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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梁琪伟原定离开的那天刮台风,白云机场停飞,苏晗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一楼沙发上玩手机,行李箱就放在脚边。站在楼梯上看了片刻,正在犹豫,梁琪伟放下手机,两个人对视,不尴不尬打声招呼。
打定主意要下赛场,苏晗劝过,经理劝过,老板百忙之中打个电话劝了两句。没人说得动他,苏晗知道他这一走对队伍意味着什么,着急上火,连喝三天凉茶无果,牙龈出血到好似刚吃过小孩。黄志镕不声不响,逼急了只好说,他不想打,你把他绑上赛场?
大教练发话了,苏晗就是再吐三升血也于事无补,转身出了训练室打电话给法务。梁琪伟等在玻璃门外,等着他把电话打完来宣判结果。苏晗一向爱和稀泥,结局已经敲定的事情,还要多嘴劝,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打得了吗?梁琪伟苦笑,更像是冷笑。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腕上缠着膏药和绷带,一直绑到手掌。
苏晗不以为意地一笑:咱们俱乐部的理疗师肯定比你自己找专业啊,而且也未必就像预料的那么严重,可以减少你训练的量,留下来跟着队友的脚步,万一好了不就能上场了吗?
梁琪伟定定看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世上谁都看得懂,唯独苏晗读不懂。
凌晨两点下训练,黄志镕把耳机摘下去,面无表情地盯着训练数据,几个队员大气不敢喘。过几分钟,黄志镕像是刚回过神,和他们说结束,几个人忙不迭溜了。夏季赛打完,连季后赛门票都没拿到,再听到梁琪伟的手伤,似乎一切都隐隐约约早有预兆,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已经认命。
训练室门一开一关,苏晗走进来坐在对面。
还不睡。黄志镕重新戴上耳机看回放,马上三点了。
苏晗很急迫:你还有心情,到底怎么想的,让他走是秋季赛也不打了?
黄志镕反应冷淡:我自然会安排,他的手上不了比赛,转会期再看情况。
还看?苏晗声音提上去,你一点不着急?梁琪伟走了买个新选手不要磨合不要适应?
几次三番被他打断,黄志镕按了暂停:想让他上他就能上吗?打不好,再被骂一个赛季,你就高兴了?
可以轮换啊,苏晗说,不理解这么简单的解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赞同:至少稳定住军心再说。
轮换,替补,看饮水机,职业选手的生命中到底什么最重要。黄志镕拽下耳机扔在桌子上:我是教练我说了算,赛训我管,舆论经理管,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苏晗不说话了。监督,黄志镕话没说绝,后半句是你算什么东西,管得着吗。他是不是得谢谢这些年磨练,黄志镕也知道什么话伤人,也知道委婉了。
黄志镕捡起耳机,放在耳边,不知为什么停了片刻。他把平板和耳机一起放在桌子上,搓了搓脸,有求和的意味,但并不完全:好了,你留意一下有转会意向的选手,和老板那边联系一下。
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如果读不出来,是不是就能像曾经那样,心无挂碍地心疼他疲惫的动作和困倦的眼神?但苏晗还是明白了,十年,他不是初入职场什么都只能理解表层含义的小白了。猛地站起来,眼前一片低血压的黑。
早点休息。黄志镕转过去,重新开始复盘。一万三的电竞耳机,降噪功能显著,还是听得到脚步声,稍远,又稍近。
苏晗点了支烟,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指翻飞打出一段消息发出去,退出聊天框,点进另一个,又是一段话,电话接接打打,和不同的人解释、询问。
黄志镕看一眼时间:三点多,关平板,摘耳机,一夜什么事也做不成,他说三更半夜哪有人能回你消息,你不睡我睡了。二十四岁的苏晗会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说我想陪你嘛,训练辛苦了;二十九岁的苏晗冷淡地说我有事要忙。烟雾从他口中升起来,渐渐模糊。
黄志镕没有更多的话好说,没有更多的话能说。
二十年前,十年前,五年前,他们不是这样的。越来越。无法沟通,难以理解,透明的屏障立在两人之间。十来岁他们约定要讲一辈子的真心话,黄志镕坚信自己时至今日依然信守承诺,可是苏晗呢?他不置可否,哪怕已经有了答案。
苏晗,苏晗,书山。黄志镕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连低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有些事是不能妥协的,世界也不是他黄志镕想要怎么转就怎么转的。
电量走到尽头,自己关了机,他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仰着头吐出一口烟。朱雀,怎么莫名其妙成了他身上的担子?是非对错,哪那么多清楚的界限,连灰都不是灰,只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生拉硬拽着成为一体的暧昧。
他站起来关灯,训练室陷入一片黑暗,坐在里面的人来来回回换了许多波,关灯的总是他。摸黑回到房间,要上床时,黄志镕忽然叫他:苏晗。
嗯。
一段很长的沉默。有时候真觉得没意思。黄志镕说。
苏晗的心像是过了一遍冷水,手脚都发凉,又不至于让他冷得发抖。短促的笑从嗓子里挤出来,他说,这时候觉得没意思了?
