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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死人沟,半山腰立着一座观音庙。庙里香火旺盛,每逢八月八,村里人都会前来拜观音。郑朋难以理解,众人皆罪孽深重,竟还敢拜观音。他不信鬼神,从不曾跪拜,每每站在庙外,心无旁骛,与那莲台上的观音遥遥相望。
*前文
九七年香港回归,特区街道上挂满庆祝回归的横幅,擦肩而过的人们喜笑颜开,皆在憧憬未来。风中雨丝飘散,横幅被吹得哗啦作响,田雷撑一把黑伞路过骑楼,回想起方才与母亲的通话内容,他内心忧愁如雨雾般聚拢。
离港前夜,他独自登顶太平山,俯瞰整座港城,夜晚的霓虹灯蜿蜒流淌,条条汇入维多利亚港。
翌年,田雷从港大毕业,经几番辗转回到内陆老家。彼时他父亲升职,即将调任江洲。田雷落地回到家与父亲打个照面,未在母亲身边待满一月,便马不停蹄跟随父亲到江洲任职,被其安排至乡镇基层锻炼。
逃离太平山,再次翻入另一座深山绿林。
这个世纪的雨多,山也不少。
同年月末,临襄的冬夜,罕见地落下一场雪。
最早发现下雪的是郑金妹,她入睡前贪凉,猛灌大杯凉水,如此被尿憋醒。她半眯着眼走出堂屋,屋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倏地,有冰凉的触感落在脸颊,她借着微光,才发现竟是片片白色雪花。
郑朋被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时还在做梦,雪花灌进他敞开的衣襟里,好凉——冷意将他彻底从梦境拉回现实。郑朋最讨厌冬天,他极惧冷,冬天所触及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寒意无孔不入,冻得他骨头发酸,日日将自己裹成粽子才肯出门。
在他有记忆以来,临襄从未下过雪,因此他们从未亲眼见过书本上提及的雪。郑金妹兴奋地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手指被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屋。郑朋裹着袄子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纷飞的雪花却莫名生出一丝忧愁来。毕竟年关一过,郑金妹就将满十二岁,她如柳树抽条般生长,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
这场雪在傍晚之后便消融在山间,只留下层层白雾萦绕不散。
*临襄
昨夜一场细雨,悄无声息地浇透田地。可天刚亮,日头就翻过山梁,热辣辣地砸了下来,仿佛昨夜的雨从未落过。
郑朋头上扣着一顶泛黄的编织草帽,弯腰在田垄间除草。田坎边缘,是村里今年新修的水泥路,勉强容一辆摩托车颠簸通行——这是进村的唯一通道。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起初只是模糊的嗡鸣,渐渐化作清晰的谈笑声。郑朋余光瞥见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朝这边走来——人群中被簇拥的几人,皆衣着不凡,不似本地人。平时凶神恶煞的老村长,如今舔着张老脸,笑得一脸谄媚,厚厚的褶子堆积在一起,让本就难看的脸,显得滑稽可笑。
可真是稀奇。
郑朋看得出神,额头渗出的汗水滑落进眼睛里,辣得他痛呼出声,急急向屁股后摸索,却扑了个空。他忘了带揩汗的毛巾,只能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掌心的汗咸得蜇眼,生生逼出泪来。眼看人群就要走远,他忙扯着嗓子喊,朝他们挥手:“村长——”
村长一行人循声望过来,待目光锁定声音源头后,他的脸瞬间沉下去,黑如锅底,心里暗骂道:狗日的,咋个又碰上这个死王八羔子。但碍于外乡人在场,他不得不给这狗日的点好脸色。
他迅速扬起笑脸:“哎哟,原来是郑家小子啊——”
“村长好!”郑朋直起腰,右手还在揉搓着眼睛。他微张开眼,眯起一条缝。眼泪止不住簌簌往下落,村长被他吓一跳,“……你这小子,哭撒子啊。”
“我莫哭,是汗水进眼睛里了。”
半边光影间,有一道瘦高的身影向他走来,郑朋仰面,对方的脸模糊在光影中,看不太清。随后,那人伸手递过来张白花花的纸。他说:“给,擦擦汗。”城里人给的纸,竟有股淡淡的清香。郑朋在脸上虚晃一枪,反手揣进兜里,继而用衣服在脸上胡乱地擦了擦,眼角因粗糙的布料洇出一尾红。
“……多谢您嘞,您贵姓啊?”他不忘道谢。
方才郑朋光顾着看老逼登的好戏,没来得及细细打量被簇拥着的几人。四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三男一女,瞧着比自己年长几岁,皆是细皮嫩肉的城里人。
“我姓田,田雷。”
他问:“你呢?”
