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毕业大概十年后,我才又找到闲空独自回了一次学校。绕过一切被认出的可能性,我选择在晚上顺着小路从窗户翻进了曾经熟悉的教学楼,爬上楼梯,钻进还是学生时常待的那间琴房。我没有开房间里的灯,因为怕惊扰夜间巡逻的人员,也怕它已然面目全非的样子反倒教我提不起兴致;我摸着黑沿墙走向前去,摸到屋中间的钢琴旁,慢慢地坐下。蝉鸣断断续续地在耳畔响着,我伸出手指,让它们隔着钢琴盖轻轻地跳跃。
我立在琴房门口,仰头看着空空的姓名栏。作为练习室的琴房要提前一天预约,到时间时,就把自己的名牌塞进门口的姓名栏里,以示有人占用。最开始时那个名字是“立花”,后来变成“立花”和“根地”,局促地拥挤在一起。再后来我们不用再预约了,因为根地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一把琴房的钥匙,——“专门给我们用的哦!”他得意洋洋地说。从那之后立花和根地的名字就不需要挤在一起了。
那把钥匙如今正躺在我的口袋里。我同根地黑门的相识完全是一个意外。那个下午实在太过狼狈以至于我完全不愿再回忆,但膝盖上那块不规则的淤青似乎留了足够长的时间,总能抓住我每一个动作,尽职尽责地挑起疼痛的神经来宣告自己的存在。所以那短暂的几秒在我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播放,直到拉成一部长到看不到结尾的电影:
二楼走廊的第三扇窗户前窝着一团电线,像蛇一样对路过的猎物虎视眈眈。而后我飞奔进入镜头,一边喊着“借过”一边侧着身子挤过人群的缝隙,灵巧地向前冲刺,直到一脚踏入那条蛇的领地。它毫不犹豫地缠住了我的脚踝,而我不负期望地向前扑倒了——我的意识随着惯性飞了出去而身体还被困在原地;蛇为了拦住我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它被我扯出了好长一段距离,紧紧地崩了起来。书包勉强被我抓在手里没有放生,但里面的谱子却哗啦一下子全都飞了出来,像满天飘摇的蝴蝶,或者说是为我哀悼的纸灰。由于它们的主人还狼狈地趴在地上,所以它们也慢悠悠地学着落了下来。
当然,由于我不是这一幕的导演,所以这一切我都没有看见,我只是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声尖叫就摔在了地上,扑通一声。根地黑门后来告诉我,他其实很感谢那声突兀的尖叫,因为它盖住了他最后一个被扯了个趔趄的尾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隔着钢琴站在我侧前方,一手举着小提琴一手举着琴弓,想要甩一甩刘海摆出电视剧男主角回味初遇时那样帅气的姿势,但又马上手忙脚乱地别过小臂用手背扶住歪掉的眼镜。——哦,他就是那条蛇的主人。正如观众所见,根地黑门的小提琴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他拉的是电小提琴。那天他要从隔壁练习室接电线,于是只好把它堆在门口。
我胡乱弹出一些叮叮咚咚的声音表示不满:“可是真的很痛。”说着我把腿伸直又曲起,感受着膝盖上被撕扯着的抗议——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他也来共感一下。
是真的很痛,痛到那天趴在地上的我差点哭了出来;但身旁那扇门马上打开了,同时也硬生生地把我的眼泪关了回去。“谁把——哇,你没事吧?”有人在我身边蹲下伸手努力把我扶了起来,同时一脚把绊倒我的那团电线踢到了墙边。我坐在练习室的凳子上听着上课铃铁面无私地敲响,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淤青,不敢乱动也不敢伸手碰。
然后那人抓着我散落在地上的谱子跑了进来。“真的真的对不起——不过你是钢琴系的?太好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那就是我们的初遇。如果要拿校园浪漫剧的标准来衡量未免显得太过草率,但作为普通学生的我们大概也只配拥有这样平庸的开头。那天分开之后我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问他的姓名,可第二天下课时一推开门就看见他正旁若无人地在走廊上做跳跃运动,一扇窗一扇窗地往里望。“哎——你!”我第一反应其实是跑掉,但一想到他可能是在找我,整张脸就烧了起来。他循声望了过来,看见我后马上喜笑颜开,我从前不知道人的情绪能如此外显。
“希佐,还没回去啊。”我一回头,看见江西老师站在我身后。江西老师是我的班导也是乐理老师,他低头冲着我微笑我才猛然发现自己站在教室门口挡住了路。
“哎呀!抱歉老师,我正准备回……”
“哇,江西君!好久不见!”