那不然呢?黄志镕想反问,又觉得无力。苏晗的火气只有一句话,再多一句,就要认错、服软,想要和他把一件事分条缕析说个对错是不可能的,他总是在逃避,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可悲,也可笑,苏晗连火都不敢冲他发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不外如是。
苏晗在黑暗里站了片刻,黄志镕始终没有下一句。他浑身酸痛地扶住墙,尼古丁还弥漫在空气里,他有气无力:到底怎么了,梁琪伟上不了想走就让他走,听你们的,赛训你做主,别老这样。
不是梁琪伟的问题,也不是比赛的问题,黄志镕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苏晗讲清楚,就算讲清楚了又能怎样,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到最开始了。
认命,赛场沉浮这么多年,好像除了认命并没有教会他什么。黄志镕叹口气,放缓了语气:早点睡吧,等到白天再说。
苏晗异常沉默。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来,闭上眼,明天不会是新的一天,仍然有新的繁杂的事务等着他。生活对黄志镕和其他人来说是一场一去不返的战争,对他而言却只是泥沼,仅此而已。他不困,但黄志镕该睡了。
然后开始招募新的队员,梁琪伟签了合同,苏晗问他什么打算,靠在椅子上,不说话,苏晗有耐心一直等下去。梁琪伟一直这样,训练不怎么说话,比赛不怎么说话,好像有千万吨的心事压在肩头。苏晗对他的少男心事不感兴趣。
不知道,梁琪伟说,休息一下然后去做康复。
行,苏晗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就不欢送你了,知道你不喜欢。康复效果好也和我们说一声,回赛场随时有你的位置。书山就是这种人,说的话熨帖、温暖,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定了早班机,在其他人起床之前就离开,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天不随人愿,台风登陆,吹得窗户巨响,吵醒了苏晗。同事多年,梁琪伟其实和他并不熟悉,梁琪伟是沉默的一个,苏晗是沉默的另一个,说什么,和想什么无关。
梁琪伟又低下头摆弄手机。
职业选手直播切片很多,只要有心,对方每一天都有四个小时能被看到。他按下播放,镜头开始晃动。广州的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风雨交加。
对啊,镜头外的那个人说,请闺蜜当然要买最贵的啊。他身边站着新的可以一起大笑的朋友,有了新的买了最贵的蛋糕要分享的人,黑头发新长出来,接着粉色似乎也并不显得局促。
独一无二,他从来不缺,不给梁琪伟,有的是其他人,更重要、更值得的人,不会辜负他真心的人。也有可能对他来说,梁琪伟还是其他人,从来都不是选择,梁琪伟已经是过去式。
上次见,在备战间门口,他和队友搂在一起,彼此安慰着没关系。梁琪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低着头。
苏晗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苏晗是俱乐部的鬼怪,无处不在,无处不可见,他已经习惯。进度条走到最后,跳转到开头,那人哈哈哈地开朗地笑。
有时候也会感激苏晗的没心没肺,看一眼,不会问他是否后悔当初那一场闹剧中没有挺身而出,没有把真相公之于众,是否后悔分崩离析之前没来得及阻止闹剧发生,再退一步,后悔不曾珍惜过去微不足道的每一天。
后悔谈不上,梁琪伟把胶带翘起的角按了按,怎么可能祝福他一路顺利,从此光明灿烂,可惜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暂时走不了了吧,苏晗语气里没有更多的意味,几乎是平铺直叙。梁琪伟嗯一声,见到黄志镕也下楼,跳转出去,清空后台。
今天刮台风,苏晗对黄志镕说,要不放两个小时假。
黄志镕不同意:刮台风又不影响训练。还想说,你别总是想着当好人,想了想,或许他们之间的问题就出在他什么都对苏晗说,于是最终没有这样说。
果然这次没有吵起来,黄志镕心稍微放下一点,心头明朗起来。一切未必有想象的那么糟糕,新的选手不一定没成绩,这个赛季打不好就下个赛季,他拍了拍苏晗的肩膀,似乎要把希望传递给他。
但那是怎么可能的呢?人和人的悲欢从来不能相通,苏晗踩着拖鞋进了厨房,阿姨没住在基地,台风天也点不到外卖,打开冰箱,构思好的食谱忽然分崩离析。
从哪一个瞬间开始意识到,和黄志镕似乎只能走到这一步的?蠹虫是从内慢慢侵蚀,腐烂的过程很漫长,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等到缺口大到已经没法装聋作哑忽视下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事情到了今天的地步,难道不是他苏晗默许、熟视无睹、一手引导而成的吗?台风扑在身后的窗户上,轰隆一声,黄志镕转头看过来。苏晗的眼睛和他对上。
黄志镕依然英俊、依然性如烈火、依然是曾经那个天才冠军教练。二十年的感情,比许多选手的人生还要漫长的时光,轰轰烈烈地闹过吵过曲折过,行至陌路的时候并没有像他们过去那些年里发生过的一样或激烈或动人,只是悄无声息死在广州秋天一个平凡的台风天里。
书山?黄志镕叫他。
欸,苏晗应了一声。时间的洪流从他眼前奔涌而去,全都是他抓不住留不住的,他关上门,一脚跌进那条汹涌的河。
金阁寺
二十岁是什么样的。
很模糊了,只记得他在教室里上水课,耳机里是黄志镕的声音。他在直播,手机却放在一边和他通着电话。黄志镕不会在直播的时候和他说什么话,简单回应着弹幕的话,直到下播,之后的时间属于苏晗。
他带着课本和即将没电的手机回寝室,走过那条栽满榕树的路,南方的夏夜,潮湿、偶尔有风。黄志镕在他的耳边关电脑、收拾设备,问他还有多久回去。苏晗放慢脚步,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他,有时和他打声招呼。
你想要多久就有多久,苏晗和他说。又和同学互道拜拜,黄志镕在那边问他和谁说话,他说同学,黄志镕一定要个答案,他便报出陌生的名字,黄志镕沉默下去。苏晗说:说了你也不认识……怎么不说话。
黄志镕很快找到一个借口:刚刚在回消息。苏晗半嗔怪半玩笑:和我聊天还回别人的消息?
这条路再长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苏晗走到宿舍楼下,遇到越来越多的熟人,黄志镕听到他逐渐嘈杂的背景音,和许多人说话、开玩笑、说再见。他们不说再见,因为明天、后天、之后的每一天晚上,他们都会出现在彼此的耳边、枕边。
黄志镕还在沉默,苏晗顺着楼梯走上去,声控灯年久失修,在回荡的脚步声里奄奄一息。黄志镕在这个时候说出了那句扭转了两个人命运的话,他说,我打算换个游戏直播。
嗯,好呀,苏晗没有意见,苏晗很少反对他,是什么游戏。
黄志镕说:第五人格,和杀机很像。
在过去那个真实的时间点,苏晗说:好呀,我去看看,然后开始学着给黄志镕的直播做切片,一直到他参加深渊,组建战队。这一次的苏晗说: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冷。
黄志镕又不说话了,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听筒外和听筒内,分不清是谁的。过了很久,直到苏晗爬楼梯上到六楼的宿舍,黄志镕才开口,和他说,我发给你。
苏晗耍赖一样求饶:我好不容易才搞懂杀机,又来个第五人格……我就看看你直播行不行。
好。黄志镕说,像自言自语,没关系,你看我直播就好了。
电话挂断。
如果挣脱已经看见结局的洪流,向另一条河蜿蜒而去,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苏晗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在铁架床咯吱咯吱的声音中闭上眼睛。没有第五人格,没有朱雀,他们仍然是最亲密的两个人。
他继续看头鱼教主的直播,看着他新角色的熟练度逐渐增加,风格向着记忆里的方向改变,逐渐变成那个熟悉的头鱼教主。偶尔下播,黄志镕和他讲,今天的新角色红蝶,技能如何,强度手感如何。苏晗只能问出它和杀机哪个更好玩的问题。
黄志镕和他在电话里逐渐说起其他人,人皇、年轻的屠皇、屠榜排名前三。熟悉的名字像流水一样经过他的耳朵,苏晗说,这都是谁啊?
