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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0-28
Completed:
2025-10-28
Words:
15,118
Chapters:
2/2
Comments:
12
Kudos: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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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238

【欧库巴德】思想犯

Summary:

*反乌托邦au,世界观大量参考《1984》

*全文(正文+番外)1.7w,一发完

*感谢Yuzu1825老师的翻译!(链接见下方Notes)

Notes:

Chapter Text

欧库基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握着方向盘。

在他那被窗框圈住的视野中,笔直延伸的柏油路将世界分割成左右对称的两半。阴郁的冷灰色天空占据了大半空间,其下是空无一人的原野。半人高的野草在这里肆意生长,因着阴湿多雨的天气显出一种浓郁而寒冷的绿色。偶尔或许会有一块生锈褪色的路牌出现在道路尽头,打破这种规则而无趣的景象,但很快又消失了,然后一切都恢复原状。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他知道,这就是自己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会看到的景象了。

他腾出一只手,打开广播电台,调到自己最熟悉的频道。晨间新闻男主播激情饱满却单调的声音响了起来。

“光荣的爱国公民们,早上好!今天是1984年3月14日,星期三。在统一意志的庇佑下,我们的国家又迎来了新的一天。这里是P国第一广播电台,为您带来最新资讯……

“最新数据显示,在我们伟大的S党的光辉统一领导下,在上一个季度中,P国工业生产总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六点七,农业生产总值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点五,居民幸福指数稳步提升。这充分体现了S党领导下计划经济制度的全面正确性……

“和平部今日发布通告:在M地区开展的平叛工作已进入审讯阶段。两天前,内卫部队的战士们成功在西部地区捣毁一处破坏分子藏匿窝点,缴获大量军火及反动宣传材料。这些受到反动思想煽动的危险分子,企图通过传播谣言、歪曲事实,破坏S党统一领导下和平繁荣的局面,是全体P国公民共同的敌人。谨记,维护社会秩序是公民义不容辞的责任。正如我们的领袖所说:‘隐瞒即同谋,沉默即罪恶。’如果您发现自己身边存在可疑分子,请第一时间向相关部门举报……”

欧库基安静地开着车。这样的报道一堆一堆地充塞他的耳朵,但他不好说自己听进去了多少。这样的新闻每天都有,一个又一个数字,一个又一个好消息,不断提醒着所有人他们的生活正在越来越好。

当然了,这些都是真的,因为他所知的唯一曾经怀疑它真实性的人——他自己的父亲——被思想警察抓走了,连带着他母亲,还有他自己。最终只有他被放了出来,送进孤儿院。不不,不是说他是被迫这样相信的,他的意思是,尽管他的生活毫无变化,尽管他依旧日日惶恐、迷茫且困惑,当然了,他们的领袖不欺骗任何人。

这段时间物管局(“P共和国物资配给与运输管理局”的简称)分配给他的活儿比较少,这会儿他刚跑完了昨晚的单子,准备回城里去。他盘算着要怎么度过接下来的一天——或许躺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公寓里,听听广播,好好睡一觉。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别的。

还有四个小时,他的工作就要结束了,但奇怪的是,他却似乎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那种“快要解脱了”的喜悦心情。余光里,他看到领袖的黑白肖像在车座前方的仪表盘上凝视着他。图画上,那双亲切可敬的眼睛显得空洞而深不见底。他突然发现自己不记得领袖的名字——话说回来,他真的有名字吗?

“我很高兴。”欧库基对自己说,像是一种提醒,“我很高兴。”

变化发生在半个小时后。

在似乎无穷无尽的柏油马路那头,欧库基看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那是一个人,高举着一只手,伸出大拇指,做出要搭便车的手势。外边起了风,吹动那人及肩的金发,还有他半旧蓝色棉衣的下摆。

真奇怪,这里距离任何城镇都有不短的距离,为什么会有人?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出于基本的道德观,他还是选择踩下了刹车。

然后他很快就后悔了。

逐步拉近的距离暴露出了越来越多的可疑之处——显然是在长途跋涉中沾染上的满身尘土,脸上横亘的两条疤痕,还有右臂和右眼上紧紧缠着的旧绷带(上面甚至还渗出些已经凝固的血迹)。 他脑中某个负责警戒的区域铃声大作,但已经来不及了。

皮卡车停了下来。

金发男人甚至没有打一句招呼,便理所当然一般拉开了车门,坐在了副驾驶座上。他的进入带来了来自室外的新鲜空气,干燥且料峭,带着工业化地区特有的燃煤气味,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关上车门后,他回过头,用唯一暴露在外的那只眼睛上下打量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欧库基,眼神与其说是淡漠,不如说是在审视。

你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会伤害我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在他的喉咙口排了条长队,只等着他的牙关一松,就要一股脑全部飞奔出来。但是还没等这一切发生,对面的不速之客就先有了动作,而欧库基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从外套内侧掏出一把手枪,用枪托狠狠砸上了镶嵌在仪表盘上的那幅领袖肖像。

玻璃和塑料碎裂的声音响起,那张隐藏在修剪得体的黑胡子后的脸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痕,扭曲了那双随时向外凝视的眼睛。欧库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又用力砸了三四次,直到那张肖像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您……您要做什么?”他结巴着问。