我朝旁边迈了一步,手忙脚乱地颔首道歉的同时,一道响亮的嗓音在我背后响起来。根地黑门——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叫根地黑门,只知道是一个紫头发怪物——已经跳到我身旁,冲着江西老师打招呼。
“你好,根地。你找希佐有事吗?”江西老师问道。
“唔唔,希佐……”他嘟囔着我的名字,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冲江西老师笑道:“希佐同学要担任我的钢琴伴奏,我们约好一起去练习。”
哦,对了,伴奏。这就是我们昨天商量的事情。他在扶我去医务室的路上迫切地表达了“自己的原钢伴手受伤了暂时需要修养但补考就在下周实在是来不及了我知道我的电线害你摔伤很可耻但这岂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缘分所以你能不能行行好帮我伴奏一下”的愿望,我想被绊倒的事说到底也怪不得对方,况且他现在也帮了很大忙;伴奏也实在是很要紧的事,于是就答应下来。
“我都不知道你们认识,关系还这么好呢。”江西老师说,指了指我一瘸一拐的腿,“快去吧,要注意安全啊。”
“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姓什么所以……冒犯了。”看着江西老师走远,紫头发怪物低声对我说。
“……没关系。”我说,“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次练习到处都是问题。我不知道第多少次停下手上的动作,皱着眉看谱:“不对,根地学长。”
“哪里不对?”
“你节奏错了。这里应该卡在第三拍后半拍上,明明是一个很干脆的附点接八分音符, ‘哒-哒-哒’——这样才对,”我用手敲着琴盖打拍子,“但是刚刚根地学长变成自由延长把后面小节的进点都打乱了。哎呀,我们再来一遍吧。从这篇开始。”
根地黑门拖着步子和他带着长长电线的小提琴踱到我身边看向我手指点在谱子上的位置,又慢吞吞地绕到钢琴另一侧,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好吧!”他说着,重新架好姿势。
在这样的学校里拉电小提琴还真是有点大逆不道的意思,我看着他的侧脸默默想着,然后按下了第一个音符。直到连自己都觉得叫停的次数多到有些让人厌烦时,我叹了口气,忽然想起白天上课时白田美骑告诉我的话。“和不熟悉的人合奏,可能要磨合很久呢。”他认真地看着我,“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能遇到一个像你一样几乎不用磨合就能很好相伴的——”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顿了顿,扭过头去:“没事,立花你加油。”
我当时只是点点头;现在我意识到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背后的重量了。我把手掌支在腿上耸起肩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好想和白田美骑一起练习啊。我想道。
根地黑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钢伴已经停下。说实话,他的琴声很漂亮。他会在谱子里自己点缀上让人意外的小音符,让我想到翘着尾巴蹦跳的小鸟,或是被风拂到脸颊的叶子;如果不做他的伴奏,我大概会很喜欢吧。——可是我正是他的伴奏,所以他自由的即兴全都变成了难以融入的混乱。我抬头瞥了根地黑门一眼,他依旧闭着眼睛,手指在指板上灵巧地跳跃,动作像声音一样利落——等一下,闭着眼睛?
……似乎找到了问题所在。
“根地学长,为什么不看谱子?”我走到他身后,看着依然停在第一面的乐谱,充满怨气地问道。电小提琴吱呀一下子没声儿了。
二
“原来根地学长最喜欢吃的不是寿司。”我说。
根地黑门总是在练习之后掏出一个饭团或者拽着我去吃寿司(说是弥补)什么的,我还以为那是他的挚爱呢。而现在他熟练地在烤盘上铺着牛肉,“寿司当然不错啦——”他的声音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拐着弯,像唱歌一般,“可是这么盛大的成功当然只有烤肉才可以堪堪媲美哦。”
“只是想找个无可反驳的理由大吃一顿吧?”我揶揄道,“不过,我觉得我配得上这顿大餐。”
我们两个都笑起来。苦练了大概一周之后根地黑门顺利通过了补考,而我觉得“苦练”主要体现在练习钢伴而非他的小提琴。“哎呀立花同学瞧你说的——我有那么难搞吗?”根地黑门故意撇着嘴嗔怪道。
根地黑门简直是天才,我在听他独奏常会这样想,他似乎能把全部情感都倾注在一弓一弦的相振之中。然而一旦开始合奏,我们就会变得一团糟;我强烈要求他看谱而他执着地叫我别那么死板,我们两个固执地对峙着,直到我终于在无数次的重复中被他的节奏拉走。根地黑门拒绝看谱是因为他似乎已经记住了全部的谱面,虽然我相当怀疑其准确性;不过他说自己在改造布鲁赫,锦上添花。
“改……好吧。”我揉了揉脸,低着头回答道。
那天白田美骑得知我要给根地黑门伴奏之后震惊了好一会儿。“拉小提琴的根地吗?三年级?电小提琴那个?”再三确认我点头后,白田美骑叹了口气,“你怎么会同意的?”
“呃……答应下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根地黑门?”
