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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马车离了京兆,出官道行上乡间小路,寒雀才终于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深黑的山脉尚横在远处,眼前是一片交错阡陌。寒雀记得自己与同门被迫离开开封时还没过谷雨,此刻看去,水田中已深深浅浅插了满地的秧苗。
凉风挟着水汽扑面吹来,一只绿翅蝈蝈落在车窗上,六条腿里不知哪一条没站稳,咣当一下摔进车里。同样一身绿衣的男人托腮看它徒劳地沿着车厢内壁扒拉,爬两尺摔一尺,好不容易见着光,车轮碾到石块一颠,这小东西又跌回了自己脚边。
寒雀捡了个吃空的蜜饯罐子,将它关进去。
开宝八年五月。江南递来消息,刘澄降了。
去年秋天公子称病不朝,留驻开封的醉花阴弟子也开始慢慢撤出。樊楼依然热闹,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楼主的喜好变了——楼内佳人不再是统一的一身碧色衣裳。左右“熟客”们也该走的走,该消失的消失,开封城内面熟他们的已不剩多少。
既如春来也如春去,艳湖边渐无人记得,昔年堂下,是谁替春问、为花言。
寒雀和其余几位花信风是走得最晚的,前一夜相见时都默契地没有追问彼此为何滞留到此时,只互相交换了去处。大多是回江南故乡去,还有些停在清河一带,约摸是投了洛神,兜兜转转问到自己时,寒雀却有些茫然,盯着挑动的烛火看了一阵才吐出几个字。
“…噢,我去秦岭。”
负责登记与联络车夫的师姐手腕一抖,抬头看了看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帮他约好了第二日清晨出发的车。
就这样,寒雀带着一包袱金银细软,一包袱奇巧淫物,离开了他那被人撞坏过一面墙的屋子。
自半路领养了那只昏头蝈蝈,又过了四五日,车夫终于将寒雀送到了地方。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估计是师姐替他选的,大约是传闻中离孤云避世之处最近的镇子云云——八百里秦岭那么大,总不能将他千里迢迢拉过来,就为了方便他随便把自己丢在山林里喂狼。
小镇看起来像是许久不与外界沟通,相熟的人家把房子建在一处,就他这间孤零零地杵在最外边。寒雀把两包行李往屋里一丢,端着蛐蛐罐子在门槛上从正午坐到日落也不见有哪家好奇的过来看看这突然落户过来的外乡人。
直至月上梢头,荷锄而归的男人们结伴而行,两个孩子围在父辈周围叽叽喳喳地多嘴,正是玩心最重的年纪,追蝴蝶,扑蜻蜓,摘野麦子编谁也看不懂的小狗…他们将寒雀院门口这段路上的东西玩了个遍,愣是没抬头看他一眼,好像这间房子和这个人是透明的一般。
…他蓦然觉得,这镇子或许真的与孤云有些联系。
可人终究不能靠一脑袋念头过活,后半夜里寒雀的肚子和罐里的蝈蝈一齐咕咕叫起来,劝他先别着急成仙。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去灶房里转了一圈…又去屋后田里找了一道…最后回来和空米缸干瞪眼。蝈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咕呱两声,寒雀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多揪了两把草,大有将这昏头畜生胀死作数的意思。
将蜜饯罐子连着虫一起丢在柴房的泥墙墙头,寒雀重新回到卧房,倒在铺了稻草与凉席的床架子上。秸秆轻微的霉味替代了樊楼的安神香,将远游者包裹其中。
头顶的瓦片稀疏,恰好漏下一片月光。寒雀目送着月亮离开这片狭窄的夜空。
没了樊楼我就无处可去了么?他忽然不着边际地想,我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
那人十多年前就消失了,浮戏山脚那片营地被玄元教炸得连个十寸见方的东西都寻不见…是他自己要跑,便是退一万步讲,他就真的死了在那儿,难道算得上是我逼的?与我来往一事他师门尽知,那群神算子事后怎么算也没算出要来找我要账的道理,整整十六年无声无息…活像是做贼心虚。
一副被人肏熟了的病体残躯…除了我,还有谁会需要你,季伯盈?
