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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王与相
Stats:
Published:
2025-10-28
Completed:
2025-11-17
Words:
20,433
Chapters:
3/3
Comments:
50
Kudos:
135
Bookmarks:
30
Hits:
1,467

【图奈】比尔吉斯的太阳

Summary:

新日之书,大敌线,已完结。
⚠️⚠️⚠️作者在正剧,纯爱,和狗血之间选择了下海(意思是上述四种都有出现,偏瑟琴正剧)
包含强制爱情节,以及一些作者的封建xp,但本质上是一篇双向纯爱。
因为大维齐尔爱上魅力中登是人之常情,苏丹陛下的多年压抑自也不必细说。
⚠️⚠️⚠️善恶与床品无关
注意:本篇涉及封建联姻讨论

段1-原创人物1 pov
段2&3&5-22 pov
段4-原创人物2 pov

是本系列的最后一篇,合集会在年底参加32pre~详情已登入cpp展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一) 

  在太阳升起前,帝国的大维齐尔独自乘车离开了比尔吉斯山庄。数小时后,当车辙被新雪覆盖,茫茫白色里出现了一队人影。

  “这雪下得可真厚。”苏丹用沙哑的嗓音评论道。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在露台上踩出一串椭圆形的洞。莱曼跟他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再往后是手扶佩剑的卫队长。仆从们则扛着箱子走在最后。他们遥远得像几颗砂石,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从议事厅去往花园的路上,苏丹没再说话。莱曼只能听到麂皮靴子将雪花压实的嘎吱声,偶尔会有一两道拖长的呜咽,那是北风又一次从山谷里刮过。

  比尔吉斯山庄是在苏丹即位的第十年落成的。当时帝国彻底征服了西边的游牧部落,与法兰克和赞吉地区的商贸得到进一步扩张。同样是在这一年里,莱曼的大女儿罗莎娜出生了。他记得百日宴上醉人的葡萄酒香,也记得宾客们带来的礼物上镶满了黄金与象牙。

  有人说比尔吉斯是金子做的,所以苏丹才会撇下旧宫,每年有半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山上。莱曼在酒馆里听过说书人这么讲,也在朝会后听过大臣们如此抱怨。他想,这些人至少说对了一半——比尔吉斯确实是金子做的。不是那种装饰在墙壁和穹顶的贵价金属,而是另一种更珍贵的东西:它和罗莎娜,还有许许多多诞生在新历十年的奇迹一样,都在太阳的照耀下泛着金子般的光。

  至于另一半,莱曼不以为然。旧宫里的黄金够多的了,但谁也没见陛下对那里表现出半分留恋。

  前方隐隐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宣告着花园中正在进行的雪球大战。莱曼试图从这群小怪物的尖叫里分辨出罗莎娜的声音,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苏丹的脚步忽然加快许多。等他回过神来,苏丹已经在十几米外等着了。

  “帕亚姆,劳驾,能把我的烟斗递过来吗?”

  卫队长从腰侧皮袋里摸出琥珀烟斗,随后立即把手放回到剑柄上。莱曼很快明白了他这么做的用意:不远处,马蹄有些凌乱地踏在雪地上,发出牛皮鼓似的闷响。

  烟雾从苏丹青黑的眼袋下升起,他注视前方,半托手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是盖斯。莱曼熟悉他的栗色马,一年前他升任首席法官的时候,是自己将这匹漂亮的阿拉伯姑娘亲手牵到他家,系在院子里的马桩上。结果没过半年,莱曼就心痛地发现它鬃毛蓬乱地出现在山间小路上,过紧的肚带将皮肤勒出两圈褶皱。

  你很难改变盖斯的看法,苏丹曾这样评价。对于任何一个和他共事的同僚来说,这点都显而易见,但莱曼用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句话并不局限于朝堂和法庭:如果盖斯认为疤痕和未经打理的卷发在他身上算种时尚,那么他的马自然也该享受同样的待遇。

  “苏丹陛下。”法官先生还未下马,声音就先传了过来。他将近四十岁,只在工作长袍外披了件毛皮斗篷,就在冰雪里驰骋了两三个小时。

  “您将大维齐尔解职了。”盖斯的脸板得像块石头,也可能是被冻僵的,至少莱曼希望是这样。面对新日王朝的苏丹,他依旧维持着那副不讲情面的法官口吻,好像近期的工作还不够多似的。