白田美骑的目光变得有些同情。“他有点难搞——可能不止是有点。”
我深以为然。于是我坦然地吞下根地黑门递过来的烤肉。
在那个学期末,我正式成为了根地黑门的钢琴伴奏。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但我习惯了在每周的其中三天下课后看见根地黑门等在门口笑眯眯的眼睛,白田美骑也习惯了拎着书包叹口气和我说再见,所以说是“正式”,也不过是习惯罢了。我好奇他原本的伴奏怎么样,根地黑门只是耸耸肩:“我觉得我们合作得更好。哎呀,都生米煮成熟饭了就别再想东想西了——”
他的意思好像我们已经成了最完美拍档,但其实我们还是会在琴房吵架。我发现他不看谱的原因究其根本是他的视奏实在太糟糕,而他坚持自己的方法才是在用心感受音乐——根地黑门总是选择把磁带丢进收音机里用耳朵听而不是拿出谱子给眼睛看,我不太明白明明拥有如此技艺的人视奏怎么会结巴到这种地步。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他像小鱼尾巴搅出来一团小小泥水那样意外的多余音符以及两个人若隐若现的节奏偏差,在多次反复无果后停下来,扬言要拔掉他琴上的电线。“立花学妹你还不明白吗!情感要靠叙述啊,不是死记硬背!”根地黑门听闻后整个人摆成大字型跳起挡在音响前面,旋即又把琴紧紧地抱在怀里,站在墙角冲我喊道。
“不是方法的问题,”我说,“是准确度的问题!”
我烦躁地呼了一口气,把总是出错的几小节反反复复地在钢琴上敲出来,一遍比一遍快速一遍比一遍用力,敲到指尖都发酸。只有这样完全熟悉谱面之后,面对他跳跃着的思绪,我才能堪堪做出一些不太灵活的即兴迎上。“该委屈的是我才对吧!”然后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根地黑门还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盯着我,“你真的很难搞,根、地、学、长!”
“所以才会选择了这么优秀的立花希佐嘛!”
也是在那段磨合期里,根地黑门兴冲冲地拿回了一张比赛的宣传页。“看这个!”他把那张鲜亮的彩页拍在钢琴谱架上,差点碰掉了我的谱子,“我们去吧!”
我瞥了一眼,是一场比校级还要高一些的音乐比赛,大概颇具分量。
“我们吗?”我收回目光,伸手把谱子摆正,“你用电小提琴,然后我们的合奏弹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我觉得评委们应该不太会喜欢看选手在台上吵架。”
“但记者可能喜欢。”根地黑门点头补充,在我白他之前正色道:“哎呀,距离报名截止还有一个月呢!足够我们准备一首完美的曲子了!”
我差点忘了根地黑门完全不会理会别人的质疑。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由分说的期待:“就这么定了!我们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来增进默契嘛!”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们之间的不协调只是一个小小的、亟待解决的技术问题。我本想继续反驳,但看着他如此认真和热切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或许他说得对。一个明确的目标,或许能让我们都更努力地朝一个方向靠近。
那么——现在一周七天有五天我们都要待在一起了,我执着地留出两天和白田美骑练习。那简直是天堂和恩赐,我听着两架钢琴完全相嵌的乐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这么看的话,根地也不是全无好处。”在休息时白田美骑忽然说。我“啊?”了一声,看着他仰头喝了一口水,脸颊鼓起,然后低下头把瓶盖拧上。这好像是白田美骑第一次给根地黑门一个正向评价。
“至少他让你进步了。”他说,忽然皱了皱眉头,想起来什么似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嗯,折磨。”
从那之后每次练习结束,白田美骑一定要请我去喝茶。
为了比赛,我们选了一首技巧性和表现力都要求很高的作品。根地黑门依旧我行我素,而我偶尔在练习时太过着急,就会试图用更坚固的节奏框架去约束他。但奇怪的是,我们似乎从来不会不欢而散,虽说总是吵架但一切都会被留在那扇门的背后。我们拎着包走进黑夜里的时候,总是踩着夜晚凉凉的空气轻松地说笑。那可能是根地黑门的功劳。
我开始能提前半拍预感到他即将到来的即兴,而他似乎也偶尔会留意我强调的重音,像试探着踩上跳板的另一端。那场比赛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登台比赛,也是我自认为最重要的一场比赛;我们并没有拿到太高的名次但还是很快乐,而那绝对不是因为赛后根地黑门拉着我去叙叙苑吃烤肉(这家绝对是顶配,比上次的还要好,他说)。
比赛那天,台下坐满了陌生的面孔。候场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于是不停地握拳又张开,在裤腿上紧张地擦拭。根地黑门却异常安静,他只是检查了一下他的电小提琴和效果器,然后对我笑了笑。十年过去后我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个笑容,同他平日里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全都不一样。我总会莫名地觉得,这个笑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
那大概是根地黑门最规矩的一场琴声,几乎完全遵循谱面。他收起了他那些肆意飞扬的小音符,像一只暂时敛起翅膀的鸟,谨慎地、甚至是有些笨拙地跟随在我的节奏旁。我觉得他不是会怯场的人,那么他大概是在安慰我吧,这个看似从不妥协的人正在努力地走出舒适区,试图用我所理解的方式与我配合——
音乐进行到中段,一个乐句之后,该是他习惯性加入即兴的地方。根地黑门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就在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在原本应该规整过渡的节拍上,轻轻地加入了一个微小的切分。
他冲我笑起来;我几乎不用思考,手指便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用和弦与节奏支撑起他的飞翔。
能在这里拉电小提琴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我再度想道。根地黑门每天大摇大摆地背着他亮黑色的琴包穿梭在校园里,似乎同谁都能说上一两句话。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没有被他的电线绊倒,我们可能也还是会像这样相识两秒,然后变成两条射线回到各自的轨道,再无相交之日。但如今我们确实是花了比两秒更多的时间相识以至相知,所以他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到我旁边,用欢快的语调冲我说着什么。不知为何我微笑起来。
“……在听吗?立花?”