他蓦然想起那些遥远的片段。一会儿是层层叠叠的纱幔里伸出一段枯瘦素净的手,一会儿是散乱的黑发中探出半截紫色的发带,一会儿是一柄横平竖直的剑。他合该将那只手锁在床头上,看发带蒙住一双眼睛再被泪水濡湿成深深的靛色,握着那柄剑狠狠地插进红肿的骚穴,那双腿是徒劳地踢蹬还是软垂在床边都没有关系,他只要抵死缠绵后看见那人被欲色浸透的脸…
空白的、无措的神情。男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松开手,绕着浅紫布条的手掌摊开,上面溅满白浊。哪需要什么说教,什么怜悯…遍览而无惑,无惑故无忧?不过是爱欲的注脚。
所以,我究竟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受苦?
他打了水来清洗过,换上新的衣裳首饰,终于出门去觅食。今天大约不是赶集的日子,镇上人烟稀少,粮店老板也不知所踪,只有门口一只大黄狗和他大眼瞪小眼。
寒雀就是在这样的窘迫里重新想起了这个疑问。
若说兴师问罪,那群满脑子天道有常的孤云弟子只会冷冷地把他打回去;若说寻个床伴,他大可从开封就挑几个一齐带走…若说,来找找十六年前弄丢的那人……
寒雀嗤笑一声,撑开伞往村口走。
莫名其妙,不如离去。
可惜寒大公子锦衣玉食半生,忘了人非铜铁,粒米滴水未进,又遭烈阳直射,这是足够令人昏倒过去的。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醉花阴的铁骨伞极沉,倒下去时寒雀不知怎的没能握住,伞骨狠狠砸在胸口,好悬没吐出口血来。
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横竖本来也看不清,索性将眼睛闭上。拴在柱子上的狗开始狂吠,他张嘴说了句“别吵”,然后如愿陷入宁静。
等寒雀再睁开眼,外头夕阳已经开始下沉。他不记得出门时有没有揣上那蛐蛐罐子,但醒来时总觉得像听了几个时辰的聒噪虫鸣,震得他脑仁疼。身下的床铺有股清浅的皂角味道,软和温暖。
一看就不是他那破房子里该有的东西。
寒雀捂着脑袋坐起来,正准备侧身去穿鞋,就听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惊呼。
“哎呀,你醒啦!”
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放下手里的竹篮,噔噔噔地跑到他床边,双手一按,又教他坐会床上去。寒雀本就对小孩没什么好脸色,更别说这样没点规矩的,登时抬头就要皱眉开骂。然而谁料等他看清那小姑娘的长相,责备的话竟一下烟消云散了。
倒不是长得极美或极丑,七八岁的小孩子五官都没长开,何谈美丑?只是他莫名觉得这张脸十分地熟悉,大体看来慈眉善目,挑眉时又显出点略刻薄的机敏。
挺好,不容易被人欺负。
这么个没头没尾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寒雀的脑海里。
一晃神的功夫,这小姑娘已经抱着他的双腿重新摆回床上,扯来被子盖好。
她大功告成似的拍拍手:“身上揣着钱饿晕在粮店门口,我都担心你是个痴人,如今看来还晓得跑,大约是清醒的罢?”语毕也不等寒雀回答,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没有关系,我爹教我‘道为天下贵,道为万物奥’,你既然出现在这里,我就绝不会嫌弃你的,放心吧。等会儿我爹回来咱们就开饭,用过晚饭再将你送回去。”
寒雀心说什么爹教女儿说这些,这孩子又擅自理解的什么歪理。他摇了摇头,好令自己清醒些:“…你一个人在家?你娘呢?”
