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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站在及膝深的水里。
水很冷,让狼想起薄井森林里水流湍急的小溪。那是一条季节性的支流,狭窄的河道只在春季化雪的季节才有雪水流过,溪水清澈见底,冷得仿佛流动的山雪。狼小的时候,父亲会把他赤身裸体地丢进那条小溪,让他学习如何长时间忍受致命的寒冷。
这水就像记忆中一样冰冷彻骨,透过绑腿的布料刀一样剌进骨髓,但狼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了。忍者一动不动地站着,河床在他脚下温柔地倾斜,沉进平静无波的漆黑河水,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雾气,鹅卵石堆成的河岸藏在雾中,难以分辨距离。暗色的水中没有鱼,碧空之上也没有鸟,四下里一片死寂,遥远的某处似乎传来轻柔的划桨声。空气隐约透着一种青锈般的颜色。
狼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地闪着金光。他的视线越过镜子般平整的水面,投向藏于薄雾中的更远的某地,在不知位于何处的石岸上,火焰正从冰冷的水中生长起来。
“那东西”第一次在狼的面前显示出其存在,是在他刚刚得到忍义手的时候。
忍义手不是为狼量身定制的獠牙,因此比狼失去的肢体略重一些,打破了忍者精妙的身体平衡。他几乎是在从草席里翻身爬起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这点,起身后左脚掌紧压地面的感觉更确认了事实。这点小小的重量差别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根本不值一提,但狼是忍者,“不平衡”、“不习惯”的感觉只要存在于身体上,就会影响他长年习练形成的肌肉记忆,降落在悬崖边的树干上时左脚踩重了一点,或是以突刺直取对手心脏时左手向下多压了一度,毫厘之差就可能决定生死。
不过,同样因为是忍者,狼有着一般人所不能及的调整能力,或许正是知道这一点,把他从芦苇地里救回来、赠予了他忍义手的佛雕师才没有对此说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狼几乎是立刻投入工作,在不死半兵卫的许可下用他的身体磨利新获得的武器,微调发生了变化的身体平衡。不过是些从以前开始就不断重复的忍者修炼。狼学得很快,忍义手虽有保养但久未使用的骨节机括在频繁的拉扯中咯咯作响,他很快就离开了附虫者和佛堂前的几棵老树,去为忍义手寻找真正值得咬噬的生命。
城门道上的苇名众是第一批牺牲者。温热的鲜血溅在忍义手的骨轴上时,狼敏锐地察觉到它在发热,他立即飞出钩索跳上屋檐,藏在阁楼投下的阴影中躲避急匆匆赶来的援军的视线,同时用右手紧握忍义手的假骨。他的第一反应是忍义手出了问题——比如不该摩擦的部件相互摩擦,或者火药在机关筒表面错误地引燃——但那感觉消散了,仿佛先前的热量都是幻觉,无论狼如何紧握五指再张开,忍义手都安静而灵活地遵从他的意愿,手掌下传来的只有坚硬的凉意。他蹲在阴影中思忖片刻,眼睛盯着屋檐下两个焦急不安的苇名众,他们正大声嚷着应该马上通知其他人,毫无防备的后心和脖颈完全暴露在狼的视线之中。
忍者决定少浪费一点时间。
当这一天的夕阳降落到天守阁的屋顶时,狼回到了寺院,他浑身溅满拦路的苇名众的血,大部分都已经干结,在破旧羽织上留下新的洗不去的污渍。他直直地经过借着最后一点余晖挑拣草药的永真,大步走进屋,佛雕师依然坐在油灯旁雕他的木佛,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
“实战的感觉怎么样?”
狼没有马上说话。虽然并未妨碍实际行动,但忍义手在那之后又产生过两次异常的热量,出发前佛雕师曾为他调整过忍义手,直到那时为止,这些情况还从来没有出现过,狼不确定发生这些事的原因是什么。
佛雕师从狼的沉默中品尝出了实际含义,于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伏下身。忍者顺从地半跪下来,向老人伸出忍义手,佛雕师的凿子嵌进骨轴的缝隙,在扳弄中发出仿佛细雕木头的轻响。
“什么问题?”
“忍义手有时会发热。”
“发热?”佛雕师手里的工具在忍义手上撬出一声清晰的脆响,狼几乎感到幻痛。“我看不出忍义手的状态有什么问题。你这家伙,使用的时候太粗暴了吗?”
狼不觉得自己在实战中使用忍义手的方式比与不死半兵卫对练时更莽撞,因此以沉默应答。佛雕师把粗糙的手指伸进忍义手的机关筒和假骨之间,检查是否有零件脱落,就在这时,似乎听到了对话的永真捧着草药篓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忧虑地看着佛雕师和狼,稍显突兀地插入话题。
“我果然还是觉得不应该让狼阁下使用忍义手。”
“为什么?”狼忍不住问,不过永真的那句话似乎不是投向狼,而是对他身边的佛雕师说的。老人将手指从机关筒的缝隙里拔出来,吹掉上面沾着的血渣和铁屑:“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这是——”
“他还有他的事要做。失去一只手的忍者会遇到多少困难,你自己也知道。”佛雕师推了一把狼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站起来的同时把问题抛向他,“你。现在拿走忍义手,你愿意吗?”
“不。”狼立刻回答。忍义手的确是精妙的忍具,运用得越是熟练,就越是能认识到这一点。指节的运转、弯曲仿若真手,可以灵活切换的钩索和忍具为忍者这一人形武器本身增添了威力,这是只有独臂忍者能使用的獠牙,一旦抓到手中,就绝没有就此放开的道理——况且佛雕师说得没错,断臂的忍者完成任务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身负起死回生之力,也不过是个除了反复死在敌人刀下以外一无是处的忍者罢了。
白日里,城门道迎面吹来的北风中夹杂着篝火余烬和硝烟的气味,忍者认为这种气息应该称之为“紧张”。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狼没有时间训练自己适应独臂,因为九郎等不得。
永真问:“就算继续使用忍义手可能要付出代价?”
狼没有问代价是什么,他只是简单地点了头。永真低低地叹了口气:“但是这样下去,有危险的可能不只有狼阁下一个人。”
“永真啊,这是一头曾折断过牙齿的狼。如果这都没能让他放弃,那就没有事情能改变他的主意了。”佛雕师回答的时候没有抬眼,他用独臂撑着身体,重新将背转向两人的方向,“那位阁下……既然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
狼的目光在对话的医师和佛雕师之间逡巡,但两人似乎都不打算更深入地解说“代价”。他感到在这段对话的背后藏着某些他不知道的事,而且这件事似乎很重要。“为什么会有危险?告诉我。”
“不,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而已。或许什么也不用付出。”永真先是停顿了一下,继而摇头,“那么,还请你正常使用忍义手吧,不过如果察觉到什么异样,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了。”狼没有追问。有些时候追问没有意义。“特别留意温度,是吗?”