我抬起头,隔着桌子上滋滋作响的烤肉望着他,嘴角还朝上扬着。对上他探寻和疑惑的眼神,我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一点。
“其实,”我说,“能认识你还挺好的。根地学长。”
三
校园最南端有一片林子,层层叠叠地长满了荒草。视野里偶尔冒出几棵耸立的树,在风的摇曳下发出单薄的声响。
比起校门口的商店街,我更喜欢到那片干草里去。有天中午我躺在草地上枕住双手,仰头盯着空中那只尖锐的光点,从满眼的白色变成黑洞洞的一片。眼球干涩到发痛的时候,我使劲眨了几下,发现那片黑色正随着我的目光游弋,同时毛刺刺的边缘越扩越大,似乎要蛮横地霸占我的全部视线。
就在那时我看见了立花继希。立花继希——被我叫作继希哥,是比我大四岁的亲生哥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也没有收到过他的回信,所以看到那头和我一样的粉色发丝时我愣住了。我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什么又冲我笑,我想张开耳朵去听他的声音,但耳边却被灌满了土壤颗粒和细细的草杆子在风中奏起的终之章。一切都像定格动画一样在我面前变成卡帧的图像,我半张着嘴巴动弹不得。立花继希走近我,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希佐——他温柔地说。
是他在说话吗?还是土地之神因怜悯而恩赐于我的幻听?我仔细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我想要伸手触碰他但双臂却像被抽掉了骨头,只有在他向我告别背身离开后我才猛然看清了他的背影。那个总是会牵起我的手的哥哥,带着我去神社院子里演家家酒的哥哥,教我按下第一个音符的哥哥,为我的第一首贝多芬欢喜的哥哥,那个不告而别最终被我不靠谱的记忆抹除的哥哥,在转过身后被那个圆圆的黑洞吞噬了。而我因为一不小心躺在草地上睡着导致下午的课迟到,又因为双手都被压得发麻,没有力气去按下任何一块琴键。
我很自觉地在下课铃响后踱进琴房,那只是为了弥补下午的怠惰而非其他,我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坐在钢琴前的我只是低着头,裙子布料被一滴一滴地染成深一度的颜色。而后根地黑门推开门冲进来,他喊道:“立花同学!我找到了最适合我们的练习曲喔——”
我就知道他会来。我欣喜地回过头冲他笑,可根地黑门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一张播到一半被拿起指针的唱片,笨拙地滞在空气中。根地黑门总是一个能让人高兴起来的人,于是我继续微笑着,兴高采烈地问他:“是什么呀?”