“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个弟弟妹妹呢!”小姑娘说完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又疑惑道,“什么娘?我没有娘,爹就是娘。”
寒雀:“…”
这回答依旧奇怪,可大约是小姑娘回答得太理所当然,寒雀心里闪过一丝别的灵感,可惜不待他仔细琢磨,这点头绪转瞬即逝。
见人又不做声,小姑娘权当他是默认了。一面将他腿上的被子掖紧一面絮絮叨叨地和他报菜名,她不知从哪儿搬来一个半高不高的小桌子架在他腿边,叉腰端详一阵,又将他的枕头竖起来令他坐直,这下寒雀一抬手就能够着桌面了。
一阵忙活里,寒雀心中的异样感愈发强烈,小姑娘一概不知。
她将饭菜盛好,端上矮桌。筷子在粗碗上摆正的一瞬间,也没听见什么别的动静,那小姑娘却直起腰来一拍手。
“爹回来啦!你等我一下,我去推他进屋…不许偷吃!”
说完她自顾自跑了出去。房间里霎时寂然无声,西斜的残阳从窗户撒进屋内,艳红如血。
照得寒雀心中一片近乎凄凉的通明。
他明白了那孩子身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那是他素未谋面的至亲,所以一半像他,一半像她的爹与娘。
他看见碗里的饭菜变成了沾着血的算纸,筷子是折断的木尺。
房门外传来小孩说笑的话音,她推着轮椅,轮椅上的人却默不作声。很快这样的声音变成蝈蝈的嘶鸣,或许还有蝉…在这样震耳欲聋的响声里,小姑娘放在他身侧的一个小坐垫上慢慢沁出一滩深色,接着它像站起来一样撑出语焉不详的形状。寒雀同样清楚那是什么,她提到过,这是她的弟弟妹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垫子上的东西逐渐显形,又或者是,他不能将视线移开。
……
…………
“天象盖笠,地法覆槃!”
凝滞的空气与时间终于开始流动,血色的房间被数道剑气割裂。
寒雀呆坐其中,冷汗浸透,如梦初醒。
他眨眨眼,左手伸进右边的袖子,摸出那只“蝈蝈”。
摊开手掌,却是一片鲜红的叶子。
罪叶。
有人背着剑靠近,从他手中拿走那片叶子。
寒雀顺着伸来的手抬头看,来人是一位圆脸的姑娘,穿着孤云的衣服。
她把罪叶举过头顶,两指一用力,罪叶化为齑粉,随后向着远处朗声道:“释家的小师父!回去罢!他在迷阵中待了九九八十一日,早算不得活人了!”
从身后吹来的风带着檀香和血腥味,一闪而过。
那圆脸姑娘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公子?公子?贫道方才是唬那三更天弟子的,公子还活着,醒来了么?”
寒雀的眼珠转了转,目光定格在她脸上。
“师父同我说算到有人将被困死在守山阵里,叫我赶紧下来看看。”圆脸姑娘为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大氅,寒雀这才意识到周遭一片雪白,竟已是深冬景象,“贫道该说公子是聪明还是傻?能想出借孤云迷阵来躲避三更天断罪的办法,却又把自己困在其中数月…与你一同出发的几位花信风早就死在途中了。”
她将一个手炉揣进寒雀怀里,炭火的温度将身体烫得暖和起来,三魂七魄此刻才终于归了位。
“你…”他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得不成样子。
“公子想问我师父是谁吧?”姑娘接过他的话,竟也准确无误。她将手上的剑挂回腰上,剑长三尺有余,剑鞘上前后两道铁环,当中一个绳结,平平正正地横在腰侧。
“诶…寒公子,请吧。”
寒雀就这样被带入了江湖中无人知晓其所在的孤云内门。
那姑娘领着他穿过宗门广场,练剑的小弟子们还没资格出谷历练,好不容易见着外人纷纷支着脑袋偷偷打量他,又被师父拿着剑鞘一个一个敲过去,捂着屁股或者脑袋接着端起起手式。
大殿里供着太史令,孤云弟子外出回宗须得在此拜过祖师,圆脸姑娘让他在殿外稍等,于是寒雀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数天上的白鹤飞过了几只。
……
数不清绕过多少偏殿与回廊,二人终于走到了地方。
一间四围的院子,中间是一幢阁楼,甫一进门便闻得见墨水与纸张的味道。
“这里是经阁,师父平常和几位师叔在此授课。”那姑娘在院门口一张小桌上抽了本册子,翻翻找找寻到一栏,“此时应当是在…啊,还未放课呢,寒公子请随我来。”
最终他们停在北面的一间屋子前,此时正午刚过,日光撒在积雪的庭院里,屋内照得亮堂。
那姑娘从后门推门进去,他就在门外等。
熟悉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响起,念着他们初次相见时他说过的话。
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他都和他一同度过,只不过他令他无缘得见那些月圆月缺,日长变化。
大约是讲学告一段落,寒雀听见那圆脸姑娘插话的声音。屋子里传来学生们的窃窃私语,他想起他在床笫间常说来调情的话——你的学生们若是知道你在男人的床上这么骚,会怎么想你?