“是的。不知道热量是否会影响使用,所以感到不适的话请务必不要自己忍耐。”
佛雕师已经重新抓起了凿子,雕木头的声音从被他的躯干遮蔽的方向响起。狼对医师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寺院,永真沉默而担忧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黏在他的背上,他踏出门槛时,从背后悠悠地飘来老人似乎无心的声音。
“你多留神。战争就快来了。”
狼偶尔会见到那条河,有时是在梦里,有时是在死而复生前的恍惚中。宽阔的、没有丝毫波澜涌起的水面,或许称为湖更恰当,但狼不知为何就是知道那是一条河。
他每次都会梦见自己站在水里,渗入骨髓的凉意从水面向上蒸腾,从河岸吹来的风则是干燥的,带着一股燃烧的味道。狼通常记不住自己具体看到了什么,只有那种仿佛黏在骨头上的湿气和扑在脸上的气味一直留在印象中。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时,狼会觉得口干舌燥,腹中隐约绞拧成一团,让他想要咽下点什么缓解这份苦闷。他将这份异样归咎于长期没有进食,逐渐恢复活动状态的过程中身体难免有些多余反应。
忍者惯于忍受,所以没有随身携带食物增加负重的习惯,而药丸和佛糖都有限,用来缓解饥饿未免浪费。起初他只是忍耐这股欲望,毕竟相比于其他伤痛,饥饿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不适,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缓解;不过他很快发现这空腹感比他所熟知的那种更难对付,如果放任不管,就会自顾自地持续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直至变成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揉搓挤压空荡荡的胃,尖锐得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忽视。
为了不让这种感觉不停地分走宝贵的注意力,狼学会了在饥饿感袭来时就地寻找可以填补空腹的东西,苇名丰富的水系是首选,周围没有河时则以积雪代替。不过,水只能勉强确保腹中空虚不进展到令人分心的程度,无法彻底熄灭胃里的烧灼感,饥饿本身还会固执地继续纠缠,直到忍者吃下些固体的食物后才不情不愿地暂且鸣金收兵。
忍者一次又一次从被自己的鲜血染成深色的泥地上爬起来,把河水和还残留在口腔里的血一并咽下肚,然后抛出钩索,悄无声息地穿过严密布防的苇名城。铁锈味残留在舌苔上,空腹感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像驱不散的鬼魂。
忍义手依然不时发热,有许多次狼从有关河的梦中醒来,在自己的假肢上闻到与梦里相似的燃烧味道。狼被那种来由不明的饥饿追逐时,这只手也会热得更厉害,他曾试过将忍义手插入雪堆中冷却,但摸上去灼热的假骨既没有降温,也没有融化积雪,就好像忍义手表面持续传来的热量仅仅是狼自己的错觉。
狼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永真,一来是他没有把饥饿和忍义手的热量联系在一起,二来是不愿医师提出任何可能打乱步调的对策。首先发现——或者说指出这件事的人,完全出乎狼的意料,是苇名一心。
“只狼啊。你现在还感觉饥饿吗?”
狼眨眨眼。他正在替一心斟酒,就算对这个问题完全没有预计,他的手依然没产生丝毫震动。“……您怎么知道……?”
“我从前见过你这样的人。很遗憾,就算是有忍者的定力,这份欲望也不是能轻易隐藏起来的事。”一心用欣赏的目光瞧了瞧笔直的酒线,不过笑意从他的脸上淡去了一些,“说吧,情况怎么样?”
既然已经被看穿,撒谎隐瞒就没有必要了。狼如实回答:“喝水的话可以勉强控制。如果吃东西,就会减轻得更多一些。”
“哈哈!你居然想用喝水来填饱肚子!真是了不得啊,只狼!”
一心大笑出声,浑身震动,连酒盏里的酒也差点泼出来。狼想问一心先前见过的人是如何对抗这种饥饿的,但一心却抢下话头,把话题转向了别的方向:“你刚刚在天守阁上和弦一郎见面了,他没有说什么吗?”
天守阁上脱去铠甲的苇名弦一郎浑身鲜血淋漓,用空着的手捂着肋下新鲜的伤口。楔丸在他身上留下大量划伤,一道道纵横交错,横贯本就显得可怖的焦黑皮肤。狼的身上同样遍布血迹,一些是他自己的,另一些则是弦一郎的;在狼试图发动致命一击时,弦一郎反应极快地做出了抵抗,因此忍者的刀刺得不够准,只是制造出一个涌血的伤口,没能一击毙命。
狼用手背擦了擦溅在脸上的弦一郎的血,然后下意识舔嘴角,自这场战斗开始以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做这个动作了。弦一郎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
——是吗,这次是你啊。你是为了这种事才杀了这么多苇名众……杀了我的人民吗?
狼说:“他似乎也看出来了,然后说了我不理解的话。”
“是吗。那小子毕竟也具备足够的眼力,只是还太年轻,判断准度不足啊。”一心摇晃酒盏,一滴浊酒从杯沿泼溅出来,狼看着那滴液体掉在草席上,变成一小块不甚显眼的污渍。“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必细想。但是,这饥饿是你必须要跨越的事,而且要以人的身份跨越。”
“以人的身份是指……”
“是指你要谨慎选择用什么来填饱你的肚子。”一心的目光仿佛刀刃,直直地刺过来,忍者一言未发,后颈的寒毛却悚然立起,他感到老人似乎对他刻意没有提到的那件天守阁上的事也有所觉察。“肚子里的饥火很快就会变得无法控制。就算到那时也不能吃你想吃的东西,我想不必由我来教你这个道理。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由我来替你斩断欲望。”
狼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冷。一心盯着低头的狼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举起手里的酒盏:“如何,只狼,来喝酒吗?”
“……您说什么?”
“喝酒啊,酒消解饥饿的力量可比水要大得多。这酒瓶里还剩下一半的量吧,要不要试试?现在不抓住机会的话可要被我喝光了。”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喝。”
“酒量不好吗,喝了酒就没办法像个忍者那样行动?该不会这一点也像你的义父吧?”