“你怎么了?”这次他却不笑。他把身上背着的琴包书包手里拿着的谱子饮料一股脑地丢到桌子上,匆匆地走向我,看起来紧张兮兮,又束手无策。我怎么了?我歪歪头,我很好啊,我一直很好。
根地黑门朝我伸出手又突兀地收回,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哈”地干咳了一声,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踌躇许久,飞快地伸出拇指擦了一下我的脸颊。
“你怎么哭了?”他问。
哭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为什么我的泪水会教他敛起笑容,为什么哭泣与微笑不能共存?我把手掌盖住双颊,感受到凉凉的湿润的液体渗进指缝。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立花继希,那个和我拥有共同的发色和我共享血液的人。我忘记了他的歌声也忘记了他的琴声,可是我却一直一直记得他的背影。现在,连那个模糊的背影也被太阳吞噬掉了。
“啊,我下午不小心迟到了,被老师训得好惨。”我说。我的手掌盖住了我的微笑。
那天我们没有练习。根地黑门曲起腿坐在地板上,静静地听着我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话,关于月亮和太阳不能共存,还有我压在枕头下面没有收件地址的信。我说起我小时候第一次拿食指在玩具琴上戳出小星星时妈妈很开心,说起哥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不是再见。“所以我们真的没有再见了。”我说。我吃到了咸咸的泪水,根地黑门递过来一张手帕纸。
“立花,你的梦想是什么?”他把侧脸枕在膝盖上看着我,我想我的样子大概很狼狈。和根地黑门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曾经明明是一个过于普通和透明的人。
——这样狼狈的人,被问到了梦想。我用手指绞着湿漉漉的纸巾,它们很快就碎了。根地黑门又伸出手,把我手指上白色的尸体碎片一起拂走。
“小时候,立花继希说,他的梦想是让我幸福。”我张了张嘴,木讷地吐出一句话。
妈妈去世后,是哥哥握住了我的双手,把我拉了回来。从小到大我总觉得继希哥是一个可靠的存在,可是过了很多年之后,我才意识到他只比我大了四岁。我们明明都是孩子,但四岁只差已经要让他被迫变成一张盾,一个摇篮,一个勇敢的武士,牵着妹妹慢慢地走过看不见尽头的路。有一天继希哥说,希佐,你要记住,如果你幸福的话,我就也会幸福。
那时我正扒着一扇窗户往里望。屋里是一群正在歌唱的小孩子,还有温柔地微笑着坐在钢琴前的老师。我从来没有去过幼儿园,我只是在路过的时候眼巴巴地朝里看。很快我学会了他们的歌,我学会在那只玩具琴上弹出不完整的调子,直到有一天它彻底没了声音,而爸爸抱歉地说我不能去幼儿园。我知道那不是玩具琴的错,也不是爸爸的错,同样与继希哥没有任何关系,可我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滴在玩具琴的塑料壳上。立花继希在我对面坐下,拿过那只坏掉的玩具琴,忽然轻轻开口唱起来。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微笑,他歪歪头,示意我一起唱。
“继希哥,如果我以后也到幼儿园做钢琴老师就好了。”我说。“这样,钢琴就不会坏掉。”
上小学后家里的状况好了一点,爸爸甚至从他朋友家里拉来了一台旧钢琴。那年我十岁,因为继希哥蒙着我的眼睛带着我来到房门前,把我的手放在门把上。在“生日快乐”的欢呼中我推开门,面对着那架黑色的钢琴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镜面的倒影里,我看到自己灰扑扑的影子,看到身旁爸爸哥哥的微笑和朋友们善意的哄笑。
虽然家里还是没有钱让我去上钢琴课,但只是抚摸着那些光滑的琴键我就已经足够满足。我能做的一切,就是对着曲谱一个音一个音地唱,然后在长长的黑白色方块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重复,直到把节奏和曲调全都弹进心里去。
立花继希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后来每个月爸爸都会拿着一个信封回来,说是继希哥寄来的钱。
“要一直给小希佐存着呢。”爸爸说。
——那就是我如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如果我幸福的话,他就会幸福。可是难道他不知道吗,如果他离开了,那么我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所以,我没有什么梦想。”我说,“我的梦想就是去幼儿园当音乐老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我看着根地黑门,几乎要笑起来。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心中的未来绝不是当个幼儿园老师。这样张扬的人在学校其实是很受关注的,入学这么久以来不论真假好坏的传言我也听了很多。根地的父亲也是出名的小提琴家,他大概是在无忧无虑的音乐熏陶之下长大的吧,未来当然也会比我体面得多。虽说我们在练习时会争执,但说到底那大概还是我的不足;毕竟他鲜少做出让步,不是吗?
而他确实有这样的底气。
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我把头扭过去,背对着他。明明我是喜欢他的笑脸的,但此刻我忽然觉得那样的心情离我好遥远。而根地黑门整个下午都没有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他只是认真地望着我,安静地听我说。
那不适合他。我的意思是,我不想他因为我露出那样的表情。
而后,在一片寂静中根地黑门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实在是太轻柔以至于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希佐,其实我很羡慕你。
四
后来,根地黑门会对我讲起一些自己的梦境。那些梦很跳脱,他说比起看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微笑,他更喜欢怪模怪样的自己。有时候是王宫里顶着水晶球的占卜师,有时候是被各种碎片拼接缝制起来的牛头人,还有在梦里变成一只食梦貘的时候,不断膨胀、膨胀,直到把自己的梦也吞噬。
“根地学长在自己的梦里,似乎都不是主角呢。”我说。
根地黑门耸耸肩,说:“那不适合我。”
我第一次发现那些梦的由来是一个下午,下课后跳进琴房时他却没有躲在门后迎接。我以为是他有课或是临时有别的事情,就自顾自地先练起了老师的作业。那张谱子很难,我一边视唱一边摸索,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
“根地学长,你来得好晚。”我晃了晃小腿,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罕见地没有回答,于是把手中剩下半个的小节结束掉后我朝他回过头去。
根地黑门看起来也有些不一样。他的头发朝一边歪着,脸上似乎是刚睡醒的惺忪。
“根地学长?”我又叫了一声。
“喔,立花,你来了啊。”他如梦初醒,视线这才聚焦到我身上,冲我点了点头。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六点了,是根地学长迟到了半个小时吧?”
