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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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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29
Words:
16,63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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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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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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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

【银桂】江户武士赋格曲

Summary:

有一天,坂田银时发现,江户的所有人都忘记了桂小太郎的存在。

全文约1.9w字,一发完。

时间线大概是左手宣言春雨事件后,红樱之前。

祝阅读愉快~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桂小太郎讲起自己从前时常做的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孩童模样,独自站立于一栋深沉宅院中,四周是静谧而浓黑的夜。宅院制式古旧,原型可能是桂家的祖宅,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房子一片死寂——婆婆去世之后,人丁凋零的桂家只剩下他独居。
他想出去,于是顺着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前行。四周统一地黑着灯,翘了边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了许久,前方依旧是层层叠叠的走廊。这里没有出路,桂叹口气,折返回来时的方向。也不知道转了几个弯,眼前终于出现房檐。檐外是中庭,晦暗院落中隐约见着几棵枯树的影子,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伸向天空。他摸索着走到庭院中央,正巧这时候流云散去,露出一轮带着毛边的月亮来。朦胧月色流淌下地,逐渐照亮四野。周围安静得可怕,桂举目张望,硕大宅院内他只看见自己的影子——那是漆黑、瘦削、形单影只的一片,伶仃地立于他的脚畔。
“然后呢?”周围有人问。
桂顺手给篝火添了把柴,夜里的山谷没有一丝风,跃动的火焰在他脸上投下明灭光影。有温暖甜香自火光间弥散开来,是架在火堆上的番薯快要烤好了。
“然后我就醒了。”桂说,“是个没什么头尾的梦。”他伸出刀柄,戳了戳在一边酣睡的白色卷毛的后背。
“喂,银时,起来了。等那群饿鬼开动,可别怪我没给你留晚饭。”
白夜叉揉揉头发嘟哝着类似于“糖分”之类的词坐了起来,在周围人抱怨桂偏心的背景音中,身手敏捷地从火堆里掏出一只最大的番薯。他趁热将番薯掰成两半,习惯成自然地将一半分给身边的桂。
“是去松下村塾前才会经常做的梦。”桂接过番薯,低下头,“那之后,认识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笨蛋,就再也没做过那么孤独的梦了。”

Chapter 1 是谁消失在他乡

坂田银时第一次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是去买jump的一个普通下午。漫画店旁边有根贴着各种牛皮癣小广告的电线杆,是真选组专属的通缉令公告栏。悬赏对象常年由某位赫赫有名的攘夷首领占据,他顶着一头标志性长发,在悬赏通告的夸张文字间目光炯炯地直视前方。
只是今天情况有所不同,通缉对象换人了。银时盯着照片里那张陌生路人脸看了许久,停留在鼻孔边的小指有些迟疑。虽说月底拮据时,他也有好几次对着悬赏金额咽口水,想着干脆把发小骗过去领赏金算了,但这项计划看在往日情分上一直没有实施……所以怎么就突然换人了?假发已经过气了吗?在肮脏的红豆派和荞麦面斗争中被挤下台了?说起来最近是有段时间没见过他……还是说已经被真选组抓了?整天喊着天诛终于有一天轮到自己被诛了?只是可惜了这么高的悬赏金,能换好多本jump和草莓芭菲呢。
他一路嘟哝着回到万事屋。屋内倒是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新八闭眼靠在沙发上听寺门通的新专辑,神乐翘着腿斜躺在对面咔嚓咔嚓啃着醋昆布。
“说起来——”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最近有听到假发那个笨蛋的消息吗?”
两人听到他的声音,齐齐抬起头看过来。
“什么假发?银酱你终于到了需要戴假发的年纪了吗阿鲁?”
“为什么一顶假发会变成笨蛋?拟人手法吗?”
哈?银时皱起眉头:“不要装傻啊我说,假发就是假发啊,那个头发很长的炸弹犯啊,最近好久没见他过来串门了。”
新八和神乐同时皱起眉头,脸上的疑惑完全不像是演的:“完全没听说过啊?是以前到我们这里来过的人?还是炸弹犯,听起来就是很危险的存在啊!”
诶——??

***
确定新八和神乐没有说谎之后,不安感顿时涌上银时心头。虽然距离旧友重逢之日没过多久,他俩和假发认识时间不长,但已共同经历过一些或荒诞或惊险的事件,要说完全不记得简直天方夜谭。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那么,接下来需要验证的点是,是只有自家这两位的记忆出现了问题,还是假发整个人的存在出了问题。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找到其他见过假发的人问问。
只是这个通缉犯平时行踪不定,也没什么固定的住处,一般见面全靠街上随机刷新,或者他主动上门找自己讨论事情、蹭吃蹭喝之类……等等,蹭吃蹭喝…?
银时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上个月还和桂在楼下小酒馆喝过酒吗。他记得那晚自己趁假发喝趴在桌上的时候,示意登势把两个人的账都记在他一人名下,谁知第二天醒来假发早已跑得没影,害得他因为掏不出钱付账被登势接连唠叨了好几天。
他快步下楼,在机器女仆询问声和凯瑟琳抱怨声中翻入酒馆吧台,找到登势酒渍斑驳的账本。哗啦哗啦翻过几页,上月的欠账单出现在眼前。
银时屏住呼吸,手指缓缓下移,划过数十条无关紧要的人名和数字,一行字出现在他指尖。
“长发武士 2人 欠款3000円”
哈??长发武士是什么鬼?
他抬起头,正对上登势投过来的疑惑视线。
“婆婆,这账目写得这么模糊,能要得到账吗!话说回来,你还记得当晚的情形吗?”
“我也正奇怪呢。”登势端着烟凑近看,“好像是你上个月带了谁过来一起喝酒,但是带的是谁、喝的什么酒,过程全无印象了。”
“是假发啊!”银时两手在空中比划,“经常来找我喝酒的,留长头发穿蓝色和服的那个,第二天欠完账就跑了,害得银桑被你一顿好骂啊!”
“有这回事吗?”登势摇头,“不记得有这样的人来过。”
在凯瑟琳“你有朋友吗,不会是你的幻想吧混蛋天然卷”的吐槽声中,银时抱头走出酒馆。
啊,该死,脑袋简直是一片混沌,事情看起来正逐渐往失控的方向发展,而他也只能去找找最后的可能性了。