金发男人再次看向他,目光依旧富有审视的意味。这回欧库基不合时宜地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是一种浅淡的灰色,让他联想到秋冬季清晨结了霜的车窗玻璃。

“这张肖像不仅是肖像。它还包含着全套的针孔摄像头、监听装备和定位器。”他面无表情地答道。欧库基不安地咽了下口水。

“然后呢?”他小心翼翼地追问道。

“然后,我不能被他们看见。”

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金发男人的灰色眼睛逼视着欧库基自己的眼睛。他随即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传来金属的冰冷触感。是那把枪。

“听着,这是一次威胁。”他说,“按照我的指示继续开车,否则我就杀了你。”

 

——

 

我的车里有个带枪的人。有个带枪的人在我的车里。

欧库基反复想着这句话,试图从中榨取最后一丝真实性,像是在反刍。车里静得有点诡异(那位金发男人一上车就关掉了广播电台),但他不确定要不要打破这种僵局——那个人会不会直接一发子弹打死他?

他用余光瞟了眼那位不速之客。那人此时正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胳膊,头靠着车窗,半眯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自从在上个路口给他指明方向,这个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似乎满足于这样的寂静。这让他看上去没什么攻击性,如果那把枪不是还被他紧紧拿在手里的话。

欧库基又看了他两眼。到目前为止,他依旧完全不知道这人是谁,也同样不知道这人想要自己载他到哪里去。其实他有一点发问的欲望,只不过远比不过求生的本能,所以他只好等待那人自己开口。

然后,就在他准备放弃这种期望的时候,那个人真的说话了。

“你认识我吗?”他问。

欧库基战战兢兢地摇了摇头。

“不太寻常。”他从视野的角落里注意到那个人眯起了眼睛,“理论上你应该在仇恨大会上见过我的脸。”

欧库基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仇恨大会”这个词在他记忆中有点模糊,尽管实际上他每星期都要参加一次这样的活动。那些叫嚷、咒骂和挥舞的拳头总是让他感到一种不安,像一只小小的毒虫爬上他的脊背,刺痛他的皮肤。他实在没有闲心用于记忆那些电幕上显现的面孔。

“我……我不知道……”他说,但仍然不敢直接说出“我不记得”这句话——那些宣传稿和领袖语录都教导过他,要记住人民的敌人。

“算了。”金发男人说,“你可以叫我巴德尼。”

“哦。”欧库基干巴巴地说,“巴德尼先生,您是不是和那群人有关系?就是,前些天M地区的那些……”

“是,而且不仅如此。”巴德尼回答,“我是主犯之一,如果你是想确认这件事的话。”

欧库基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句话。他停顿了很久,最终也只是问出了一句:“那……您想去哪里?”

“不确定。要硬说的话,就是去东部。”巴德尼说着,再次看向窗外,“在那里有概率能遇到我的同伴。”

欧库基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给他的回复虽然都很简短,但也坦诚得令人吃惊。他似乎认为欧库基的每个问题都有被回答的价值。不过欧库基无法确定这是他的天性使然,还是仅仅因为他此时正因自己的顺从心情大好。

东部,那是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或许需要两个星期。

他不安地开着车,思绪在沉默气氛的纵容下几乎飘出了车外,去到某个隐秘且晦暗的地方。当巴德尼再次开口的时候,他才发现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先停在路边吧,明早再上路。”金发男人说,“我建议你现在去找点东西吃——你车上有食物吗?”

欧库基愣了一下。“有,”他说,“我货厢里有些罐头。”

“那现在去拿。”巴德尼说,“但是我要警告你一句,我会跟着你过去,所以我劝你不要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欧库基听话地下了车,在巴德尼的目光(和枪口)的紧紧追随下走进货厢。这里不仅是装货物用的空间,还是他偶尔在旅途中过夜的地方。因此他在一个角落里准备了临时铺床用的稻草、应急药箱、几瓶饮用水和一些口粮,全都用防水的油布包裹着。他从中摸出两听大豆罐头——这些都是他从平日的配给里省下来的,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

他们两个坐在不小的货厢里,面对着面。巴德尼没有立刻打开罐头,只是紧盯着正在进食的欧库基,这让欧库基感到有点不自在,但又不敢停,只好一勺一勺把罐头往嘴里送。当易拉罐的瓶底终于显现在他面前时,那感觉简直像是一种救赎。

“你可以休息一下。明天你还要开一天车。”巴德尼说。

欧库基闻言一愣,刚要惊异于着突然的贴心,就看见那人从他方才拿出罐头的那个角落里掏出了一卷麻绳。

“我来给你绑。手脚都要。”他不必要地解释道。

 

——

 

巴德尼把那个可怜的司机捆得结结实实,然后去到车头,点了一根烟。尼古丁随着他的呼吸渗进他的血液,稍微抚平了他躁动不安的神经。

或许是和夜间禁止“无目的游荡”的法规有关,P国的公路向来对开夜路的司机极其不友好。此时尽管天还没有完全擦黑,道路那头的景致却已经完全难以辨认了,再加上他尴尬的视力,巴德尼只感觉在他面前蛰伏着一团巨大的黑影。它正饥肠辘辘地张开巨口,将他们前方的世界都吞吃入腹。