黄志镕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和苏晗说了太多,他的梦想在二十岁的开头熠熠生辉,这一次他想带苏晗一起走下去。他说,你要不要也下载一个第五人格,我开小号带你上分。
从来会说好啊好啊的苏晗这次说,算了吧,我感觉好难。他悄无声息,不着痕迹地将黄志镕推远,又怕他真的离开,补救两句:我看你直播就挺好的,这样玩着才爽。
我想组战队,黄志镕提前了两年,和他提起这件事。苏晗只庆幸他们没有打视频电话,否则黄志镕就要看见他脸上余悸未消的僵硬笑容,他说,啊,打职业吗?可是现在职业比赛还没发展起来。
黄志镕很笃定,笃定到让苏晗认为他是否知道了什么。他说: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我想要冠军,我会得到冠军的。
苏晗的喉咙里哽着冰冷的硬块。是会有的,他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那是朱雀最荣耀的一年。第一届ivl,夏季秋季两连冠,冠军教练,如果人生停在那个时候。可是时间依然无情地向后延续着。
黄志镕说,记得我和你说过那个叫鱼生的屠皇吗?他有希望的,他会是冠军。
可能吧,会有吧,苏晗忍着哽咽,你想去就去做吧。黄志镕最终没有像之前那样问他:苏晗,要不要来朱雀做经理。
深渊赛事还在筹划,朱雀还没有组建,为子虚乌有的未来安排,所以黄志镕没有说。他凭什么笃定他愿意去?他的人生被黄志镕影响了太多,他想自己重新走一遍,没有黄志镕,没有朱雀,没有银河战舰的梦。
毕业的暑假,黄志镕来找他,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站在拍毕业照的摄影师身后。人群泛起一阵阵的讨论,苏晗看向众人话题的焦点,然后看到了早已在那里等着他的目光的黄志镕。一瞬间的惊愕,被定格在了百人大合照中。
他在猜测的声音里走过去,听见只言片语:原来不是趁着毕业表白的啊,心里滔天巨浪。他问,你怎么来了。
黄志镕说:恭喜你毕业。苏晗有一秒钟的空白,回应他:也恭喜你毕业。毕业生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拍照去了,舍友经过,站住脚和他说苏晗等会咱们哥几个拍个合照啊,苏晗说好,回过头,黄志镕还在看着他。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着。
毕业季,收拾了行李就要各奔东西,后面草坪上两个女孩拍照拍着拍着哭起来。人生是由无数个节点组成的,如果他的生命中一定要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为什么不可能是今天。苏晗捧着黄志镕送来的向日葵,看起来有些怔愣。
怎么了,黄志镕问他。
没什么,苏晗说,走神了。
我听说……
过段时间……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黄志镕顿住,让苏晗先说。苏晗咬着牙闭着眼一鼓作气:我听说第五人格要办比赛了。
对,黄志镕说,过段时间,我正想和你说,我报名了。
苏晗很快地接上,生怕黄志镕再多说一个字一样:那很好啊,先祝你拿冠军。
他为了毕业照穿了一件白衬衣,显得很正式,又青涩。黄志镕的手在半空悬了许久,最终落在他的肩膀上。黄志镕搭着他的肩膀,顺着种了榕树的林荫道向前走去,四年里他在电话中陪着苏晗走过无数次的路。
苏晗开玩笑一样提起:你抱这么大一束花又穿这么帅,我同学还以为是有人要表白了,看见我过去都很失望。
那你呢?黄志镕的眼睛在问他,你怎么想。苏晗心虚地转过头,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没有过,可是像台风眼一样,被狂风暴雨遮挡住,看不分明,也不敢看清楚。
他要刷卡进楼,黄志镕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插在口袋里。苏晗说,等下我请你吃饭,我们门口有家炒菜特别好吃。黄志镕问他不是要和舍友拍照吗?
苏晗有很多朋友、同学、即使一面之缘也能聊两句的泛泛之交。黄志镕没有,他只能在苏晗和那些他讨厌的人说话的时候冷眼旁观,然后拽走他说要迟到了。苏晗从来不说他脾气不好,说,其实他人不坏的。黄志镕故意找茬:那就是我人坏?只是为了得到苏晗一句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不去了,苏晗只犹豫了一秒钟,没你重要,而且我们以后常见,不像你难得来一次。
以后常见……?黄志熔问他:毕业已经有打算了?
律所吧,苏晗说,之前不是和你说我去实习了吗?哈,让我捉住了,你根本不听我说话。
黄志镕回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想不起苏晗在做什么,有去律所吗?似乎没有,苏晗说他投了好多家都没有回应,找不到工作。然后是疫情,关在家里一年多,朱雀正式成立。
蝴蝶是在什么时候扇动了翅膀?懒散如苏晗去找了许多实习,在毕业后顺利进入律所。能做律师的苏晗,还会愿意跟着他吗?黄志镕在这一天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头鱼教主的未来是在朱雀三进三出,把旧日的荣光磨个零落,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自己却离那个辉煌的梦想越来越远。苏晗要穿着西装游走在原告被告长篇累牍的案件之中,和电竞,和充满少年热血的那些事渐行渐远。
这就是他希望的未来,否则也不会逼着自己一段又一段地实习。是否值得,是否应该,他不敢问。苏晗刷卡进门: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黄志镕站在榕树绿色的影子里,远远地看着他。苏晗慌张狼狈地扭过脸,逃上楼。
他换回黄志镕熟悉的短袖短裤拖鞋,上午精英似的苏晗昙花一现。他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向外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黄志镕聊天。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黄志镕在听。
苏晗在两段话的中间停下来:你怎么这么敷衍,就知道说嗯、对,光让我一个人说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黄志镕无奈,你想听监管技能吗?
人类、屠夫、天赋、技能、CD和一挂二挂,这就是黄志镕生活的全部。苏晗看着他,熟悉的脸上出现了陌生的表情,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到了嘴边的话转一圈,变成,那你就给我讲讲呗,但是不准嫌我打得菜。
坚持四年,苏晗的手机上最终多了一个第五人格。
黄志镕带他打了两局,用全新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我以前没发现,你还挺有天赋的,刚上手就会溜鬼,要是早几年打没准真能上比赛。
什么啊,苏晗甩了甩满是冷汗的手,清楚只是因为自己并不是第一次打,得益于从前那些想要追上黄志镕脚步的夜晚,背完法条坐在图书馆外面的椅子上,一边顶着校园网的红色延迟,一边努力回想黄志镕在直播中的操作。没拿屠夫,害怕黄志镕看见熟悉的习惯。
他顺着黄志镕的话说,那咱俩岂不是成了双子星。
黄志镕不说话了。苏晗干巴巴笑两声,我水平就这么高了,逗你玩的。
他们坐在人来人往的马路旁边,塑料桌子上摆着两瓶啤酒,开瓶器上沾着一层油光,扔在他们中间。烧烤端上来,清一色的蒜香,黄志镕用怀疑的眼光审视苏晗,苏晗说,还是得吃清淡一点,养生。
这一年黄志镕的身体仍在巅峰期,没有胃病,心脏状况良好,焦虑症尚在可控范围内。黄志镕说:书山……又不接着说了。
啊?开着啤酒瓶的苏晗诧异抬头,你刚叫的是我?