  “按照命令,你应该留在旧宫,并对此事一无所知。或者装作是这样。”

  “您将大维齐尔解职——”

  “是啊,”苏丹打断了他的重复,“昨夜我确实在职务安排上做了点变动。”

  柔和的月色被争吵打破,不时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昨天夜里,莱曼是被帕亚姆叫来议事厅的。从大维齐尔抬着那几只木头箱子来到比尔吉斯起,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虽然苏丹曾两次向他的学生和卫队长表示一切无碍,但书房门却久久没有打开。待到莱曼今早醒来时,那扇橡木门终于敞开了:大维齐尔已经离去,而苏丹让仆人拿来墨水和笔,正坐在书桌前写信。

  在多数情况下,陛下的脾气是相当好的,不过这个“多数”才是其中的关键——和大维齐尔相处时,他的情绪就像冬日里的山谷,前一刻还在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转瞬间就因一点小事而沉默不语,甚至大发雷霆。因此,莱曼总会很小心地衡量是否要在对话中提起大维齐尔的名字。以他对自己老师的了解,当他一口接一口地抽起烟斗,这绝不是个好时候。

  但盖斯显然不这么认为。

  “人们开始议论,陛下和大维齐尔间究竟产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将这看作是政策转变的机遇和前兆——”

  “你知道我并没有这个想法。”

  “但旧宫里的人会这么想。”

  “那就让他们想吧!毕竟,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无法阻止这些念头。”

  苏丹将烟斗从嘴边移开,展露出一副毫无保留的笑容,这让他看上去远比实际岁数年轻。阿尔图今年五十三岁,从莱曼刚到都城求学时,他就坐在黄金王座上。如今,新日苏丹仿若永恒的统治已经过去十八个年头,莱曼也从小城商人的儿子变为苏丹门生。对于他和之后出生的年轻人来说,阿尔图的名字和苏丹是一体的。他旁观过加冕日的阅兵游行,见证过丰收节的领主朝见,参与了法典的颁布和推行……多年追随下,他知道这位君王的情绪相当丰富:他能将面颊笑出葡萄干的纹路,也能当着大臣们的面把眼睛哭成沙枣。

  而当他极度放松时——比如说现在——眼角总是带着点弧度。

  “相较而言,我更在乎你的看法,盖斯。从这么远的地方过来,我想你该不会只是为了抱怨两句?”

  “我希望您能重新考虑这个决定。”

  “因为旧宫里的揣测?”

  “因为共同的目标,陛下。大维齐尔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维护一个更加公正,拥有更多幸福的国家。”

  “我都不敢说自己知道他想要什么!”苏丹笑了,斗钵中撒出几点火星。

  “也许在一些地方上,我同大维齐尔持有相似的看法。”

  苏丹眯起眼睛看他,稍微歪了下头。有一瞬间,莱曼觉得他像只灵敏的动物,似乎随时会一跃而起。他在想什么?是在寻找教法官与大维齐尔的共同点吗?

  烟雾在空中化开,顺着苏丹的目光飘向远处。莱曼忽然意识到,苏丹在即位前便已认识他们二人。顺带着,他也想起了一些来自旧王朝的荒唐传闻。他注视着苏丹因吸气而突出的颧骨,觉得那其中未必没有实话——他确实感受到了,那股令男人与女人都为之着迷的奇异魅力。

  “我记得你曾经相当享受与他争吵。”苏丹说。

  “您说得没错,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盖斯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捻玩起马匹的鬃毛,“每个人都在揣测,苏丹为何要罢免奈费勒大人?您应该在传闻变得更加不利于稳定前做些什么……”

  苏丹叹了口气。“唉,我的朋友。我发现你显然犯了个错误。你不能因为自己正变得和奈费勒一样让我头疼,就把他想得越来越好,而把我当作敌人。”

  “我并没有这么想,陛下。”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没有罢免他,是他自己提出的解职。”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想回领地教书。我同意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忽然间,孩子们响亮的笑声像雪球般在空中炸开,引得苏丹朝花园望去,他身后的帕亚姆也跟着这么做了,但盖斯没有。

  “您不信任我。”他朝前迈上一步。

  苏丹无奈地转过头。“昨天夜里,他确实是这么对我说的。”

  “然后您居然同意了?”