“郑朋。”
一九九八年八月初,江洲。
飞机在江洲机场稳稳落地,起飞时受气流影响,降落时间延迟,近三个小时的飞行,田雷长腿如此蜷缩着,早已发麻。他父亲倒精气十足,看了一路的报纸。几人走出机场,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天边乌云翻滚,眼看有雨降下。
田雷随父在市里安排的住所落脚,就此休息一晚后,翌日扮作父亲助手,跟随他辗转城中各区县开会走访。
八月底,接连几场磅礴的雨后,江洲气温骤降,暑气消去大半。田雷动身出发去往临襄县麓山村那日,天气渐渐回温,他将行李搬上后备箱,后背不停在淌汗,逐渐洇出一块深色的痕迹。
父亲一早赶回市里开会,托他下属来相送,捎来几句叮嘱的话语。说来说去,还是老生常谈的几句。
此次下乡,他们一行四人,作为扶贫办的最后一批成员,几人在临襄县城匆匆汇合,当晚入住县里安排的招待所,次日一早出发进村。村里派来接他们的车是一辆掉漆的灰色面包车,司机是个寸头中年男人,常年干农活的黝黑肤色,他殷勤地将几人的行李搬上车,不给他们自食其力的机会。
四人中唯一的女士林蕴棠落座副驾,因路途遥远,她晕车得厉害,笑说自己来县里那日,险些将胆汁都吐出来。
田雷自觉钻入最后一排,长腿屈在窄小的空间里,和一堆行李挤作一团。起先的路还算平顺,可一进山后,路面立刻崎岖起来,道路狭窄,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得像是筛糠。车厢里弥漫的各种难闻的气味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惹得几人胃里翻江倒海,频频发出干呕声。司机担心把几位城里的老师颠坏,连忙停下车。
车一停稳,几人纷纷冲下车弯腰呕吐起来,把出发时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司机见状,下车走到后备箱,拿出几瓶矿泉水分给他们。
田雷接过道了声谢,拧开盖子,用水漱口,几趟来回,嘴里的苦味才稍稍缓解。他缓慢站起身,望见盘山路的尽头下,一亩亩田地间穿插着一排排高矮不一的房屋。
想来,那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车缓缓驶至村口时,一行人早已在老榕树下等候多时。车刚停稳,人群蜂拥围上来,一张张饱经日晒和风吹的深色面孔,强行挤进他们的视线里,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刻意讨好。
林蕴棠率先拉开车门下车。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丝红润,但脚步仍显虚浮,身形微晃,不得不借车门支撑才稳住自己。
“哎哟,可算是到了!”为首的村长疾走两步迎上去,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各位领导,路上辛苦喽!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条件是差了点,还望各位多担待!”他边说着,边伸手去接林蕴棠手里的随身行李,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仰面朝对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一边的村主任也赶紧凑上来,点头哈腰地赔着笑,伸手想去握林蕴棠的手,却被另一双有力的手掌紧紧握住,“你好啊——”
田雷最后下车,脚刚沾地,肩上的背包立马被人一把夺过:“领导,我来帮你提!”完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后备箱的行李被快速卸下,转眼被在场的人分光。几人不好推辞,只能由他们。
村长见车内已空,目光在几人中扫了一圈,才问道:“于主任没跟着几位一起来?”