他取了塑料杯子,倒满一整杯,推到黄志镕面前:来来来,好久不见了喝两杯。黄志镕咽下自己的疑问和试探,淡淡地一碰杯。
荒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二十岁,谁都会觉得他的焦虑症已经进入末期,开始胡言乱语。当他向医生旁敲侧击地提起时,医生的表情骤然严肃下来,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件危险品。
就像冕离开朱雀之后的第二天,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所有人都聚集在训练室里,逃避他的视线。队员怕他,他知道,面对各怀心思的他们,黄志镕无从辩驳。这时候苏晗在他身后拍他,挤进一颗头,笑眯眯的:晚上吃什么?阿姨要去买菜了。
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人声和笑容渐渐冒出头。黄志镕从前因为苏晗破坏了训练秩序而吵过许多次,苏晗委屈地解释说队里氛围本来就不好。但那时他把苏晗的委屈看作嘴硬,没有意识到,许多时候苏晗是在给他解围,就算他想到,也不会感激。
头鱼的训练风格就这样,当时的他想,所以才能拿到冠军,嘻嘻哈哈的战队能走多远?电竞同样是竞技。
苏晗坐在他对面,完全属于苏晗而非书山。书山的温柔、随和、得过且过是人设的一部分,工作的一部分,苏晗是真的人。黑发柔软地贴在额角,带着黑框眼镜,说起话有点懒懒的嗔怒,这是苏晗。
啤酒泡一层一层消散在空气里,黄志镕很久没有碰过这些,咽进喉咙里的时候感觉到久违的苦涩。苏晗和他说,你今晚还没请假呢,马上到开播时间了。
打开软件,编辑好请假公告,发送之前,黄志镕犹豫了。
苏晗结过账向外走,手机弹出消息,低下头,特别关注头鱼教主正在直播。今天不播第五,户外直播,黄志镕在直播间里说,在外面。
又发消息给他:这个月直播时长不够,水一下。苏晗随手点个表情包。黄志镕直播过多少个小时,他比他本人还清楚,怎么会有时长不够的情况,他不拆穿,他从来不拆穿黄志镕。
他到外面,黄志镕正在说:和朋友出来吃饭,对,是要去参加深渊了。
走吧,苏晗说,要不找个安静的地方?
黄志镕说无所谓。又回答弹幕的问题:不在广州,朋友今天毕业。来打个招呼?
他从没做过这么没分寸的事情,像是急于记录什么、确认什么。没有和苏晗说,擅自翻转镜头,走在他身边的苏晗出现在画面中,苏晗连忙遮了一下脸,又放下手臂,冲着镜头招招手。黄志镕很快将镜头翻转回去对准自己。
苏晗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他身上。黄志镕在说,对,关系很好的朋友,不是,不是选手,圈外的朋友,认识很多年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怎么突然用这样的语气讲起,苏晗猝不及防。
红灯在他们到达的前一秒变绿,几层重影,在眼睛前面晃动,黄志镕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过马路。
广州车水马龙在黄志镕的身后,灯火通明里露出苏晗一个侧脸,苏晗被他一条手臂保护、圈禁,笑着说不至于这么大了过马路还得要人护着。几分真的无所谓,几分假的不在意。
两个人不能更近了,两颗心的距离却从来没有缩短过,这是苏晗许多年后站在俱乐部门口,想到即将进门面对黄志镕的失望和不甘,竟然生出退缩的念头时明白过来的。
这么多年,苏晗惊觉原来广州夏天的晚上也会有一丝凉爽,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对这座城一点都不熟悉。他转过头,黄志镕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弹幕的问题,讲到深渊,讲到鱼生,讲到联赛中的天才。
黄志镕漫不经心地从辉煌的灯光里走过去,像当年漫天飞舞的金雨,落在他身上,没有重量。欢呼声和聚光灯的光线也没有重量,他也是这样举重若轻地走过去,天才,他当之无愧,因此从不珍惜。
苏晗的脚步慢下来,落后两步。榕树的树根将地砖拱得上下起伏,走在上面,总是要万分小心,他在颠簸的人生里看着黄志镕大步向前。他或许会停下来等他,或许不会,但都不重要。
黄志镕在广州停留两天,飞回温州老家,不久之后又飞回广州,准备参加深渊。苏晗在律所中端茶倒水打印文件的空隙里收到黄志镕的消息,一张照片,是比赛后台。他说,今天来彩排,明天正式开打。
让人热血沸腾的梦想,离苏晗太远了。他删删改改,回复加油的表情包,在敷衍的边界线上,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因噎废食也好,十年怕草绳也罢。
电竞选手比起职业更像是一种生活,与普通人的作息背道而驰,牺牲所有个人时间,泡在俱乐部里。黄志镕有队员和比赛,苏晗有自己的工作,渐行渐远的必然结果。
深渊一,然后是退队的前夜,苏晗把自己埋在寻常人的苦恼和烦闷之中,在同事询问起的时候,回答说我不会玩游戏。第五人格的图标躺在文件夹的最底部,再也没有被点开过。
他下班,挤在疲惫的人群里,接到黄志镕的电话。那一瞬间,他已经预料到黄志镕要和他说什么,悬停两秒,上滑,接通电话。开始变得陌生的嗓音重新鲜活,黄志镕说,我和鱼生要退出mfb。
苏晗没关心过战队,没看过赛事,依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只队伍,由什么人组成。过往的每一个时刻都刻在他记忆里,忘不掉,几乎变成本能。
为什么?苏晗听见自己问。
黄志镕似乎向他解释了一些原因,可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地轰鸣,他说,可是你以后还是要和他们共事的。
很多人,并不像流星一样从职业赛场上划过,职业生命比你想象的长或短,唯独你曾经希望能够夺得冠军的那些少年天才匆匆离去。直到比赛越来越正规,直到你留在赛场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回过头,不想你只剩下相看两厌的仇人。
那有什么关系,黄志镕听不到他的心声和想法,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只要你理解就够了。
苏晗几乎无力:你的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理解你没用,这条路不能毁誉参半地走下去。
从没想过,这样的话是在此时此刻此等情形下说出,苏晗宁愿他在黄志镕心中没有那么重要。黄志荣一言不发地挂断。
苏晗睁着眼睛到天亮,四点,黄志镕发来短短的一句话,干脆、不容置喙:我退出了,鱼生也走了。
好吧,好吧,到底是来了,他还是这样选择了。苏晗几乎立刻回复:不要看网上那些人怎么说你。黄志镕很惊诧地停了一分钟,问他,你怎么醒着。周内的一个凌晨四点,就算是网瘾少年也早已经睡了,苏晗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心头大石落了地,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不幸,苏晗强迫自己睡去,三个小时,要去上班了。新的生活一潭死水,旧的生活心有余悸,苏晗夹在二十年的缝隙里,不知道自己走过的路究竟是错是对,值不值得。
