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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Ghost不习惯霓虹灯。
它们花哨又累赘,不像基地的台灯或战场的应急灯那么简单可靠。只需要咔哒一声,冷白的光亮便倾斜而下,照亮纸张、罐头,或者别的什么玩意。
雪花飘下,落在红绿交织的大街上,头顶上的天使灯氲出金黄的光晕。愚蠢的驯鹿和白胡子老头贴在每一面能反光的物体上,清脆的铃铛和圣诞金曲100首鬼一样如影随形。
人群,川流的人群。抱着鲜花、贺卡、礼物,挽着胳膊,搂着腰的人群。带着傻乎乎笑容、面颊红扑扑的人群。Ghost陷在人群中,像是误入小熊猫聚会的灰鹰。他开始由衷的怀念基地了,甚至包括Soap的发型和Gaz的歌单——足以证明他想念的真切。
基地的圣诞其实也不冷清。食堂会久违地通人性地呈上一顿算得上丰盛的大餐,附近的小酒馆也充斥着充廉价但热闹的红绿装饰。但总之,Ghost还是能在其中找到一隅安宁的。那里雪落的很安静,没有被踩过的泥泞,月光清凉流畅。旷野中,只有烟头闪烁的一点红。
Ghost叹了口气,抖了抖夹克,闷着头踏入主路。
“Simon!”
Ghost猛地回头,只有人群不停息的穿行,没有浪漫电影般的慢放或者聚焦。归根到底,这个承载着痛苦和欢乐的,被母亲呢喃过的,早已被自己抛弃的名字,也不过只是英国绅士们最常见的名字之一罢了。那清脆的声音大概也只是某个年轻女孩呼唤着自己的男友。
怎么会有人呼唤他?这个离群索居的幽灵。这个孤家寡人。
Ghost失去兴趣,扭回头,将灯光和人群抛在身后。
2.
说真的,这有些诡异了。
Ghost仰躺在床上,小臂挡住眼睛。万幸,他是一名英国特种兵军官,这意味着他非常善于隐忍情绪、保持冷静、和聪慧英勇,因为他是个该死的英国、特种兵、军官。所以没人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只能自己搞明白。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平安夜那晚,被迫休假的中尉先生走在回家的路上。途径主干道时,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去发现只是错觉。总之,不是某个人在特意叫他。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没有。
整个圣诞假期,那声音像是战场上不知被埋在何处也不明确触发条件的地雷,不定时在他的耳边炸响。他敏锐的耳朵已然熟悉了这个声线和声波频率,只要给他一个全球女性声音取样资料库,他敢打赌自己一定能找到这个声音的主人。
但显然,没有这样的资料库,Ghost也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其实也说不好到底是不是人。Ghost不相信有鬼,当然,相信有鬼的人不会给自己起这样的代号。Ghost上过战场,杀过人,也濒死过。这一切理所当然的为他带来C-Ptsd、噩梦缠身和情绪问题,Ghost习惯了与这些老朋友共存,但并不包括动摇他唯物主义观念的幻听。毕竟他从未见过尸体上飘起21g半透明物体,也没在濒死时见过天国与父的荣光。
所以我疯了,或者病情恶化了。
Ghost默默想着,起身为自己泡了一杯茶,半靠着料理台梳理信息。这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年龄大概在20-35岁。声音从平安夜当晚出现,持续到现在,共七天。确定出现次数32次,误差范围5次左右,平均每天4-5次。声音内容从一开始简单的呼唤名字,变为有简单对话内容。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早上好,晚安,太好了等,且出现的时间和现实时间吻合。
早茶喝完了。
他放下茶杯,换了身衣服去晨跑。
在联系心理医生和联系灵媒之间,Ghost选择装作无事发生。
3.
太好了,141基地有结界。
Ghost端着黑咖啡,坐在角落,品尝着基地糟糕的早餐。基地还是熟悉的基地,规整,简单,有序。没有嘈杂的人群,炫酷的灯光,也没有幽灵的耳语。
是的,自从回到基地,Ghost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于是他务实的将其归为了某种假日综合症或重返平民生活的不适。
Ghost喜欢这样的生活,虽然他会冷冷的嘲讽笨手笨脚的新兵或者偶尔升起一把火烧了烦人的报告书的冲动,但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训练,简报,出任务,复盘。人生的虚无在这些线性的循环中塑成意义和光荣的骨骸,填补进他空洞的胸腔。炮火代替心脏的鼓动,无线电波代替思绪的流动,因而他又是个健康又完整的人了。
所以当他再一次听到幽灵呼唤时,他陷入了短暂的迷茫。随即才反应过来,消失了六个月的幽灵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那是在基地的门口,刚完成任务的Ghost风尘仆仆的从车上跳下,就听到一道清脆的带着欣喜意味的声音传来,
“Simon!”