“嗯,嗯——”他揉着后脑勺,似乎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我睡着了。”
“在这里睡着?你整个下午就待在这里吗?”我看着他弯下腰,伸手去拿琴箱中的琴。“哦,我下午没课。反正校长也同意我们用这间屋子,有什么不可以?”
根地黑门再抬起头时又露出了我熟悉的笑容,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狐疑地看着他,而他笑眯眯地走到我身后,把我的肩膀转回去,像小孩子耍赖一样拖长了声音:“好了嘛立花同学——今天都怪我,待会儿请你吃寿司谢罪!现在我们就快点来练习吧——”
所以我把那些没有成型的疑问吞了回去,把谱子翻出来把手放在琴键上。
根地黑门在身旁的时候,就算不说话,也总能一个人制造出一群人的架势。他毛手毛脚地翻着谱子,没拉两句就又停下来调了调音,或者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摆弄着他的效果器。然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到了我身后,垂眼看着谱子,找准时机一下子钻进我手下的乐句中,摇头晃脑地合奏了几句,又自顾自地回到自己的节奏里。好像两个交错的行星轨道,我来不及回头他就已经倏忽远离。
可他的引力实在太强,我慢慢地,慢慢地被他扯走,从两节到两段,到剩下的半章,从他突兀地钻入到我拼命夺回主导权,像在比赛一样卯足了劲,到结束时额头上都冒了一层薄汗。“我爱你——立花希佐!”根地黑门大声宣布道。我愣住了,手背顿在额角,好像汗水有黏性似的。“你是天才啊!”他右手挥舞起琴弓,好像一个兴致勃勃的指挥,“我爱你的才华啊!那到底有多深不可测,如今我似乎已经探明,但我却不知道它究竟延展到什么样的深度;而你本人却似乎毫无自知,简直是不可原谅……”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懊恼自己错乱了一拍的心跳,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把手垂到身侧——
不对。
“我,天才?”我睁大眼睛望着他,“根地学长是睡迷糊了吧。”
根地黑门挠了挠鼻尖,忽然微笑起来。
“刚刚我——我梦到了你呢。”他说。
我以为他要说梦见我们一起拿了什么比赛的奖项,毕竟他刚刚说才华什么的;但他却说自己梦见了一间小小的屋子。
小小的屋子,漆着淡粉色的漆,木黄色的窗框前挂着蓝色的窗帘。玻璃并不十分透亮,下半部大概被手指掌心反复触到,变成模糊的一片。木地板和圆圆的吊灯,吱呀吱呀转圈的电扇,和被电扇搅成一圈一圈的空气中洋溢着的歌声。
小孩子的歌声。
“根地学长梦到我的小时候了。”我说。
根地黑门摇头,然后冲我咧嘴一笑:“不对哦——立花老师?”
立花老师。我好像忽然拥有了透视的能力,因为我清楚地感受到全身的血液倒流回脸颊,挤在一起发烫,脑袋也嗡嗡地发胀。
“所以,我是弹钢琴的立花老师喽?”我尽量压下那些莫名的情绪,装作神色如常地问道。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有我自己知道指尖按在琴键上,正微微发着抖。
“对啊,弹的是我们之前练习的那首。”根地黑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紧绷,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节奏变得很轻快,像一块棉花糖。大概是立花老师做了什么适合小孩子的改编吧。”
“好吧,如果我是老师的话,那根地——”我决心反击,于是仔细想了想那些自己踮起脚尖扒着窗台听到的,幼儿园老师冲小孩子说话的语气:“不对,那黑门去哪里了?”
“……黑门啊,”他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根地黑门就坐在所有孩子的最前面,抱着他的小提琴(他故意用了夸张的儿童腔),等立花老师弹完了就站起来,特别郑重地拉了一遍刚才的旋律。”
“只给你一个人。”他补充道。我的呼吸一滞。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热流再次汹涌地漫上来,比之前更甚。我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裙摆,祈祷我的脸没有忽然烧红。
“然后,根地黑门也说了刚刚的话。”根地黑门继续说着,声音变得轻轻的。他的视线似乎也没有落在我身上,我的视线落在琴键上。
“什么话?”