狼沉默以对。一心倒也没有逼迫,见狼不肯,就把酒盏举向自己嘴边。老迈武士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浑浊的酒面投向摆出谦恭姿态的忍者,尽管喝着酒,他的目光却还清明得像是刚刚擦亮的刀,足以把面前的东西连皮带骨全部剖开,暴露藏在里面的内容。从这之后,直到狼从房檐离开,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水已经无法缓解饥饿了。狼开始吃别的东西。
起初是穿过山崖时随手摘下的野果,然后是葫芦里涌出的五色米,未成熟的果子涩得无法下咽,只能用来做路标的米则干瘪寡淡,索然无味,几乎卡在狼的嗓子里。嚼药丸时狼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可一旦他把药丸咽下去,这份虚假的充实就会马上溶解在胃里,不过短短几秒便消失无踪。空腹感持续不断地抢夺忍者的注意力,让他无法把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感官上,这导致他的感知力打了折扣,甚至有几次间接害他陷入危机。
与弦一郎的第二战只是起点,自那以后,狼的味觉发生日益显著的转变,他开始明白这份空虚感究竟是在渴求什么。在天守阁一战中,血尝起来还只是“没有味道”;但当忍者为九郎的新愿望四处奔走时,新鲜的人血已经变成了某种佳肴,会在狼的舌头上绽开一股近乎冲击性的清甜芳香。血滴只要溅到嘴里,就会化作小溪潺潺流入喉管,暂时浇灭胃里的饥饿之火,为了抵御这种诱惑,他在暗杀时必须紧闭嘴巴。几乎是在认识到这一点的同一时刻,他开始能够闻到血肉的香气,那是种令人着魔的樱花甜香,每当狼划开喉咙或者刺穿心脏时就会浓烈地喷到他脸上,弄得忍者难以呼吸,口干舌燥,无法弥合的空洞在腹中翻腾咆哮着要求食物。
放任这份欲望想必就能够解脱了。但狼记着一心的警告,努力忍耐,达成九郎的愿望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为了抵抗对生命的异样食欲,狼开始往嘴里填并不是食物的东西。草和干树叶分量太轻,吃下去几乎感觉不到;泥土虽然能沉重地压住胃,但同时也会产生一种令人不适的下坠感。甜食比其他食物更有用些,因为它们尝起来更像樱花,像鲜血和生命的味道,但柿子和生米不是随处可得的东西,所以狼用干燥的樱花枝代替。他找到一棵樱花树,把未结花蕾的樱树枝仔细折成半根手指长的小段,码放在装药品的小袋中。
不过,这样做迟早会露出端倪。一直密切关注忍者身体状况的永真自不必说,就连忙于查找资料的九郎都察觉到不对,虽然狼倚仗龙胤之力修复伤痛,昼夜不肯罢休的饥饿感还是在他眼中留下了痕迹。他返回神子居室向九郎汇报情况时,少年盯着他看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甚至开始语带担忧地确认他的状况,虽然九郎无从推断狼的身体出了什么事,但他的问话一次比一次急迫,越来越难搪塞。
事情最终败露于狼的疏忽,或者说错误估计。他没想到九郎盯他盯得那么紧,连一个小动作也不肯放过。
九郎要求狼如果可能,尽量每天都回来一趟,所以狼就这么做了。这天傍晚,他忍着胃里的紧绞感向九郎汇报完当日的发现,准备从窗户的忍者通道离开居室时,因为腹中烧灼得实在太难受,等不及离开居室就伸出右手摸向腰间的袋子,在羽织的遮挡下偷偷抽出两根树枝塞进嘴里。他刚嚼了一下,原本应该埋首于资料里的九郎忽然开口:“狼,你在吃什么?”
忍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又嚼了一下,干燥的树皮在牙齿间破裂,隐隐约约的香味混杂在明显的苦涩中扩散至整个口腔。九郎放下书,大步走向狼,眼中闪烁的光芒以他的年龄来说显得有些过分锐利了:“你的药袋里装的东西,能给我看一下吗?”
这句话由神子说出来,实质上等同于对狼的命令,但一向对命令谨遵不违的忍者这一次犹豫了,停在窗边没有动作。九郎见他迟迟不行动,就爬上台阶,直接将手伸向狼腰侧的布袋;狼当然不可能做出任何阻止的动作,他只能小心地从窗边退开,以防神子离危险的窗沿太近。
九郎从他的几个小口袋里依次掏出几颗药丸、几颗佛糖、几包用纸包着的药粉,最后摸出了被狼塞在角落里的樱树枝。他看了看手里用处不明的树枝,又看了看眼神躲闪的忍者,语调进一步变得强硬。
“狼,嘴巴张开,让我看一眼。”
狼照做了,但是是在几秒钟之后。在遵守指令之前他紧咬牙关,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没咀嚼彻底的树枝被硬推下去,差点卡在他的食道中间。
九郎转过头大喊:“永真小姐!”
正巧待在天守阁望楼上的永真就这样循声而至,和神子一起将忍者围困起来。尽管狼一开始想用沉默消极应对,但九郎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加上永真一直稳稳地把控着核心问题,他意识到这一次避而不答的策略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好用。在两人的轮番提问下,狼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就是在吃这些树枝。
九郎看上去很焦躁,或者说生气。他紧紧地握着拳头,质问狼为什么要吃这个东西,还不愿意告诉他。狼模棱两可地回答说是因为甜。
“甜?树枝怎么可能甜?”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永真则微微露出明白了什么的神色。九郎不由分说地拿走了狼搜集的樱树枝,说要去吩咐下人找些水果来,拜托永真看住狼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样子以一个从小受到良好家教的孩子来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怒气冲冲。
永真目送九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过头看着神色几乎有些困惑的狼:“狼阁下,你隐瞒事实的做法让九郎大人很生气。”
“这只是小事而已。”
“对九郎大人来说很重要。你感觉不出来吗?他其实很关心你的状况。”
“有不死的力量在,我不会有事。”
“不,问题不在那里。以你所受到的忍者教育而言,主人关心忍者恐怕有点难以理解吧,但九郎大人就是这样的人。对他隐瞒身体状况的话,他会感到伤心,就算你有龙胤之力也一样。”
狼又一次以沉默应对,强行将话题导向终止。眼看他不打算继续聊下去,永真叹了口气,转而提出新的问题:“你会去吃树枝,应该是因为有饥饿感吧?”
“……你知道什么?”
“想必是因为忍义手。”永真瞥了一眼狼,目光中似乎有些责怪的意思,“狼阁下对我也隐瞒了事态的发展。我之前说过有情况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忍者……实在是固执得有些相似了。”
狼没有对后半句作出回应,只是问道:“‘因为忍义手’是什么意思?”