**
“桂小太郎?是谁,最近抓的人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冲田总悟眨眨眼。他正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擦拭已经闪闪发亮的加农炮。
“开什么玩笑啊!什么叫没这个名字!你们从前不是每天都追在他身后跑吗!”银时从长椅上蹦起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腰,“通缉令!通缉令有吧!你们之前经常往电线杆上贴的那玩意,江户NO.1通缉犯就是他的脸啊!”
冲田刚想就对话的前半部分进行反驳,又像是想起什么,不自觉地皱皱眉:“这么一说,最近倒确实有件比较可疑的事……”
他伸手往制服深处掏了掏,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先前送去制作的通缉令里,有一批不知道为什么印制失败了。”
“印刷失败?”
“照片变成了一团漆黑。”冲田说,“但是没人知道那里本来应该印什么图像,发过去的名单也对不上。后来印厂派了代表过来道歉,说可能是油印的机器坏了,多印了一些错件。”
他从制服深处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银时:“就是这个,我多留了一份,本来想改成土方先生的脸,但既然老板你问了,那就送给你吧。”
银时展开传单,上面的图案确实是他熟悉的通缉令样式,只是本该是人像的地方被一团不规则的漆黑色块替代了,确实像是油印机漏墨导致的故障。
银时一时无话,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许久,仿佛能从中看出一些熟悉的眉眼轮廓。那张他曾经熟稔于心甚至看得有些厌烦的脸,轮廓柔和、眉眼细挑,嘴角时常是倔强地抿着,开口时又总是叨叨些黎明未来之类不着调的话。他曾经对这些都习以为常,如今却没有那么确定了。捏着传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带了些微颤抖,薄脆的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碎轻响。
这轻响逐渐汇聚成身边的草叶树枝摇动声,起风了。头顶的乌云正迅速聚拢,像是准备酝酿一场大雨。
冲田见他发愣,便准备起身离开。走远几步,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叮嘱:“对了老板,最近歌舞伎町不怎么太平,前阵子有些小孩失踪的传闻,最近又听说哪里的舰船爆炸。记得叮嘱你家那两位超龄儿童晚上不要随便出门,免得遇上什么吃小孩的鬼怪哟。”
话毕没有听到回应,冲田带着疑惑望过去。银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是盯着手上的传单。几分钟后,他终于叹口气抬起头,从长椅上站起身。
“不劳费心,那几位可都是比鬼怪还要可怕的怪物啊。”他冲着冲田挥挥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寻常小事奈何不了他们,遇到大事也会总有解决的办法……走了。”
他背过身,迈着惯有的懒散步伐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一滴豆大的雨点溅落在公园土地上,随后便是第二滴、第三滴,雨点逐渐汇聚成线,雨线又迅速而密集地汇成一场滂沱雨幕。
下大雨了。雨水冲刷着街心公园的草木,冲刷着歌舞伎町的灯牌屋瓦,冲刷着江户沉默矗立的鳞次高楼,冲刷着这座没有桂小太郎的、各怀心事的城市。

Chapter 2 等红锈吃掉月亮

大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转为淅淅沥沥的零星雨滴。或许是雨天做不了什么生意的关系,各家店铺早早熄了灯牌,愈发显得小巷幽深静谧。
漆皮靴子走走停停,踏过路面积累的水洼,行进到巷子深处时,猛然翻身跃起,跳入一扇半开的窗扇中。
视线范围内是间老旧的和室。房间里很暗,一只白色的鸭形生物跪坐在略显发霉的榻榻米正中。
[你来了,坂田先生。]
“这地方可不好找啊——”银时说,“来攘夷志士的大本营也不能问路,真麻烦。”
[你认出我放在万事屋门口的留言了。]
“很难猜吗,会用一大块板子代替纸条留言的家伙全江户还有几个。”
[果然,找你是一定没问题的,坂田先生。]牌子翻转。[就算所有人都……你也一定记得他。]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天然卷下红色的眼睛微眯,银时开口:“你也注意到了啊。这么说,那家伙果然卷进什么不得了的事件里……既然找我过来,就一五一十地仔细说清楚。”
伊丽莎白点点头,从身后又拿出一块牌子。
[坂田先生,你听说过白塔诊所吗?]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某天,江户街头突然流行起一个说法,有艘神秘的天人舰船降落在城郊,乃是个名为“白塔诊所”的不收取诊金、免费为儿童看诊治病的义诊。
这座城市自天人入侵始,经历许多战争动乱,大多数人的日子都过得拮据。听说有这样的好事,周围居民自然十分高兴。起先还有人持观望态度,带孩子上门求治的也多是些跌打损伤之类的小病,但天人医生接待耐心,且所用药物疗效奇好,原先得十天半月才恢复好的伤口经过处理一两日便能痊愈。一来二去,大家放下心来,上门求医的人络绎不绝,诊所门口也排起长龙。
过了一些时日,江户开始出现流浪儿童失踪的传闻。身为攘夷首领,桂小太郎本就对天人义医抱有警惕,如此更加怀疑——这座城市的流浪儿童不少,对免费医疗的渴求比普通孩子更高,更容易被诱惑上门,而这些流浪孩子缺少家庭监护,就算失踪也无法很快被周围人发觉,简直是下手的最佳选择。
他组织攘夷志士们开了个短会,决定由自己先潜入舰船探查,如果诊所确实有问题,就召集人马攻入舰内,一举击垮天人的阴谋。
就这样,半个月前的某个晚上,桂小太郎带着配刀潜入船中——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桂失踪的头几日,手下人十分慌张,大家每天到据点七嘴八舌地商量对策。但没过多久,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来据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伊丽莎白一个人守在屋内。它试图上街寻找过志士们,只是遇到的所有人都面露迷茫,好像完全忘记了先前的种种计划,更不记得世界上还有桂小太郎这个人。曾经的同志对它视若无睹,真选组不再每天三次地追着轰炸,就连西乡店门口贴着的群像海报也换了人脸,他在江户的种种痕迹逐渐消失,如同一滴水消失在海中。
[但我总觉得,有个人一定还会记得他的。]
“所以你才到万事屋留言求助。”
伊丽莎白放下牌子伸出手,一把断刀出现在银时的视野中。刀是从中间被生生折断的,断处发出森冷的金属光泽,刃边还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一周前,据点附近的河道边发现了这个东西。]
“这是假发的佩刀。”
伊丽莎白点点头。
“有一点我觉得奇怪。”银时问,“从察觉不对劲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来找我呢?”
伊丽莎白沉默着一动不动,似乎是今晚第一次,它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他的意思吧?”银时说,笼罩在阴影里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即使出事也瞒着我,为什么?”
伊丽莎白没有回应,写字板耷拉在身侧,白色的头部微微低垂,是个默认的姿势。
“那么,换个问题。你现在打破约定来万事屋求助,又是因为什么?”
伊丽莎白抬起头。
[因为跟着断刀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昏迷的孩子。]看板翻转。[就在本周,这个孩子终于醒过来了。]

