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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云几乎从不来给我开家长会。
倒不是他不愿意来。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很忙,他原先有两个手机,随身带着的那个总是响个不停,另一个则专门绑定着我的电话手表,后来他嫌太累赘,专门又买了可以插双卡的新款。他有太多人要联系,也太多人见缝插针地想联系他,邮箱、微信、qq、电话,时不时晚间的门铃声和大人们聊天的轻响在我写作业的背景音里遥远而长久地起伏。
我不喜欢陌生人,经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但学校布置的东西太无聊,我总是忍不住走神,于是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躲在门后,听他们说些什么。登门拜访的人大多都很客气,他们叫他蔡老师、蔡院长、蔡总,双手提满沉甸甸的漂亮礼物,其中大部分会在门口被他温和但坚定地推还,一小部分整齐堆在客厅角落,一段时间后又向其他陌生人手中流转。
昨天晚上他也不在家。我吃了饭,看了会书,躺在床上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明天是期中的家长会,我已经告诉老师我家没有人参加,老师说之后会联系你。身后,阿姨正把烘干熨好的衣服放进衣柜,他答应了,温声细语地在电话那头道歉,叫我早点睡,沙哑话声飘进柔顺剂干燥温暖的香味里,像眼前转瞬即逝的秋天。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缩在被子里小声问。
快了,后天晚上就回来了,你睡觉前一定到家。他大概是在路上,听筒传来的车流声载着我一同在黑暗里颠簸,间或有人在背景里说话,于是我知道他的工作时间还未完全结束,漫长的夜晚只属于大人。
我想你,爸爸。我说,晚安。
晚安遥遥,我也想你。他笑了,声音轻而温和,周围升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他又叮嘱一遍记得早点睡,就匆匆挂了电话。
蔡云说,在外面的时候要喊他爸爸,不然会吓到别人。他说这话时神情很随意,但我知道他的世界很复杂,更看得出过“正常”生活对他的份量——我七岁了,当然明白蔡云不是我的生身母亲,只是最初的谬误经年累月,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和他都更习惯于那个更柔软的称呼。
蔡云总是独自忙碌。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有另一个“爸爸”,但我觉得这并不重要。如果他没有提起,我也不会追问,毕竟他其实很少逼迫我做不愿意的事,相同的道理,我应该体谅。
放学在校门口等待的时候,常见到看似相识的大人们短暂而热烈地交谈,他们总能一遍遍准确地从身后、从路边抓回自己不够礼貌的孩子,拍一拍,摆在人前,用催促或是数落将叔叔阿姨的称谓从他们口中掏出,以延续大人们毫无关联的对话。我一直不懂这种仪式的必要性,我想也许是因为不曾参与其中——毕竟蔡云很少亲自来学校接我,更少随意地与其他家长搭话,他只偶尔在逢年过节带着我去拜访老师和校长,而我知道那时该怎么做。
带我的每一个老师都说,我很聪明,不愧是他的女儿,我仰着脸,把这句话当作勋章一样挂在胸口。
遥遥,别害怕。蔡云个子很高,蹲下来时像身后一堵坚固的墙,他把我半拢在怀里,微凉掌心按在我肩头,注视我的眼神坚定而明亮,于是我知道我必须向前迈步,踏过恐惧、踏过犹豫、踏过自己,走向他所期望的世界与未来。
房间里有些冷,但我很快睡着了。
两天后的晚上。我早早等在楼下,在小花园的秋千上荡了好久,想在蔡云出现的第一时间给他一个惊喜。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小区空荡的大门,我晃得无聊,干脆站了起来,昏黑的天空在头顶漂移,栓木板的铁链被我拽得哗哗作响,我有些头晕,但还是咬着牙越荡越高——如果蔡云在,一定会立即制止这种冒险行为,但现在早已过了我平时睡觉的时间,他却毫无动静,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北京有那么远吗?
