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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乱基本已告结束,社会民意普遍接纳新的共和制度,这标志着过去的那不勒斯王国,从此彻底成为意大利共和国的从属地之一。新政权颁布了一系列赦免令,赦免对象包括大量旧王权下的政治罪犯。……旧制度下的皇家官员职位全部被废除,亚平宁半岛令人耳目一新……”
草草浏览完早报头版中央的国际新闻,乔尼·乔斯达微微皱起眉毛。早晨拉开家门,打开信箱,他一眼就看见了报童送来的报纸上斗大的“那不勒斯政治巨变”报道标题,提着一口气读到“旧制度下的皇家官员职位全部被废除”,才放下一半心来,至少是“废除”,而不是“处死”。几年前与齐贝林族人共同安置好杰洛·齐贝林的遗体,从那不勒斯只身回到美国后,他忙碌于私人生活的重建,白天很少再想起那不勒斯,只有午夜时分间或梦到骑马横跨美洲大陆的故事碎片,在那些梦境里,没有杰洛的脸,也没有他自己的脸,只有他们的背影、瓦尔基里和慢舞者奔驰的身姿,以及“嘚嘚”不绝的马蹄声。
目睹杰洛的遗体埋入土中时,乔尼曾经暗暗决心此后每年从美国前往那不勒斯祭拜,然而在回到美国,慢慢地淡出那些岁月后,他的决心动摇了。从SBR大赛中重获的勇气不意味着他已经足够坚强到能承受在每年的同一个时刻,用墓碑冰冷的触感提醒自己早已与杰洛死别的事实;曾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那不勒斯”四个字都产生过创伤式的应激,每每看到都会喉咙发紧、鼻头发酸。
但现在是时候再去一趟那不勒斯了。
乔尼卷起报纸,将它与简单的衣物一起收入行李箱。不知道齐贝林族人下落何处,时代夹缝中或许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不知道埋葬了杰洛的墓园如何,有没有受到政治动荡的影响;更不知道杰洛是否是对他回避那不勒斯、回避自己的行为很生气——乔尼一直这样隐隐地想——所以才报复式地不在他本就不多的梦中露脸。这样幼稚的赌气行为确实是杰洛做得出来的事情,他早就该去让杰洛消消气了。
匆匆买到当日最晚一班船票,乔尼坐马车赶往港口。看到报纸时天色刚刚擦亮,直到他带着船票抵达码头时已经正午。陆地已是如此之大,更何况海洋,从美国漂洋过海到意大利需要十数天,相对于几十年的人生而言没那么长,但许多重要的转折往往发生在瞬息之间:他看到铁球的那一眼、杰洛死去的那个瞬间……
“乔斯达……乔尼·乔斯达?”
乔尼的思绪被一声呼唤打断了。他回过头,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带着惊讶的表情站在他的身后。有点眼熟,但是完全想不起来了,乔尼沉默之间,男人有点兴奋地继续说:
“你还记得我吗?我在海关工作,当时是我检查你的行李。是哪一年来着?1891年,对,1891年……当时你还威胁过我们,因为你要带朋友的遗体上船。”
“啊,”话脱口而出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连忙捂住嘴,“对不起,我或许不该提这件事……”
原来是他,当时那个坚持拒绝他带杰洛上船的工作人员。当时的要求只是出于工作职责而已,乔尼本来就从未介意过他的强硬,只是没想到他仍然在港口工作。“我想起来了,没事的。”乔尼安慰道,“我这次正好也是要去那不勒斯看望朋友。这几年来你一直都在这里工作?”
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差事。你后来去做什么了呢?还在赛马吗?”
乔尼摇摇头:“我做了马术教练,不过确实还在围着马打转。”
寒暄理应到此为止,恰好码头上模模糊糊地传来扩音喇叭的宣告,通知一等舱旅客可以开始排队准备登船。乔尼微微颔首意在告别,男人却继续说道:“最近街头一直有消息说今晚会有流星,不过城市里倒是很难看到,在海上应该很容易吧?你真幸运。”
流星?乔尼讶异,刚想开口追问,男人就为对话收了尾:“你是一等舱吧?快登船吧。在这里遇到以前认识的人很惊喜呢,SBR太热闹了,真像一场梦一样,要不是又遇到你,我都要以为那是假的了。”
男人挥挥手:“一路顺风,乔斯达。”
我也觉得SBR简直如梦一场。乔尼一边想着,一边走过舷梯,登上甲板,同时琢磨起男人所告知消息的况味。流星?
他上一次看到关于流星的预知是在前几天的报纸。晚报上总有小小的一角用于刊载占卜、梦兆、星座运势、趣味测试相关的内容,而前几天的晚报上这一处刊载的正是关于流星的占卜预言,这则占卜就像每一则满是胡话的占卜一样信誓旦旦,没想到已经传播至街头巷尾。乔尼常常看娱乐栏,但是几乎不相信报纸上时不时出现的流星预告,它们从来没准过。
之所以是“从来”,是因为再上一次听到关于流星的预知是从杰洛的口中。盖兹堡的夜晚,刚刚拿下上一赛段的第一、二名,他与杰洛围坐在篝火边打牌聊天。等待乔尼换牌的时间里,杰洛翻阅着商品名录,在小熊妹妹那一栏画上圈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收起完成的订购折页,兴冲冲地对他说:“乔尼,你知道今晚有流星吗?”