东部。去东部。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到达那里,甚至也无法确定到那里之后能得到什么。的确,当初制定应急计划的时候,他和乔兰塔是这么约定的——如果现在的这处基地暴露了,就前往东部隐蔽。但是现在他和其他人完全失去了联系。他甚至不知道除了自己有没有人活下来。

眼下,他拥有的只有——

一辆来自政府的皮卡车。

一把弹匣快要空掉的枪。

一点食物。

一个被捆起来的司机。

从这里开车到东部,中途肯定需要找地方补充物资和加油。而且如果是两个人,物资消耗速度肯定会翻倍——但他的视力已经被上个月那块扎进右眼的弹片彻底毁了,自己开车不出三天恐怕就要车毁人亡,所以必须是两个人。政府现在肯定在搜索他的下落。即使那个司机不告密,如果他们不得不和物资配给站的人接触,被抓住的概率也会进一步上升。

不管怎么看,成功的几率都微乎其微。巴德尼简直想仰天长啸一声“你一定是在逗我”。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一般来说这是他最讨厌的一种做法,但现在除此之外他好像也别无他选。

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回头看向车尾。那个司机(他突然想起自己没问过他的名字,不过也没有必要)现在就在那里,手脚被绳子捆住。这种情况下睡着应该是不可能的,但他不能承担那人逃跑的风险。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脸——大约是为了方便高高扎起的黑色长发,方正的下巴,显眼的驼峰鼻,粗浓的双眉因过于平顺的弧度和高耸的眉骨显得更有重量,其下是一双时时被犹疑和惶惑充满的黑眼睛。一路上,那人的态度都是一种无条件的顺从。平心而论,巴德尼对此十分感激。

一个有趣的发现:那个人并不反感他。不,不是说他不害怕——他都快被吓死了——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巴德尼却看不出那种对于“破坏分子”的仇恨。他所有的只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青涩、温和与小心翼翼。这很不寻常,尤其是在S党把民众当成狗训练的情况下。

当然了,巴德尼也知道,现在就把这个人定性为无害还过于武断。但他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因为眼下他也只能指望他了。

香烟在他的指间烧到了只剩一英寸长。他只得暗自叹了口气,然后丢掉它,再用鞋底将火星碾进黑色的柏油路面中。这太不应该了——在烟只剩半包的情况下,他本该对它们中的每一根都更加珍惜。他突然有点担忧,害怕自己的思绪是否已经混乱到无法做到不浪费一根烟。那样可就糟了。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更加沉重。

上帝啊,请祢保佑我。

请祢保佑平等、自由与真理吧。

 

——

 

他们又这样向前行驶了三天。每一天都很相似——柏油公路,罐头,麻绳。有些时候欧库基会感觉他们之间的气氛略有缓和,但每天晚上对方掏出那捆本来属于自己的绳子时,他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到第四天时,事情出现了变化。

早晨,电台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巴德尼不喜欢听广播——这件事欧库基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但与之矛盾的是,他依然每天准时打开P国第一广播电台。欧库基猜测,金发男人或许是在借此获取外界的最新消息。

“请各位公民注意,尽管M地区针对违法破坏活动的执法行动已告一段落,但仍有部分不法分子窜逃在外。这些罪大恶极的毒虫受境外势力驱使,妄图破坏国家长久以来的和平、稳定与繁荣。请诸位爱国公民擦亮眼睛、明辨是非,积极向相关部门举报身边的任何可疑情况……”

欧库基偷偷瞟了一眼身边这个“罪大恶极的毒虫”,不过对方看样子并没有被这句评价冒犯到,只是依然抱着胳膊听广播。直到主持人开始用领袖语录作结的时候,他才从座椅里直起身子,关掉了广播。

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他的手继续向前伸去,一直伸到挡风玻璃前的平台上。然后,他从那里的各种杂物——驾驶证、旧报纸上裁下的填字游戏、政府为新政策印发的宣传册、物管局额外分发给职员的配给券,等等等等——之间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本旧笔记本。

“这是什么?”他问。

有那么一瞬间,欧库基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面前崩塌。他全身僵硬,掌心被冷汗浸透,几乎动弹不得。纯粹、冰冷的恐惧像一场风暴席卷他的全身,到来的速度甚至快于“这个人不可能把自己交给思想警察”的浅显事实。

他太过清楚那是什么了。那是他头脑中最隐秘的角落,是所有他不敢为人所知的情绪的最终去向。有时他会躲到看不到任何肖像的角落里,带着这本笔记本;然后在那里,他书写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书写他灵魂的苦涩与泪水的咸腥,书写那些迷茫、惊恐与祈求救赎的瞬间。

啊,是的,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竟敢产生这样的想法,这是多么的罪恶、肮脏、不可饶恕。或许他是病了,或许他的思绪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开始向黑暗的深渊堕落了。或许他该向思想警察举报自己,让他们纠正他的思想。有一回他的手指已经握在电话的听筒上了。可偏偏他又做不到。因为他害怕,害怕领袖肖像那无处不在的注视,害怕传说中审讯室里的那些“好手段”,害怕像父母一样死去,甚至胜过害怕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笔记本依然在这里,而且他对此后悔不已。