“于主任身体不适,在家修养,”林蕴棠撑起精神,向其解释,“所以委派我们先行开展调研。”村长闻言,与村主任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来是这样啊——”
在几人抵达临襄县的当晚,于主任便托人捎来口信,称自己突发疾病,无法带队下乡。他将自己所有具体工作全权移交田雷负责,而名义上的领队一职,则落到了林蕴棠身上。
林蕴棠是汉语言文学硕士,去年曾赴北方支教,积累了些许基层经验。余波是她校友,两人还算相熟。吴建国则学临床医学,已有两年医院工作经历。相比之下,田雷是队伍里最年轻的,虽是名校毕业,却毫无基层实践经验。
为响应扶贫攻坚号召,各地党员纷纷奔赴一线,临时组建起多支队伍。他们这支四人队伍也属临时拼凑,其他小组早在出发前便已划定区域,唯独他们,被分配到的是别人挑剩下的硬骨头。于主任此番病倒,时机巧妙,县里的领导们心照不宣,任谁都明白,他这是不想接下烫手山芋。
村长热情地领着他们沿路进村,向他们介绍起村里的大致情况。路两旁种着成片的玉米地,杆子挺拔,未成熟的玉米在青绿叶片包裹下,于晨光中摇曳,尽显生机勃勃的劲头。
田雷的注意力却游离在村长滔滔不绝的话语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田间,忽然定格在远处一抹身影上。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蓝白条纹衣衫,棉麻裤松松挽到小腿,露出结实的肌肉。他站在菜地中央,朝这边挥手,衣摆扬起时,露出一截花白的腰腹。
短暂的交流后,队伍继续前行。一声清脆的“哥哥——”从身后传来,田雷循声回头,见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从村头跑来,直直地扑进少年的怀里。他的目光不由被吸引,却正撞上一道灼热的视线——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牢牢盯着他。
视线交汇,田雷下意识地礼貌微笑,老妇人却无任何回应,只是冷淡地移开目光。
简单的谈话会结束后,已临近饭点,村委会灶台冷清,村长热情地邀请他们去他家中用饭。初来乍到,几人不好推辞,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
刚踏进屋,村长媳妇已张罗好满满一桌饭菜,热气腾腾地摆在木方桌,热情招呼他们入座。四人落座后,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面面相觑——这一大桌鸡鸭鱼肉的丰富程度,远超预期,俨然是村里过年宴请的架势。
还是吴建国率先反应过来,打破僵局。他夹起一筷子鱼肉,招呼道:“都吃啊,大家楞着干什么。”其余三人这才回过神,桌上的气氛随之热络起来。
饭后,原本计划继续走访,但因林蕴棠晕车身体不适,只得作罢。
距镇中学开学尚有几日,林蕴棠和余波杯安排在村主任家暂住,过两日再由司机接往学校宿舍。而田雷和吴建国因工作需长期驻村,便安顿在村长家。
日头西斜,夕阳的余晖染黄了半边天。田雷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抽烟,村长在旁陪着闲话。这时,吴建国摇着蒲扇,神情恍惚地晃进院子,竟对二人视若无睹,径直就朝里屋走去。
“吴医生,你怎么了?”田雷出声唤道。
吴建国素来耐不住寂寞。一番休整后,他便独自出门。午后的村庄却出奇安静,阒无人声,连田间都见不到半个忙碌的影子,而路过几户人家,几扇虚掩的门窗后,被他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探。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约末半里,暑气逼人,额头的汗水不断往外流,吴建国走得疲乏,干脆停在树下歇脚。他只算半个城里人,从小在乡下长大,看着与老家祖屋相似的房舍,他竟生出一丝近乡情怯之感。
正喘息间,一个精瘦的老头从东边走来。他佝偻的脊背上扛着锄头,在烈日下眯眼哼着歌谣: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一行一行往后退,退到田头是好汉
赤脚踩泥泥滑滑,东风吹来凉飒飒
盼得秋后谷满仓,老婆孩子笑哈哈
……”
粗哑的嗓音由远及近,直到老头经过身边时,吴建国才叫住他:“大爷——”
老头驻足,转过头来,脸上堆起淳朴的笑容:“哟,是城里来的领导啊。”
“有啥事儿啊?”