  然后他们大吵了一架,把烛灯都砸得粉碎。莱曼在心里补充。

  苏丹没有回应。他的默认让盖斯一时不知所措。“您不该这么做,您和大维齐尔都是。旧宫里才刚因为——”

  他猛地停住话头,但莱曼知道他要说什么。一个月前,苏丹尚未来到这座与世隔绝的山间宫殿。他刚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头风中恢复,连着几天,医生都必须随侍左右。可即便他仅仅缺席了三场朝会,人们依旧被吓坏了:几件常务事汇报完毕后,便立刻有人站出来,提起那个苏丹竭力回避的话题——新日之国的王储人选。

  “大维齐尔恰巧明白我们所面对的问题。事实上,他几乎是整天在我面前念叨……你知道他可以有多烦人。”

  “所以您在二十多年后终于意识到了这点,并觉得无法忍受。”

  “恰恰相反。你应该说,是他终于无法忍受对我的厌恶。他在书房里提醒我,将帝国完全系于一个混蛋身上实在太过冒险,‘你不能草率地选择一个年轻人,然后期待他在之后十几年里都不会变得和你一样’,这是他的原话。我无法反驳,你应该能够理解其中原因。”

  “您是一位伟大的苏丹。”盖斯说,“他的冒险行为被证明是正确的。”

  “也许吧,但的确疯狂。在混蛋身上押光赌注……”苏丹轻哼一声。

  “他认为自己能解决继承问题?”

  “我想他大概有个方向。”

  光芒万丈的太阳苏丹没有子嗣,但拥有数十个学生。站在朝堂前排,莱曼能清楚地看见苏丹烦躁的神情,耳边则充斥着大臣们喋喋不休的声音。他们会事无巨细地比对学生的家世、品行、能力,甚至是外貌,然后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时甚至要持续数月之久。身处风暴中心,莱曼一旦嗅到苗头,就赶紧递上假条。而苏丹则没有这种特权——他必须颠簸数小时,才能在比尔吉斯得到短暂的清净。

  “请您原谅,但我还是坚持认为,这是个极度不明智的决定。”

  “你想让我撤销它?”

  “也许我们可以利用它。不安分的人在听到消息后已经冒出了头,我可以替您处理掉他们,然后将这条卸任状解释为苏丹的试探,以及与大维齐尔的一次成功合作。您的威严不会受损,帝国只会更加稳定。”

  “通过杀掉点明矛盾的人?”

  “鲜血经常是必要的手段。”

  “大维齐尔已经出发,前往他的领地去了。他恐怕跟你一样,难以被说服。”

  “如果是乘车走的话,追上他用不了多久。”

  法官的眼神真挚而热切,让莱曼忍不住觉得,任何人拒绝他的请求,都难免心怀负罪。他记得自己尚在法院帮忙处理文书时,就见过盖斯用这种眼神望向曾经的法官先生,以及偶尔来访的苏丹陛下。不过更多时候,莱曼总会有些惊悚地发现,他喜欢用这种眼神望向墙上新修订好的条律。

  苏丹将烟斗举至身侧,等卫队长上前将它接过,才用空出的手拍落盖斯斗篷上的雪渣。

  “或许是个不错的办法,我的朋友。可我已经答应了大维齐尔,让他去进行一场有些冒险的尝试。”

  “王都里也有许多学校。”盖斯干巴巴地说。

  “哈!您是在逼我做个无情的人呀,法官先生。”苏丹愉快地笑起来,为对方的退让而庆祝。“也许他拥有私人的原因。我总不能阻止一个人回到他的家乡。” 

  “我还是不明白。”盖斯嘟囔道,“您经常因为个别细节与他争执,但在这样的大事上,却如此轻易地答应了。”

  “多给我点信任吧,盖斯。我现在需要这个。”

  盖斯不说话了。有那么一会儿,莱曼试图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考虑到话题和自己的关系,他最终还是沉默着,装出一副认真听孩子们嬉闹的模样。他听出有个男孩正在兴奋地叫嚷,好像是刚刚砸中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在稚气的童声中,六名扛着箱子的仆人终于穿过开阔的大理石露台,开始缓慢地在小径上挪动。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顶软轿,上面装饰用的丝绸顺风飞扬,闪闪发光。这种属于旧宫的优雅让莱曼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回头看向苏丹。

  “箱子里的是什么?”盖斯先发问了。

  “很高兴你注意到它们,法官先生。好心的大维齐尔在卸任前给你留了任务,里面装着他十八年来的工作总结。”转瞬间,苏丹又变得精力充沛起来,属于山庄的惬意气息从他身上消失了。他伸手抓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将斗篷半松的系带重新系紧。“本来要两天后才能送到都城,但既然你来了,不如在偏殿找间空房,趁下雪的功夫先看看。”