“这是……我自己写的一些东西……”他支支吾吾地说。

巴德尼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我可以看吗?”他问。

欧库基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有没有拒绝的余地。那把手枪随即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提醒他自己没有这个权利。

“可以……”他含糊地说。

巴德尼没有注意到他的挣扎——也可能他注意到了,但并不在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打开本子翻阅起来。

欧库基强迫自己继续专注于驾驶,但这很难做到。时不时地,他的目光就会飘向金发男人手中摊开的笔记本。他甚至想问问那个人看到哪里了,然后苍白无力地解释两句,像是“我不会写作”或是“这只是我随便写的东西,不代表什么”,哪怕知道这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他的第一个读者是拿枪挟持他的危险分子,这个事实并不会减轻他的尴尬。

终于,他看到巴德尼合上了本子。

欧库基等待着他说点什么,巴德尼看上去也的确想说点什么。但在他这么做之前,有些东西就已先那些言语一步,从他的嘴里跑了出来。

金发男人快速用手势示意他靠边停车,然后把脑袋伸出车窗,开始剧烈地呕吐。

欧库基半是迷茫半是惊恐地看着他吐,“自己写的东西有那么可怕吗”的想法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但他不敢问出来,只好保持安静。直到那人终于转回来,看上去神清气爽了不少。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他一边擦拭嘴角,一边问道。

欧库基愣了一下。“我叫欧库基。”他回答,看到金发男人神色严肃地转向他。

“欧库基,你写得很好。”他说。

欧库基情不自禁地“欸”了一声。他有想过金发男人可能会有什么反应——嗤笑,嘲弄,或是不置一词。但这样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真、真的吗?”他不敢相信地问,“但是,我没有受过任何写作方面的训练,这些也只是我随手写的……”

“不,重点不是那个。”巴德尼有点不耐烦地解释道,“重点是,你传达出的感情和思想足够真挚,能够打动人。这样的境界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很难达到,但你……或许该说这是一种天赋吧?你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

说到这里,巴德尼停了一下,然后忽然问:“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欧库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盯着金发男人看了多久,他不得不手忙脚乱地移开视线。

“不是,只是,呃……”他拼尽全力找出一个合适的说法,“您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吗?比如,觉得我不正常,或是胡思乱想……”

巴德尼用那只浅灰色的眼睛和他对视。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在他眼中,却有一种炽热的光芒在闪烁,像刺破遮天浓荫的烈日,像灼伤惊涛骇浪的北极星。那模样就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人对于自己的信仰无比笃定,并且有信心让其他任何人也这么认为。

“不,我不这么认为。”他一字一句地说,“不如说,正因为你在写下这些东西时足够困惑、纯粹与痛苦,才能有现在的效果。至于这背后的思想——不管你是怎样定义它的——我可以明确地回答你:不,我从来不认为人自发的思考有罪。”

“思考是无罪的”——这样一句话出现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显得多么荒唐,简直像一句来自梦中的呓语。别开玩笑了。从进入孤儿院的那天起,他就被教导不能太悲观,不能太疲惫,不能想那些与领袖的语录相悖的事情。他被告知,世界上有无数种错误的思考,无数种罪恶的念头,每一种都足够让人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二十多年来,他都对这一切深信不疑。

可是,多么奇怪啊。这样一句不切实际的谬论,来自一个本该随时可能杀死他的人,在此刻的他眼里却如同救赎。

欧库基忽然感到一种不曾预料的轻松。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猛地松开了勒在他喉头的绳索,而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在此之前从未顺畅地呼吸。这种感觉是如此奇异而美妙,以至于他在那一瞬间甚至忘记了他们之间是何种关系。

“谢谢您。”他说,感觉自己的声音无比干涩,“谢谢您,巴德尼先生。”

巴德尼只是朝他点点头。欧库基忽然意识到,无论方才对方那番话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对于巴德尼本人来说,这都不过是像“1+1=2”一样浅显易懂的公理罢了。或许,眼前这个人的世界就是由无数他闻所未闻的“公理”组成的吧。

“继续开车吧。”金发男人说。

 

——

 

那天晚上,欧库基第一次没有被捆住手脚。

为此,他字斟句酌地向巴德尼表达了他的疑惑,收获了对方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哈?这是什么问题?”金发男人说,“你很想被绑起来吗?”

其实这不算是正面回答,不过欧库基当然也不想被绑起来。因此他选择乖乖闭嘴装蒜,同时把那些稻草拿出来铺好(他现在终于有这么做的机会了),直到巴德尼盘腿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罐头——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欧库基面前吃东西。那人挖了一勺黏糊糊的大豆罐头放进嘴里,评价道:“我其实很意外你们都能忍受这个的味道。”

欧库基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就是这个罐头的味道。”巴德尼说着,又吃了口罐头,“连盐都几乎没加,而且口感也很恶心。你不觉得吗?”

欧库基挠了挠后脑勺。罐头的味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所做的好像只是进食,进食,以及盼望下一次配给站能有略微有些味道的牛肉罐头。不,不要沙丁鱼。他觉得那东西有股腥味。

“其实……不觉得。”他说,“我感觉,这就是配给食物的味道吧?”

