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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宋九拉到村口时,还揉着惺忪的睡眼,头发散乱。你这幅模样往晋中原面前一站,更显出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一身白衣好不潇洒利落。
你打了个哈欠道:“刚才宋九把我从睡梦里摇醒,说九天仙人下凡尘了,我还以为这小子说梦话。晋公子一大早捯饬得这么齐整,来我们不羡仙有何贵干?”
“晋某听闻少东家重建不羡仙,愿来打个下手,不知少东家肯不肯收留?”
正巧姚药药送你前几日要的跌打损伤药来,见了晋中原便直勾勾盯着,从头转着圈打量到脚下,看得晋中原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药药,这位是晋中原晋公子,我在开封认识的。晋公子,这是姚药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姚姑娘有礼。”晋中原拱手作揖道。
“我的好东家,让你去招工,你连皇城根的公子哥儿也能拐回来,真了不起。还以为你不屑跟这些公子王孙打交道呢,你不是老说什么,‘王八还是城里多,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贵人多!我是这样说的吧?”你忙接过药药手里的药匣,把晋中原往自己屋里让。
开封有个帅气公子哥来不羡仙做工的消息,很快被宋九和药药传开了。不少庄客村民上工时特意绕远路,绕到你门前探头探脑。更有几个胆大的,直接进来和晋中原攀谈。
“这位公子,我问你,你家在京里是多大的官儿?”
“晋某只是开封府一闲散客卿,偶尔奉命办事,家中并无什么官职。”
“你在开封府做工啊?那你见过开封府尹了?见过皇上吗?”
“这位乡亲说笑了,官家哪是那么容易得见的。前几日晋某办砸了差事,被府尹卸了职,故出来讨生活。”
宋九听了笑道:“听我们少东家说,那开封府尹确实不好惹,你摊上这么个上司,是挺倒霉。不过你放心,我们少东家人可好了,你跟着少东家干准没错。少东家,咱们给这位公子开多少工钱啊?”
“不用工钱,晋某此番只为学些经商之道,以后回开封了,也想开个酒馆。”
“那好,那好,别担心,我们这包庄客的吃住,饿不着你。”
好不容易送走了围观的人,你闭门拉过晋中原悄悄道:“赵二哥,你说句实话,不在开封府当你的大官,跑我这里干什么?”
“熔炉倒了,五牙大舰炸了,南征黄了,皇兄生了好大的气,命我停职待罪。在下还得多谢少东家惹出这么大乱子,才能得几日清闲。”
你连连赔笑,端上一碗茶。晋中原也不客气,拿过来就喝,还嫌弃你这的茶叶太老了些。
“赵二哥不要怪我。你就在我们这住下,权当在清河散散心了。”
“赵某确是诚心来做工的,一路上见不羡仙百废待兴,想必急需人手。”
“这……”
你上下一看,晋中原鬓发一丝不乱,脸上敷着面脂,腰间斜插一朵玉楼春,不像是能干活的样子。
他看出你为难,得意笑道:“整个开封我都管得,难道还干不了这点活儿?少东家尽管吩咐。”
不到一个时辰,管厨房的米叔就来告状,说那开封的公子哥儿根本不是个能下厨房的,大家都怕油污了他的绫罗绸缎,磕坏了他腰间一圈香囊玉佩,不敢使唤他。他见插不上手,便到处问这菜怎么洗,那菜怎么炒。马上就到午饭的时辰,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搭理他。他倒是个勤快的,非得帮忙不可,越帮越忙。
米叔叫他快去洗个盘子来盛梨姜肉脍,菜炒好半天了不见他人,一问才知他非得选个青瓷小罐出来,说,梨姜肉脍颜色浅淡,用客栈常用的土陶碗总不相宜,要青瓷小罐盛着才好看。宋九做竹笋炒肉片时,他又凑上去说什么,鲜笋这样切片爆炒太可惜了,不如用整个儿的笋,文火慢煨,不加一点荤腥,才能显出春笋的鲜味,这叫“傍林鲜”。
你连忙对米叔道了几声抱歉,从厨房请走晋中原。
“我的大公子,你当惯了大官,初来此地就发号施令,他们怎么能服你?再说了,你那府里尽可以讲究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这山村小店可不能这样折腾。那些经过此地的客商,累了一路,只求能快点吃上饭。一炷香时间内上不了菜,他们该掀了我的厨房了。远近村民来这里,为的是吃饱好有力气继续干活儿。给他们的饭菜,须得猛火快炒,分量实在,鲜辣开胃。你那所谓‘傍林鲜’是文人吃法,为的是显示自己品格清高,噱头大过实际。我等乡野人家、贩夫走卒,如何消受得起?”
