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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家得了厌食症。”
囚犯们都这么说,理想家先生好久不吃饭了,再这样下去,他会饿死。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好吃饭的领袖被狱卒带走,而代替他回来的是一句狱医的诊断。
“理想家得了厌食症。”
梅林也是这么告诉阿莱夫的。而且在说出这话时,他的语气里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嘲讽。
理想家玩过绝食抗议的把戏,也总是很快消停,但这次不一样。一开始,他只是略微减少了食量,每顿少吃几口。很快,他就发展成了每顿只吃几口。别人邀请他一同用餐,他都找借口拒绝,等被其他人发现不对劲时,他已经几乎完全不进食了。
但是梅林和阿莱夫知道他还是在抗议,这是一场发生在身体内部的抗议。
“进食让我感到恶心。”诗人解释道,嘴角还带着气人的笑意。
“……厌食症的内核是恐惧,理想家。”阿莱夫回应道,“所以你在恐惧什么呢?”
“我恐惧我完全沦为一支笔,或者一段文字……嘶……”
在他们对话时,梅林忙得一刻也没有停。他先是熟练地给双手被绑好的理想家注入一管镇定剂,然后把他按在椅子上固定。
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梅林已经完全掌握了束缚理想家的技巧。
诗人更喜欢喊口号,真正的反抗能力并不强,再加上连日少食导致的身体虚弱,梅林控制他像摆弄一个破布娃娃。在理想家刚刚踏入手术室时,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就从侧方袭来,两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他的双腕,然后用力一扭。理想家还来不及开口,就先听见了腕骨痛苦的错响。下一秒,腿脚不稳的访客又被猛地向前一拉,这让他的重心不再属于自己。他怒骂一声,回应的只有皮带扣环冰冷又急促的“咔哒”声。梅林的动作很快,而且下手狠厉,一圈一圈的皮革把理想家的两条小臂紧束胸前,动弹不得。至于过紧的束缚会造成什么后果,目前并不考虑。
根本就没有什么诊断,在手术室的门吱呀着自己关上后,狱卒小姐便明白了狱医的意思。
镇定剂是毒药,理想家的神经在尖叫。
但是他逃不掉,他在梅林和阿莱夫面前没有一丁点自主性,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他们就拥有权力?
他也是这具身体的一部分,但是阿莱夫他们更情愿把他分离出去,这不是独立,更不是尊重……好像他是个有害的瘤。
被提起来,拖行,摔在椅子上,梅林看上去倒是一点儿也不费力。脖子,手腕,双腿,枷锁更是永远套不完的。这间手术室里被扯断磨坏的皮带和病患们流的血一样多,理想家这样想。
“你看起来还有点不服气?也对,我应该把药物注射进你的舌头,那才是你的病根。”梅林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进一步增加对患者的折磨,因为今天的理想家已经算配合了。当然,功劳归结给忠诚的束缚带和镇定剂,疯子是不可信的。
“我不会让你浪费时间去打扰他,当务之急是……给你治疗。”
失去了和阿莱夫沟通的机会,理想家此刻的处境宛如孤岛。
“那你要怎么治疗我?”理想家试图看清梅林推来了哪些东西,但是他做不到,他从来没在手术室里见过这些瓶瓶罐罐。
梅林要朝他泼汽油然后烧死他?
很快,理想家就意识到了那些是什么,因为他辨别出了消毒水中异样的气味——脂肪、碳水化合物、蛋白质……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干面包粗糙的口感,好像在打磨他的口腔。胃酸立刻上涌,让人忍不住干呕。
“你……”
五颜六色的流食颤抖着被推至理想家的身侧,粘稠的、稀释的、重口的、清淡的……再旁边是固定开口用的铁器和一根不怀好意的注射器。
“现在是午饭时间。”
沉默是如此地令人窒息。
从米汤开始。梅林在面具下轻笑,这已经他最仁慈的做法了。他先拿起干净的注射器,它与熟悉的针管相比缺少了一个尖锐的头……
“不!停下!我拒绝,我不饿,我不想吃东西!”理想家在椅子上奋力挣扎起来。
梅林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那把自制的扩嘴器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梅林原本的设计灵感是剪刀,会有握把、多角度卡扣、压舌板……但是后来他意识到大道至简,只需要把一个铁环掰成合适的、立体的形状然后塞进理想家的嘴里就行了。
一个圆圈,压成椭圆,然后两头掰弯,直到平行。为了更好地压住舌头,梅林还在下方的那头多加了一条铁丝,放入口中正好横在舌头的中段。
所以只需要用手指撑开那两排牙,然后用力一推,这种粗制品就精准地履行了职责。至于对使用者可能造成的伤害,梅林并不在乎,他只注意到理想家的虎牙有点尖了,隔着手套还是让他的指侧有点痛。
探照灯对准粉红色的口腔,让惨白的牙齿更显无力,柔软的舌头被死死压住,咽部一览无余,再深处就是喉咙。
可怜的理想家,他现在连吞咽都十分艰难,但还是在犯呕,新分泌的涎水晶莹黏腻,并不知道要迎接什么。
“你应该感谢阿莱夫,他只准我用60ml的……”
“呃……”理想家偷偷翻了个白眼,如果没有阿莱夫,他相信梅林能拿出600ml的,然后捅烂自己的喉咙。
但是当硬质的塑料管口真正抵住受缚者的牙龈,带来冰冷的异物感时,恐惧立刻在他的体内扩散。他还想挣扎,但那该死的镇定剂还在发力,麻痹了神经,强行把理智架起。理想家意识到自己将无比清醒地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不……他至少不会……怎么说他也算个“医生”,他肯定知道正确的做法是把注射器头部对准患者的颊囊,然后缓慢、少量地将食物注入,这样患者才有机会自主吞下。
但是梅林还在推,塑料管头还在向口腔内部探入,直到——
“我会直接射进你的喉咙,所以禁止呛咳和误吸,否则你可能会死于窒息。”
几声不成调的呜咽已经是理想家能做到的全部,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反抗。
当第一滴浑浊的液体开始顺着食道流淌,原本还算安静的病患立刻扭动、挣扎起来,但是梅林不会停。
梅林更不会像阿莱夫那样对所有问题刨根问底,他只要结果,不在乎原因。
至于这种“疾病”,他直接归咎于理想家个体的脆弱。想都不用想,他肯定是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证明、或者反抗,或者什么什么东西。他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他的目的是让理想家正常进食,这很重要。
难道不吃饭可以给他带来成就感和秩序感吗?可以让他感觉自己脱离了阿莱夫和梅林的掌控吗?可以给他尊严吗?