***
大江户病院。
不同于人来人往的低层病区,顶楼通常都是病情复杂或者需要额外照顾的加护病房,管理也较楼下更森严,宽阔的走廊显得格外空荡。
“已经好几天了啊,那孩子就是不愿意开口。”主治医生——刚巡诊回来的债前教授皱着眉头说,“有很多人来过了,医生也好,护士也好,看上去凶巴巴的警察也好,乱七八糟的小报记者也好,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他打开病历,对着光展示了看起来成像复杂的脑部CT照。
“也不能怪他……近期我们收治了好几个情况类似的流浪儿童。那孩子,也就是阳太,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医生说,这些儿童都是前些日子因为昏倒在街头而被好心市民陆续送来的。CT显示,他们的脑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似乎是受到某种特殊病毒的感染。所幸这种病毒的存活与繁殖需要特定环境,因此到医院后不久,病毒就在常规医疗手段下自行衰退乃至消失了。
治愈后,大部分孩子都失去了短期记忆,说不清自己之前经历了什么。唯独现在留在加护病房的这个叫阳太的孩子有些不同,他伤得最重,大脑受病毒影响最大,即使在昏迷中也会叫嚷出一些呓语般的词句,似乎还记得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只是,他清醒后对所有人都十分戒备,什么也不肯说。
“是什么样的病毒?”银时问。
“这种病毒在显微镜下呈现出锈红色,是以解构并腐蚀人的脑电波为目的存在的东西,就像铁锈似的。”债前医生捋了捋自己打满发胶的背头,“——简单来讲,人的意识是由神经元放电产生,每个人都具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复杂且可测量的电磁场。拿歌曲来做类比的话,每个人的意识都是不同的旋律,这些旋律构成了因人而异的歌曲,也就是所谓的‘自我’。而这种病毒就是以人类的自我为食的病毒,虽然我们目前还并不清楚这种解构与腐蚀最终将导向何处。”
银时靠在桌前以手支颐消化了片刻,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喂,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病毒腐蚀的最终结果,是让其他人遗忘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啊?”
“哦?你倒是很敏锐。”债前医生拧眉,“这是我们研究假说的其中之一——理论上来说,破解人类的‘自我’就好像是破解一种加密算法,一旦解码,就有可能在宏观尺度上模拟、操纵甚至消解它,好比你掌握了一首歌的全部信息,就可以在不破坏其他声音的前提下把它彻底消音。但是具体怎么操作,以我们地球目前的水平还很难理解……”
债前医生正谈得兴起,没注意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一条缝。
银时回过头,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门口。他消瘦的身体包裹在略显宽大的病号服中,一双眼睛却是罕见地很清亮。
看来这就是那个阳太了,银时想。
孩子大睁着眼,一瞬不错地对着银时看了半晌,突然转头面向了债前医生:“医生,如果对面是他的话,我愿意说的。”
“哦?”债前医生站了起来,“这倒是难得。你怎么——”
“因为……他的头发。”孩子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在努力回想某种痛苦的回忆,“…把我抓走的那些家伙,在船上跟桂先生提到过他。”

Chapter 3 当断刃切开铁窗

阳太是在午夜时分彻底清醒的。
天人的实验室没有窗户和鸟叫虫鸣,金属墙板反射的惨白色LED灯光替代了太阳,监测脑电心律的庞大仪器发出有节律的滴滴声。但阳太知道,门口值守每8小时会换一班岗,白袍实验员每12小时会注射一次药剂,换过3轮岗哨或者注射完两次药剂之后,一天就过去了。
不过……今天与往常不同,意料之中的注射和伴随出现的幻觉折磨并没有如期到来,他是被一双手摇醒的。
脑袋还有些阵痛残留,他颇为费力地睁开眼,勉强看清眼前的面容。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垂落在浅蓝色羽织外的柔顺黑发,再往上是堪称秀美精致的五官轮廓,茶金色的眼眸注视着他,阳太一时有点难以判断来者的性别。
“你是医生吗?”
“不是医生是桂。”很沉稳柔和的男声,“警报系统已经被我破坏,这里暂时安全,我来带你们出去。”
阳太有些难以置信,迟疑着眨眨眼,意识到实验室确实比往常安静许多。他看向大门口,印象中威风凛凛四下巡视的带刀守卫,此时已经人事不省,堆叠着瘫倒在地。
大脑逐渐消化了眼前的现实,他撑起身,将头上连接仪器的脑电导线扯去。得救了!他心情激动,手忙脚乱地爬出实验舱,差点滚倒在地。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撑住了他的身体,阳太抬起头,正对上那人关怀的视线。
“不管你是谁,帮帮我们!”阳太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这里有不止一个同伴,都被那些、那些家伙关在不同的实验舱里,已经好几天了!”
来人像是早有预料似的,闻言不仅没有担心,反而笑起来:“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小领队哦。”他一指房间的角落,阳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被抓的孩子们都已从实验舱里被解救出来,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角落里,虽然还没完全清醒,但至少已经安全无虞。
“好厉害……”阳太喃喃。神经放松了一些,他抬头问,“你知道这些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吗?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抓我们?”
“据我观察,他们是在通过测试病毒击溃你们的意志,用于记忆层面的研究。”这个叫桂的男子轻声说,“我对他们背后的势力有些猜想,所以才潜入调查。”
“背后的势力……听起来是了不得的人物啊,可是研究我们这些流浪孩子又有什么用呢?”
“因为你们是最容易获取的样本。”桂说,“这件事一定有更高层的力量参与。之所以始终没有闹大,恐怕是得到了幕府的默许。”
阳太的身体微微颤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幕府,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最高力量吗……如果、如果这些人的势力大到连幕府都能默许,他们岂不是更加没有逃出去的胜算了?他们这些流浪孩子本就命如草芥,这样看来,更是早就成了无人在意的弃子。
“别灰心。与其把命运寄托于庞大而虚无的政治机器,不如学会自救。”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茶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曾有人告诉过我,人比自己想得更自由。”
他拍拍阳太的肩膀,顺势一推让他站起身。
“这几天我摸清了船舱构造和人员排班,大概有98%的把握能让大家全身而退。”桂说。
阳太咽了咽口水,他的情绪起伏太大,不得不做了几个深呼吸。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剩下2%呢?”
桂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不管怎样,我需要你的协助,也会尽力保护你们的安全。这些孩子状态还不太好,出门以后需要你帮我扶着他们。”