“‘我爱你’,的那些。”
啊,原来是这样。我应该微笑吗?还是低下头去?如果是玩笑话的话,要怎么回答才显得自己没有自作多情呢?如果是男女主角的话,大概要说“我也爱你”吧。可是根地黑门似乎不喜欢当主角,尽管他完全是一个主角性格的人。就连现在这样的场面,他也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感受,而是自顾自地推进了剧情。根地黑门忽然向后摔在地上,眼镜歪在一旁。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也许我永远想不好怎么回答。就算等到立花希佐这个名字已经被所有人所熟知,微笑的表情被一次又一次投放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就算录了太多场采访面对记者的问题游刃有余,她也回答不了十八岁这一年在学校琴房里短短的一句陈述。我——如今是三十岁的我了,透过窗里的月光看向那架钢琴,看见无数次独自蜷缩在杂物后面的根地黑门。
根地黑门从来没有做过梦。或者说,对他而言,微笑着的每一秒钟都是梦。
五
根地黑门说那天我不该叫救护车的。他的神色稀疏平常,好像只是说下雨了没带伞一样。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就出现了裂隙,因为我狠狠拍了他的胳膊一掌。
“我都要吓死了!”我说。
“……对不起嘛。”根地黑门犹豫了一下,拽住我的手腕,然后把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会自己醒过来的。没事。”
“那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我小声说。怎么会哭呢?我不记得我有这么容易掉眼泪。
他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说:“立花,你还记得我说我很羡慕你吗?”
你大概知道,我爸也是拉小提琴的。所以,我从小的观念就是长大之后要拉小提琴才对。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爸妈离婚,我爸离开了家。
我仍然拉小提琴——哦,那时候还不是电的。妈妈并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会在我练习的时候悄悄离开。现在想来真是残忍,我作为她的儿子,却同样成为了一个让她的疼痛如影随形的存在。
我爸留下了很多书,于是我常待在他练习的房间里。也就是说,懂事之后,我和爸爸的联系也剩下电视和报纸的报道,他的比赛,他的成绩,他的新恋情,如此云云,最后说他不再拉小提琴了。由于不久前还是恋情曝光,所以好像有迹可循的“迹”都指向女人。一直到现在,我读起之前那些描写他的文章、看到他演出的录像带,都会觉得很熟悉;之前我以为那是因为我了解他,现在想来那是因为其实我也完全不认识他。作为他的孩子,我和别人对他的了解却并无差别。
嗯——不过,可能多了一点。关于他的现状:他不是隐居,他是死了。他死在海里,被人捞上来之后妈妈不愿上前,是我去认的尸体。那年我大概是十二三岁吧?我不知道他们离婚后他有没有再成家,但那天赶过去的确实只有我和妈妈。我只是觉得妈妈扶着我的肩膀几乎没有力气,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我代替她来做。在水中泡胀的身体已经变得浮肿,但是我知道那就是他,尽管连我最熟悉的他的手指也看不清原样了。回家之后我发了两天高烧,妈妈觉得是小孩子被吓丢了魂很自责,我以为是海风受了凉,可是从那之后我就经常晕倒。我意识到那不是偶然的,大概是从那次的感染起,我的人生轨迹就已经注定了吧。
……扯远了。总之,在我爸死后我开始恨他。我恨他丢下了妈妈和我,也恨他放弃小提琴,更恨他这样死去,当时他的一切在我眼中都写满了背叛两个字。我决心同他划开距离,再也不要拉小提琴了。
可是我还能干什么?就连我爸在宣布自己不再拉小提琴之后也很快淡出人们的视线,我又能做什么?所以我转换了念头,决心要比他做得更好,无论用什么方式,让人们提起“根地”的时候,想到的先是我而后才是他。然后我跑到街上买了一把电小提琴,妈妈有点震惊,但是她笑了。我也笑了。
所以我一直在想着以后能站上很大的剧场,拿了多少奖,让多少人听到我的名字。可能不知不觉中这成了我的执念,我变得只能看见这些,直到——直到我遇见你。你说只是想当幼儿园老师,我才想起,他们把小提琴递给我的第一天,也只是说“拿去玩”罢了。
根地黑门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始终低着头,看着我们交叠在一起的双手。那是一个没有雪的平安夜,却湿湿地下起了雨。从餐厅出来时,地上已经被染湿,空气里飘着细小的雨丝,凉凉地迎面扑来。
就算有雨,圣诞的氛围也很浓厚。街上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装饰品,各样的圣诞歌都在争先恐后地唱。根地学长相信过圣诞老人吗?我问道。信过,根地黑门说,直到爸妈离婚。你呢?我没有,因为哥哥告诉我有圣诞老人的第一年,晚上来给我放礼物的时候就被我发现啦。根地黑门撇着嘴露出遗憾的表情,但很快又扬起眉梢,今年再相信一次如何?哈?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把围巾往下巴下面塞了塞,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谁说成年人不能信童话的?根地黑门伸手去捏我的脸,我躲开了。根地学长的手好冷!我们一边走一边聊着无厘头的话,莫名又开始打赌:随意在一家店门口停下,等着有人推开那扇门,里面放的会是哪一首圣诞歌?于是就各持答案屏息凝神地等着那门推开;欢乐的曲调挤出门缝的一瞬间,不管是猜对了还是全军覆没,都要为那正确答案瞪大眼睛,爆发出快活的笑声,然后又要在路人诧异的目光看过来之前捂着嘴巴快快跑掉。让我想起小时候偷偷去按别人家的门铃,躲进一个拐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我说道,明明是很无聊的事情呢,也许还有点招人讨厌吧?哪里的事啊!根地黑门回答,我小时候其实一直做着睡美人的梦,等着别人来把我吻醒哦——按门铃当然也是可以的!原来根地学长才是公主啊!于是又是一阵笑。
“不过,我真的一直期盼着门铃响呢。”根地黑门靠着墙,抬头看着天空,“盼着爸妈回家也好,盼着一个不存在的好朋友来找我玩也好,有时候甚至想,隔壁家的小狗会不会自己来按门铃呢。”
“它来了吗?”