梅林不去想。
在他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用搅拌机把鱼肉、牛奶、面包打成泥的时候,他不去想这些,他只急着快点完事。他甚至觉得现在所做的事情很好,很高效,流食不会带来进食的快乐,不会给味蕾带来享受,它只是纯粹的营养输入,对啊,太高效了。
他不去想理想家在想什么。
梅林不去想。
等狱医回过神来,他已经做得一团糟。看看进度吧,已经到了第四管,试管里是香蕉奶昔,但是时间才过去四十分钟。这太快了,远超厌食症患者可接受的范围。梅林的视线聚焦,发现理想家已经要被他呛死。
半根香蕉、两勺燕麦、一杯牛奶,这都是监狱的奢侈品,也是一顿完美早餐的必要组成成分。但是在患有厌食症的理想家眼里,它浓稠、甜腻、恶心、罪恶,他不想吃,他要保持自身的——
可是梅林不去想。
他看见理想家脸上的布料被泪水浸湿,看见他的喉咙在皮带下抽动,看见他的痛苦,却无动于衷。
咳嗽出来的“食物”积在口腔,几乎要把舌头也染成白色,黏糊糊的。
梅林不去想,他在面具下皱起眉头,越发嫌弃与犯恶心。
他操刀手术的手从来不抖,此刻却一下把推杆推到底。
整把椅子都震了一下,镇定剂已经失效了吗?
可是梅林不去,不去想。
他把注射器抽出来,连带着蛛网一样纤细的丝。
“你应该对他温柔一点,梅林。”阿莱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外面的耳边。
“然后是加奶的鱼肉糜。”
那人的声音不容他质疑。
不容他们质疑。
他需要进食。
他们需要进食。
梅林恍惚间和理想家对视,他看见了诗人那绷带之下、泪水浸泡着的、涣散且颤抖的眸子。
理想家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你去吃?
我们明明是一体的。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还是你们来逼我?
我们明明是一体的。
可是梅林不去想。
他机械性地抽取下一管流食,然后快速注射进理想家的喉咙,咳嗽与挣扎的噪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分不清混杂其中的是笑还是哭。他当然知道理想家在想什么,他当然知道,他们共用一个脑子……
也共用一个胃。
这就是原因,理想家想要的谜底,这多无趣啊,探讨这个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梅林如此想。
于是理想家被治好了。
解开镣铐的声音也是清脆且冰冷的,但是当胸前那条毒蛇般的带子被拆开时,理想家感觉自己被活生生扯走了一片肉。
他的小臂上留下了可怖的勒痕。
“你这个懦夫。”
这是理想家真正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而且,在他带着哭腔的时候,说话会更好听。
他也知道呕吐的后果,所以即使因为脱力而趴在地上,也还在拼命吞咽着,吞咽着被强灌入的苦果。
“你确实得了厌食症。”那个疲惫的声音,像是有些不耐烦地重复了这句早早下好的结论,“但如果你长期不进食,会连累到我和梅林。”
“不要像个巨婴一样,理想家。你因为幼稚的恐慌陷入疾病,不要想着我们会容忍你——我们为什么要替你承担你的错误?”
“可是我替你们承担了很多东西!而你,你,你们,就连为我进食都不愿意。”
梅林居高临下地看着理想家,他还可以看见很多其他东西,听见,感受到,等等等等,但是他无动于衷。
阿莱夫更是觉得这是一场闹剧。
“……你哪里有资格说我是懦夫?”梅林问道,话里隐隐有些怒色。
“因为你和我一样恐惧着,一样厌恶着,一样有病。”理想家擦拭着嘴角,“否则,如果你真的追求高效,那么在制作这些‘美味’时,为什么不是你去吃?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我拴起来,而不是你去嚼两下呢?”
“你们所享受的就是我所恐惧的……你不愿去理解,不愿去面对。”
“你明明能看见,你都能看见,然后你每次都这样……你享受自己被异化,而我排斥。”
“这才是你的病根,也是我的病根。”
而梅林……他不去想。
有一种几乎是执念的意识牢牢操控着他,逼着他,不要去想。
真正忠诚的只有镇定剂和束缚带,疯子是不可信的。
我治好了他的厌食症,梅林这么想,其他的都不重要。
事情高效而草率地结束了……应该吧。
他是这所监狱唯一的医生,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