“上一个使用这忍义手的人,不止一次险些被‘恶业’吞噬。虽然一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即通过取下忍义手的方式勉强进行了控制,但曾浸泡在恶业当中的忍义手上留下了残余。我之前就认为,如果让狼阁下使用忍义手的话,这些残余可能会转移到你身上,从你表现出的熟悉的症状来看,事实似乎也就是这样。”
忍者模糊地回想起那些有关河川的梦。最近,他在梦里总能见到河的另一侧有火,那些火即使在河面上也不会熄灭,火红色缓慢地在死寂的水上铺开,就好像河水本身也能被引燃。“你的意思是,我使用忍义手……”
“……因此承担了其上的恶业,产生了不应有的食欲。就算狼阁下的确在……杀戮,原本也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展到必须要靠吃带甜味的东西来缓解的地步。虽然现在确认这个已经有些迟了,你真的不考虑取下忍义手吗?”
“恕我拒绝。”
永真毫不意外:“想来也是。那么,我会为你调配一些药丸,虽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但多少有些甜味,应该能部分地抑制饥饿。即使这种空腹感必须要靠夺取别人的生命才能有效地缓解,也请一定不要为了满足食欲而杀戮,就当做是为了九郎大人。”
狼没有看永真,而是盯着书架上一块漂浮的光斑,夕阳的颜色投射在旧书间,灰尘在其中影绰绰地起舞。腹中无时无刻不在作祟的饥饿感连这一刻也缠搅着忍者的注意,两根樱树枝不过是杯水车薪。“如果那么做了会怎样?”
“恐怕会被恶业蒙蔽眼睛,变成我们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吧。”永真顿了一下,“……但是,一心大人说,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工具,而是使用者。我……决定相信你的判断,狼阁下。”
这句话将狼的目光从书架引向永真的方向。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从楼梯口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九郎返回了居室,于是两人默契地终止话题,没有在九郎面前谈论恶业。
当天晚上,在九郎的要求下,忍者自开始任务以来罕有地留在神子居室过夜。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狼决定趁着饥饿没有大肆席卷而来的间隙保养装备,他仔细地将楔丸和不死斩的刀刃上留下的血块擦去,确认道具和忍具的数量,然后卷起袖子,检查上臂用于固定忍义手的绑带。这一举动其实有些多余,大概是因为佛雕师在伤口完全愈合前就将假肢按在断臂截面上的缘故,受龙胤庇护的血肉在奇迹般快速生长的过程中将忍义手的支撑架也吞进去一截,所以不依靠外备的绳子也能将其固定住。忍义手就在缠裹的肌肉之中发烫,有时甚至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狼的断臂残根不时会被烫伤,但这些伤口很快就会在龙胤的修复力中愈合。
九郎走进屋,狼立即把袖子拉下去遮住忍义手的上半部分,熟练地转身摆出半跪的姿势。神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气,眉毛依然皱着,狼谨慎地观察着九郎的反应,一边等待吩咐。
九郎盯着狼看了一会,然后才清清嗓子:“狼啊……”
“是。”
“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办。明天到变若的神子那里,问问能否再给一些米吧。”
“米……?”
“就是你之前带回来的那种。那是很好的米,做出来的牡丹饼会很甜。我听永真小姐说了,你会想吃甜的东西吧?我想再给你做一点那个。”
九郎说完这些话,紧紧地抿住了嘴唇,而狼却本能地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完,于是安静地等待着。少年藏在袍袖下的拳头捏得很紧,指甲嵌入肉里,忍者隐蔽地看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我……才是提出这个愿望的人,我不想让狼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一切。下次不要瞒着我了,好吗?”
按照戒律,狼没有拒绝的道理,但这短短的音节似乎发涩,卡在狼的嗓子里迟迟难以吐出。忍者使出了比预想中更大的劲,才让回答离开舌头:
“好。”
他作出了一个日后必定会变成谎言的许诺。
有了永真的特制药丸,狼不必再去嚼树枝,但这也不意味着饥火会就此善罢甘休。药丸所能起到的作用和甜食没有太大差别,事到如今,普通的食物也不过仅能作压制,即使正在吃东西,狼腹中的绞拧感也从未停止过。
忍者现在已经很少睡觉了,因为每次闭起眼睛,他都只能梦见那条河和河上的火焰,火已经烧到身边,把他团团围困。所以他凌晨时就早早出发,前往金刚山找变若神子,在往返来回数次之后,绕过那些醉心研究不死的僧侣对狼来说已经不再是难事——他们一个个如木雕般干瘪枯槁,也如木雕般感知迟钝,只要小心不被乱波众看见,狼就能在不惊动一草一木的前提下穿过整片寺院。不过,在从苇名城的屋檐上悄悄滑落的过程中,狼倒是见到两个内府的忍者在城楼的阴影里探头探脑,为了兑现与天狗的约定,他悄悄地将这两人处理掉了。内府入侵的人绝不止有这么多,狼偶尔也会在转角的隐蔽处遇见苇名众的尸体,不过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进行专门的搜查。
狼在走之前带了几个柿子,到达内殿之后,他先把柿子递给因为看到他来访而显得有些欢欣雀跃的变若神子,然后主动向她讨米。白花花的米散发着甜香,小瀑布般流到狼的手上时,他用力地咬着牙,以控制将米塞进嘴里的欲望。
“请珍惜这丰收的……咦?”
变若神子忽然发出疑惑的声音,狼条件反射地抬头,想看是什么打断了她的话。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变若神子却突然一抖,双手猛地往回缩,小半把米都洒在地上;狼听到她清晰地倒吸一口凉气,得益于及时用手掩住了口,她才没有惊呼出声。狼想顺着她的视线确认是什么惊吓到了她,却发现她看着的分明是自己的方向。
“……怎么了?”
“神子的忍者,你……咦,咦?”变若神子带着吃惊的神色放下手,盯着狼左看右看,接着揉了揉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狼也跟着低头,却没发现身上有什么异样,因为今天潜入仙峰寺的过程很顺利,他身上甚至没溅到僧侣的血。
不过变若神子明显能看到狼看不见的东西:“你……感觉不到那个吗?”
“‘那个’?”