“‘配给食物’。”巴德尼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也对,你们应该都已经习惯了。”他话里的某些东西让欧库基隐约产生了一个猜测。

“巴德尼先生,您不是P国人吗?”他冷不丁地说。

巴德尼似乎因为他突然的发问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他问。

“只是感觉。”

“感觉吗……”巴德尼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说对了一半。我父亲原本是P国人,但是很早就想办法到国外去了,我是在那里长大的,近些年才回来。”

“您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欧库基问。

“其实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在大学认识的一个朋友,叫乔兰塔——其实你同样应该在仇恨大会上见过她,但我猜你也不记得了。”他揶揄地看了欧库基一眼,欣赏他有点尴尬的表情,“她也来自P国,是个很有理想和激情的人。她毕业后决心要回到这里来,解救这里的人。我没那么有热情,但还是跟她一起来了——有一半是出于对家里的叛逆心理吧。”

“那她现在……”

“不知道。”巴德尼说着,抬头看向天空,“如果运气好,我可以在东部重新和她会合;但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欧库基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只是那个人半路劫持来的一个司机,一个临时的合作(或者胁迫)对象,仅此而已。

“那个,巴德尼先生,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他说。巴德尼无声地示意他说下去。

“虽然您说自己是跟着那位朋友来这里的,但既然您来了,就说明您认可她的想法吧?”欧库基问,“但是……嗯,没有泼冷水的意思……您真的觉得这是可行的吗?我是说,如果您想……呃……”

他没能说完。他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那个词。

“我也不知道。”巴德尼坦率地说,“但是在我看来,是否可行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能有人看到我们,听到我们的声音;会有人因为我们开始思考现有的世界是否正常。这样一来,我们的所作所为就不是毫无意义……你介意我点根烟吗?”

欧库基摇摇头。巴德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边倒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咬在嘴里点着。打火机“啪嗒”一声迸出一簇豆大的火苗,在缺少光源的夜里短暂地照亮了金发男人脸上的疤痕,但随即便又消失,只剩一点停留在烟头上,红色的,忽明忽暗。他吸了一口,又偏过脸吐出,似乎放松了一些。

“明天我们会经过一个物资配给站,到时候你进去领东西。”他说,“我记得你还有多余的配给券,没错吧?”

其实这对欧库基来说是个好消息——这几天他吃车上囤积的罐头都快吃吐了,目前唯一的盼头就是配给站能有些新东西。

“我一个人去……真的没关系吗?”他有点受宠若惊地问。

“什么意思?”巴德尼问他,嘴里还叼着那根烟,“你打算逃跑?”

欧库基狠命摇头。

“那不就行了。”昏暗的光线下,他好像看到巴德尼笑了一下,金发男人随即站起身来,“我走了,让你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您不在这儿休息吗?”欧库基问。

“你开什么玩笑。”虽然周围光线昏暗,但欧库基能感觉到巴德尼斜了他一眼,“如果我也睡着了,那谁负责警戒?我在前面车里,有事可以叫我。”

他的意思是,这几天他都是几乎整晚不睡吗?欧库基后知后觉地想。但巴德尼没有给他置喙的余地。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车头处。

 

——

 

或许是因为前一晚刚得知对方连续几天都没有合过眼,第二天欧库基一坐到驾驶座上,就感觉巴德尼状态不太好。男人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就好像他在和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持久地抗衡着。

欧库基小心翼翼地将目光移向自己身侧这座小型的角斗场,这次他看出了更多的问题:他紧皱的双眉,深重的黑眼圈,鼻梁上渗出的冷汗,还有捂在右手臂的绷带上的手。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一直是带着伤的,而这些天他甚至没时间进一步处理自己的伤口。天啊。

“您不舒服吗,巴德尼先生?”他问。

金发男人似乎花了很久才捕捉到他的问题,但他选择冷冷地说一句“我很好,好好开你的车,欧库基”,然后继续盯着前方的某处。欧库基不觉得他真的“很好”,但是他也不敢继续问,因此只好抓紧手里的方向盘,沿着既定的路线继续行驶。

然后,在他们快要到达配给站的时候,就像是终于决定做出某种让步,巴德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道:“你车上有医疗用品吗?”

“我有准备药箱,就在货厢里。”欧库基说,“您需要吗?”

“里面有什么?”巴德尼问,眼睛依然没看他。

“绷带、碘伏,还有一些感冒药之类的……”

“有消炎药吗?比如抗生素?”