“怎么全是散牌,越换越烂……”乔尼看着牌面眉头紧锁,流星通知从沉迷算牌的他耳中顺畅地流进又流走,“啊,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有流星啊!”杰洛提高音量,干脆收起铺展的牌面攥在手心,“白天在终点线补给处的报纸上看到的,我还没见过流星呢。”
乔尼终于把关键词听进脑子里,放下牌抬起头:“噢,流星,很不错啊,相当不错。那我们可以许愿了。”
“……你是在敷衍我还是真的觉得很不错?”
“我是认真的。”乔尼诚恳地说。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杰洛放松手肘,任凭失去支撑的身体趴了下去:“不过我还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避开敌人、平安无事、天气晴好、跑马顺遂、冠军,想来想去也不过就是这点,你觉得流星会听吗?”
“这些事情平时不也一直在祈祷吗?没有什么区别吧。”乔尼回答。
“有区别啦,你想啊,”杰洛讲到兴头上,坐直身体,神采飞扬地说,“如果平时就是有用的话,那在流星下祈祷不是更有用吗?”
“嗯……”乔尼想了想,终于赞同地点点头,“很有道理,那要许一个更重要的愿望才行。”
“是要好好想想。”
短暂的思考后,杰洛很快又舒展开眉头:“我希望你、我、我们的马,都能一路平安无事。就许这个愿望好了。”
“还是很简单很普通啊。”乔尼说。
“大道至简嘛。”
“好吧。”乔尼看着杰洛的侧脸,轮廓在火焰的跃动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我也许这个愿望好了。”
“我就允许你抄袭这一次哦,”杰洛笑起来,显然心情很好,“但是两个人许一样的愿望很浪费诶。”
“大道至简嘛。”乔尼飞快地活学活用,“而且按理说,许两遍的话实现的几率也是双倍吧,重要的事情就要这样万无一失。”
“还要说得完整一点,万一实现到其他同名的人身上了,”杰洛正色道,“祈祷乔尼·乔斯达、杰洛·齐贝林和他们的爱马一路平安无事,赢得比赛?”
“祈祷来自那不勒斯王国的杰洛·齐贝林、来自美国肯塔基州的乔尼·乔斯达和他们的爱马一路平安无事,赢得比赛。”乔尼思考着,“这样吧?严谨一点。”
杰洛点头赞成,把句子补得更长:“祈祷来自美国肯塔基州的乔尼·乔斯达、那不勒斯王国的杰洛·齐贝林和他们的爱马慢舞者、瓦尔基里,一路平安无事,赢得比赛。”
“……太长了吧?没念完流星就要消失了。”
“那你念得快一点嘛。”杰洛拧起眉毛,在祈祷上也执着表现出一个行医者应有的精准,“说好了哦,一个字都不许落下,我们就要许这个愿望。”
“祈祷来自那不勒斯王国的杰洛·齐贝林、美国肯塔基州的乔尼·乔斯达和他们的爱马瓦尔基里、慢舞者,一路平安无事,赢得比赛。”乔尼从善如流地补全句子,拿起手边的望远镜,“流星什么时候来?我来看一……”
“杰洛,你快看!”
透过镜片掠过眼前的不是流星,而是赫特·潘兹骑马奔驰的身影。他们迅速扑灭篝火,收起行李,驾马跟了上去,流星的事情于是被抛之脑后。后来,与艾萨尔·RO的战斗结束以后,眼睁睁看着瓦伦泰拖走遗体,筋疲力尽的乔尼倚在门框处,无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夜色澄净,万里无云,幽蓝的天色深沉得让人心头发慌。流星没有来。
一等舱的舱房位于上层甲板,乔尼进房间放下行李后,等了很久船才启航。远洋航线总因为种种原因延误,尽管乔尼以最快的速度买下了当日的船票,美国距离意大利在客观意义上仍然很遥远。
在随着海上波浪微微摇晃的船舱里,乔尼打开行李箱开始清点。随身的航行票证、钱包,行李箱里的报纸、简单的便服,还有一颗铁球。杰洛留下的那颗铁球,乔尼在1891年回到美国后,曾将它连同装运过杰洛遗体的棺木的几片碎片、自己在比赛中使用过的行李包,作为SBR大赛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纪念品,一起放进了家中的保险柜,但一旦碰到某些令他或感到畏惧、或犹疑不定、或心绪忧伤的时候,譬如现在仓促决心的远行,他还是会取出铁球带在身边。铁球代替了杰洛,继续带给他那种光环一般的安全感。
将铁球放在床头,合衣坐在床边,一阵困倦后知后觉地袭来。风尘仆仆地忙碌了一整天,终于能够在舒适的房间里安顿下来,乔尼慢慢躺下,放任自己进入梦乡。
在梦中,他又进入了一片漆黑的混沌。四周空空荡荡,以至于仿佛只是一场无梦的深睡,梦境并不存在。但乔尼知道这是个梦,因为尽管视觉被剥夺,他能够闻到一股香味。那是一阵融合了曾经奔驰于上过的旷野的芳草香、淋漓雨天的湿润空气味、沙漠干涩的尘土气息,以及说不清道不明、但他总能闻到的、在落雪与化雪时分会弥漫的微妙气味。除此以外,还有一股丝线般微弱穿引于其他味道之间的酒香。讶异于自己嗅觉变得过分灵敏的同时,乔尼意识到那酒香来自于前方。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就是福至心灵般地知道前面有一个人。
梦境里无望的追逐在过去几年里已经上演过无数遍,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于是他不想再往前走了。落空是一种不亚于其他如恐惧、愤怒、悲痛等负面情绪的噩梦体验,就像每一次遗体被夺走后的空空的悲伤一样,他不想再重复一次了。
但今天的杰洛又一次没给他悲观的机会。伴随着空气中的复杂香气逐渐变得浓郁,杰洛的背影如无法停止的胶片放映,由远而近地缓缓出现在视野中,他骑在马上,微微转头,手里提着一个红酒瓶,露出一块晦暗不明、难以看清的脸:“乔尼,你怎么这么慢啊?”