“你的左手好像……好像着火了,很烫。”大概是发现狼看不到,变若神子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肯定,“但是……火是透明的,不太明显。奇怪,我差一点没看到……”
自从开始做那个关于河的梦以来,狼第一次听说有人能实际看见那火焰,他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忍义手。他看不到什么火,但一经变若神子提醒,狼意识到忍义手在剧烈地发热,断臂与之接壤的地方几乎有一种燃烧感。他的食欲太难控制,以至于连疼痛都被挤到第二位去了。“我……这没关系。”
变若神子看上去不太相信,不过既然狼这么说了,她也没有追问:“是吗,既然你这么说的话……但是,如果想要减少热量,请随意使用外面的泉水。”
狼点头表达感谢,接着转身迅速离开内殿,即使变若神子投来毫不掩饰的担忧视线,他也权当无事发生,竭力控制步伐的节奏。一转过殿门的拐角,他立即直奔泉水,顾不上在意弄湿机关筒里的火药,将整只忍义手都泡进冰凉的水里:狼从以前就知道外界的温度对忍义手无法产生影响,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做,因为忍义手烫得实在太过分,与一块烧红的烙铁差不了多少,他几乎能闻到从自己的皮肉上传来烧焦的糊味。泉水理所当然地对降温没有丝毫帮助,狼只能用老方法——即忍耐——来解决问题,他摸出一颗特制药丸塞进口中咀嚼,饥饿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忍义手的温度也似乎略略下降,勉强低于狼的忍耐极限。
奇怪的是,明明忍义手已经烫得无法触碰,狼却无知无觉,直到变若神子提到火时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不知道放任热量延续下去会发生什么,或许应该感谢她。
狼在忍义手的温度得到控制后立即动身返回,因为他知道饥饿只可能愈演愈烈,不会自己消退,所以要趁着刚吃过药丸的时间出发。路上的记忆有些模糊,狼只记得僧侣的诵经声、手臂的灼热和似乎无处不在的樱花甜香,还有那永不退去的饥饿,这感觉如此剧烈,简直就像从一开始就刻在狼的身体里。他快要不记得饱足是一种什么感受了。一路上狼产生了好几次强烈的欲望,想把手伸进装米的口袋里,把饱满香甜的生米粒全部塞进嘴巴;他拼尽全力克制住,不是吃米而是吃永真的特制药丸,那东西的味道与其说是甜,不如说是在草药的苦涩中加入了一点点若有似无的回甘。虽然嚼药丸的过程并不享受,狼还是尽量仔细地磨碎药丸中原本应该起到抑制食欲作用的草叶,以便它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可即使他这么做了,饥饿之火还是在他的手臂和胃里熊熊燃烧,仅仅为了回到神子居室,狼就耗尽了永真为他临时制作的所有药丸。
令忍者没有预料到的是,苇名城内的形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早些时候与急着赶路的狼擦身而过、从他的刀下溜掉的几只“老鼠”,找到了城墙上的突破口,并从那里引进了戴红帽的赤备军,搅得城里一片混乱,也给狼返回天守阁的过程增加了不少难度。狼顾不上细看城内的情况,他使出浑身解数,总算赶在被饥饿驱使着吃下变若神子赐给的米之前回到了天守阁,然而望楼上站着的那个他以为早就去世了的人,挡在了狼和走下楼的神子之间。
坦白地说,赶到天守阁时,狼已经很难听进任何人说话了,但因为对方是枭,他说的话就会像钉子一样穿透表皮,一字一句钉在狼的心脏里,比起“用耳朵听到”,这更像是某种反射性质的东西。年老的忍者看着狼,目光藏在浓密的白眉下瞧不真切,他似乎格外仔细地瞥了一眼装在狼手臂上的忍义手。
“你从那家伙手里得来的?”
狼其实没理解枭说的“那家伙”是谁,他只是下意识地点头。浓烈地燃着透明火焰的忍义手烤得他背上冒汗,枭的声音在他耳中嗡嗡作响,带有奇异的回声。他捏紧拳头抵御咆哮的饥饿感,不知为何,忍义手上聚集的恶业空前沸腾,搅得狼心神不定,思绪左右飘忽着难以抓住。
“嗯,算了,这件事不重要。”枭似乎对忍义手本身并不是那么感兴趣,他双手抱臂,眼睛看着望楼门口的方向,“狼啊,现在为父对你下令……”
“是。”
“我要你舍弃主人。”
火焰在这一刻爆炸般地燃烧起来,产生的热风把狼吞噬了——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忍义手上腾起火苗,被烤热的空气扭曲了光线,照在手臂上的夕阳的光辉随着热浪颤抖。然而枭似乎并未看到他手上的火,他的视线依然紧盯着狼的脸,那是狼从小就学会敬畏的眼神,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可以夺人性命的猛禽的眼睛,紧迫的威压感令狼不能移开视线。
忍者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充斥着肠胃,甚至向上蔓延到口腔,令他下意识地反复吞咽唾沫。“您说……舍弃神子大人?”
“没错。遵从戒律,你应该将父母之命置于主人之命以上。无论神子曾对你下过什么指令,现在通通舍弃掉,只要遵守我的戒律就可以了。”
几乎就在枭说话的同时,狼梦中的河流涌进了他的现实。河水从楼梯下的某处涌上来,带着狼此前从未见到过的波涛,冲刷过望楼的榻榻米,弄湿忍者的鞋袜。水流之上,赤红色的火焰升腾盘旋,像是从忍义手上蔓延开的,又像是从水的源泉处和水一道涌来;热量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席卷天守阁,火焰将狼和枭一同包围在中间,忍者的父亲在火中岿然而立,纹丝不动,火光在他已经全白的头发和胡须上跳跃。他在等狼的答案。
一切都因火焰和灼热的水汽而扭曲。透过模糊的空气,忍者看到永真站在望楼门口,就在义父的背后。她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狼此前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的凌厉,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医师曾说过的话越过波澜起伏的水面,穿过熊熊升起的烈火。“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工具,而是使用者。我……决定相信你的判断。”
狼忽然明白,眼下就是岔路口了。
那永无止境的饥饿驱使着他做出回答,食欲燃烧得如此炽烈,根本用不着思考,他本能地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渺远的河岸上,从过去燃烧到未来的烈焰之国已经向狼敞开了欢迎的大门,所有的一切都压在接下来将从狼的舌尖滚落的那个词上。火焰噼啪燃烧,那声音像是在引吭高歌,声音中满含喜悦的情绪:服从吧!服从吧!服从吧!