他听见季循朗声道了句安静,将徒弟召去身前。
他们大抵在商议和确认什么,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寒雀不禁有些紧张。
他会说什么?他想过我会来吗?
十六年…伯盈,十六年,你还会听见我的名字就想得下面流水吗?
十六年,有没有人肏过你,有没有人肏得你怀上过孩子,有没有人知道——
“吱呀”一声,寒雀飞快地扭头看去——
…却还是那位姑娘。
“师父问寒公子,阿渊还在么?”
阿渊?什么意思,为什么是阿渊?
“…看来是不在了。师父也料到一些,他说若是阿渊不在,就不必见了。
“他还说,十六年前多谢寒公子告诉他玄元教落阵所在,大劫得解,天下幸之。”
不必见了…
寒雀呆立在檐下,维持着有些扭曲的姿势。
那圆脸姑娘似乎也有些手足无措,她退了半步回去,探头看看屋内。
他听见季循叹了口气,他说:
“我看这屋内是有些太暖和了…浒之!把门窗打开,让你师弟师妹们清醒清醒!”
那圆脸的姑娘将一扇扇窗、一道道门尽数推开,学生们一片怨声载道,外面站着的寒雀终于看见季循如今的样子。
他还是坐在轮椅上,穿着孤云的衣服,只是不再戴冠——他的上半张脸,连同脑后一侧的头皮、左侧的肩颈都覆盖着大片大片丑陋的红色瘢痕,借着半披的长发才能堪堪遮蔽一二。新生的皮肉下虬筋毕露,依稀可见被大火灼伤时那狰狞的伤势。
他双目紧闭,嘴角却勾着无奈的笑,是为这不成器的后生们,也似是为窗外执念不散的故人。
寒雀逃也似地奔出院外。
他弓着身子不住地干呕,好似终南山上百丈冰雪一齐被揉进他的胃里,又冷又硬。
他蓦然发现,他其实已经记不住季循原本的脸了。
……
那天还是钟浒之带他出的谷,孤云门外确有一座小镇,里面住的是战乱时逃荒误入群山的人们,许多人家的孩子在这里出生,就顺势进了孤云。
浒之说她就是这么拜入师门的,季循也是。
寒雀暂时在这里安了家。
又过了月余,邻居家的老妇敲响了他的门。
她说孩子,我家儿子算出来,江南的仗打完了,他托我来告诉你,回家去吧。
回家去吧…
寒雀知道老两口不曾怪过他,因为…他从未让他们的孩子无法归家。
寒雀收拾好包袱,婉拒了老太太送他到村口的建议。他牵着马慢慢行至界碑处,再踏出一步,耳畔风声呼啸,好似有一百三十八颗星、十二轮月从他身侧略过、退去。
他回头看,小镇,山门,一无所存。
鞍前两个小孩儿追着蝴蝶跑远,嘴里唱着南边新传来的童谣。
…
玉树残,金莲小,秦淮夜夜生秋草。
燕子飞过蒋山腰,宫人犹唱旧时调。
北来兵,西来将,石头城上降幡荡。
砚水干,澄心裂,李家天子辞丹阙。
•完
开宝七年秋,李煜托病不朝,赵宋南下开战
开宝八年八月,皖口之战战败,江南彻底失势
开宝八年十二月,南唐灭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