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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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兰斯·斯特罗尔入院的那一天,乔治觉得他很安静。
看到兰斯的时候,他呆呆地坐在床上,丝毫不在意这座昂贵又明亮的单人病房——一个他极有可能度过余生的地方——只是看着窗外。那里是一棵巨大的枫树。仲夏,叶片越发地绿,将大部分的阳光和热量都挡在外面。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乔治前一天开了个会。院长说劳伦斯·斯特罗尔,也就是兰斯的父亲,跟他们提了所有的要求。一切都要用最好的。但大家都知道,这也只是在徒劳地延长兰斯痛苦的生命罢了。他的胳膊会扎上好几根针,稍微一扯动就疼痛难忍。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丧失行动能力。一开始或许还能自己推动轮椅,到后来只能一直躺在床上,靠鼻饲管伸进胃道的营养液为食。他注射止痛剂的速度比最病入膏肓的瘾君子还要恐怖,但即使那样也挽回不了他;即使用了最贵的设备、最贵的药材、最顶尖的医生,他仍然会死去。剩下的日子里,他会像任何一个和他根本不处于同一阶级的普通人一样死去。这就是命中注定。
作为被劳伦斯指派的唯一私人医生,乔治和一群陌生人并肩站着。他们围住劳伦斯、嘘寒问暖,而乔治只是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兰斯。
他以前的生活应该很舒心吧,乔治想,真是可怜。
他马上就要死掉了。
02
兰斯接受检查的时候很乖。
他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整个人已经开始显得削瘦。
起初,他们每两天要抽一次血。乔治怀疑过兰斯的身体是否吃得消,因为他几乎永远面色惨白,令他有些下不去手。于是他开始和兰斯聊天。
食物还喜欢吗?
最近在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天气如何?感觉冷吗?
询问家乡的事情有些太过残忍,但那是兰斯主动提的,他说:
“我不怕冷。”
“我的家乡……经常下雪。”
“那里是很美的地方。”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看着外面的枫树叶。那里层层叠叠的绿。他抽出来的血是鲜红的。
03
兰斯偶尔会去医院的花园里散散步。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从下而上地看那棵树,抚摸一下它的躯干;或者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同院里的流浪猫一起看书。他说他以前不怎么看书的。
“你要是有什么想看的剧集,我可以陪你。”
兰斯抬起头。“医生,你没有其他病人需要照顾吗?”
“他们都没有你重要。”他们都没有你严重。
兰斯快速低下了头。“……我没事,你去看看其他人吧。他们也很需要你的。”
后来,他们没有一起看过剧。但乔治每次来抽血时,都会跟兰斯聊剧情更新的内容。其实他记的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下班回到家太疲惫了,有几天,他其实没看完就睡了过去。可兰斯并不介意,他不介意很多事情。
这几乎是乔治唯一能看见兰斯笑容的情况。
04
抽血提升到一天一次,其他形式的检查也层出不穷。
一开始,乔治前来时,兰斯还会问他这些要做多久,但是后来就不问了。他也逐渐需要坐上轮椅,由乔治推着他去拍胸片、做超声。兰斯甚至不过问这些事情为什么会由乔治来做,因为他枯萎得太快,时常陷入无止尽的沉睡。不久,他连轮椅也坐不上了。兰斯的情绪被麻木地打磨成终日恍惚的状态,只有那次插尿管的时候忍不住地哭泣,乔治没有问为什么。兰斯只是说,如果不是你就好了。乔治还能回忆起他拧着眉头的样子,眼睛由于泪水而亮晶晶的。
兰斯其实和他同岁。可乔治盯着由于虚弱而在大白天熟睡的兰斯,和从他领口伸出来的、连着心电仪的电级线,意识到兰斯的命运和他天差地别。在二十七岁这一年,乔治是科室里公认水平最高的医生,但兰斯快要死了。
有一天晚上,乔治离开医院前看了眼他的病房。兰斯坐在那里,他在哭。
窗外的树淋着月光。秋天到了,枫叶已经完全呈现鲜血、或是火焰一般的纯净红色。兰斯就在这样的树影里咬着嘴唇流下眼泪,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背上满是静脉输液扎出来的伤痕,头发凌乱、面容枯槁,整个人憔悴不堪。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吗?乔治有一股冲动。不管他是因为疼痛、恐惧,还是孤独,他都想抱抱他。
几秒后,他将手从门把上放下来,离开了。
05
“对不起……这个……我拔出来了……麻烦重新帮我装回去吧……”
当他听到提示音飞赶到病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捧着鼻饲管手足无措的兰斯。
“……太难受了……所以……”他的眼睛血管爆裂般通红,乔治不难想象他在突然崩溃地拔管大哭之后又乖乖按响呼唤铃的画面,“喉咙一直很痛……”
“好冷啊……乔治。好冷……”兰斯明明不怕冷,不是吗?