狼艰难地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被火熏得沙哑。烈焰狂喜着包围他,火舌舔过他的脸颊和手指,期待着他给出正确的答案。
他说:“办不到。”
——世界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冷却下来。火焰仿佛从未存在过那样彻底消失无踪,望楼的地板干燥,浮着一层北风吹来的扬尘,而忍义手的骨轴冰冷,寒意顺着钢件架构传到狼的皮肤上,在上臂惹起一层鸡皮疙瘩。一阵久违的、暖融融的充实感流过狼的全身。枭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河水因他做出选择而退去,而从河对岸汹涌而来的怨恨之火也回到了死者之门的后面。青绿色的、白雾遍布而不见活物的三途川,重新变回寒冷和死寂的模样,然后在狼的心相中模糊、淡去,就像那股退得急促的火,不过片刻就完全消失了。
九郎对枭的背叛行为感到痛心,也为狼必须亲手杀死义父感到万分抱歉,然而这些情绪不足以完全抵消他的喜悦,之前赌气般的恼火在狼坚定地选择了他以后全部烟消云散了。狼从天守阁望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虽然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神色从容,先前九郎在他脸上看到过的那种来由不明的焦躁和忍耐已经不见踪影,神子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的忍者迈过了一个大坎,狼又变回了他所熟知的那个人。
永真在神子居室中迎接狼的时候已经将那把刀放回了某处,至于她当时在想什么,狼也没有多问。医师的脸上带着一种平和的微笑,那是拔出一根心刺后才会有的表情,不过这神色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话题很快回到正轨,即九郎所期望的斩断不死。
打扰狼许久的空腹感在这么久之后终于彻底消失,凭借重返全盛的感官和思考力,狼很快就意识到了之前没有发觉的九郎的打算。由于原本说好要帮忙寻找其他途径的医师表现出异样的态度,狼于是借故离开,接着躲在寺院的墙后逮到了带着饭团和草药前来看望佛雕师的永真。
确认永真隐瞒了什么的狼绕过院墙踏进门槛,没想到忍者在这里的医师一瞬间露出惊诧的表情,佛雕师却像是早知道似的,低沉地笑了两声。
“没预料到吗?这家伙也学聪明了啊,本来以为不过是个只会照章办事的蠢小子。”
“狼阁下,你……”永真显然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狼不给她转移话题的时机,迅速打断她:“你找到了别的办法,告诉我。”
“我没有。那是……”
佛雕师头也不抬地摆弄着木雕:“就告诉他吧,否则他也会自己去弄明白的。我看他不懂得什么叫放弃。”
永真看了看佛雕师,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等待后文的狼,垮下肩膀,将断绝龙胤必须牺牲主从中一人的事实和盘托出。狼安静地听完永真的叙述,只以一句“我知道了”作为回答,既没有明说自己的打算,也没有显出犹豫或不安的模样。永真直视忍者的眼睛,问:“这一次也还是要瞒着九郎大人,对吗?”
“是的。希望你继续保密。”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如果你有事瞒着他的话,他会很生气。”
狼过了很久才回复:“……这次不一样。”
“有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没有必要告知,是我认为不能告知。”
“你认为?”佛雕师粗声粗气地笑起来,“区区忍者,也觉得自己有资格‘认为’了吗?”
永真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说:“所以你的主张是,这是你自己经过考虑后才决定要这么做的。但是,这件事不问九郎大人的意见就替他选择,你真的认为可以吗?”
“神子大人做出了他的选择,我也做出了我的,只是这样而已。不是‘替他选择’那样的事。”狼停顿片刻,“……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因为神子大人的路不能在这里终止。”
“……你的路就可以吗?我觉得这不对。应该还有别的办法才是。”
雕着木头的老人忽然抬头,问了狼一个貌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我问你。你这一辈子做过几次选择?”
“选择……的话,有三次。”
“虽然经验明显不足,但是以忍者而言,一生中有三次选择的机会简直可以说是奢侈啊。”佛雕师用舌头发出啧啧的声音,“事不过三,再多的机会想必也不会有了。”
“这种话岂不是在鼓励他……!”医师的声音听上去几乎有些恼火。
老人没有抬头去看医师,只是说:“永真啊。这家伙必须这么选的理由,其实你心里是最清楚的吧?”
仿佛要证明佛雕师的这句话似的,永真没有对这句话表达异议,而是被说中心思般地沉默。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聚集狼的左手上,如今已经变得冰冷的忍义手布满新鲜的血渍和划痕,静静地垂在忍者身侧,似乎已经完全被驯服,不会再惹事生非了。然而真正的事实究竟如何,每个人心里都十分清楚。
永真的神情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如石像般空白,就好像她的心绪在这一刻经过了一个拐点。她没有试图继续争辩,而是扯平刚刚被捏得起皱的衣角,抬手把一绺垂下的发丝挽到耳后,朝狼微微低下头,用古井无波的语调向忍者送上祝福。
“我明白了。那么,狼阁下,祝你武运昌隆。”
火在河岸的那一侧安静地窥伺着。
狼发现自己身处浓雾之中。
浸没脚踝的是冰冷的河水,狼一时间以为自己又做了那个有关三途川的梦。不过他紧接着就发现脚边的水在快速流动,以颇为热烈的气势冲刷着他的小腿,溅起的水花虽然像冰渣一样冷,但也清澈地反射着不知何处射来的日光。似乎包围他周身的驱不散的雾气,不是来自这条河,而是驻扎在他的眼睛里,导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用手擦了一把眼睛,雾没有消散,依然顽强地占据忍者的视野。
狼所在的这条水流很窄,两侧河岸相隔不过几米,只是条来源不明的小溪罢了。似乎是树木的东西密密地排在河岸两旁,弯曲的树干在雾中若隐若现,狼往前走了一步,鞋底传来清晰的鹅卵石的触感。他没有试图穿过小溪,因为这条溪水的水底有陡峭的斜坡,在两三步的距离之内,水深就会从仅仅能够淹没小腿迅速变为淹过肩膀,容易一脚踩空的高低差加上春季湍急寒冷的水流,对没有经验的渡河者来说无疑算得上是死亡陷阱。
狼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认出了这条小溪——薄井森林里那条无名的春季支流,有数次都几乎夺走年幼的狼的性命。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了,从前方的河岸边隐约传来某人说话的声音。
“狼啊,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住……”
人声飘忽不定,伴随着明显的回音,就像讲话的人正站在峡谷上方,将手拢在嘴边对着谷底的狼喊话。狼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没等他确认对方的位置,某处又响起一个声调更细的孩童般的声音。
“是,父亲。”
前方的河岸上有两道人影。狼压低身体,膝盖跪进冷冽的溪流,从缓缓上升的土坡和虬结的树根后屏息凝神地观察。两道人影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身形庞大,长而粗的辫子拖在身后,像是鸟类的尾羽;另一个则矮小瘦弱,完全是个孩子,过长的衣服遮住了手脚。高大的人影继续说话,狼已经从那副低沉的嗓音中得到确证,讲话者正是自己的义父,如今应该已经踏上黄泉之路的枭。
“……我之前教过你忍具的使用方法。但是,不是所有的忍具都会随你的心意行动。”
站在枭对面的那个瘦削的人影无疑是还在森林中接受特训的狼。从小时候起,狼的话就很少,这一点曾得到过枭的称赞,因为每当体型庞大的忍者发话,狼都会安静地从头听到尾,不会冒昧地打断讲述。枭认为耐心聆听是忍者重要的特质,而狼未经训练就具备了这种优点,可说是具有做忍者的潜力。此时此刻,孩子般的人影和藏在溪水中的狼同样一言不发地听着。
“使用太久的忍具,像刀一样会沾上许多不同人的血,这些会积攒起来,变成缠绕忍具的灵。这样的灵未必是好东西,对不是第一任主人的家伙们来说尤其如此。”
狼不记得枭是否说过这样的话,那些逐渐融化在幼年记忆中的训诫更多是以伤痕而非记忆的方式刻在狼的生命中的。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捏住左手的手腕,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因为带着回音的说话声很难辨认。
“虽然擦拭能起到遏制的作用……但死者生前的最后一声叹息,对未完成之事的不甘,死亡激发的恐惧和怨恨,虽然都只是些碎片,但在人的感情里泡得太久的工具会产生自己的灵魂,然后反噬其主。”
“人的感情?”稚嫩的人影在此时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因为枭的讲解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什么样的感情都会这样吗?”
