿透的手掌,还是要问她去哪。
最终,他还是问了那个问题:“你要去哪?”
“我?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那是哪?”
“一个离雁门关很远的地方。”
“那么远,你怎么去?”
广陵王随意笑笑,“你眨眨眼,我就走了。”
吕布绷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总是迷路,带上我吧。”
广陵王凝视着吕布,缓缓摇头。
良久,吕布再次问出那个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广陵王安静片刻,“你会知道的。”
吕布沉默不语。
广陵王又道:“我们以后还会再见。”
吕布这次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姓名去向,你不知道我姓名去向,天地之大,如何重逢。”
“我知道你的名字。”
吕布斜睨一眼,“我连名字都没有。”
广陵王笃定一笑,“我就是知道。”
看出吕布眼中压抑的黯淡,她话锋一转:“你想吃饼吗?”
吕布抬眼,仿佛刚才的话题就此揭过,生硬道:“想。但这里没有。”
广陵王指向不远处的商队,“那里有,还是很好吃的葱油饼。”
“有多好吃?”
“比你吃过的白面饼还好吃。”
吕布转向商队,平静地嗯了一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吕布盯着商队,没有回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意在心口弥漫,比他吃过的所有野果都苦。
耳畔传来广陵王的声音:“我走了。”
吕布沉默着没有回应。
耳边又传来一道叹息声。
吕布眼睫微颤,他终是忍不住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没有远去的背影,没有足印,更没有那飘散的发丝与破碎的衣角。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眨眨眼,她就走了。
许久、许久。
商队的车轮声已在耳畔,吕布回过神,迈开僵硬的双腿,走向了这支商队。
那真是很好吃的葱油饼。
很好吃,很好吃。
*
篝火逐渐黯淡,微弱的火光映在广陵王的面孔上。她道:“天一亮,我便会带阿蝉离开濮阳。”
吕布微微颔首,“拿下濮阳,剩下的城池就轻易多了。这里不需要濒死的伤患,把张文远也一起带回去,省得阿蝉总往这边跑。”
广陵王轻笑一声,“他不会回去的。就算我扛着他回广陵,他半路醒来都要翻下马回到这里。”
“即便他嘴上总说着安定下来、解甲归田,但只要他的战马还在沙场一日,他就不会停下。”
吕布沉默地听着,待广陵王的话告一段落,他突然说道:“你很熟悉张文远。”
广陵王顿了顿,拇指与食指比了个捏起的手势,揶揄地笑道:“比熟悉奉先将军多一点点。”
吕布注视着广陵王弯起的眼睛,没有说话。
篝火熄灭了,月光落在地上,像片碾碎的银。
广陵王伸了个懒腰,就地躺了下来。
吕布坐在熄灭的火堆前,看着躺在地上的广陵王,仿佛回到了那个许多年前雁门关外的盛夏。
冷不丁地,他问道:“你吃过马荆果吗?”
广陵王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马荆果?没听过。”
“那是一种生时甜,熟时酸的野果。十几年前雁门关外有很多,现在却见不到了。”
“真是奇怪的果子。”
“你吃过吗?”
“没有。”
“……你会吃到的。”
“现在不是没有了吗?”
吕布没做解释,只是重复道,“你会吃到的。”
“……”
没兴趣在这件事上争高下,广陵王打了个哈欠,说道:“既是同盟,战事稍歇后,将军来绣衣楼雀部留个计簿吧。”
“好。”吕布说。
广陵王低低地嗯了一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广陵王听到一个声音。
“我现在知道了你的名字。”
名字而已。广陵王嘟囔着,这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