从律所走出来,过了晚高峰,地铁中是昏昏欲睡的高中生,苏晗靠在门边,盘算着什么时候买一套新的西装。于是又想到黄志镕那件常穿的蓝色条纹,陪着他从教练到解说再到教练,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出现在黄志镕的衣柜里。
这一次他的手机很安静,没有共友催他去看热议,没有人疯狂打电话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安静得令他无所适从。他不必为头鱼任何的疯狂举动做出解释,不用替他承担怒火。苏晗是“圈外好友”, 和那些人隔着一道屏障,通讯录和微信里填充的是无趣的普通人。他只是个无趣的普通人。
他从地铁站出来,走回家,在楼下见到黄志镕。分明的界限在这一刻被打破,他必须一刻不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黄志镕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从虚荣浮华的符号脱身。黄志镕,仅此而已。他到广州两年,苏晗搬家一年半,他第一次来。
第一句该说什么?苏晗想不出,他和黄志镕相处时,从来不需要开场白。无形的聚光灯照在他脸上,第一句话,他要怎么开口,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怎么没和我说一声,我今晚加班。苏晗说。
关机了,黄志镕笑起来,心无挂碍的样子,不是你说的吗?让我别看网上那些人的话,我就干脆关机了。
苏晗问,那战队剩下的人怎么办。黄志镕很笃定:他们会有办法的,我在和不在,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这样,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选择不加入,一定要满城风雨,臭名昭著之后才像验证了什么似的离开。黄志镕说,我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没有想到原来很多事不能改变。
苏晗不想听,因此听不懂。
黄志镕看着他,小区路灯暗淡,可是好像还是有整个广州璀璨绚丽的灯光在他身后一样,粼粼的光,像金雨。他说,我要自己组战队了,就叫朱雀,你来吧。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从他发现自己坐在大学教室的那一天起,到今天,已经整整四年。为了让蝴蝶的翅膀扇动,苏晗做过很多努力,找实习、避开所有和比赛相关的活动、拼尽全力把命运拉回到原本应该有的轨道上去,告诫自己,前路已经看清了,不要重蹈覆辙。
可是他看着黄志镕闪闪发光的眼睛和闪闪发光的梦想,鬼使神差,身不由己。
他说好。
芦苇
2022年,黄志镕又一次放弃朱雀教练一职。苏晗帮他把行李搬到门口,搬家公司的车就停在那里,苏晗看到还笑了,他说你东西又不多,这么大张旗鼓的。
苏晗一如既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粉饰太平,但现在黄志镕已经没有资格指责他。苏晗派了烟给司机,笑着寒暄两句,叮嘱说键盘和显示器贵重,务必小心。他穿着宽松的短袖短裤,衣服在身上晃荡,还能显出几分少年人似的清瘦。可是离那年苏晗毕业,他们在广州的马路上走到天亮那一天,已经很远了。
对不起。他终于有勇气道歉,黄志镕说,这一次好像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没指望苏晗能听懂,二十年的无能为力。可是苏晗好像真的听懂了,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说,可能这就是命吧。
黄志镕从前不信命的,这也正常,顺风顺水的天才不相信命,一定要等到再怎么都从泥潭里挣扎不出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那以后还回来吗,苏晗问他。
我不知道。黄志镕没有答案。再回来,重复他曾经走过的所有路,然后把人生当作大梦一场,他找不到意义。
苏晗看着他,走下台阶向司机借了火,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抽烟。黄志镕要走过去,苏晗叼着烟退了一步:二手烟危害挺大的……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到朱雀来的。苏晗说。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怨怼的表情,平静得好像早有预料,语气和问他夜宵要不要下个丸子没有区别。
对不起,黄志镕又说。他是从来不肯低头的人,一辈子的抱歉都在今天说完,可他这样说着,未必真心认为自己对不起谁。苏晗比他更清楚,从答应黄志镕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做好了重蹈覆辙的准备。
从前通往黄志镕身边的路上是一道红绿灯,黄志镕愿意等他,他也有耐心绕一条远路;现在这条路上是深渊,除非转头离开,别无选择,只能闭着眼奋不顾身地跳下去。重来多少次,他都不得不选。
不怨恨是不可能的,黄志镕又一次把他拽进来,潇洒地自己抽身离去。
潇洒吗?未必吧,黄志镕在朱雀进进出出几次,狼狈犹疑得不像他自己。
啪的一声,后备箱门重重砸下来,黄志镕也该走了。他还站在那里,司机已经点了火,问他要不要跟车。黄志镕还在犹豫,苏晗替他说:要跟车,马上就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苏晗看着黄志镕,关于朱雀关于未来,一个字也好。黄志镕没读懂他的眼神,伸出手,慢慢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少见。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比普通的朋友或者兄弟更近,他从来没有这样拍过苏晗的肩膀,就像他想象不来苏晗是怎样和大学宿舍里的舍友称兄道弟。苏晗是一个柔软的人,并非褒义的,触不到底线,也摸不透心思。
黄志镕,那个比他矮一些的小男孩踩着记忆里的夕阳慢慢走过来,在一片升腾的烟雾里,如同水中倒影一半消散,他说,我就不送你了。
我走了。黄志镕低下头离开。这次不说明天见,不说再见,或许不再见才是更好的选择。
明明在一年前,所有人欢呼雀跃、抱头痛哭的那个冠军之夜,他攥紧了苏晗的手,想的是这一次一定要走到底。当时苏晗在备战间里等他们,到了车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彩带,捧在手心里,笑得很傻,他说又是属于我们的金雨。黄志镕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的。
朱雀的别墅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了,一年而已,惨淡收场。
他回到温州老家,这次听从父母建议,找了份简单的工作,勉强糊口,拒绝了直播合约,晚上偶尔开播打打游戏,在教练为什么离开的弹幕哭喊中说,我可能并不适合做教练。银河战舰的光辉太耀眼,以至于看不清自己脚下的影子。这是他该得的。
再开播,没有人在手机的另一头默不作声地守着,苏晗回复消息的时间总是和他岔开,他走了,朱雀还有一摊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收尾。总是等不到另一个人,渐渐地,消息就变得少了。