“嗯。我在看地图。”
他很擅长应付与梦境中杰洛的客套。这个情境他很熟悉,与一个让人看得不够清楚、形象恰恰好居于圆满的生存与事实的死亡之间,因而令人过分痛苦的模糊的杰洛交谈。
“是吗?”杰洛却反常地停下马来,忽然静止在前方。
乔尼屏住呼吸。这样的剧情发生得不多,但也不少,其中大多数情况下杰洛在短暂的停顿后又策马跑了起来,越跑越快,直到再次跑出他的视野,然后他醒来;少部分情况下,故事戛然而止在这里,他直接醒来。两种醒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杰洛都消失了。
“要不然我们就停在这里看流星吧?”
第三种情况发生了。杰洛彻底地转过头来,面部跃出黑暗梦境覆盖的阴霾。
乔尼瞪大双眼,看着那张脸。那张阔别多年的脸,带着他熟悉的那种亲切又温暖的表情;那张与他一起哭过、笑过,为他担忧过、对他生气过,犹豫过、最终又决绝过的脸,忽然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他几乎无法呼吸,胸腔中猛地翻涌起一阵火海:“……杰洛?”
“不是说好了今晚要看流星吗?”杰洛翻身下马,牵起瓦尔基里的缰绳,“就在这里吧,据说凌晨两点钟开始,离预计的时间只剩五分钟哦。”
“四分五十九秒、四分五十八秒……”杰洛继续倒数,看起来很兴奋。
乔尼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手表的杰洛。他一向拥有很强的直觉,在杰洛的无情的倒数声中,他猛然意识到,今天梦的终结一定与倒数有关。
“杰洛。”时隔多年,乔尼再一次不得不用当时大赛中操纵瘫痪的身体的方式下马,行动因为生疏变得有点困难。他尽量做出一副平常的样子,冷静地说:“别数了。我们安静地坐一会儿吧。”
杰洛扬起眉毛。乔尼看得出他想说“你是不是嫌我吵”,但他还是采纳了这个建议,没继续数下去。
在深夜的晴空下,两个人沉默地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与紧贴无异的、仅仅几个拳头的距离。杰洛的披风被夜晚的凉风鼓动,那股复杂的香气愈发强烈地散发出来,钻进乔尼的鼻腔,让他忽然产生一种想要更加靠近杰洛的冲动。他开始艰难地、幅度尽量小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向杰洛的方向挪动,想和杰洛皮肤相贴,触碰额头,甚至感受鼻息。他想,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杰洛。
聒噪的齐贝林却耐不住沉默,在一片寂静中又雀跃地开口:“哟乔尼,还有……”
“杰洛!”乔尼几乎乞求般地出口想要阻止这样的倒数,他真正地感到惊慌失措,一旦从梦中醒来眉目清晰的杰洛就会从身边消失,这样的后果他难以承受。
“一分钟……”
杰洛还是说完了那句话。乔尼伴随着一分钟倒数计时的尾音从梦中猛地醒了过来。他从虚假的梦中渴望触摸到某种真实,在回到真实后却又再度迷恋起上一个片刻的虚假,香味仿佛还萦绕在鼻间,但周围不再是那片黑暗的混沌,而是切切实实的船上舱房。在来得及从钝痛的大脑中整理完关于杰洛的梦境以前,甲板上忽然人声沸腾,隔着窗户传进乔尼的房间。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情?乔尼迷迷糊糊地披上外套走出房间,踏上甲板。周围都是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的人群,他一个人站在众多的热闹之中,半梦半醒,机械地听着身边叽叽喳喳的讨论。
“真的假的?大半夜叫我出来,不要骗我……”
“就算是传闻,你就不想等等看吗?万一是真的呢?”
“还有多久啊?一分钟还没过吗?”
“马上,快抬头,还有五秒钟!”
乔尼下意识地跟着身边的人一起抬起了头,手腕上的手表指针“滴答”一声指向了凌晨两点。
他看到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