  “这和我目前的工作毫无重叠。”

  “明天开始会有的,”苏丹说,“因为我打算让你接替他的职务。”

  没等盖斯做出任何回应,苏丹就朝他挥了挥手。

  “现在,你可以去偏殿,或者先到花园逛逛。我想莱曼会很乐意陪你离开的。”他将注意力转回到靴子上的雪花,狠狠剁踩几下。莱曼发现自己正用盖斯那种热切的眼神看着他。“帕亚姆,恐怕你还得陪我回议事厅一趟。”

  “我的荣幸,陛下。”卫队长瓮声瓮气地答道,虽然莱曼觉得他不幸极了。

“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还能赶上今天的花园下午茶。艾谢夫人最近很喜欢做加了开心果的蜜糖千层酥……”

 

(二)

  阿尔图注视着书房墙上的地图。

  从极西的大海,到东边的沙漠,坚固的城邦坍缩为羊皮纸上的黑点,勇武的部族将弯刀献于他的脚下。苏丹满足地微笑着,找到了狭长的比尔吉斯山脉,他发现,这张图纸开始顺着山脉的纵向来回起伏。

  和大维齐尔的脊背一样,他想。

  如果让阿尔图来执笔,他就会这么画:指印在光滑的皮肤上按压出城邦,红痕顺着肩胛骨勾勒出山脉的形状。在那身繁重袍服的掩盖下,大维齐尔的脊背白得惊人。苏丹会用手扶住那并不柔软的腰,再顺着骨骼去摸索他削瘦的肩膀。内瓦兰、达尔尚……一块块新日之下的土地被轻声呼出,将大维齐尔困在其中,无法挣脱。他越是挣扎,太阳就越是滚烫,无情地要将他融化、吞没。

  阿尔图这么想,也确实这么做了。昨夜山间无风,大维齐尔穿得不厚。他半伏在桌上,衣袍滑落,堆叠在苏丹腰间。深色布料衬出他皮肤的白,压印的青,还有抓痕的红,让阿尔图觉得好看极了。他用胸腹贴紧地图,感受着属于他的疆土在身下微微颤动。

  因此,当有人呼唤苏丹的名号时,他下意识发出一声喟叹,把声音的主人吓得不轻。米尔扎·巴赫拉姆不知所措地站在地图前,裸露的头顶和脸颊都红彤彤、光溜溜的。

  他是谁?阿尔图想了一会儿。访客先生身形圆胖,很难看出年龄,他短小的胳膊紧贴大氅,灰扑扑的,像只浑圆的雀鸟。“你刚刚提到什么?”

  “陛下,纪事录中大维齐尔相关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他几个月前好像是吩咐过这件事。当时指定的负责人是谁来着?巴赫拉姆?阿尔图注视着对方,突然很想将这个关于地图,皮肤和战栗的故事讲给他听。这么做也许带了一丝炫耀的意味,但他确信,失去这一页,记载中的大维齐尔就算不得完整。

  男人将厚书放在桌上,随即谦卑地向后退去。

  风雪扑上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令阿尔图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他想告诉巴赫拉姆,大维齐尔昨夜就躺在书下的那块地方;他还想说,大维齐尔当时勾住了我的脖子。他的手臂很硬,上面肌肉紧绷,但大腿内侧却柔软无比。

  不过,说了也是白费功夫,阿尔图暗中自嘲。无趣的纪事官只会以为,他的苏丹在别宫憋坏了身体,把春梦都做到大维齐尔头上去了。

  这不能责怪他。若是把同样的话说给十年前的自己听,他大概也是不信的。倒不是因为他们彼时清清白白,而是没人能够想象,大维齐尔竟有如此顺从的一面。为此,阿尔图对自己相当满意——多年同行下,他们的关系终于逐步缓和。如果不是昨晚的争吵,阿尔图几乎要以为,奈费勒可能、也许,真的对他产生了些许爱意。

  这是个愚蠢的念头。想及此处,阿尔图烦躁地做了个手势,示意侍从上前。一个年轻人打开巴赫拉姆的书,开始朗读起来。

  家族、父母、封地、童年……下午的阳光照进书房,让他在一片酥麻中眯起了眼睛。是的,这些奈费勒都跟他说过。那些书中写了的、没写的东西,他都亲耳听到过——毕竟他也算是得到了几分信任。至于后面……关于前苏丹的统治,巴赫拉姆当然会照例批判。都是些无聊的,老生常谈的东西。