“没有。”欧库基回答,“但是到配给站应该可以拿到一些。”

这次巴德尼安静了很久。他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挣扎。最后,几乎是微不可察地,他叹了口气,说:“那就拜托你了。”

欧库基了然地点点头,继续开车。

现在情况很明了了——他同伴的伤口大概已经感染发炎了。他没有勇气问那人能不能让自己查看一下情况,但既然那人主动开口,情况应该已经不太乐观。

事实上,虽然他说在配给站可以拿到消炎药,但是向配给站申请这样的药物需要严格的登记。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一举动会引来极大的风险。但他决定等拿到药之后再向巴德尼说明这一点。他感觉得出来,如果那人得知了这件事,大概会选择放弃获取药物,然后继续像之前那样硬撑。但在此之前,恐怕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可能允许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配给站出现在道路对面。那是一座简陋的混凝土建筑,屋顶低矮且平,深浅不均的暗灰色墙面上用已经模糊褪色的红漆写着“珍惜可贵,浪费可耻”的标语。它看上去几乎就像一个水泥砌成的棺材,只有面对道路的一侧凿出了一个窗口,上边遮着简陋的篷布。

给运货车辆使用的加油站就在配给站旁边。欧库基把车停稳后下了车,把汽油券塞进机器,然后将油枪插进加油口里。他的手上紧紧攥着攒了许久的食品券。经过副驾驶座的车窗前时,他短暂地向内看去,对上了金发男人的目光。对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声而迅速地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作为回复,随即朝配给站走去。

窗口内部一片昏暗,只有柜台处挂着一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泡。配给员是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身上套着一件泛白的旧制服,蜡黄的脸上长着一双善于窥探和怀疑的眼睛。他捏紧了手里的配给券,抿了抿嘴,走上前去。

“你需要什么,同志?”配给员哑着嗓子问。

欧库基咽了口口水,把配给券推到他面前。“我想要些吃的。”他说,“您这里有什么?”

“罐头,还有黑面包。”配给员答着,开始对着白炽灯的灯光检查配给券。

“罐头有没有牛肉的?”

“没有。都几个月没进了。”配给员嘟囔着,站起身来走向身后的货架,“只有大豆的。我去给你拿。”

欧库基感觉自己心里某个角落传来了破碎的声音。“不不,那还是……全部换成面包吧。”他说。

配给员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说了句“行”,随即扯下一个塑料袋,开始往里面装面包。欧库基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请问一下,您这里……有消炎药吗?”

配给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这才回答:“那是管制药物,你要那个做什么?”

“我……呃,前两天运货的时候手受了点伤……现在伤口有些感染了……”天啊,他真的不擅长撒谎,“我真的很急,请问您这里有没有药?”

“当然有,但是要用药品券来换。”配给员说,“你有吗?”

欧库基停住了。他是知道的,按照规定,普通的配给券只能换到碘伏之类最简单的医疗用品,至于管制药物,则有专门的药品券。虽说理论上政府职工可以被分配到药品券,但从几年前,药品券的分配就开始不停延期,直到现在。目前他手头只有一张药品券,还是很久之前一个叫格拉斯的前辈送给他的。它躺在一堆基础配给券下面,随着年岁增长泛黄落灰,已经很久了。

此时,他的手指正紧紧捏着这张弥足珍贵的药品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想把它留到某些最危急的时刻,留到他“真正需要”它的时刻。那个时刻真的已经到来了吗?他没有答案。

他想起此时正在车上等待他的巴德尼。是的,他们认识甚至还不满一星期,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那个人值得相信。或许当那个人达成他的目的,他就会被抛弃,就像一个用过的旧塑料袋;或者更糟——他会被杀死。只要一颗子弹,一声枪响,砰,他的一生就什么也不剩了。

但是,但是。

“我有。”他说,将那张已经被他的手捂热的药品券放在柜台上,“拜托您了。”

配给员狐疑地打量着他,然后将一本陈旧的登记册推到他面前,还附带着一支圆珠笔。“登记一下你的名字和身份编码。”他说。

欧库基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格拉斯前辈的身份信息——毕竟配给券理论上是不可以转赠他人的。配给员将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递给他,里面有十几个胶囊。他不直视那人的眼睛,只是快速地道了声谢,将药放进装面包的塑料袋里,转身离开。直到这时,他仍能感觉那人的目光黏在自己的背上。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自己的皮卡车。油箱已经装满了汽油。他拔掉油枪,拉开车门。

“巴德尼先生,我拿到药了。”他说道,却发现对方没有回答,“巴德尼先生?”

他险些伸手过去晃对方,动作却停在了半路。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金发男人略微低垂着头,紧闭的眼睛隐藏在刘海的阴影里,呼吸深而缓,看上去比平时要无害得多。

欧库基花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睡着了。

 

——

 

巴德尼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货厢里。

他感觉到自己身下铺着厚厚的稻草,秸秆的尖端粗糙地刮擦着他的手,不那么舒适,但是胜在足够保暖。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片白桦林。无数棵白桦树将他和皮卡车团团包围,苍白笔直的树干上撕开一道道眼睛似的疮疤,凝视着这个突然的闯入者。P国的早春时节气温依旧很低,这些树木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新叶,当他恢复脸朝上的姿势时,只见它们裸露的白色枝丫在平躺着的他眼前彼此交错,在他的视野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呻吟一声,坐起身来,感觉到有布料从自己身上滑落——是欧库基的外套。

这是哪里?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这种对周遭事物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感觉很不舒服,就像是行走时忽然一脚踏空。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里,取出那把手枪,试图找回那种安全感。然而在触摸到枪支的一瞬间,他的脑中却警铃大作。

太轻了。

该死。该死。该死。那家伙趁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什么。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打开弹匣。果然是空的。

他无法掌握自己此时的具体位置——这个事实突然之间比其他的一切都要更加可怕。或许他们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或许那个司机打算趁他没有防备,把他送到思想警察的手上;或许他再晚几分钟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