我有点生气,但也没那么生气。其实自从我能自己上下学后他出差就变得很多,行程不准也是常事,但只要答应我的,一定会用他的方式兑现。今天为了等他,连晚饭我也没心思吃,此刻身边却仍旧空无一人,我想我只是累了。
我转过身去,撑着一口气把头往后仰。视线角落里,一个高大黑影忽然从小路走近,像一朵乌云从天空朝我罩来,我吓了一跳,双手一抖,腰上的力气瞬间破散,整个人从秋千上头朝下往后跌去。
哎!我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头顶就撞到了什么坚实的东西上,视野颠倒,胳膊和小腿都被死死钳制,一秒后,剧烈的疼痛直击大脑,我瞬间大哭起来。
我哭了半天才恍惚反应过来,我没摔到地上,刚才是被人接住了。
没事吧?黑影把我放到地上,这人的普通话听上去并不标准,口音却莫名很亲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住我,目光清澈而关切。他蹲下身,皱着眉看我哭泣,路灯的光线从他肩头打下,这才露出身后正疾步赶到的另一个身影。
我的眼泪立马又涌出来。
妈妈——我一边哭一边扑进他怀里,试图像往常一样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腰腹。我没有动,胳膊环住的身体却慢慢变得僵硬,他接住我,手掌按在我颈后,整个人像棵树一般稳稳扎根在原地。
……阿傅。头顶的声音出奇平静,我想抬头去看,他的手却一直没有松,脸颊贴住的衬衫布料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渐渐弥漫出一丝凉意。
好久不见。他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受惊的感觉其实在电梯停稳之前就消失了。我在蔡云的监督下用热水洗了脸,检查了确无伤口,然后就被温柔而不可置疑地裹进了被子里。
遥遥先好好休息,明早再说你的事。他的声音依然稳定,脸上却有些倦色,刚烧的热水在小书桌上缓缓散着白烟,他自己却一口都没有喝。
我卷着被角点点头,在门关上的下一秒无声地窜下床,把耳朵贴了上去。
直觉告诉我,事情不太对劲。我并不害怕明天要被“处理”的预警,蔡云是现代教育的信仰者,相信讲理甚于惩罚,顶多几天不让我出门,左右他已经回到家,我也哪里都不想去。
隔着门完全听不到任何东西,我熟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他果然在和刚刚接住我的人说话。他们身高相似,客厅顶灯只开了一半,昏暗墙壁上投下两个一般长短的影子。
……明年我那边……你可以……当初你说……我不想……但是遥遥……
对话的声音很低,我听不真切,只觉得蔡云异乎寻常地沉默。通常在社交场合,他才是更能表达的那一个,我见过他与太多不同的人说话,他们被他吸引、感染、说服,甚至以他的话作为不二准则,他的眼睛总是闪着光,从来没有人能让他露出如此沉重而犹豫的神情,我看着他低垂的脸,内心被担忧一点点吃空,眼睛不由自主又潮湿起来。
这人是谁?
我蜷缩身体,告诫自己不能吸鼻子,努力维持着绝对安静,但蔡云抬起头,视线越过黑暗,精准捉住我向后躲藏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只能推门出来。
他总能察觉我什么时候在看他。
怎么不睡觉?明天还要上学。他叹了口气,伸长手臂把我抱到腿上,指腹轻轻按了按我发红的眼角。我没说话,就势搂住他脖子,悄悄注视对面沙发上面露愁容的陌生人。我发现自己可能想错了——这两人中显然还是蔡云在占上风,他不说话时,气氛就变得微妙的紧张。
我再想想,过两天联系你,今天太晚了。见我不答话,他又自顾自转向男人,浓眉大眼的男人神情并不意外,眼睛却露出几分真切的委屈。阿蔡不留我在家里住吗?
不了,客房没收拾。蔡云轻描淡写道。我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我家是三室两厅,阿姨每天下班前都会打扫整个家里,空置的卧室随时都能用。见事已至此,我沉默着从他怀里跳下来,他没再等任何人回应,干脆利落地起身示意送客,男人仰面看了他几秒,也只能跟着他朝门口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叫住了男人。叔叔,谢谢你。我小声道,男人笑了下,冲我摆摆手,眼角堆起的褶皱显得很温暖。
电梯门很快打开又关上,蔡云牵着我的手站在门口,注视男人的目光有些许柔和,逆光下的面容却锋利如刀,我想也许是他最近又瘦了,好在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饭,希望他能每天多吃一点。
遥遥。他低头,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你将来想去北京看看吗?
我不懂这个问题的含义。我知道我们曾经去过北京,看过升旗、爬过长城、也去过故宫,只是那时我还太小,现在已经不太记得。难道是又要去旅游吗?我望着他,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我很少见他这样,心里慌张,于是加倍攥紧了他的手。
妈妈去哪我就去哪。我说,我不要一个人。我们一起去哪都行。
傻话。他语带笑意,哪会让你一个人。
那今晚我要一起睡。我得寸进尺,你是不是明天下午又要出差?
是啊。他弯腰把我抱起来,要去南京两天,给你带糖藕和梅花糕好不好?
不要。我皱起眉,你早点回来就好了。
你表现好我就早回来了。他又笑,把我往床上轻轻一扔,我却只觉心头阴影仍然盘踞不散,卷进被子之前忍不住撑起身追问,妈妈要把我送到北京去吗?
他关了大灯,正要转身去洗漱,闻言无奈回头。不会随便把你送去哪的,快睡吧。他把我散乱的头发从枕边拨开,又潦草地在我额头亲了一口,这才换衣清洁去了。
我睁着眼,一直等到熟悉的温度从被子另一侧躺进来,才翻身紧紧抱住他胳膊。
妈,今晚来的这个人是谁啊?我在他耳边小声问,他的呼吸很浅,在黑暗中几乎凝滞,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哑着声音回答我。
是我从前重要的人。他说,现在睡觉。
我不敢再问,翻身躺平,只觉睡意全无。
一片漆黑中,我仿佛看到那双明亮而关切的眼睛正像星星一样冲我眨着,我晃了晃神,忽然意识到天花板上悬着的正是吊灯底座的模糊倒影,我抬起手,盖住一侧脸颊,星星便只剩下了一颗。
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会是我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