Ghost循声望去,阴翳的云压着葱绿的树,迷蒙的空气中只有水气蠢蠢欲动,除此外空无一物。他不愿队友被队友发现,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
回到寝室,Ghost靠在床头,清清喉咙。
“你在吗?”
Ghost抿住嘴,开始觉得后悔,尝试和幽灵对话真的蠢到家了。但他需要搞清这一切,如果他真的疯了,那他......他不敢再多想,无论是拖累队友还是离开141,都是他无法承受的后果。所以他宁愿相信这是幽灵作祟。
“我认识你吗?”
没有回应。Ghost开始回想自己认识的女性——不多,自己认识的去世的女性——没那么年轻,自己不认识但可能误伤或者杀死的女性——这个有可能。
他去了档案室,翻看起自己曾参与的任务。一本本,一摞摞,他翻看着,翻看着,思绪不由得飘远。那么多熟悉的名字,在一场场任务中,在森林、沙漠、雪原、沼泽,被炮火与子弹从自己身边被带走。洁白的纸张上,黑色的字像是发锈的血。
原来,自己已经途径了这么多人的生命。
4.
“谢谢,我不需要一条水晶手串。或者护身符。或者草药茶。”
Ghost略显狼狈的快步离开吉普赛女郎的住所,暗自咒骂回去一定要狠狠报复Soap。
前几天,他整日泡在档案室的行为引起了同伴们的注意,迫于无奈,也出于对战友负责,Ghost将事实和盘托出。在Price的敦促下,他先去看了心理医生。出现频率极低,并对他工作能力产生重大影响的幻听并没有引起重视。
又听到几次耳语后,他将信将疑的接受了Soap的推荐,前往了据说很有名的灵媒师处,去寻找与自己对话的幽灵的信息。在经历了一系列抽塔罗牌,拉着手闭眼冥想,看茶叶碎末的举动后,Ghost彻底失去了耐心,默念着不能对平民使用暴力,反复拒绝了灵媒师热情的推销才得以匆匆离开。
Ghost多少已经接受了幽灵的不期而至。至少,她从不在任务时捣乱,这一点已经比他大部分的队友做得好了。至于休息时间的小小打扰,作为英国特种兵军官的Ghost可以容忍一位女士——一位已经过世的可怜女士的小小打扰。
他将手处揣进大衣口袋,漫步走回家。又是一年圣诞季,虽还没到日子,高耸的圣诞树和圣诞花环已经随处可见。但不包括自己的家门,那里依旧是干净的一片黑门板,没有遭受冬青叶的玷污。Ghost推开门,听到幽灵的又一声耳语,
“Simon!”
Ghost顿了一下,垂下眼睛,轻轻哼了一声。
“yeah, I’m back.”
门扉合上。
5.
可惜今年没法过圣诞了,其实说不准以后也没法过了。
Ghost靠着高大的松木胡思乱想,身上覆盖一层厚厚的雪。即使作为英国特种兵军官,在大失血状态下逃到这里也已经到达了极限。身上已经开始觉得隐隐发热,在模糊的幻觉中,Ghost眼前闪过了很多面孔,有的人冲他嘶吼,要他站起来再坚持一下;有的人狞笑着诅咒他早就该死了;还有.....还有一位幽灵小姐,问他,
“你还好吗?”
不,我不好。Ghost默默的想,不过如果我死了,是不是我就终于能知道你是谁了。
“先生!你还好吗?”
Ghost费力的睁开眼,透过睫毛、大雪、死亡的阴翳看到一道蒙着光晕的朦胧身影。坏了,不是幽灵,是天使小姐。还是幽灵吧,我这种人可上不了天堂。随着最后一道念头闪过,Ghost坠入了黑暗。
人从昏迷中醒来,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重启,有限的资源只能每次启动一个器官。先苏醒的是听觉,闷闷的风声,冰凌敲击玻璃的脆响,木柴燃烧的噼啪。随后脑子才意识到,鼻子摄入的不只有氧气,还有松木燃烧的暖香,一点微妙的化工花香,有点刺鼻的药味。Ghost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疼痛和疲惫顺着神经一起传入大脑。他下意识的分析着目前的处境。木屋,设施很完全,看来是常住人的。旁边有行李箱,不大,看来女孩是来旅游的。自己身上了药,绑了绷带,但是创口没有缝合,还需要处理。
“你醒啦?”