太荒谬了。要么就是那个人太具有迷惑性,要么就是自己太蠢,或许两者兼有。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早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一个人,却忘记了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就因为他看上去太像一个毫无脾气的老好人?就因为他写了那些他从未想过能在这里看到的东西?好吧,这或许的确可以算作一个理由,但是无论什么都无法抵消一个最浅显的事实,那就是——那个人根本没有理由帮他。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在一起,全是因为那人不敢违抗他和他的枪。他们不过是临时的合作(合作?)关系,从一开始就是。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期待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

这样想着,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下了货厢,绕到车前座。车门没锁,他钻进去翻了一阵,找出了那几枚子弹,装进了弹匣。手枪上膛的那一刻,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内部碎裂开来的感觉,碎片尖锐的边缘刺入他的内脏,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痛苦。但他只是将手枪揣进口袋,往前走去。他要找到欧库基。然后,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那么他不会犹豫。

来吧,是时候解决问题了。

 

——

 

总之,这就是为什么当欧库基在几十米外的地方坐着发呆的时候,会突然感觉到后脑勺上传来金属的坚硬触感。时隔数天,那把手枪又一次抵住了他的脑袋。熟悉的声音在他的侧后方响起。

“一个善意的提醒——”巴德尼冷冷地说,“下一次你要绑架一个人的时候,欧库基,你最好把他捆好。”

 

——

 

在巴德尼面前,欧库基巨大的身躯抖了一下,看上去险些因这突然的惊吓原地窜起来。巴德尼看着他结巴了半天,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巴巴巴巴巴德尼先生?!”

他将枪抵得更紧:“很意外吗?我出现在这里。”

“是、是的……”欧库基用一种该死的真诚回答了这个其实根本不能算作问题的问题,“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巴德尼说,“如实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里?”

他看出欧库基愣了一下。“在哪里……?就在前往东部的路上啊。”他战战兢兢地说,“昨天您有点发烧,我就把车停在这儿,想等您醒了再上路……请问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巴德尼先生?”

“那么那些子弹?”

“那个,我担心手枪会走火,所以就取出来了……”

和平日完全相同的语气,以及看不出任何漏洞的回答。他内心咆哮着的的激愤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他心中那些碎片刺入血肉的疼痛,它们以更加汹涌的态势卷土重来,简直像是在逼迫他自己相信这个人的话。巴德尼咬紧后槽牙,不让自己因此吐出来或是做出其他可怕的事情。

“所以你指望我相信,在没有任何人逼迫你的情况下,你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吗?”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变化,“那就给我这么做的理由。”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的。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脑子被某些非理性的想法搞出了问题,宁愿眼前的人现在告诉他思想警察很快就要到了,也无法接受事情真的向这个方向发展。这个事实让他更加搞不懂自己——明明他无法接受那个人的背叛,却也接受不了他的忠诚。

他果然是傻了吧。

但是,欧库基说:“巴德尼先生,我可以看着您吗?”

然后,早在他回答“可以”或“不可以”之前,那个人就已经这么做了——他站起来,然后转过身,面向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再次和他对视,其中那种安静、柔软却沸腾翻滚着的暗流不知为什么成为了他此时最害怕的事。他将举着枪的手臂抬得更高,确保枪口依然正对着对方的前额,却发现手心出了冷汗。

“不要靠近,否则我会开枪。”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向你发誓,欧库基,我会这么做的。”

从欧库基的脸上,他看不出对方相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但那个人大概是不相信的,因为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将额头完全抵在枪口上,又缓缓抬起一只手托住巴德尼那只持枪的手,使它从自己的脸上略微移开。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找不出什么具有侵略性的地方,但是巴德尼就是无法改变此时的被动状态。不如说,除了和那个人对视,他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什么可做了。

接着,就维持着此时的姿势,欧库基开口了。

“很抱歉,接下来要说的这番话是我自作主张的结果。我不如您聪明,所以或许会有很多错误的地方。”他说,“但是,既然您已经问我不离开的原因了,就拜托您允许我说下去——”

他顿了顿。

“我想和您一起走。”

巴德尼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感觉自己的嘴已经忘记怎么说话了。这个人绝对疯了,或者他自己疯了,再或者他俩都疯了。欧库基又往前缓缓靠了半步,手指从他的掌根捋到他的手腕。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人的手指下方急遽地跳动。

“我知道,您想拒绝我。”黑发男人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我也明白,您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带上我,对吗?您只打算自己去和战友们会合,然后把我留在原地,是这样没错吧?”

