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珂波汰很煩躁,具體表現為--一直翻身,雖然本人有意減低動作的幅度,但在兩個人同蓋一條被子的情況下,還是難免驚擾到身旁的那由汰。
終於,那由汰忍無可忍,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開口道:「珂波汰。」
「啊?嗯……我說,這張床也太軟了吧?根本睡不著啊!」珂波汰不滿道。
光是聽着珂波汰的抱怨,那由汰已經能夠想像出他緊皺眉頭的樣子。那由汰坐起,越過珂波汰去開床邊的小燈,空着的手則虛虛蓋在珂波汰的眼睛上,替他擋住突然亮起的光。
那由汰就着半傾身的姿勢低頭,慢慢地撤走搭在眼睛上的手,珂波汰瞇了下眼,繼而,兩個人互瞪着眼,一時無言。
過了幾秒,兩個人同時笑出聲來。
那由汰往後仰,珂波汰則坐起身,於是很快地,那由汰又靠在了哥哥身上。
「這種生活果然還是不適合我們啊。」珂波汰緩緩道,給那由汰的腿蓋上被子。
「想吃的吃過了,想玩的也玩過了,接下來還是照我們的步伐過吧。」那由汰眨眨眼,道。
說話的時候,那由汰一直盯着牆上交疊的影子,這時,他伸出手來,在影子的頭上比着耶,假裝是兔子耳朵。
「是啊。」珂波汰伸手抓住那由汰舉起的那隻手,五指滑進指縫,就那樣十指緊扣。
因為一隻手被牽住,那由汰只好出動空着的另一隻手。他將手臂放到珂波汰的肩膀上借力,看來就像摟住他的脖子。
「珂波汰,你看,這像蛇吧。」那由汰說,卻沒有要放開珂波汰的意思。
珂波汰背對着那片手影,有些無奈,但又帶着笑意地道:「這樣我看不到喔。」
那由汰靜了靜,繼而道:「是珂波汰要先鬆開我的手吧。」
「嗯?不用鬆開也可以吧?」珂波汰卻道,牽得更緊了些。
那由汰無奈,但沒有掙扎。他費勁地挪動位置,終於,兩個人都面對着牆壁。
「這個是老鼠吧?」珂波汰看着那由汰的手影問。
那由汰卻說:「不是喔,是雷麵亭的餃子來著。」
珂波汰不解,忍不住吐槽道:「哈?哪裏像啊?」
那由汰不服,強調道:「就是餃子來著。」
「……」珂波汰看不出來,但沒有再爭辯--那由汰說是餃子,那就是餃子吧。他心道。
兩個人莫名其妙地玩起影子來,玩得累了才躺回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
珂波汰仰躺着,望那有些遠的天花板,思緒漫延着浸入黑夜。他有些睏了,但還捨不得睡着,於是翻身看向那由汰。
那由汰浸在黑暗中,他看不清,但沒關係,因為即使閉上眼他也還是能在腦海中畫出那由汰的樣子,這對他來說太簡單了。
多少次捱不下去時,就想想那由汰的樣子,從出生到現在,早已畫過數不清的次數了。
「我說,那由汰。」珂波汰脫口而出。
「嗯?」那由汰湊近了些。
對着那由汰放大的臉,珂波汰忽然失語了,他發現自己叫住那由汰似乎也不是有甚麼要說的話,就只是想叫,所以就叫了。
而那由汰聽見,於是回應了。
這場景很是似曾相識,讓珂波汰有一剎那的恍惚、錯亂,彷彿耳邊響起貧民窟電車駛過的轟隆聲響。
那些日子仍然很深刻。
珂波汰終於在那由汰疑惑的注視下開口:「我說,那由汰,像我們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很多吧。」
那由汰肯定道:「是啊。」
珂波汰閉了閉眼,無法不為此煩躁。即使如今生計已不成問題,珂波汰仍對這個世界很是惱火,在他走出來的那個煉獄,仍然永遠有人吃不飽飯,永遠有人在受不值得的苦難。
「果然還是不夠啊。」珂波汰蹙眉道。
近在咫尺的那由汰看了,立馬伸手揉開珂波汰緊皺的眉,說著「啊呀,又來了」。
珂波汰睜開眼,聽話地鬆開眉頭。
「珂波汰。」那由汰笑得稀鬆,「我們可以做到啊,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過來的嗎?反抗、登頂、改變,要做的只是一直贏下去。」
「住在陰溝裏的老鼠擁有顛倒金字塔的力量,我們要證明這一點。」那由汰以不可撼動的語氣道,「讓更多人聽到我們的聲音吧。」
那由汰的話像一劑鎮靜劑,那由汰的話向來都像一劑鎮靜劑。珂波汰「嗯」了一聲,嘴角揚起了些。
作為cozmez走下去是唯一解,所以只管向前走,僅此而已。
況且只要和那由汰在一起,就沒甚麼要怕的。
「我們當然可以做到。」珂波汰肯定道。
見珂波汰精神起來,那由汰也就放下心,後知後覺地倒是覺得困了。
「啊呀珂波汰,我睏了。」那由汰打了個呵欠,像貓打呼嚕一般。
「睡吧。」珂波汰給那由汰讓了些被子,「晚安。」
「嗯啊晚安。」那由汰打趣道,「不要再發脾氣了喔,珂波汰小朋友。」
「哼。」珂波汰也有些睏了,沒多反駁,只是往那由汰的方向蹭了蹭。
對於珂波汰來說,床鋪還是軟得有點過分了,他不喜歡柔軟過度的生活,因為柔軟往往是假象。這點珂波汰自小就領教過了。
大人在有訪客時總愛裝作一副溫柔慈悲的樣子,等關上門才露出真實的醜惡面目,他們展現出的柔軟是爛掉的橘子內餡,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只有那由汰的柔軟是真實的,珂波汰用盡一切也要守護好它。
只是那由汰看起來太輕太輕了,就像「牢獄」小窗外飄蕩的雲一般,每次那由汰病得滾燙時珂波汰都怕他會就那樣蒸發掉。珂波汰不能失去那由汰,那由汰是他生命的起源。
……
不過這麼說,最難的時刻似乎已經過去。
珂波汰忽然想起方才那由汰驚呼着讓他看浴池裏的泡泡時語無倫次的樣子,險些從嘴邊溢出一聲笑來。
不管從前怎樣,此時此刻,那由汰就在身邊的認知使他安心,決定與床舖勉強共處一夜,不久便迷迷糊糊地墜入夢鄉。
而那由汰,則悠悠睜開眼睛來,小心翼翼地將珂波汰讓給自己的被子蓋回珂波汰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