黄志镕回到普通人的轨道上,体验到如果没有他,苏晗会过怎样的生活。他拎着公文包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昨日今日明日,未来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都将这样一成不变地进行下去。上一次他替苏晗做了决定,给摇摇欲坠的感情续了命,不过苟延残喘。这一次呢,等着那条线被蜡烛烧断,他们走进原本属于对方的人生里。
第五人格、朱雀、即将到来的下一个赛季,被黄志镕埋在最深的地方,不去看不去想,又平白给自己带来许多烦恼。
顺理成章地不知道,苏晗凌晨给他打电话,声音崩溃: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是让冕来做教练,明明有那么多人选他们还是要选他,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的。
黄志镕清醒过来,却没能发现苏晗话中的另一层暗喻,整副身心都在苏晗哽咽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气声上。他说没事的,苏晗,没关系的,你先冷静一下。无济于事,太苍白,黄志镕心里清楚,可是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对面是长达几分钟的沉默,黄志镕从床上坐起来。从吃药以后,入睡变成困难的事情,漫漫长夜,如何能够消解这一瞬间的痛苦与后悔。苏晗再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他说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
黄志镕想说不要和我说这种话,又觉得没意思,难道他说了苏晗就会听,难道嘴上的不客气就能让他们回到从前?没有意义的事情。
没事,真没事,苏晗说,其实我和他也没什么矛盾,明天跟他说开就好了。你快睡吧,是不是还要上班。黄志镕的安慰便堵在嗓子里,最后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用管几点。
我知道了,苏晗说,你快睡吧。桃子的甜味在口腔里浓缩,最后泛出一股苦涩,他吐了烟,关上灯,茫茫的黑便扑过来。
和冕握手,苏晗笑着,手在不停地抖。他说欢迎教练,以后咱们就一起负责这帮孩子了,合作愉快啊。冕也笑着握他的手,说些没营养的客套话,他却记得这个人是怎样嘲弄他:苏晗,你一个洗衣做饭的保姆,也在这里装上了,你会玩游戏吗?
事情比上一次更糟糕,他在高层会议上据理力争,坚决反对,许多重话说出去。冕不在场,但他迟早会知道的。可是黄志镕还会回来吗?
开赛前选手去拍定妆照,梁琪伟和陈建朋坐在最后排。九点钟,对于他们是太早的起床时间,陈建朋靠在梁琪伟的肩膀上,梁琪伟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苏晗转过头去正想说什么,梁琪伟示意他噤声。
他盯着梁琪伟的眼睛,问他:你后悔吗?
梁琪伟愣住了,过了很久,才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从前没有问过你,苏晗说,我以为你从来不后悔的,可是现在看来也不是这样。
梁琪伟的脸色变得僵硬,他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道闭目塞听,就能假装曾经发生过的那些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万事大吉吗?苏晗认得他的眼神,恐惧、茫然、以为一切还有回转余地的自作聪明,他也在镜子里看见过那样的他自己。
苏晗叫醒陈建朋:醒醒,我们快到了。陈建朋的脸在梁琪伟肩上埋了埋,才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抱怨,细声细气:真讨厌,为什么不能中午或者下午拍,还能多一天假期。
梁琪伟一动不动地坐着,盯着自己的指尖,听见了胸腔中越来越大的轰鸣声。原来无可挽回吗?
如果倒转时光是上天的馈赠,为什么它如此慷慨,让每一个心有戚戚的人都回到过去,却发现命运已经敲定他们的结局。那么黄志镕又是哪一个黄志镕,他对过去也有不可逆转的遗憾和恨吗?
黄志镕没等到苏晗的下一通电话,只等到了又一个平凡的工作日的太阳。
他重新下载微博,关注朱雀的动向,输了赢了,拍定妆照和小视频,偶尔的直播里漏出苏晗的声音,有时候催他们训练,有时候催他们吃饭。打开对话框,删删改改许久,只发出一句最近还好吧?客套、可有可无。
苏晗的回复同样公式化,他说一切都好,你工作顺利吧?
他的工作,平静无波到不值一提,没有输和赢,没有懊恼和后悔,强制地在黄志镕和头鱼教主黑白分明的世界里融出来一片模糊的灰。苏晗曾经在逼夹中无处容身,等他离开了,黄志镕才存在了这一片足够容纳他的地方。
吵架时苏晗总是问他能不能成熟一点,他疑惑自己怎么不够成熟。直到走出乌托邦才意识到,人和人之间有这么多的迫不得已和强颜欢笑,可是苏晗只是在嘴上说,自己消融在灰色里,从来没有让他改变过。他盯着他眼睛的时候,是不是也爱过他的分明。
广州的冬天是在一夜之间到来的,天气预报慢半拍定位回温州,黄志镕左滑,回到二十度的广州。已经不适合穿短袖短裤了,添衣加餐的叮嘱对他们来说太肉麻,黄志镕过了很久,放下手机。
圣诞节,商场已经早早挂起装饰,同事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办公室,有好事者临走前问:小黄圣诞节和谁过?黄志镕要反应片刻,才能意识到现在他的名字是小黄,不是头鱼,不是教练,他是一个失去了光环的普通人。他说,自己过。
满街都是圣诞欢歌,黄志镕回到家打开电脑,在缪斯印记破碎的瞬间,他关上摄像头和麦,拨通了电话。等待接听的十几秒中,他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
圣诞快乐,他在对面开口前说。苏晗隔了片刻才说话,含混简单的几个字,听不清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哑口无言,黄志镕若无其事地想要讲起琐事,苏晗在对面叹了口气,声音疲惫:我想离开朱雀了。
这不是我的责任,黄志镕,你不能指望我永远留在朱雀,我承担不起来。冕说得没错,我什么也不懂,有没有我的朱雀都一样,但我不能够再在这里虚度时间了。
苏晗最后说出口的是,我可能不是很适合做经理。如出一辙。
为什么,黄志镕说,明明你做得很好。
朱雀不是我的梦想,苏晗说,我到底为什么做经理你不清楚吗?你做甩手掌柜一走了之,却把我留下了。面对失败你不能总是逃避,黄志镕,我不欠你的。
我没有逃避,黄志镕说,我只是没想通,会有想通的时候的,我会回去的。
你会回去吗?苏晗步步紧逼。
黄志镕只好承诺:我会回去的。
转年一月,黄志镕又一次、再一次,回到朱雀俱乐部,避无可避地重蹈覆辙。他带着熟悉的风沙推开俱乐部的门,他说,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拿冠军。苏晗在旁边捧场地鼓掌,目光却看向梁琪伟。
梁琪伟看着黄志镕,在所有人鼓掌的时候随大流,看不出喜怒。苏晗在训练结束后单独约他出去,梁琪伟比从前沉默更多,苏晗问他: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做,就像上次一样,把这段时间体验过就过了是吗?
