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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东家刚长乳牙时，总是牙痒痒，咿咿呀呀地不管什么都往嘴里塞了磨牙。江晏觉着不卫生，常是在孩子有塞东西乱咬的想法苗头前一手捞过，压在怀里让人不能乱跑。江晏没法，盯着小孩发呆，小孩单纯得很，也盯着江晏，嘴里“咯咯咯”笑个不停。这小孩乖，很少哭闹，江晏抱着他时他会好奇乱看，被转接到其他村民的怀里时也不怕生，反而瞪大眼睛观察每一个人。江晏能很自豪地对天不收说他家的娃儿从不夜哭。
有时候江晏也会好奇地把手洗净后慢慢放在小孩嘴边，小孩手劲大，抓住了就紧紧攥着不放，一整个手掌只能抓住江晏一根手指头。江晏也不施加力气去扯，怕伤到小孩，任由着小孩捏着他的手指乱晃。也不知道是不是乳牙生长期让孩子牙痒痒了，怀里的小宝举着江晏的手指就要放嘴里放。江晏一时盯着小孩发呆出神，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神游归来才发现小孩已经在用刚长出不久的仅有几颗的小乳牙磨着自己的指尖。乳牙很钝，也很小，丝丝痒意滑过手指进入手心，扫得江晏心里也痒痒的。
你可以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到后来，少年长大了，身体抽条了，心思也不太单纯了。总是会做一些不算出格但暗示意味有的行为，江晏只作视而不见。这样的情感，对吗？他不知道。所以对少年的一切期待都回避，不作回应便求着少年的感情自顾地消退。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辞而别并未削弱少年的想法，思念夹在愈加强烈的爱里，蚀骨的痛，被揉进泪水中，所有未被安抚的生长痛堵在喉咙里，连哭泣声都发不出来。
早就换过一轮的牙不再脆弱易碎，上上下下碰撞，压出的词语也不再幼稚，痛苦被坚硬的牙尽数咬碎，自己一个人咽下。可他依旧是个孩子，他依旧是个能闯荡天下好孩子。所以他半推半就着长大了，不能伏在亲人的怀里撒娇了。
于是少年爱上了做梦，白日梦也好，清醒梦也罢，在梦里他可以哭很久，在梦里不会有人推着他长大。梦里有很多人，他不愿醒，好不容易梦到了，只怕醒来他们又要离去。乱糟糟的思绪顺着脸上的小河缓缓淌进了不羡仙的河中，带着几瓣梨花一起飘向少年抓不住的未来。
江晏翻进客栈里看到的便是小孩浸在泪水的可怜模样。弱弱的月光蒙在他婴儿肥未消退的脸上，脸颊上的泪痕未干，眼角还晶晶亮亮。他和小时候一样，很少大哭，安静淌泪的样子牵动人的怜惜。江晏向前一步，他本无意惊扰孩子的梦，甚至连偷看一眼都曾犹豫，可他终是抵不过关心与思念。他看到曾经找无数个借口只为与他同睡的小孩已经能独自睡在陌生的客栈里，被迫长大的他是否恨过自己？江晏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手，他抚殇少年的脸，为他揉开泪水的痕迹，用掌心描摹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睫羽在他的手心微动，随即迷茫地睁开眼——他还太单纯，不懂得如何警惕。江晏一愣，没想过要躲开少年的视线。
就当是一场梦吧，小宝。
少年依然觉得自己在梦里，不由分说便舔上江晏的指节，像小时候那样，含着他的指节笑。可小时候的他只会咿咿呀呀地笑，现在他会黏糊糊地喊着“江叔”，完全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牙齿磨在指节上的力度分明比小时候重得太多，江晏等人含够了才把手拿出来，上面圈着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像小狗牌似的。江晏把人轻轻抱进怀里，任着小家伙可劲往怀里工。他不急，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将他送进由江晏编织的美梦里。等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了，江晏指节上的牙印也消得差不多了。
他亲亲少年的额头，又亲了亲自己的手指，为人拢好被子后便离去。他想了很多，想到了小孩乳牙刚长出来的时候，想到了换牙期小孩捧着换下来的牙给他看的时候。他也想象过少年一口白牙笑得灿烂，站在不羡仙漫天的梨花里，无忧无虑地长大。而现在少年的牙成了他规避痛苦的最好工具，他本该有着糖葫芦一样酸甜皆有的人生的。
江晏搓着指尖上那个最深的牙印，不疼，却能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小宝，我现在也是你痛苦的来源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会有人来解答。江晏眼下唯一能做的仅有在少年的天真还未被这个吃人的时代消磨殆尽的时候踏着月色为他编织起一个又一个的梦。
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小孩的牙印留在江晏的脸上时，他是否有想过他们的今天呢？
于是江晏又想起了少年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