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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死神。
他的職責是引導亡者放下生前的執念通往投胎轉世之路。
他已經忘了這份工作他到底擔任了多久,只記得某日他倏然來到這個地方被某位大人物賜予這個使命,之後便在這沒時間感永恆不變的空間默默工作。
對於這種間接式的軟禁,他從沒任何心有不甘或是怨天尤人,亦不曾覺得煩躁厭倦或是苦悶乏味,只因他的自我情感早被封印在他空心的骨架裏頭,保證他能夠心無雜念處理一切案例。
送走親眼目睹自己眠乾睡濕一手一腳照顧長大的寶貝孫女出閣的老婆婆進入再生道路後,藍色的幽冥蝴蝶又為他迎來下一個任務——
20111992
他從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就一個冷冰冰的檔案編號而已,他亦不會主動稱呼他們,多是直接說話或是以『喂』相稱。
儘管如此,對方的基本資料他還是有簡單閱覽一下。
《20111992》
死亡日期:2025年8年4日
死因:服用安眠藥入睡後家居失火被濃煙焗死
去世快三個月仍流連陽間不往陰間報到,他的執念似乎非一般的強烈巨大。
然而,預想對方大概會被怨念沖昏頭腦從而面目猙獰或是血淚滿臉的他遇上對方的一剎卻大感意外。
是個純潔無害的清秀男生。
「你⋯係邊個⋯?」
跟對方明言自己的的身份及來意後,他單刀直入開口問道「你有咩心願未了?」
男生抿了抿蒼白的珠唇答若「我⋯想見我心愛嘅人最後一面,但⋯我唔記得咗佢係邊個⋯」
正常。
每當命火熄滅靈魂出竅,生前的記憶很多時也會遺落在冰冷的肉體裏面。
尤其是死時毫無逝世意識的枉死孤魂。
「咁你記唔記得你自己係邊個同住邊?」
男生微微搖頭又輕輕點頭解答了他兩個問題。
他陪同男生回到男生昔日的住處。
原本溫馨幸福的家,因為一場無情火變成眼前的頹垣敗瓦,就連半點男生與愛人曾甜蜜共處的痕跡也找不到,唯一未化灰燼的一張合照亦只看到男生一人的半張笑臉罷了。
儘管摧毁四周的火舌早已撲滅多時,可身處其中他還是感受到一陣陣無形的灼熱。
而作為火災中的遇難者,男生更是瞬間口鼻冒煙痛不欲生。
「咳啊!⋯救⋯救命⋯!」
雖然已死之人不會再死第二次,但眼見男生痛苦不堪的模樣,他趕緊將對方帶離現場。
「⋯嗄⋯多謝你⋯」
脫難後男生第一時間向他道謝,他沒回應只木無表情再問對方「除咗屋企你仲記得啲咩?」
聞言男生先一臉茫然後窺探着他臉色怯怯搖頭,恰如一個做錯事準備被父母責問的可憐孩子。
見着他不覺放鬆繃緊的面部神經「時間多,慢慢諗,諗到再講。」
其後,男生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初次見面時的呆滯狀態,不過他既沒感不耐亦沒有作出催促。
在這千篇一律的虛無空間,他們最充裕的就是時間。
日子無聲而平淡地過渡着,直至某一天,男生忽然走到他跟前支吾說道。
「我同佢⋯以前成日一齊聽歌⋯」
因應男生的提示信息,他帶了對方到一家於音樂平台盛行年代快將式微的唱片店遊走。
望着林林總總的音樂唱片,男生不覺流露出興趣盎然的高興表情,隨着店內的擴音器播放起某著名樂團的經典名曲時,男生更跟着旋律輕唱起來。
霎時間,他被男生的歌聲深深吸引。
原來凡人都可以擁有天使一樣嘅完美嗓音⋯
聽出耳油之際,男生突然停下令他莫名回首。
「咩事?」
「⋯⋯海⋯我心愛嘅人⋯鍾意望海⋯」
於是,兩人的身處地由唱片店轉移到海邊。
這是他第一次望見大海。
一望無際的景致,療癒身心的浪音、清涼舒爽的海風、沁人心脾的鹽味,都叫他忘卻塵囂享受其中。
惟要求前來的男生卻志不在此獨在意起腳邊的另一樣事物——一棵盛放待飛的蒲公英。
一段依稀記憶頃刻閃現於男生腦中⋯
一個漂亮的人拈着盛放的蒲公英於小丘的大樹下翩翩起舞,絨球的白羽隨着旋轉彷如花吹雪般繞着纖秀的身姿華麗飛舞。
海風輕拂種子飄散,男生瞬即跟着飛絮拔足跑去!
餘光下的白影遽然走遠,他趕緊回過神來快步追上。
尾隨男生走到一處營地,一座座帳幕出現於他們眼前。
男生飛快闖進右邊第三個帳幕之中。
掀開幕布,他俯見男生坐在一盞手繪紙燈前面輕撫着畫片默然沉思,半晌似乎想起什麼的對方推開右邊的衣袖露出白晢的手腕。
一條黃紅相間的手編繩結鮮明地繫在上面。
望見手繩的一剎他瞬間愕然,隨之拉起黑色袍袖現出只有骨骼的右腕。
一條一模一樣的手繩登時顯現眼前。
須臾間,一幕幕零碎畫面乍現腦海叫他頭痛欲裂!