***
这一路阳太走得提心吊胆。
被救下的孩子们脚步还有些虚浮,但都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最大程度的安静,相互搀扶着前行。
当初被送入实验室时,他们大多神志不清,如今需要靠自己走出去,才发现这艘船完全不是表面上的小诊所这么简单。船体巨大,内部构造也极其复杂,起先阳太还有意识地想记住走过的路线,但没多久就搞混了方向,只能作罢。
好在还有那个叫桂的男人在。诚如他所言,船舱的路线被他规划得很合理,他们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什么轮值的天人,只在转角零星撞见几个守卫,也被桂抽刀快速解决了。
……好强。阳太忍不住暗自赞叹。他自小长在歌舞伎町街头,见识过许多堪称能打的浪人,但这些人显然和桂先生完全无法相比。在废刀令生效的当下,配着武士刀还如此身手利落……他的身份恐怕阳太也能推测一二。
如果说先前几天的经历还让阳太心灰意冷,这一路所见所闻,他感到心底的死灰已经从不知什么时候撩起了小小的火苗。跟着这个人、跟着桂先生的话,即使没有援手,说不定也能和大家一起平安地逃出去……
这充满希冀的想法才升起几秒,他们经过最后一个转角。现实犹如冷水浇头,让阳太惊得说不出话。
——舱前阔大空地上立着几十名全身缟素只露眼睛的天人战士,饶是阳太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头,也被肃杀的气势压制得呼吸困难。身侧传来金属撞击的轻响,是桂已将手按在刀柄。
为首的天人拨开人群走上前来,他长着一张绿色的脸,阳太认出他正是这几日自己噩梦的源头、诊所的实际掌控者。
“看来我前几日调增人手的申请非常正确,这回可是碰到了不得的情况啊。”天人盯着他们,扭曲的脸上满是狰狞笑容。
“我还奇怪普通黑诊所怎么能用得到辰罗护卫。”桂的声音像是压在嗓子里,“原来背后是春雨第六师团,这就能理解了。”
“拿没人要的流浪狗做点科学实验而已。但能钓到你这条大鱼,却是意外之喜。”绿脸天人——春雨第六师团团长沱洛——说,“上次你和那个白色卷毛在我的地盘大闹,旧帐还没清算呢,这会又送上门来坏我的好事。你当春雨是什么好脾气的慈善组织吗?”
语毕,身后沉默的白衣战士如潮水般倾泻而出。阳太只觉眼前清光一晃,便是桂抽刀腾身跃起,挡在他们身前。
刀光快如电光,在白色包围圈中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闪现劈刺,与之前砍守卫的利落风格迥异,乃是招招凌厉。阳太知道他这是遇到劲敌,所以出手也格外杀伐决断。借着桂拖住辰罗的机会,他护着其他孩子,往边上且行且退。
只是这船舱实在太大,前方出路又被天人把持着,孩子们虽然退到角落,却也找不到出路,阳太不禁暗暗叫苦。
眼前的战斗还在持续,地面已经堆积十几具辰罗尸体,但桂身边的包围圈并没有缩小。阳太看出来了,这些战士的单体战斗力不能算是顶级,但实在悍不畏死,前者倒下了立刻就有后继者接上,是靠着人海战术消耗对手体力,做好活生生把对手拖死的打算。
桂的身影已经不如初始那样迅捷,劈砍的动作逐渐变得滞重,手里的长刀砍出了好几个豁口,看情形怕是撑不了多久。余光扫过角落里瑟缩着的小小身影们,他伸手向怀中掏出个圆形器物,顺势往空中一抛。周围的辰罗来不及有所反应,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那圆形东西却在空中拐了方向,向船壁坠去。
“不对!”沱洛回过神已经晚了一步,只听“轰”一声巨响,火光黑烟腾空而起,竟把船壁炸出了一个大洞。立时就有风往船舱中涌入,洞外是江户晴朗夜空,下方视野中,原先停泊的河面正逐渐远去。原来船已经在不知何时缓缓离地,是准备升空离开城市的节奏。
“打算预留着炸核心控制室的,现在倒是在这里派上用场了。”趁着烟尘还未散去,桂已经冲到孩子们身边,将他们往洞外推,“快走,这里我来殿后,你们出去之后一直往东边跑,别回头。”
“可是桂先生——”阳太还想说什么,屁股上已经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他失去平衡,直直地往外坠去。
“了不起的小领队,照顾好你的同伴。”
视线尽头里,阳太看见桂回转身体,一只手紧紧撑住门框。冲天的烟尘和火光间,他灌满风的浅蓝色羽织在空中烈烈飞舞,像极了大鸟展开的羽翼。
“春雨——看清楚,和你们有旧怨的人是我。放过这些孩子。”这是他最后听到的桂的声音,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沉稳坚定。
随着一声闷响,阳太摔在地上。他强忍着身上的痛楚站起身,用尽全力调动自己的腿脚。身后的阴影越来越小,他知道这是飞船正在逐渐升高。已经不敢回头看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跑,向东跑,别回头。
一道雪亮的光突然从他眼前划过,他在朦胧泪光间霍然睁大眼睛。
那是一把沾满了血迹的断刀。

Chapter 4 把心脏埋入焦土

“……还没有彻底放弃?”
低语声自耳畔传来。桂小太郎低垂的眼睫微微翕动,视线缓慢上移,定格在一张狞笑的绿色脸上。
“不愧是攘夷志士的首领。”沱洛说,“普通人承受这个剂量的病毒注射连命都要不保,而你竟然还能留着理智,确实禀赋惊人。”
“不过是被虫蛰了几口而已。”桂摇摇头,“这点小伤还打不倒我。”
“恐怕你也不能再嘴硬多久了。”沱洛挥挥手,便有天人拿着针管上前继续注射。
金属侵入肌体带来尖锐刺痛,随之而来的是酥麻冷意,由血管往上臂一路延伸,心脏很快隐隐抽痛。
又开始了,桂小太郎想。
被关的日子里,他反复经历类似的注射。掺杂了麻醉剂和致幻剂的药水使他一直昏昏沉沉四肢无力,然而但最可怕的还是被注入的病毒本身。这种病毒似乎有把人性中最绝望恐怖的部分放大的作用,痛苦的幻象像一池阴湿黏腻的沼泽,将他的身体牢牢吸附,使他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顺便告诉你一句,根据现在掌握的数据,我们已经破解了你的大半脑波信息,并且向江户进行了反向信号散播,效果很好呢。”他听到那个黏腻的声音附在耳畔说,“你的那些部下啊同志什么的,似乎已经把你忘得差不多了。”
是吗……
“按照这个剂量继续下去,即使是再强健的意志也撑不了几天。那时候,你的存在就会被彻底抹消——”像是难以抑制喜悦一般,沱洛大笑起来,“准备好跟江户的旧朋友和生活说再见吧,桂!”
说再见……桂摇摇头,沉重的眼皮像是难以负荷一样,终于阖上。在所有感知消失的前一秒,他极轻微地叹了口气。
这我可不擅长——