熟悉的声线响起,Ghost一个猛回头,久不活动的脊椎嘎巴作响。
“呀,你别乱动啊。”
女孩匆匆忙忙的感到床前,检查Ghost的伤势。Ghost趁机打量着她,有脚,有影子,是人,是活人。
“太好了,没再受伤。我刚出去捡柴时看到你,吓死我了,万幸你遇见我了!你这是怎么了呀?爬山遇险了吗?被杀人灭口了?遭到抢劫了?”
Ghost撤回一个对女孩是间谍的怀疑。
“意外。这里有无线电吗?”
“有,但我刚给医院打电话没打通。你想联系谁吗?”
“没有。没事。”
Ghost简短的回答,暴雪封山,看来一时半会联络不上Price他们了。在询问过女孩目前的物资储备后,房间陷入了安静。
6.
“....Simon,Simon Riley.”
在y/n询问自己的名字后,Ghost鬼使神差的说出了自己的本名。名字是最短的魔咒,当一个人拥有不同的名字,每个名字所代表的便是不同时间或不同身份的自己。Ghost从冰凌般的人生中,抽出靠近冰心的一片,交到y/n手中。
“Simon!”
Ghost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埋怨的情绪。为何要在我耳边絮絮低语。为何到现在才遇见我。
你是谁,不,我没有在问你的名字,我在问,你是谁。Ghost看着女孩的眼睛,想要望到一览无余的真相,却只看到一双黑黝黝的瞳孔。你是那幽灵的转生吗?或是你的灵魂跨过时空找到我?又或者你是什么巫女?
Ghost决定在等待通讯恢复的这段时间寻找答案。
y/n是一捧烟花。不是天上会爆炸的那种,而是婚礼上新人踩上红毯时,从纸管中爆出的漫天飞扬的彩片。简单来说,漂亮,但是麻烦。是Ghost不习惯的那种,霓虹灯般的人。
Ghost陷入了短暂的怀疑。这样的女孩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女巫。
“Simon,咖啡和茶你要哪个?”
Ghost回过神来,“茶,谢谢。”
“呵,英国人。”
y/n轻哼一声。
麻烦,而且种族歧视,Ghost在心里默默补充。
7.
“y/n小姐,据我所知,你是来探病的。”
“是呀,所以呢?”
Ghost无语的看着坐在自己病床边,把薯片嚼的嘎吱响的y/n。
“所以你为什么要吃[我的]探病礼物?”
“反正你也吃不了。而且我救了你的命诶,吃你点薯片怎么了。”
Ghost能说什么,他只能默默给y/n拧了一瓶果汁防止她噎住。
三天前,Ghost用y/n的无线电联系上了Price,得以被送到医院。而y/n被暴雪困够了,于是也搭顺风车进了城。并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每天都要来他这里探望一下,顺便带点水果零食饮料走.....这么看来,其实原因很明显了。
y/n吃饱喝足,打算结束今天的探望。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我明天...要出院了。”
“啊...哦。”
y/n眨眨眼,心虚一般把搂起来的零食放了回去。
“那....那康复快乐?”
Ghost有点好笑,
“拿走吃吧。”
“这不合适吧。那谢谢了。”
y/n拒绝的非常公式化,但伸出的手一点不含糊。
“那...我走了?”
y/n抱着零食,站了一会,打破了沉默。
“......等一下。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我吧,回来我请你吃饭,我是说,毕竟你救了我的命,不是吗。”
y/n抿出一个笑,
“只要不是英国菜。”
8.
Ghost决定在圣诞节告白。
和y/n认识半年后,在被战友们调侃为“英雄救美”的桥段半年后,Ghost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心。又用了半年大胆假设,小心取证,自我博弈后,Ghost终于下定了决心。
老派的英国男人也难于免俗,在体面的餐厅定了座位,佐以鲜花,烛光,在烤火鸡和布丁的香气下告了白。而好心的y/n也不忍心在这大过节的日子拒绝人,被蛋奶酒烘的红扑扑的脸颊扬起一个笑容,甜嘻嘻的说好啊。
吃完饭,Ghost左手抱着花,右手牵着新鲜出炉的女友走在街上。头顶的天使灯年复一年的撒下圣光,欢快的圣诞歌曲循环播放着,街上洋溢着节日的氛围。
“Simon!”
Ghost回过头,这个声音,这个街道,仿佛滥俗的爱情电影的场景,Ghost觉得一切都变慢了。这次他看到的不再是穿梭的人群,而是y/n,瞳孔被霓虹灯映照的熠熠生辉的y/n。视野收缩到只能看到她的脸蛋,和她带着笑的嘴角。
“今天是我们相遇一周年纪念日哦。”
“不,”Simon笑着说,“是三周年。”
砰!
红色的火花点燃引信,在一片耀眼的白光后,绚烂的烟花纷繁炸开。
“Merry Christmas.”
“I love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