“格林童话没写小狗也可以做王子。所以,很遗憾。”根地黑门喃喃道。
六
在后来的记忆碎片中我们可能牵了手,或者接过吻,试图用一条长长的围巾把两个人裹在一起。也可能我们只是在琴房胡乱敲着琴键,把欢快的情绪敲进琴声,一直演奏到两个人的指尖都变得通红。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中的眼泪是彩色的,而笑声变成雾蒙蒙的一片,如果这是趋利避害的本能的话,我大概是讨厌他吧。
我大概是讨厌他吧。可他说:
我来找希佐同学练习。
立花,你的梦想是什么?
立花,你是天才啊!
希佐,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爱你。
抛开了姓名称谓,和它们在无形中把人钉进的条条框框,只留下最纯粹的我和你。束缚全都被打碎,仿佛赤裸着置身苍穹;然后他说,“爱”。爱把两个生命链接。
我静静地跪坐在夜晚的海滩上,好奇自己居然没有流泪。海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慢吞吞地扑到我膝盖边上。我以为那是他在叫我,可是伸出手去的时候,海水一片冰凉。
根地黑门的左手指尖没有茧,只是摸上去略略发硬。我一只手握住他的掌心,另一只手仔细地拂过去,他说那是同弦共振的磨痕。根地黑门的手始终是温暖的,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能触碰到他微笑的温度。但是海那么冷。就算他的灵魂碎在了海里,也被稀释干净了吧。
所以我没有动。
“如果一定要死去的话,我宁愿自己选择结局,不至于太难看。”他这样对我说道。我想起他说过的关于父亲的事情,他是为了能痛快地死掉才会接近我的吧;可是我意识到得太晚了,他却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结局。我跪坐在海边的沙地上,那些沙子一点都不柔软。它们钻进我的裤腿里,在皮肤上簌簌地摩擦着。
走进这片海之前,他在想什么?
我无从得知。但是他的小提琴在我手中,我歪斜地把它架在肩膀上。逶迤的黑色蛇尾没有声音的链接,末端淹没在浅浅的海里。我不知道它能不能链接到他的思绪里去,可能他留下的所有都只是一个木讷的外壳。
有一天练习的间隙根地黑门忽然伸出双手揉乱了我的头发,说这样我们的发型就一样了。他的头发总是歪七扭八地翘起,好像一只永远站在他身后的张牙舞爪的第二个他。
现在我们一样了——他笑眯眯地说,看着我“哎呀”一声尖叫,把身子压低,对着钢琴映出的黑色影子的梳理自己头发的走向。“如果想要一样,根地学长也可以把自己的头发梳顺嘛!”我在黑漆漆的影子中白了他一眼。过了几天根地黑门真的剪了短头发,可发尾还是顽劣地翘着。现在想来他确实早已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了我,我们被彼此捏合成了相似的形状。所以尽管那天我理顺了自己的头发,他还是心满意足地在我身后大笑起来。
我放下小提琴,把琴弓插在沙地上,然后起身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从此立花希佐的一部分也留在了这片海里。如果根地黑门已经决心在梦中完成我幼儿园的梦想,那么我也可以成为根地黑门。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根地黑门站在琴房门口顶起厚重的夕阳,说,立花同学,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吧?
他的肩膀上斜斜地挂着他的琴包。有一天漂亮的黑色亮面被他用各处搜集来的贴纸乱七八糟地贴了个遍,他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杰作,但我就是知道,那只是因为磕掉了一小块漆。于是他便想要完全遮挡起来,就像他遮起自己一样。
背着阳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想他一定在笑。他总是笑,哪怕倒在地上眼镜歪到一旁。所以就让我如此认为吧,就算是一厢情愿也罢。他站在那里似乎是要等我的回答,而我又闭上眼睛,让手指落在琴键上。流淌的音乐把世界挤成小小的一团,把我紧紧包裹起来。
我总是把控不好最后一个音符的重量,所以我放任自己融进空白的余音。等礼堂里回荡起掌声的时候我才睁眼,起身走到台前,面向观众微笑鞠躬。立花希佐的名字是从什么时候被人们熟知的?我无法说出那个确切的时间点。但从那片夕阳往后,我确实再没有见过根地黑门。
想起这个故事,也只是因为我忽然很想念他的笑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