***
阴天,无休无止的阴天。
老师出事之后,天就没有再放晴过。
新坟落成的那一日,天空浓云低垂,不见日月。他打定了离开的主意,便转身找了一条路前行。
头脑里是一片纷乱。在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他很少有这样惶然的时刻,因此根本不敢停步,只是低着头一味地走。
走、走、走,没有行李,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前行只是惯性动作,往前走得越久,就能离那座孤坟越远一点。
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身在大山深处。四野茫茫,山风吹得树叶草木倒伏,发出沙沙声响。桂停住脚步,靠着一棵老树盘腿坐下。
天光转淡,周围景物的轮廓逐渐模糊。耳畔传来风声和小型动物归巢的窸窣声。他闭着眼动也不动地枯坐着,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第一滴雨落到他脸上时,他才睁开眼。这场雨来得气势汹汹,老树的繁茂枝叶也无法遮挡半分。桂向着树冠的方向仰起脸,雨水接二连三地砸将下来,很快将他浇透了。
曾经听说过暴雨是上天的恸哭,想来此时也是命运的安排,让雨水从他早已干涸的眼眶间滑落,将这场无声哀悼进行下去。
他就这样闭眼倚着树坐了许久,直到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不属于荒野的异样声响。
桂小太郎睁开眼,远处的雨幕下还趴伏着一个身影。雨水已经在路边积起一小片水洼,他脸朝下一动不动地倒着,灰白色的外袍因为沾满泥泞而显得发黑。即使如此,桂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是谁。
——真是的,他想,明明是朝着不同方向走的,怎么还是遇到了呢。

***
桂把银时带到了附近的山洞。
银时闭着眼睛靠在墙边。他显然没死也没有昏迷,桂把他从泥水潭里捞起来的时候,他还睁眼看了看桂,此后便一言不发地又垂了头听凭摆布。
洞里还有些干燥枯枝,桂把他和自己的湿衣服脱下晾在一边,又熟练地翻出贴身藏的打火石点起火堆。
火光亮起的一刹那,桂停滞了手上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做这些事都太熟稔了,照顾同伴、找安置地、生火取暖——在战场的这些年里,他都是这么做的,这些动作是如此行云流水,仿佛刻印在他骨血中的程序记忆,以至于他在看到银时倒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去做了。
但如今,一场猝不及防的死亡把一切按下了暂停键,让所有行为都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
桂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摩擦打火石带来的细微刺痛。柴堆在他眼前燃烧,发出噼啪轻响,热量开始驱散山洞里的湿冷,但他的身体内却残留着一个僵冷的空洞。有个身影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脸,是如何同阴霾天空下四散的发丝联系在一起的呢?除此之外,在那个瞬间散失的还有几年来他们为之奋战的目标。而如今他固执地守在这里,做着这些“正确”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他凝视着跃动的火光不言语。
从这火光里,他看见私塾盛开的春樱,他站在篱笆院墙的外面,看高杉和那个银色卷毛的孩子互击竹刀;看见夏夜汇成流动光河的萤火,松阳用纸扎了鬼怪形状的灯笼,吓得银时满院乱跑,又对站在身后的他心照不宣地微笑;看见秋天如血般燃烧的红枫,尚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的少年们拿起新锻的刀,一口饮下还有些微苦的壮行酒;看见入冬后山谷间第一场新雪,自铅灰色的天幕纷纷扬扬地落下,盖住寂静无声的战场上同伴已经僵冷的身躯。
他闭上眼。
有多少年没有再回过松下村塾了?春樱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毁,童年的竹刀换成了钢刀;萤火虫在秋天来临前就已消失,再没有人再能扎出那个形状的纸灯笼;枫叶年年染红山峦,一起喝酒的人却所剩无几;雪花无声地覆盖着战场,就像时间终将掩埋所有热血与理想。
聪明如他,难道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吗?难道没有看到,在为了老师拿起刀的时候,大家的眼睛是注视着不同方向的吗?难道没有发现,和天人压倒性的武器实力比起来,武士的抗争微弱得几乎不值一提吗?难道没有预见,战争已经到了末期,幕府行将倒戈而江户如大厦将倾,他们所倚赖的地基随时有可能倾覆、让他们落入百口莫辩回天乏力的失败结局吗?
桂转过头,银时已经背过身入睡,火光把他自己的身影投射在山洞石壁上,是茕茕孑立的一截孤影。