梁琪伟竟然问他,有什么不好吗?
你不想和他一起拿冠军,不想让你们的名字前面永远是同一个zq,不想让后来的人提起你们的时候是默契无比的双排队友。你真的没有任何野心吗梁琪伟?梁琪伟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建朋尖尖细细的声音从训练室里传出来:发就发,我说到做到,真能夺冠我直播穿女装。然后是别人的哄笑声:都听见了啊,神坠自己说的,谁录音了发群里。
梁琪伟站在一墙之隔的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苏晗无话可说,陪着他一起站在无法融入的门外。
晚上的排位要开始了,陈建朋回头发现身后空旷的一片,站起来,在门外找到梁琪伟,抱怨他:走的时候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还等着你开排位呢。梁琪伟被他拉着回到训练室,苏晗打开窗户,第不知多少次戒烟失败。
梁琪伟说,不要管我们之间的事情。
苏晗问他:那有我没他的合同呢?我要再写一遍吗?
梁琪伟的表情变了,低着头不让苏晗看清。苏晗说我可以不管你们之间的矛盾,但你必须保证队内训练能正常进行。梁琪伟十九岁,梁琪伟二十一岁,没法给他任何保证。
不懂得,为什么他总是在沉默,消极地接受命运付诸他的所有,爱,或者不爱,如果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楚的事情,又为什么缄默地装模作样。苏晗换了薄荷味的烟,头脑依然昏沉。三岁是坚不可摧的一块石头。
冰中蝶在气球下面挣扎,陈建朋连声尖叫:撞他撞他。梁琪伟无端想起他们的最后一把排位,那时候气氛已经很僵硬了,陈建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嘴唇抿得很紧,梁琪伟分心的一瞬间,从蜡像的身边擦过去撞在墙上,送了双倒。
祭司是上挂飞,前锋一挂。等梁琪伟退出结算页面,回到了自己的归宿,还可以排一把末班车,他看向陈建朋。陈建朋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举起手,说教练,我排位结束了。陈建朋说,不想交流就别双排了,以后都不双排了。
从四排拆到双排,最后连双排都失去。
梁琪伟看向正在气球上挣扎的冰中蝶,歌剧牵着她走向椅子,这次呢?梁琪伟的手抖了一下,擦肩而过,歌剧补了一刀,前锋倒在了祭司的凳子前。陈建朋眼睁睁看着速滑种子撞在板子上,大叫:哎!梁琪伟!又咯咯笑:你菜得不行了。
对不起,梁琪伟说,我的锅。祭司飞天前最后按出来一个“我先走了”,梁琪伟盯着屏幕上正在上涨的淘汰进度,队友只能一边挠头一边来救他。开局优势被送进去,最终只走了一个人。陈建朋排车前放下手机搓了搓手,虔诚祈祷来一个厉害的路人队友。
梁琪伟说,刚刚那把是我的问题,再来。陈建朋就笑,巅七前锋拉了半颗球撞墙,诶呦不行,笑死我了。
教练听见了问什么半颗球撞墙,陈建朋帮他遮掩:路人队友,不过那个位置确实不好撞。你还会帮别人遮掩吗?还会在其他人坑你的时候不生气吗?梁琪伟看着他。
想的越多,失误越多,梁琪伟不知道怎么面对陈建朋逐渐蹙起的眉和生硬的语气,除了报点和进度,他不知道还能够说什么。对不起是不够的,我下把没问题是苍白的,梁琪伟不善言辞,于是找不到任何借口。
黄志镕在群里点名梁琪伟,陈建朋紧跟着说,以后不会再四排了,不论如何都不四排了。苏晗私聊梁琪伟,梁琪伟说我能处理,他只好在群里打圆场:一看就是和莉哥吵架了,中午莉哥吃你两个丸子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插科打诨,一床锦被盖过,苏晗再熟悉不过。不说话就不说话呗,忍过去还是好朋友,总比现在这样,把矛盾摆在明面上不可调和的好,苏晗就是这么想的。
陈建朋发消息给他:你不用帮梁琪伟说话,我敢摸着良心说这件事我没错,谁来都一样。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苏晗只好说:我会去和梁琪伟谈谈的。
他放下手机,忽然意识到,如果梁琪伟什么都不愿意改变,那他又何苦在其中周旋。苏晗从联系人中找到ACT经理的微信。
最后一次努力,苏晗在训练赛后约陈建朋单独谈谈。上一次的谈话发生在他一时上头的情绪,许多不该说的话一口气说给陈建朋,苏晗没有后悔过,只是想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他自认苦口婆心、剖心挖肺,陈建朋表情平淡地听完,没点头,好像对这肺腑之言无动于衷。
很久之后苏晗才知道,梁琪伟并不是没有试图修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梁琪伟对陈建朋说,苏晗如果向你卖惨,那是他的苦肉计,你不要信。
命运一刻不停,舆论逐渐发酵,苏晗没办法解决舆论也没法解决矛盾,只好以专心训练的名义收走了他们的社交账号。陈建朋后来没有再要求苏晗处理梁琪伟的问题,训练时不再咋咋呼呼,沉闷的空气在训练室里流淌。那时苏晗还以为是自己的谈心起了作用。
陈建朋只是失望了,教练、经理,没有人看到对内沟通的问题,他们只是说,三岁性格就不爱说话。那就这样吧,陈建朋目不斜视地从梁琪伟身边走过去,梁琪伟要说什么,还是沉默。他最终也没有懂得,有些话不在当时说出,就再也没有机会出口。也不是只有心态好、操作秀的时候才有资格说那些承诺。
小团体的说法喧嚣尘上,黄志镕竟然问他,这个说法有什么错吗?苏晗张口结舌,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陈建朋和梁琪伟的关系。黄志镕毫不留情:这几个人里就三岁打得还能看过去,剩下几个人因为这个排挤他,冕是故意的。
他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对冕发难,下定决心要在这个晚上解决所有问题,品行不端的转会,德不配位的离开。他攥着拳头砸下去的时候看清了苏晗慌张的脸,比他记忆中的更加无措,上来拉他的胳膊。他说,我今天非要把这些事情说清楚不可。
黄志镕天赋太高,性情太烈,信奉菜是原罪,难免一叶障目。
一地鸡毛。黄志镕坐在床边,苏晗拿着棉签和碘酒消毒蹭破了皮的地方。黄志镕怒气死灰复燃,忽然问他: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搞那套,你为什么还是说给神坠说的话都是苦肉计。你少点这种小伎俩队里也不至于成这个样子。
什么苦肉计,苏晗莫名其妙,人队闹矛盾倒成了我的问题?