手牽手觀海的愜心寫意⋯
分享半邊耳機的浪漫溫馨⋯
嬉笑打鬧的幼稚歡快⋯
唇齒相依的怦然心動⋯
困惑間,臉頰被捧的感覺讓他一秒回神。
「⋯阿駿⋯」
這聲帶着哭腔的輕喚,彷如開啟牢固堤閘的鑰匙瞬間釋出記憶洪流湧回腦海——
他記起他們的相知相戀;
記起他們的如膠似漆;
記起他們的海誓山盟;
記起他們的身心相許;
惟他亦記起自己的猝然病逝;
看見對方的嘶心裂肺;
看見對方的行屍走肉;
看見對方的日漸頹靡;
最終看見對方的意外身亡⋯
一個名字伴隨回憶泛濫順口而出「⋯柳柳⋯」
「阿駿!」男生即時迎頭撲上,他也自然而然接住對方
重逢的二人就此相擁而哭着,只是一個是喜極而泣,一個卻是哀痛落淚。
「終於都見返你⋯阿駿⋯我好掛住你啊⋯」
「對唔住啊柳柳⋯係我唔好⋯如果我肯聽你話乖乖地去睇醫生⋯我地就唔會⋯」
「唔唔⋯唔重要喇⋯只要可以見返你⋯一切都唔重要喇⋯」
擁緊懷中最親切熟悉的觸感,陡然間點點星屑於他眼下悄悄升騰⋯
猛然張眼發現泛着金光的愛人正飄離地面離開自己,他趕緊拉住愛人手腕拼命挽留!
「唔好走⋯柳柳!唔好走!」
奈何掉在地上的死神鐮刀瞬間化成五條粗實鐵鏈鎖住他的頸及四肢牽制住他的行為!
死神的職責是引導亡者放下執念通往投胎轉世之路,故阻礙亡魂輪迴轉生乃死神的大忌,違者輕則囚禁煉獄數日懺悔反省,重則被打至灰飛煙滅永不超生。
耗盡全力也掙脫不了身上枷鎖骨頭更開始承受燒烙之苦,他歇斯底里的痛苦吶喊着。
「啊啊啊———!!柳柳———!!!」
反之,愛人卻一臉安祥朝着頂方白光緩緩飄去。
「阿駿,下世再見,我等你⋯」
最終束手無策的他只能眼睜睜看着愛人投向轉世道口全然消失,之後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他已被押到那位至高無上的大人面前,幸而對方只嚴聲譴責了他一番便准他回去,既沒判刑亦沒作出任何懲罰。
或許對方清楚知道,要他再次經歷與摯愛永遠分別的痛苦情景已是對他最殘酷的刑罰。
之後,他又變回重遇愛人前那副冷漠無情的模樣,麻木地完成一個又一個上頭分發下來的轉生個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要擔任這份工作多久,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投胎的機會,更不知道愛人最後轉生到哪裏去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對方今世能夠幸福快樂活過一輩子,就算無法再見他也於願足矣。
枯燥的日子在工作中循環往復,完成第N個任務的他熟練地開啟下一個檔案時眉頭一皺。
《17051935》
死亡日期:?
死因:自然死亡
無死亡日期係咩意思?即係佢仲未死所以要我將佢嘅魂魄夾硬帶返嚟?
縱然心下疑惑,但盡忠職守的他還是選擇前去陽間一看究竟。
離開陰間沾上一絲絲陽間氣息,他原本骷髏的臉漸變回生前那副漂亮的容顏。
飄上住宅露台找到目標人物,他登時了然情況。
唔怪得無死亡日期,原來有人用朱砂幫佢畫面續命。
可俗語有云生死有命,誰又能真正逆天而行改寫命運?
瞄了眼老人床邊半掩的窗戶與紅雲密佈的夜空,他知道距離開始工作的時間不遠矣。
凝思間,他感到近處有道視線落在他身上。
側頭望去,是鄰房露台一個扶着欄杆站着的幼兒。
水靈靈的小杏眼,翹嘟嘟的小嘴唇,粉嫩嫩的小臉蛋,還有肉乎乎的小白手,可愛的外貌加上熟悉的輪廓剎時令他驚呆愣住。
「柳柳⋯」
更叫他意外的是,許是頻度對上又許是天生擁有靈異體質,幼兒竟聽見他的聲音並跟他溝通起來。
「哥哥⋯吖~」
奶聲奶氣的娃音與笑得彎彎的眼眸登時溶化了他被逼封閉的心。
「BB,你喺度做乜嘢啊?」
一把女聲伴隨一個身影介入了他們之間。
「媽咪~」看見母親到來,幼兒即上前拉着她的手興奮告知自己的重大發現「哥哥~靚哥哥~」
「靚哥哥?」
隔離明明住咗個皺晒皮嘅阿伯㗎?唔通係佢啲仔或者孫嚟咗?
可當她循幼兒的小指頭放眼望向,只見隔壁一如而往骯髒陰暗的露台空空如也了無一物。
「靚靚~哥哥靚靚~」
再看稚子朝着固定方向嬉笑揮手,她當下頭皮發麻全身疙瘩直起!
「唔⋯唔准亂講嘢!係咪想媽咪打打?!快啲入返去食飯飯!」
不明白母親為何臉色大變且兇巴巴的責罵自己,幼兒嘴巴一扁眼眶一濕正要放聲大哭,見之他趕緊揮動指頭讓一道星光繫在無辜被母親拉離原地的幼兒手上。
依依回望之際剛好碰見這一幕,委屈的人兒喜見右腕多了一條黃紅相間的漂亮手繩即時一臉驚喜望向對面露台的他,見他食指放唇讓自己不要吭聲隨即乖乖合嘴頻頻點頭,接着瞇眼一笑揮揮小手後便高高興興隨母親回屋裏吃晚餐去。
母子離開後,他停下揮動的手抬望簷外天色。
「今晚似乎落唔出雨喇⋯唯有聽日再嚟啦。」
掌往臉掃將人面變回骷髏,他遂利落轉身沒入於黑暗之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