***
那夜雨后,银时发起高烧,他们在山洞中又留了几日。桂偶尔出去,不多时就会回来,怀里揣着山里摘得的新鲜野果,或者是不知从哪讨要来的粗陋菜饭。
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些话,大多是新近见闻。他讲早上新发现的一颗果树,果子外表鲜艳,内里却是酸涩难食;讲飞过林间的一只鸟,双翼的羽毛是灰蓝色,像披了一件羽织,挺好看;讲清晨在某处看到了炊烟,似乎是有人家居住,不知是不是为了躲避战火才搬到这杳无人烟的深山里……絮絮叨叨,没什么固定的主题,只是说。
大部分时候,银时都是沉默地坐着,并不搭腔。直到某个晚上,他毫无征兆地开口问桂。
“你怎么还没走?”
桂一时哑然。
在那几秒的张口结舌中,他看向银时,视线交汇的瞬间,他似乎感到自己还怀有微弱的期待,期待那其实是个问句,银时确实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然而那双红眼睛移开了。
半晌后,桂指指地上剩下的野果,说:“还能吃几天。”
银时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转过身,回到原先的位置躺下。
桂垂下眼,默然坐了片刻,起身走到山洞口。洞口树影稀疏,倒是能把他的脸掩在黑暗中。桂抱着刀靠了洞壁,做出守夜的架势。
他心里清楚,这片地区已在天道众控制之中,攘夷势力只剩一些溃不成军的散兵,他们这样位列通缉令榜首的人物留在这里随时可能遇到危险。眼下最明智的选择是去联系走散的战友,尽快重组队伍,分析形势保存战力,寻找合适落脚地,制定新的组织策略——正如他一直以来对自己要求的这样,继续顶着“首领”的名号,冷静理智地收拾残局、重振旗鼓。
但他不愿意这么做。
把头靠在石壁上,桂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机器,加足马力一刻不歇地运作了许久,忽然有一天崩断了某个关键齿轮。他累了,疲倦是细微的毒液,从他隐隐作痛的心脏泵出,带着阴森冷意传导到四肢百骸。
带着纷杂想法,他不觉睡了过去。只是心下仍不安稳,像悬着什么事似的,黑暗中有根隐约的细丝始终缠吊着他的意志,不让他彻底睡去。
直到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传到耳中,他猝然一惊,睁眼醒转。
眼前人影憧憧,斧钺钩叉的冷光在黑暗中闪烁,竟是已然聚集为数不少的天人部队。
这几日他只在山中活动,已经尽可能小心,但天人眼线密布于此,想来还是不慎暴露了行迹,导致他们集结人手趁夜追杀过来。
他抽出怀中的刀,还未等眼睛看清黑暗中敌人的轮廓就已踩着洞壁腾跃起身——近身搏斗讲究的就是速度,千百次战争锤炼出的身体机能在最短时间内替他做出了选择。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余光里,一道白色影子从山洞内斜刺而出,直冲进那堆面目模糊的天人队伍中。
桂不再言语,将刀更用力地握紧,劈砍动作愈发凌厉,只几秒时间,身前便已倒下十几个天人。温热鲜血在他眼前飞溅,濡湿他的领口、灌入他的袖内,他面无表情,郁结在心口的那股气依旧是没散,所以他只咬着牙,将手中的刀舞得密不透风,像在黑暗中描摹一朵怒放的花。
他是全然放弃防守的进攻姿态,连脸上的血也无暇擦拭,更顾不上计较身上中了多少刀。直到最后一个天人面露惊惧地倒地不起,才踉跄着停下脚步。回过神来时,这山洞已成为一片尸山血海,遍地层叠着倒伏的天人。
肾上腺素如退潮般散去,大脑又重新恢复清明,对身体的感知逐渐占领他的感官。桂只觉全身无一处不是火辣辣地疼痛,仿佛每寸伤口都有血在崩流。颤抖地做了几次深呼吸,他以刀支地勉强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因为脱力而仆倒在地。
一双手从旁伸过来,扶住他还在抖动的手臂。他回过头,看到银时被血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他的状况并没有比自己好上几分,但一双红色眼眸此刻却亮得慑人。
那双手划过他的小臂和手肘,穿过他的腋下,从后搂住他的肩背。桂一时站立不稳向前扑去,直到靠住他的身体才反应过来——这是个拥抱。
像是发泄一般,他的身体被紧紧勒住。在这个苦涩的怀抱里,桂能感受到隔着脏兮兮的衣服、温热的胸腔和坚硬的骨骼,两颗紧贴着的心脏以同样的频率剧烈搏动。
点滴凉意落在他的颈侧。是哭了吗,他飘忽地想。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方从牙关深处挤出来的低语。
“好好活下去。”
后颈突然被重重击打,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涌入,将他完全包裹。在能做出回应之前,他已失去意识。

第二天,桂在一片鸟叫虫鸣声中醒转,发现自己躺在山中一颗参天古树之下,周身伤口已经被清理过,绷带捆扎方法相当粗狂却简单有效,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格。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唯有树根下堆着已经燃尽的黑色炭火。
几颗野果放在他手边不远处,已被擦得很干净,整齐地码放成一排,在树叶间透射下来的日光下,表皮耀眼得闪闪发亮。

***
“……有件事,其实你们一直弄错了。”桂小太郎说。
房间内的无影灯照得天人实验员有些睁不开眼,他费解地看着眼前四肢被缚的地球武士。
“居高临下地说什么要我和旧日告别,未免也太残忍自大了。”
接受了这么高剂量的药物注射,这人居然还能维持清醒吗?
“虽然一直不擅长说再见,但不代表我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离别啊——”
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像是春天里第一道惊雷划破天际,手术桌坚固的四个束缚环同时脱落。天人实验员错愕地睁大眼。
这双眼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一柄冲着他面门袭来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Chapter 5 用孤独铸成子弹

沱洛坐在桌子后,皱眉看着眼前的报告书。
“先前在流浪孩子身上的试验很成功,为什么到了成年人这里就进行不下去?”
“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明明是按之前的经验操作的,剂量也加大了,却始终突破不了最后那关。”带着口罩的实验员低头辩解。
“花了这么多经费,还走了幕府的关系,再没有进展,我怎么和上面交待?”沱洛瞪着眼,“就算是找借口,也得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啊!”
“理由的话……倒是有一个。”实验员说,“大人您听过平家蟹的故事*吗?”
“什么?”对面惊讶地抬起头。
“是江户武士间流传的老故事了。”实验员无视他的怒火侃侃而谈,“平安时代末期,平氏和源氏的战争到了最后时期,战败的安德天皇和其部下在长门坛之浦投水自尽。当地人认为,沉入海底的平氏武士并没有往生,其魂魄至今仍在内海游荡。说来也奇怪,他们化作了一种被称为‘平家蟹’的螃蟹。这种螃蟹壳上的花纹就像武士怒目圆睁的脸。当地渔民不吃这些螃蟹,会把他们放回大海。”
“哈?”沱洛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忍不住嗤笑起来,“你不会是想说,桂小太郎的试验进行不下去,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先代武士的亡魂保佑吧?”
“不是的。”实验员平静地说,“其实平家蟹就是普通的螃蟹,之所以会形成武士脸的纹样,是因为当地渔民的选择。”
“哦?”沱洛止住笑。
“蟹壳的纹路是遗传产生,而螃蟹和人类一样,可能产生各种各样的遗传变化。当地渔民不愿意吃人脸图案的螃蟹,会把它们丢回水中,久而久之,那些长得像人脸的这一支螃蟹就最容易存活。换句话说,平家蟹出现的真正原因是人为选择。为了从捕食者的手中生存下来,它们不断改变自己的花纹,结果到最后,就出现了越来越多长着武士脸的平家蟹。”
“可这和桂的实验又有什么关系?”沱洛怒道,“你是瞎编了些故事来应付我吧?”
“他和平家蟹是一样的。”实验员说,“他们这一代武士,原本也都是些普通人。如果没有战争,他们会经商、开道馆、去私塾授课、在乡下种地。但是你们带来了战争。在十余年的攘夷战争里,他们身边的亲友相继死去,不断失去想保护的东西……他们为了生存也为了复仇,在腥风血雨十死无生的战场上挣扎着改变,即使走到最后已经孤身一人、面目全非,即使捏紧拳头咬碎牙、流干最后一滴血与泪,也要尽力挣扎着活下去——这样的身躯里蕴含的生命力,普通的实验药剂又怎能轻易改变得了呢?”
沱洛察觉到不对已经太晚了,他慌忙起身拔刀,对着面前的实验员砍去。刀锋徒劳地划过空气,而眼前白影一闪,已是轻快敏捷地跃过办公桌。他只觉颈部一阵森冷,锐利的手术刀不知何时贴紧了他的动脉。
沱洛身体僵直,只敢转动眼珠。余光所及之处,一双茶金色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不想现在就死的话,带我去控制室。”桂说。