从枭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上去像不耐的呼气。通常来说,这样的声音意味着狼应该闭上嘴,不过高大的忍者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人的心爱之物产生的灵魂更亲善,而常常用于杀戮的刀和忍具产生的灵魂则更怨毒。你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接触第一种物品,所以只要知道这不是好事就行。”
“我记住了。”年幼的狼只说了这么一句。
“就像我之前说的,武器要勤加维护,有时间的话也要使用各种手段供养。已经刻在工具上的印记,虽然有时可能淡去,但永远不会消灭,因为恶业只可能累积,而不会被任何东西消除。如果已经发现忍具被浸染,最根本的做法还是要换一把武器。要是不想因为这种事放弃顺手的忍具,就给我好好地保养它们,尽量别让它们的寿命比你的命更短,听懂了吗?”
“是,我会照做。”
狼忽然意识到右手掌心的触感不太对劲。他放开左手手腕,反复将拳头张开再捏紧,然后才意识到是忍义手正在流出热腾腾的东西。骨轴和机关筒的缝隙之间闪着光,有赤红色、发着光的泥状物从关节轴的缝隙间涌出来,黏腻地顺着忍义手的线条往下流,在肘部汇聚后不断滴落进清澈的溪水。就在他发现这件事的瞬间,从泥状物滴落的地方腾起火焰,跳动的火苗从水底一路烧上来,在狼能作出应对措施之前就将他团团包围。眨眼之间溪水上就布满了火,不知吞噬着什么燃料的火焰劈啪作响,腾起的烟雾遮住了人影。
他仍听到孩子在说话:“……父亲,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枭说,他的声音在火的隔绝下几乎听不清了。
“如果忍者如您所说是工具的话……”年幼的声音越来越远,狼所能辨认的最后一句话像将断的丝线,顺风飘进他的耳朵,“那么,忍者不是也能像这样获得灵魂吗?”
——狼猛地深吸气,凉爽的空气撞进肺部,仿佛有人给他当胸一拳,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边踉踉跄跄地翻身爬起,一边用手捂住喉咙,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黏在他的口腔后部,导致呼吸带上了疼痛和痉挛的感觉。每次龙胤之力以强劲的生命之息重新开扩他业已干瘪的肺叶,狼经常会被呛得咳嗽,不过喉咙里的清凉感倒是新鲜事,狼刚从幻梦中拔出的思绪有些眩晕,一时没想起缘由。
忍者的脚忽然踩到了什么柔软黏腻的东西,他低头,看到一个蓝色皮肤、相貌怪异的贵族躺在自己脚下,长长的脖颈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喉咙上有个恐怖的大洞,早就已经断了气。从那个致命的创口里流出莹蓝色的血,血渍喷溅在尸体的蓝衣和长满青苔的旧木地板上,同样的颜色也涂满狼的手、前襟和下巴,甚至一路蔓延到他的嘴里。
狼想起来了。他为了夺回被吸走的精气,咬断了源之宫贵人的喉管,但与此同时,贵人的刀也插进了他的心口。
心脏被刺穿的痛苦已经淡去了,而撕裂生者的血肉、把咬在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的感觉还残留在狼的脑海里,那体验好得令人发指。贵人的血涂满口腔,狼却没有被恶心的铁锈味困扰,这血尝起来是甜的,散发着樱花般的香味和凉气,气味甚至在屋宇间扩散,仿佛一树樱花落在了这间破败的房舍中。狼说不清是长生的贵人之血本就如此,还是自己的味觉又出了问题;又或者味道其实来自屋外的常樱,从开阔的露台向外望,流水潺潺的源之宫壮丽非凡,大量粉红色的樱树在宫殿间错落,花瓣随清澈的源之水四处飘散。仅看外表,无从得知房内是这么一片萧条破落、无人打理的景象。
狼有很多事无法确定。源之宫过去的样子、贵人们的来历,以及湖底潜伏的那条巨物的真身,这些他都不清楚。他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自己装着鲜血的胃袋隐隐绞痛,咽下血和碎肉之后,原本已经沉寂的忍义手又开始发热了。
坐在破旧寺院里雕着木头的佛雕师,用漫长的年月和自己的经验证明了恶业之火是永远无法熄灭的。已经遭受侵害的武器,不论如何挣扎,最终只有被弃掉这一条归路。
——然而,在使命终止之前,至少请允许已经产生自我的武器作出选择。
狼把腰带勒得更紧,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楔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贵人的尸体,踩着漫到木台阶上的流水渐行渐远。从黄泉折返的忍者重新踏上了拜谒樱龙的攀升之路。
“九郎大人。你听说过修罗吗?”