  纪事官的声音嗡嗡响,阿尔图看到他嘴唇开合,如同一只肥美多汁的苍蝇在扇动翅膀。他们总想从我身上嗅到点什么,有了一只,就会招来两只、三只……到处都是飞虫。

  而我则像盖斯那匹油光水滑的阿拉伯马。阿尔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仿佛那里真长着厚厚的马蹄。如果我胆敢尥蹶子,又或是装聋作哑,奈费勒就会把嚼子勒得紧紧的。他的右眼跳了一下,好似能看到那双拉开硬弓,在他背上留过抓痕的手,毫不留情地攀上他的脖子,试图把他绞死。

  苏丹猛地抬头,看见巴赫拉姆眼皮微动。

  “陛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他疲惫地挥挥手,重新躺回绒布座椅,示意他们继续。这本书里究竟还有多少个字?要讲的明明已经在我脑子里了。入仕、提拔、重臣,再然后……阿尔图靠着椅背,太阳实在过于刺眼,于是他干脆闭上了眼睛。银白色的眩光中,奈费勒背对着他坐在树下,双手像是在祈祷,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旦有机会,奈费勒会把他绞死的,阿尔图确信。如果他不是新日苏丹的话。

  这是很遥远的恨了。如今回想起来,他只记得夏夜闷热,皮肤微凉。满月的银光洒上奈费勒的脖颈,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和往后大多数日子一样,奈费勒做事的时候一声不吭,表情平静,好像草丛与书房,甚至是青金石大厅没有任何不同。阿尔图实在无法忍受这张乏味的脸。他扳过身下硌手的躯体,将面孔摁进草丛,再把袍子沿领口扯开。大片肌肤展露在空中,终于让这场公务般的刑罚生出几分情色的味道。

  巴赫拉姆若是问起,阿尔图会说,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卡片的期限只剩一天,前苏丹的匕首在他头顶高悬。他仅有这个选择——不然总不能真让他去纵欲犀牛,又或者是他家的猫。

  可巴赫拉姆是个老狐狸,他不问,阿尔图就只能解释给自己听。久而久之,连假话也变得情真意切起来。他诅咒前苏丹的残忍,批判大臣们落井下石,唯独到了自己这儿,义愤填膺的苏丹噎住了。他看着大维齐尔灰色的眼睛,然后说了句,“呃……”。

  阿尔图想解释,那晚他原本没打算用纵欲卡。毕竟人的精力有限,而排着队要他操心的事太多:决斗,查案,追随者的请求……当然,还有一场与政敌的会面。他将《虚伪的自由》翻阅了两遍,打定主意要在即将到来的口舌之争中占据上风。深夜,私宅……奈费勒能同他谈什么?他们最后一次对话还发生在青金石大厅里。清廉高尚的奈费勒大人当众让他难看,要求前苏丹收回赋予他的卡牌与权柄。

  他该是去质问、去挑衅的。阿尔图迈进庭院,看着奈费勒从树下起身,拍掉袍子上并不存在的树叶和灰尘,然后嘴唇微张,好像想说些什么。他一时间没有认出庭院的主人——没错,衣服是奈费勒的,项链也是,但其余都不对劲。他的政敌怎么会同柔和、安静沾上关系?奈费勒应当是牙尖嘴利的,聒噪的。那双死气沉沉的灰眼睛总是紧盯着他,试图从中挑出点毛病,再伺机剜下块肉来。

  这个该死的,总喜欢反对的家伙阿尔图口干舌燥地想。他为什么要如此认真地注视我?他想审视出什么?闷热的夏夜里,奈费勒依旧把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咽喉处露出一小块皮肉。这是一场欺骗,一个陷阱阿尔图告诫自己,眼睛却无法从那片白色上移开。

  银色的纵欲卡在衣服内滑动,他现在想起它的存在了。

  当手掌沿路而下,抚过紧闭的双眼和嘴唇,阿尔图其实是好奇过的。那天晚上,奈费勒原本要说些什么?他将脑袋埋进身下人的颈窝,嗅闻着,舔舐着,试图撬出点回应,但奈费勒却像个哑巴一样。他总会回应的,阿尔图想,等到他忍无可忍,或者是放弃抵抗,自然就会告诉我。思及此处,他志得意满,含住一块颈肉,便开始用牙齿细细慢慢地磨。

  多年之后,新日苏丹坐在书房,再次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

  那天晚上,奈费勒原本要说些什么?