***
桂挟着沱洛在飞船走廊上前进,头顶的警报声响得刺耳,显然天人守卫已经发现情况有异。
“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桂低声说,“把项目终止,仪器关停,剩下的病毒样本销毁,我或许可以手下留情。”
沱洛不为所动,从鼻腔里冷哼一声。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得罪了多可怕的力量吗?桂。”沱洛说,“这是春雨元老院重视的项目,凭我也阻止不了。得罪春雨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逃跑才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
“虽然总被称作逃跑小太郎,但扔下这里的烂摊子甩手就跑不是我的风格。”桂的声音冷淡,“攘夷志士得罪天人不是一两天的事,多几个海盗也没关系。”
“别忘了控制室有辰罗看守,而你只有一把手术刀。”沱洛的脸色有些发灰,“过去也只能白白送死,何必呢?”
“没办法,刀断了,炸弹也在救那些孩子的时候用掉了啊。”桂摇摇头,“但既然不能置之不理,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好在我的运气倒是一直不错——再说,最坏还有你陪葬呢。”
这话听来可不妙,沱洛的额角流下汗水。转转眼珠,他不死心地开口:“或者我们可以打个商量……你放开我,我让你走,还把机器进程里你的数据都删了,怎么样?存在的痕迹被抹去、突然间失去一切身份的滋味,作为攘夷党魁的你也不想体验吧?”
“觉得失去身份就是惩罚,确实是身居高位的春雨团长会有的天真想法。”桂有些讽刺地笑笑。
沱洛不解地斜睨他一眼。
“这种事我经历得要多少有多少。”桂说,“十余年前拿起刀的时候,我们不也是人人称颂的卫国英雄吗?只是随着政令变更,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被幕府通缉的流亡逃犯。身份地位在顷刻间颠覆,从前对你笑脸相迎的人会毫不犹豫地翻脸捅刀子,脚下踩着的坚实地面会崩裂坍塌,让你如坠深渊——权力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过分倚赖它只会遭到反噬。”
他向侧边偏过头去,走廊冷色调的灯光把他们的身影投在一旁的白墙上,在沱洛滞重的轮廓边,他看到自己的影子,依旧是漆黑、瘦削又伶仃的一片。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孤独了。”他像是叹息一般地轻声说,“孤独能让我维持清醒,是我枪膛里最重要的子弹。”
只要追求的方向没有变化,就目光坚定地向前走。丢下的东西总有一天能重新捡起来,失去所有的话,就用双手在废墟上重建——这是近十年来他学会的生存方式。
只是……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片凄清的月光,有个人穿着沾满血污的袍子抱住他,脏兮兮的头发埋在他的颈侧,那人对他说——
脚步顿住,走廊到了尽头。沱洛伸出手掌,激光闪烁后,厚重门扇在他们面前徐徐开启。身后传来刀刃出鞘的混响,是听到警报声后赶来的天人护卫队。桂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亮如白昼的空阔厅堂内,除了闪烁着信号灯的大型仪器,还有上百名辰罗士兵,白色绷带如同缟素,包裹着沉默不语的战争机器。
看来今日是没办法全身而退了,桂想。
十年来,他在刀枪和炮火下辗转奔袭,舍弃过许多重要和不重要的东西,唯独不敢放弃这条命。因为曾有个重要的人对他说,好好活下去。
这份承诺太重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夙夜不寐。
桂握紧了手里的刀片,纤薄的刀刃在灯下泛出冷光。他挟着沱洛一步步走进厅中,正待开口说话——
“啪嗒”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是个小小的红色柱状物。像是头部的地方被画了一对无神的眼睛,身体两侧还插着两根像是手的木棍。
所有人都惊异地盯着这个意味不明的物体,几秒钟后——
“轰!”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黑烟瞬间贯穿了整条走廊。
桂感到自己的心被轻轻扯了一下,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他体内升腾而起。
他转过头,面对吓得脸色惨白的沱洛微笑。
“看来,我的运气确实不错。”
黑烟里传来天人护卫的惨叫和倒地声,沱洛睁大眼睛,从浓得化不开的烟雾里蹿出来的除了火光,还有一柄直刺而来的木刀。
“把孤独当做子弹,这种发言可不像你的风格啊——”黑烟散去,露出来人银色卷发下一双闪耀着的红色瞳孔,但比之更抢眼的是他脸上漾开的笑容,“假发,与其自顾自地说什么悲伤的漂亮话,不如和阿银一起大干一场!”

Chapter 6 向春天开出第一枪

一柄钢刀破空飞来,桂伸手稳稳地接住。
在这样的场景下,似乎有很多话可以脱口而出,譬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譬如为什么知道危险还要独自赶来,譬如我瞒着你这一切是希望你不要再卷进麻烦里,譬如……原来你还记得我。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正视了面前闪闪发光的红眼睛,桂小太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来了。”
你来了,就像记忆里的千万次那样。
他握紧刀柄,侧身向前迈开半步。意料之中地,一个带着热意的坚实后背贴了上来。在辰罗军队蜂拥而至发起攻击的时刻,他们以同样的节奏和步伐腾跃而起。
——听好,一步都别离开同伴,把身后留给同伴。
两把刀自左右劈开烟尘和火光,漂亮的曲线在弧度尽头汇成完美的圆,相遇的瞬间又同时刺向前方。
——只管放倒眼前的敌人,只要自己不倒下,就谁也不会倒下。
他们旋身跃过满地狼藉,在船舱内划出交错光影,刀刃破开皮肉的闷响与兵刃相撞的铮鸣交织成网,每一次挥砍都带起新的血雾。有人试图从背后突袭,却总被反方向斜刺过来的刀斩落。
桂垂下眼,低头看向自己握刀的手。是啊,人类总是希望为自己的精神追求赋予意义,但现实往往是自我欺骗的无数次揭穿。然而在理想与理智所不能及的无限远端,还有千万次战场上血与火、生与死之间淬炼出来的肌肉记忆。原来他都还记得。
“假发。”他听见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有人告诉我,每个人的自我都有不同的旋律,就像一首首因人而异的歌。”
汗与血混杂着顺着下颌滴落,在船舱地板上溅落成一朵朵颜色复杂的花。双刀一左一右如同展开的死亡之翼,将冲上来的辰罗绞入刀光。他俯身去斩迎面扑来的腿脚,而银时的刀正好掠过他头顶,砍去伺机而上的袭击者的首级。
“我想,你这家伙的电波这么诡异,形成的歌一定乱七八糟、不成曲调。”头顶的声音继续调侃,“那些外星来的蠢货怎么能理解得了,很难办吧。”
温热的血液泼洒在舱壁上,船体开始摇晃。踏过倾斜的甲板上滑腻血泊的两道身影,每一步都走得宛如死亡舞步。桂格开迎面劈来的斩击,手腕翻转将刀尖送入对方胸腔,几乎同时,银时的刀也如毒蛇般从他腰侧刺出,洞穿了另一个敌人的咽喉。
“这样的歌我听得太久了,久得都有些腻烦,简直是闭上眼就能想起它的旋律。”他听见银时说,“就像两台调到了同一频率的无线电,信号强得让人想忘都忘不掉。所以说,区区干扰波可没法影响阿银——你怎么用一个小灭火器去扑灭一整个森林的火呢?”
最后一个辰罗士兵在木刀下仆倒。他们拄着刀站立,在这如同悬浮棺椁的船舱中又一次依靠了彼此的后背。短暂的沉默里,他们听到彼此的喘息,以及机器运转发出的轻微嗡鸣。桂用手背抹开溅在眼睑上的血,视线穿过厅堂四起的黑烟,定格在船舱末端——那座如高墙般耸立的仪器,中心的仪表盘正有节律地闪过带着幽暗蓝光的字符串。
“那么,让大火彻底燎原吧。”他说。
两人同时跃起,冲向那台仍在为不存在的主人忠实效命的机器。刀刃狠狠劈向精密的数据接口与繁杂线缆丛。金属与特种塑料在斩击下崩裂,爆出刺眼的火花。
“不就是把OO插到XX里吗,这事阿银可擅长得很——”
下一秒,木刀深深刺入主板,核心处理器在极致的力量面前发出短促而剧烈的哀鸣。紧接着,脚底下传来低沉恐怖的震动,仿佛巨兽濒死的颤抖。被破坏的电源线路绽放出惨白光芒,狂暴的冲击波从船舱深处炸裂开来。
“走!”桂向着记忆中舱壁最薄弱的方向撞去,几乎是同时,银时不假思索地飞身向前,紧紧抱住他的腰身。灼热的气浪将整块墙壁掀飞,他们扑出船体的瞬间,爆炸的火焰紧咬着他们的脚跟冲出船舱。失重感袭来的刹那,桂在猎猎夜风中扯开降落伞包。