少年整理书卷的手只稍稍顿了一下,他的犹豫几乎无法察觉。“听说过一些。”
“那么,你是否对狼阁下的……”
“啊,我有过这个念头。不过,枭的那件事结束之后,我觉得狼已经克服了。”
已经不再是神子的神子将几卷翻旧的书摞在一起,整齐地叠放在摊开的包袱布上,然后开始拢起四角,在包袱顶端打一个整齐的结。永真跪坐在不远处,在油灯前的地面上铺开今天刚摘的草药,把可以直接使用的分到左边,需要干燥和处理的则放到右边。两个人各自忙于自己手中的事,没有视线交流,对话只是这样自然而然地进行着。
“事情要比这更复杂一点。但他想必……没有时间向你解释。”
九郎笑了两声,虽然努力过,但他还是没能装出太多真诚的笑意:“永真小姐,你现在已经不必替他说话了,我也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永真的手指停在面前的药草上。她过了一会才说:“……抱歉。”
“这不是永真小姐的错。我想,应该是狼自己的决定吧。”
破旧寺院的屋顶年久失修,从稀疏的稻草缝隙间可以看到明朗的夜空。自内府攻陷苇名城以后,神子居室变得不再安全,为了防止那些不明真相的士兵窥探九郎身上已经不复存在的龙胤之力,永真带着他来到破旧寺院,自藤冈背上行囊离开后,这里寂静无人,是藏身的好地方。九郎在这里疗养不死斩留下的伤口,永真则在附近的山间采药,不时回到医馆帮其他医师照料战争后激增的伤患,高耸的天守阁上正发生着的剧烈的政治斗争,现在已经和他们毫无干系。
昏暗的火光映照着整齐垒放在神龛两侧的鬼佛,这是佛雕师曾存在于这座寺院中的唯一证明。九郎养伤时将这些佛雕师留下的作品梳理整齐,拂去了上面的灰尘和蛛网,虽然这些木雕依然面容狰狞,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与旁边慈爱的佛像产生过于强烈的对比。永真曾担心过这些鬼佛可能会让九郎感到不舒服,但九郎却对永真说,他从这些佛像的脸上看到了温柔地忍耐的痕迹,雕刻出这些佛像的人,心里藏着的肯定不只有怨恨和不甘。
当时医师的答复是,这座寺院也曾是个还算热闹的地方。
“修罗的恶业……是从忍义手开始累积的。虽然当初劝阻过,但狼阁下不肯放弃忍义手。”
“啊,我明白。如果是为了完成任务的话,那个人什么都愿意做吧。”
九郎开始将几件缝补过的衣物放进包里。少年人的身体长得很快,即使需要分出一些力量养伤,他的身高也依然在肉眼可见地增长,之前从居室里带出来的衣服很快就嫌短了,所以永真用成年人的衣服为他改了几件更合适的外袍。医师从草药中抬起头,隔着油灯看了九郎一阵子,最终下定决心般地问:“九郎大人,你见到过那种火吗?”
“火?”
“就是修罗之火,那种怨毒的欲望会以火的形式表现出来。有人跟我说过,火只能压制,不能消减。当时从源之宫回来的狼阁下,虽然身上带着浓烈的源之香气……但我好像闻得到,他身上有什么地方在燃烧。”
有东西在燃烧。九郎感觉得到。
不死斩造成的伤口流血不止,神子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脱力,几乎没有力气咽下狼送到嘴边的樱龙泪。忍者小心地托着他的背,等他费劲地咽下之后才慢慢将他平放在地上。
樱龙泪带着一种奇特的异香,本来应该像小石子一样的东西,进入口中后却顺滑地下沉,仿佛液体般流进九郎的胃中。从樱龙泪融化的地方升起一股暖洋洋的感觉,让九郎感到麻木困倦,就连伤口的疼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狼的轮廓在他眼前晃动,明明近在咫尺,九郎的眼睛却像蒙上了一层纱布一样模糊不清;他原本想对狼说些什么,譬如为隐瞒事实道歉或为接下来的事作出鼓励,但身体不听指挥,从舌头到指尖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狼从背后拔出不死斩,红色的刀光在九郎模糊的视野里显得格外刺眼。
神子的手掌放松地贴着地面。他感到一股不同于寒冷泥土的触感爬上皮肤,像是冰凉的、泛着涟漪的潮水,从芦苇地的某处不为人知的泉眼冒出来,流过这片见证了开始和终结的土地。狼转动不死斩,正巧在此时刺破云层的黎明的光辉在刀刃上留下一道美丽的弧光,照亮了细细的丝线——那是一束樱花色的丝,像蛛网一样轻薄透明,从九郎自己的胸口生长出来,连接到狼的胸前。
忍者似乎说了什么,但九郎听不清楚,他的耳中是河水涌动的温柔声响,以及火焰燃烧时独有的噼啪声。灰烬和樱花的味道一齐迎风吹来,灌满神子的鼻腔,他费力地眨眼,想要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意识却越来越沉重。
九郎看到曙光爬上狼的肩膀,点燃了他身上的布料。狼的身上在起火,看到这一幕的神子想要叫喊,但身体却违背意志地一动不动。忍者自己似乎并未因被火焰灼烧而痛苦,他神色平静,动作一如往常流畅,右手持刀,左手握住了那束宛若幻觉的樱花色蛛丝;九郎看到他的忍义手上火光冲天,火苗顺着忍义手的线条爬行,迫不及待地舔上那束细细的丝线,像是要将它引燃。然而,狼只是将左手一翻,把丝线缠在手上,将那些火焰一并握在手心当中。
在被深沉的睡意吞没前的最后一刻,九郎看到狼把不死斩的刀刃靠近左手,利落地割断了那束缘分之丝。留在狼的身体的那一端立即被火焰引燃,先是烧得灰白卷曲,然后化作飞灰,眨眼间烟消云散了。
九郎盯着面前基本整理完毕的包袱,一动不动地安静了好一会,才慢慢地、梦游般地开口:“……对,我想我见到过。”
永真似乎能感觉到他的心绪,语调也柔和了三分:“如果这对你理解狼阁下的选择有帮助……”
“很有帮助,谢谢你提醒我这件事。我会好好地记在心里。”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九郎抬起头,透过屋顶漏风的洞看向天空,月亮在那里露出半扇面容,慷慨地向萧条寂静的寺院撒下银芒。
他就这样维持抬着头的姿势说:“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永真将最后一把草药放进布口袋里,“离开苇名吗?”
“是的。走之前我想最后去看一眼狼。”
“那么,我会随行。我们就在那里分别吧。”
“……永真小姐,”九郎的脸藏在阴影中,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一直以来,多谢关照。”
医师笑了。尽管其中有复杂的苦涩,但这笑容发自真心,没有任何勉强。“也祝你一路平安。有狼阁下的祝愿,想必未来会一切顺利。”
不远处的城邑传来赤备军打更的声音,未拆除的箭楼上彻夜燃着的火把开始依次熄灭,跳跃在木制瞭望塔间的火光逐渐消失。越过苇名的城墙和天守阁的某处,遥远的群峰之间,靛青色开始从山顶褪去。苇名的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