他没有答话。欧库基垂下眼,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明白,想要让您把我考虑在计划内,这本来就是很可笑的事情。”他说,“您……无论是知识还是阅历,都比我多太多了。而且我看得出,您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不能允许自己被任何人或事拖累。所以说……您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我能理解。我也知道,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太过贪心了。但是,我就是没有办法接受一切就在这里结束。

“所以我想拜托您,答应我的请求。”

巴德尼突然感觉眼前这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欧库基?”他很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不屑一点,而不是纯粹的震惊,“你现在所说的这些都只是一时冲动罢了。你真的想过,做出这样的选择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吗?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可以因为好玩就加入进来,又因为失去兴趣就随意退出;这是一场战争,欧库基,而你需要为此付出你安稳的生活,甚至是你的性命。”

“我明白。”欧库基说。

“不,你不明白。”巴德尼粗暴地反驳道,“否则你就不该还在这里说这种蠢话。”

欧库基安静了下来。有一瞬间,他看上去几乎有点沮丧。巴德尼满怀希望地等他宣布放弃,但他没有。

“其实,昨晚您在休息的时候,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想着等您离开以后,我独自一人要怎么办。我发现我根本无法想象回到那种生活。”他说,“如果换作是几个月前——不,甚至是一星期前的我,我或许都可以回去心甘情愿地开一辈子皮卡车。虽然也许我永远也理解不了某些事情,也许我永远都要生活在恐惧中,但是这是我所熟悉的人生。我有一个可以栖身的屋檐,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这就足够了。

“但是,在与您相识的这段时间里,我的想法改变了。

“我猜您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巴德尼先生。但对我来说,这段日子里,您向我展示出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我可以自由地感到快乐和痛苦,无论想要说些什么都不会被惩罚的世界。我也知道这听起来一定很荒谬,但和您在一起的这短短几天里,我感觉比过去的二十多年都更像是活着。”

那双深色眼睛再次对上他的,这次更坚定,更不容质疑。他们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但他已经忘记怎样用枪摆脱眼下的局面了。然后,几乎是突然之间,他陷进了一个比自己温暖得多的怀抱。欧库基的声音穿过他们紧贴的胸膛,隆隆地响在他的耳边。

“巴德尼先生,您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无论未来可能发生什么,我都想要与您同行。”他说,“我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的,所以,请您不要丢下我,可以吗?”

周围忽然变得很静很静。巴德尼本来应该进一步斥责对方的轻率和自以为是,但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这样的想法。欧库基的体温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突然发现,那些刺痛他的心的东西都因此融化成了一滩柔软的水。

到最后,无论他有多想把这个人推开,他最想要的其实是这个——一个足够稳固的承诺,承诺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这样啊。其实他是在不安吗?

巴德尼闭上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然后终于,缓缓地,他将那只没有拿枪的手搭在了欧库基的后背上。

“你记得那天晚上,你问我我们能不能成功吗?”他说,“其实,在那天之前,我一直认为我们不能。”

欧库基没有吭声,只是将他更深地搂进怀里,像是某种安抚。他继续往下说。

“那天,在车上,我看到了你写的那些东西。”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夸你写得好,其实更多的不是因为文笔,而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这个地方,依然有人在思考。

“几十年来,那些人都在逼迫你们相信他们所宣扬的那一套东西,逼迫你们按照既定的视角去看待问题。但即使如此,也依然有人宁可彷徨且痛苦也不愿盲从,依然有人挣扎着想要寻求另一种生活。这片土地没有因为几十年的压迫变得贫瘠。这里还有人在等待……这里,还有改变的可能。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一次性的大获全胜,而是为了让你这样的人看见,让你这样的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国家——而这些,都是你和你的文字教给我的。

“欧库基,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他哽了一下,“我不想把你卷进来。这太危险了,你不应该遭受这些。”

欧库基好像因为他的这句话愣住了。他久久地沉默着,像是在消化一个全新的事实。最后,他说:“但现在,您愿意带我一起走吗?”

成千上万的白桦树在他们周围静默地立着。它们睁着无数只眼睛,从高处冷酷地审视着一个背叛者是如何教唆了另一个。在它们的目光中,巴德尼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愿意。”他说。

 

——

 

巴德尼执意要现在就离开这里。欧库基清楚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另一个事实也同样不容辩驳——他们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在增加被思想警察发现的概率。因此即使他的担心并没有减少多少,他最终也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安排。

他拉开车门,像往常一样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老旧的人造皮革座椅,一打开就会持续嗡嗡直响的暖气,还有挡风玻璃下方堆在一处的杂物。

不过,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看向那个几天前惨遭毒手的领袖肖像——它依然镶嵌在仪表盘最顶上,脸的正中央悲惨地凹陷进去。他忽然觉得这景象有点好笑,尽管过去的他自己或许根本不敢这么想。

造成这幕惨剧的罪魁祸首大摇大摆地从另一边上了车。他又一次把手伸进那堆东西里翻一通,轻车熟路地找出那本笔记本,或许是想再看一遍。

“准备走了,巴德尼先生。”欧库基对他说。金发男人已经放下了座椅的靠背,选了个舒适的姿势把本子打开,闻言哼了一声,意思大概是“知道了”。

然后,就像是完全不经意地,他保持着现在的姿势伸出一只手,摸索到欧库基抓着手刹的左手,搭在上面。欧库基惊了一下,但没有把手拿开。

透过挡风玻璃,他最后一次注视这片白桦林,白桦树们也一齐注视他,像是在发出最后的质疑。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或许明天他们就会一起死去。但另一人手心的温度正传入他的手背,像是某种宣告,宣告着这是他的选择,这是他们的选择。

皮卡车拐出了林地。它的车轮滚过平直的柏油马路,引擎轰隆隆作响,车窗玻璃折射出阳光。

它向东开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