黄志镕冷笑:你要是手段高明也就算了,连三岁这群小孩都能看明白,你把他们当傻子耍?
苏晗气得颤抖起来:梁琪伟说我那些话都是苦肉计?
我不想骂你,黄志镕说,你自己想想吧。
什么意思,苏晗狠狠将棉签扔进垃圾桶,我没和你说过吗?我说三岁训练不交流,你怎么回答的,你说三岁不爱说话,让我少跟着冕孤立他。我怎么孤立他了?猫猫神坠来找过我多少次,我都帮梁琪伟处理了。现在又变成我孤立三岁,黄志镕你扪心自问说这话不心虚吗?
黄志镕说:你当时就应该跟他们讲清楚,而不是把他们账号没收,自己在网上保证会处理这些事。你根本就没处理。
苏晗还要争论,黄志镕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想吧,我去和他们再聊聊。没有冕,小团体也组不起来了,这下能好好训练了。
门框巨震,苏晗气急败坏地丢下碘酒,呆坐了片刻,掏出手机开始给老板解释现状。总得有一个人来收拾残局,一回生二回熟,苏晗也算是熟练工。先是让困长收拾东西回家住一段时间,然后帮ACT经理和神坠牵线。
他当然知道这么做会寒了神坠的心,但如果注定有人要走的话,那个人不能够是三岁。做完这一切,他下楼去训练室,只有梁琪伟不在里面。他没兴趣了解梁琪伟到底是怎么想的,发消息给他:如你所愿。梁琪伟没有回复。
谈心谈了将近两个小时,黄志镕回来的时候怒气犹然未消,面对苏晗却有几分尴尬。苏晗佯装寻常,问他:怎么样,说通了吗?
根本说不通,黄志镕说,这几个人心思不在比赛上。
那就转会吧,苏晗说,ACT那边有意向要。困长呢?你怎么想,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换掉困长,然后不久之后买进东玄,走上那条他已经走过的老路,在淘汰名额里苦苦挣扎,把银河战舰都当成隔世经年的一场梦。这是你要的吗?再次走向无望的未来,这就是上天将你送回到此处的意义吗?
黄志镕不知道,但好像一切都正在滑向预想之中的深渊。黄志镕揉了揉脸,对他说:神坠的直播分成,你不要再拖了,对选手也多一点真心,别老是做面子工程。还有困长那些合同一次性弄好,以后肯定要有人来追究你的。
苏晗沉默了很久。他不明白,为什么在黄志镕眼里他做的什么都是错的,明明已经在很努力地维护对内氛围,到了黄志镕那里就变成pua选手搞心态。归根到底,他兼顾不了那么多人,只是要维护一个黄志镕就已经够让他心力交瘁,哪里还有精力去揣测别人的想法。
床头灯被黄志镕按灭,房间陷入黑暗,过了很久,他听见苏晗说:重来一次,还是要我来对这一切负责吗?
黄志镕没有回答。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无话可说。等到地老天荒,他避重就轻:这件事对你没有影响,总比干扰队员心态强。
苏晗应了一声:好。这就是黄志镕的答案。
黄志镕恼怒起来,苏晗做过那么多错事早就应该被惩罚,可是他直到今天都没有为他曾经的错误负责,一个将功赎过一笔勾销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装的好像很无辜一样。如果不是苏晗在选手中间搅混水,这几个人又怎么会闹到今天的地步。
苏晗又问他:那夏季赛打完你还走吗?
打的不好我引咎辞职,黄志镕冷冷地说,遂了你的愿,免得你总是要担心有人把你做过的破事抖出来。
黄志镕,苏晗厉声说,你他妈少在这阴阳怪气,我是怕你说那些事吗?我难道就不希望再拿个冠军吗?
那我问你我说过的那些话有没有问题,黄志镕说,你除了做饭还能干什么?克扣选手,玩弄权术,只知道和稀泥。这是电竞赛场,成绩代表一切,不是你搞那些东西就能走捷径的。
苏晗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没用?你们出去比赛,那些准备工作都是我在做,商务合同也都是我谈下来的,不然你以为谁能给你们发工资,现在卸磨杀驴是不是太早了?
他站在那扇玻璃门外,听见黄志镕在打电话,笑着的:书山?书山他能干什么?他有个屁的游戏理解。苏晗悄无声息地站着,等到他打完了电话,才敲门说,马上要开始训练了,黄志镕毫不心虚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是哪一年的事,夏季赛夺冠之后,还是休赛期?
黄志镕的身边有太多的天才,意识顶尖、操作顶尖、对赛场有毋庸置疑的统治力。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得到头鱼教主的目光,苏晗只是蹭着边,钻进了朱雀,假装自己在那种欣赏的目光中有一席之地。黄志镕从来都看不起他,却不肯放手,要拉着他与朱雀共沉沦。
为什么?苏晗想不明白,因为爱那些年轻的屠皇,所以不想让他们把职业生命浪费在没有未来的朱雀里。没有未来,所以苏晗在这里。可是如果不爱他,又为什么即使身处沉船也要带着他。巨轮不是在撞上冰山的一瞬间开裂的,水从船舱底慢慢涌上来,黄志镕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只是怕他有苟且偷生的机会。
黄志镕给他的爱就是这样的吗,只可以同死,不可以共生。
我已经尽力了,苏晗说,我已经试着改变这一切,可是你又把我的努力付之一炬。我只差一点就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面去,是你要组战队我才来的。
黄志镕说: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再回来,你一个人担不起朱雀,我来,我以为这次你不会后悔。
谁和谁是谁的因果,已经缠绕成分不开的一团乱麻,彼此都有隐瞒亏欠,只好在这个时候两厢沉默。
如果能再重来一次,我不会再组朱雀了。黄志镕说。
苏晗说:如果能再重来一次,我宁可从来没有认识你。
我们在那个红绿灯下分开,你没有等我,我也没有追上你,我们慢慢地走向两个方向,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