  侍从的声音还在继续。巴赫拉姆缩在他的大氅里,时不时点下头,像是在打瞌睡。阿尔图明白,现在不是回忆月亮、树影还有故人的好时候。奈费勒已经离开,他们之间算是完了。不同的是,大维齐尔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苏丹却只能继续当他的苏丹。

  于是他老老实实坐着,听那男孩念叨大维齐尔的光辉事迹——当然,里面也少不了他的姓名。阿尔图想起他手捧金鸟,在前苏丹座下笑得脸颊僵痛;想起与朋友们在黑街查案、斗殴、纵情酒色;还想起他在宫门口砸下金币,把奈费勒气得耳朵发红。总之,他记得许多细枝末节的事,大半个国家也知道,只有巴赫拉姆和他的书不知道。

  真可惜。

  那些注定要流传下去的纸页上,只会记载某年某月某日,奈费勒提出过什么建议,做出过什么善举。经过纪事官们的妙笔,任何人都会变得古板而干瘪。奈费勒会这样,我恐怕也会这样。我们会被涂上岩彩,贴上金箔,最后变成两个看不出区别的胡子老头儿,一动不动地躺在书上。

  苏丹无端想起法兰克人的画来。当威尼斯商人第一次将它们带来王都,他就爱上了那些蜿蜒的曲线。他喜欢看到光线在肌肉和皮肤上流动,喜欢温暖、鲜活、充满生命律动的肉体。为此,青金石宫里曾闹得不太愉快。不仅因为背靠宗教的贵族们将其批判为堕落的象征,更是因为大维齐尔的态度异常强硬——

  他晃晃脑袋,及时把奈费勒阻拦在回忆里。

   不知不觉,男孩已经念到了弑君之夜。好奇的眼睛从书中抬起,刚巧撞上苏丹的视线。他仰慕我,阿尔图望着男孩年轻的脸庞,心里想。不知他有没有读到密会,以及之后的攻讦与决斗。刚刚那段的内容是什么来着?若是知道了这些,他还会如此看我吗?

  “把上段再念一遍吧。”

  旧历九年六月,宰相通过预算修改方案,抽调钱款用以安置老兵,由奈费勒引导相关条例落实;四月,达玛拉苏丹任命阿尔图为宰相;三月,春季草原战争;一月,流民骚乱……旧历八年十二月,达玛拉苏丹赐予阿尔图苏丹卡,遭到时任国库大臣奈费勒的强烈反对。

  “陛下这是感怀旧事了。”巴赫拉姆笑呵呵的,“不过对于我们这些臣子来说,旧王朝哪抵得上新日的一星半点?”

  看着老头儿红润的圆脸,哲瓦德的模样突然浮现在阿尔图眼前。那也是张精明的,微笑的,鼓鼓囊囊的脸。旧宫里的人老了后,都会变得慈祥亲切起来,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他提醒自己。他并不讨厌他们。事实上,看到巴赫拉姆和他年轻的侍从,阿尔图甚至有几分想念起远在封地的哲瓦德和快脚来。只要了解他们的欲望,同这类人的相处就会变得轻松且愉快。哲瓦德想要金钱和爵位,巴赫拉姆和他身边的人想要什么?在这份平淡的叙述里,他与奈费勒甚至连政敌也算不上。体恤民心的宰相和他刚正不阿的同僚,哈!

  如果艾谢夫人的点心就在手边,阿尔图觉得他大概会成为第一个被酥皮呛死的苏丹。

  “爱卿的文笔真是详略得当。”他衷心夸赞道。

  “您过誉了,”老人咧嘴微笑,牙齿洁白,“如果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还要麻烦陛下指出才是。”

  木柴在壁炉里燃烧,苏丹闻到从中飘出的淡淡烟味,里面还混杂着泥土,干草,还有苔藓的气息。而在这些味道之下,他嗅出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些空白的地方是留给我的,阿尔图意识到,老巴赫拉姆在等着我对奈费勒下定论。大维齐尔先前所推行的政策是否会改变?此次任免是否与储君问题相关?旧宫中的聪明人想借机摸清风向,好在之后的站队中捞点好处。

  “先继续吧。”苏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