因为爸爸妈妈姐姐还想看到我……他是这么说的。乔治一边亲手把那根管子再从兰斯的鼻腔、咽喉,一直插到胃里,确保位置正确后固定,一边看着他难受得上身弹动、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06
后来有一天,乔治梦见自己在手术室里拿起刀,向手术台转过去,可那里是兰斯的脸。他就那样躺着,脸色苍白地沉睡着。这场景他已经见过好多次,兰斯的胸腔穿刺、中心静脉置管都是他做的。
下一秒他手里的手术刀掉在了地上。
不管怎样,他再也不想切开兰斯的身体了。梦里的画面逐渐变得扭曲,密密麻麻的缝线爬满了兰斯的全身。此时,作为本院少负盛名的首席专家、已经做过无数场手术的他,竟有种想吐的冲动。周遭的人们全都狰狞着面庞围上来,说医生你一定要成功啊,你要救兰斯,你一定要救他——
一切都那么的真实。乔治听见血氧下降时滴滴的警报声,屏幕上心电波剧烈抖动。兰斯闭上了眼睛,戴着呼吸面罩的脸无比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助手用急切的语气报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可乔治忽然好像什么都听不懂了。他机械地做着胸外按压,然后是电除颤,可兰斯呼吸面罩上的雾气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已经完全看不清。
他第一次发现,仪器开始发出平直的心电图的报警声时,简直就像丧钟。
明明今天兰斯的心情很好。乔治下班时他难得地醒了过来,说着医生明天见。半夜十一点,乔治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他已经不太记得来电的细节了,尽管那只是不到两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他们说,情况很危急,他们说手术同意书已经签了,他们说风险很大,然而乔治觉得那根本是一派胡言。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兰斯被治好吗?但怎么可能会治好……怎么可能会治好?他知道,他从兰斯来的第一天就知道。可他却仍然一天又一天地骗着他,一天又一天地索取他的生命,一天又一天地看着他挣扎着死去。他是骗子吗?
等乔治看到兰斯时,他知道那已经是半具尸体了。这种手术不可能成功的,他最清楚。他见过太多相同的案例。理性的那一面告诉他,兰斯根本没有什么特别;感性的一面对他说——
你会后悔的。
但是万一呢?万一兰斯的确是特别的呢?他从未如此祈求上帝、或是某个不知名的存在,或者是他自己。不知进行了多久,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一瞬间他觉得这台手术只是在消耗兰斯仅剩的能量而已,这种想法理论上绝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好想把一切跳动着的鲜红的显示屏砸碎,只是抱抱兰斯。
他还没有抱过他。他也没机会抱他了。他不是他的家人,乔治什么也不是。他知道自己就是兰斯生命中最后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了,然而他却没有理由抱他,他只能不断地尝试着,尽管那一切完全只是徒劳。兰斯心跳归零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甚至觉得自己才是杀死他的凶手。
怎么会流这么多血……怎么会被切开这么多皮肤?怎么会被他弄成这样?
他想,兰斯就这样孤零零地死去了。
乔治曾经想过申请,让自己不要再担任兰斯的主刀。他意识到了风险。然而医生爱上病人,这种事情是多么可笑。
明明兰斯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最残破的样子,明明兰斯在他面前是如此丑陋又没有尊严地活着。他从来没有见过兰斯充满活力和希望地生活,他从来没有见过兰斯感到幸福的时候。也许他注定不会在他面前幸福。他甚至没见过兰斯真心笑过。
可能只有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两个会一起去旅游。他能在地中海沿岸的阳光下看见兰斯吃冰淇淋甜筒;他看见兰斯躺在阿尔卑斯山坡的草坪上;他们在夕阳下乘着滑翔伞;在热气球上亲吻兰斯时,他会看到那双被阳光照得剔透、由于惊讶而微微睁大的棕色的眼睛。
07
兰斯死的第二天,乔治回到家。他感觉什么都没有了,然而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暖黄色的灯光绕过他的人影打在玄关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意识到原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