***
他们落在岸边的山丘上。燃烧的战舰如火流星般撕开夜幕的伤口,直直坠入海中,漆黑浓烟升腾入天际。而东方的天空,星星正一颗颗隐去。墨蓝逐渐褪色成深蓝,深蓝转为浅蓝,一抹银灰色的淡云出现在天际。天快亮了。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和焦糊的气味。
“如此一来,这些机器应该是彻底毁掉了。”桂凝望在翻涌海浪间逐渐下沉的船体,“这座城市的记忆差不多也该复苏了吧。”
那头没有答腔。桂转头,看见银时背过身站着。沾染着血迹的银色卷发已干了大半,正随着海风吹拂的节奏伸展飘摇。
“头号通缉犯回归,真选组那帮家伙又该得意了。”他有些尴尬地再次打破沉默,“不知道这份记忆是恢复好还是不恢复好呢。”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银时依旧没有转身,声音是少见的严肃低沉,“自说自话地一个人冲进那些宇宙海贼的舰船,如果不是大江户病院的孩子开口——你完全没考虑过这座城市还有关心你在乎你的人吗?”
这是……生气了?
桂往前走了一步,迟疑着又停下——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对面是春雨。”他说,“银时,我只是不希望你加深和他们的敌对。毕竟我居无定所没关系,而你——”
不久前某个黄昏的场景在他的脑海中一晃而过,那时他坐在码头集装箱上,看着背负着少男少女的卷发男人一步步离他远去。
是的,他太清楚这人是从什么样的炼狱里一步步走回人间、又是体验过何等锥心刺骨的失落才一点点攒起如今的生活。他不希望那种程度的痛苦再加诸彼身,所以宁可他什么也不知道。
“假发,你要选择走什么样的路我管不着,但你不能替我做抉择。”桂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望过来的红眼睛,“正如你有你的行事风格一样,我也有我坚持的原则。我想守护的东西,从最初到现在始终都没有变过,而且——”
停顿几秒后,银时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希望彼此平安的心情,我和你是一样的。”
是啊……
桂下意识地也跟着微笑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银时?”他问。
“我希望你能注视着我。”银时说。
“什么?”桂这次真的有点怔愣了。
“一个人走在路上的话,即使迎着阳光,背后的影子也是形单影只,对吧?”银时指了指地面,桂低下头。黎明前的熹微晨光照在他们身前,山丘的坡度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是一对并肩而立、紧密相依的身影。
“如果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处,那即使走了很远,也会有觉得很孤单的时候。”银时说,“还有天气很恶劣的情况,天上会下雨下雪下刀子,眼前的路好像很漫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人就会觉得精疲力尽,再也不想移动双腿了。
“但在这样的时刻,要是想到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就会再次鼓起勇气,恢复干劲继续往前走。”他向桂的方向侧过身。
“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我。我没有走错方向吧,我没有迷失自我吧,我还能感受到爱吧,我还有守护的力量吧,我还在被人需要着吧……只要知道还有一双眼睛正持久地注视着我,我就能握紧手中的木刀,挺直腰板继续往前走下去。”
桂感到一只手从后方伸过来,穿过他的长发,轻柔地托住他的后脑。
“所以,假发,你就用你这双笨蛋般执拗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我吧。”
注视着你……桂低声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微笑。
“银时。”他轻声说,“告白的话说得太郑重,会让人很难拒绝的。”
下一秒,意料之中的吐槽或者击打并没有到来,桂抬眼,看见对面那双红眼睛依旧一瞬不错地望着自己。
“那你就不要拒绝啊。”银时说。
桂抬手握住那只放在自己发间的手,将它拉到自己的脸颊边。
“银时,你之前说过,每个人的自我都是一首歌,对吗。”他说,“江户这么多人的歌汇在一起,应该是一段异常热闹繁杂的赋格曲吧。这其中,有呈示部、间插段、发展部、再现部。有高音,有低音。有个性鲜明的主题,也有自由变化的对位。
“我想在这其间,也会有两个小小的武士组成的旋律,它们从起始段就在一起奏响,虽然不一定悦耳动听,但组合在一起却很和谐。”
侧歪了头,桂用脸颊蹭了蹭对方含着一层薄茧的手心。
“这样的旋律,我想再听得久一点”
水天相接处,朝霞的轮廓渐渐显现,第一缕阳光刺破阴霾,如熔金般在海面铺开。海鸥驮着霞光掠过,把夜的最后一丝阴霾驱散。这新生之光是如此慷慨,仿佛要把世间所有角落都镀上希望的釉彩。

Notes:

*平家蟹的故事典出卡尔萨根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