药药见此悄悄给你出了个主意。这晋公子长得一表人才,不如让他去备席,客人见了肯定喜欢。晋中原一口应下,有模有样地当起了跑堂的。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的官家,曾经是那世宗皇帝的宠臣,自从世宗皇帝被他害死……”
正说话的这二位是常来常往的客商。行商路上总能听来不少新鲜事,村民都盼着他们来不羡仙客栈落脚,酒足饭饱后给大家讲点故事。
“妖言惑众!你们竟敢这样胡乱议论……”
你一脚踢开晋中原,亲自招呼二位不明就里的客人:“你们吃你们吃!宋九,快送酒来!”
你拉着晋中原来到后院无人处。
“好府尹,你这样要吓跑客人了!人家不过是道听途说,闲谈两句,也值得你动这么大气?”
“如此妖言,断不能容!现在只当是笑谈,天长日久地传下去,人人都只会记得这些胡话,而不知真相了。一时闲话,有可能祸及千年,将来后人该怎么评价皇兄?”
你替他理了理乱掉的头发,笑道:“我老听赵普说什么‘每饭不忘君’,原来是晋王立的好榜样。官府要是认真禁了这些轶事和闲话,大家就该以为你们是做贼心虚,被说中了才恼羞成怒。你现在也不是府尹了,就随他们去吧。”
下厨和备席都不成,你也不敢指派晋中原再往别处去。恰好方旭来问要不要再去猎些野兔,厨房的兔肉不够用了,晋中原便自请要跟着方旭一起去射猎。你有些不放心,他再三保证不再乱说话,你才让他去了。
不到两个时辰,二人背着两大袋子味回来了。方旭累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晋中原气定神闲,只是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原来那方旭好胜心极强,以为晋中原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富贵公子,便想将他比下去,好在不羡仙众人面前露脸。谁知晋中原射术极准,方旭便铆足了劲和他比试谁射下的猎物多。晋中原看出他的心思,有意逗他,便引他去射那最难捕获的芝鹿。二人为争上风,早累得不行,面上又要装得平和恬淡,更费去不少力气,真个要累死英雄。最后是晋中原小胜一筹。点点二人打下的猎物,竟够客栈用两月的。
宋九帮忙将猎物抬进厨房,拍着晋中原肩膀直夸,蹭了他一身油污,他也不躲。
“晋公子,我以为你在那官府里天天坐着写字断案,是个弱不禁风的,没想到骑马射箭这么厉害。”
“不是晋某自夸,以前常和兄长射猎,次次拔头筹。”
“你哥也这么厉害,他是干什么的?”宋九用拜服的眼神看着晋中原。
“我哥他是……是个猎户。”
“好老弟,我算是服了。你够格做我天泉神刀猛方旭的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们天泉的好汉!”要不是你拦着,方旭已经摆下香炉祭品,拉着未来的大宋皇帝拜把子了。
几日过去,不羡仙村民见晋中原并不以身份自矜,性情和顺,又聪敏好学,各样活计都学得快,耕田收禾,酿酒踩曲,和众人一样的劳心劳力,便渐渐都与他亲厚起来。见晋中原如此得心应手,你又惊又喜,放手任他照管各样事务。
晋中原还说了一道新菜给厨房。嫩笋,蘑菇,枸杞叶这三样用盐汤焯熟了,当作浇头,封在坛子里备用。等到客人来时,煮碗清汤面,将这浇头淋上,再撒些香油,胡椒,香醋一拌。一到春天,开封城里的酒家都卖这碗三脆面。米叔根据晋中原说的方子试了,果然很香,上菜又快,给大家尝过也都是赞不绝口,三脆面由此成了不羡仙招牌之一。
一日夜里,不羡仙客栈打了烊,众人见夜气清凉,明月高悬,便商议一起围坐吃些夜宵,各人都带一份自家做的酒菜来。
晋中原自己下厨做了两样下酒的小菜,向大家解释道:“这叫‘酥琼叶’,是用今日客栈里没卖完的蒸饼切成薄片,涂上些蜂蜜,刷上油放进炉里烤。以前在开封府里处理公文常到深夜,膳工们白日累了一天,再叫他们开火实在辛苦,我们就随便做些这个来吃,又方便又节省。”
他又拿起另一样小菜,向众人笑道:“这盘炒豆也容易,黄豆用香油炒熟了,撒些盐,最适合下酒。”
“晋公子不搞那些文人菜,学会入乡随俗啦。”宋九将一盘烤茄子端上桌,“我听说城里最近流行吃烤茄子,说是开封必吃,咱们今天也尝尝。”
晋中原一口酒呛住,只有你明白意思,笑着替晋中原拍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