吴建国回过神,看向田雷旁边满脸堆笑的村长,神色复杂地幽幽叹了声气:“没事。”
*冥钱
晚饭热了中午的剩菜,依旧摆满一桌。村主任特意从家中带来一瓶白酒,想借酒拉近关系。他先给自己满上,随即拿起酒瓶,瓶口便朝林蕴棠的杯子凑去。林蕴棠正小口喝汤,见状连忙摆手婉拒。村主任倒也不多劝,顺势将目标转向下一位,坐在林蕴棠下位的余波更为干脆,直接以酒精过敏为由挡了回去。
田雷提前想好的措辞被人抢先,此时酒瓶已悬在他的杯子上空,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主任,我酒量极差,一杯就倒。”村长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没事,初次见面,那就喝这一杯,意思意思。”田雷苦笑着,看着自己的空杯被斟满。
村主任笑眯眯地转向吴建国,没等他开口,劝酒的话就说了一箩筐。他和田雷俨然成了主攻目标——毕竟二人要长期驻村。吴建国心知难以推却,索性举起酒杯看向田雷,主动提议:“看来这酒是躲不掉了。那我们,就一起敬村长和主任一杯吧。”
这话正中下怀,村主任立刻抚掌大笑,连声叫好:“好好好!这就对了嘛!”
辛辣入喉,酒杯见底,再次被斟满。只要开了这个头,就绝不可能一杯罢休。吴建国深谙此道。
两杯高度白酒下肚,两人脸飘红云,不过眼神还算清明。村长显然酒量极佳,面不改色,开始与他们闲扯家常,从何地而来慢慢绕到了父母祖宗十八代。田雷斟酌着回话,当问到父亲是何职业时,他感到脚趾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吃痛,却瞬间清醒。抬眼正对上林蕴棠暗暗递过来的一记眼神,田雷心领神会,头一歪顺势往桌上倒去。一旁的吴建国见状,立刻接棒,眼神瞬间变得涣散,捂住头,大着舌头喊道,“村村长……好酒量!我、我奉陪到底,再来一杯——”
村主任还想说些什么,林蕴棠已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村长,你们也看到了,他们到底也是年轻,架不住您的海量。今天就喝到这吧,大家都早点歇息,来日方长。”
村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失望,随即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说:“好好好,听领导的,今天就到这里吧。”
装晕的田雷被吴建国半扶半架着进屋,门一关,看似烂醉如泥的高大身躯便瞬间挺直,恢复了清醒。“真是不好意思,辛苦你了。”田雷带着歉意笑了笑,他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全身重量压下来,任谁扶着都有些吃力。
吴建国活动了一下肩膀,摆摆手,“没事,不费事。”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村里今年刚通的电,但尚未安装路灯,天一但黑下来,各家各户熄掉电灯,外面就伸手不见五指,只剩微弱的月光照明。田雷在硬板床上躺了许久,毫无睡意,直至确认屋外已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才悄然起身,从背包底下摸出那部诺基亚,年前刚买的新机,方便他时不时跟母亲报平安。村中信号极其微弱,但不至于没有。
靠着手机屏幕的光照明,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侧身融入浓稠的夜色中。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边走边时不时举起手机查看信号。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过,万籁俱寂,虫鸣声中依稀听见几声狗吠。田雷不知自己走在哪条道上。黑夜里,陌生的村庄,每条小路对他而言都一样。途径几亩麦田,夜风轻拂,麦叶相撞,发出沙沙响声。他停下来点烟,银质的打火机发出咔嚓一声响,跳动的火苗染红消瘦的脸庞,白色烟雾缭绕,随风飘散至远方。他抬头望去,明月当头,稀疏的星星散落在天幕上,映衬出远山朦胧的轮廓。
烟雾散尽,他继续前行。远远地,瞥见一户房屋门前有火光闪烁,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难道是着火了?田雷心下一紧,快步向前赶去。
待走近才看清,原来有人蹲在地上,正往一个铁皮火盆里烧着冥钱。
纸钱投入盆中,卷起细碎的火星,明灭不定。那人似未察觉他的靠近,如此沉重的脚步声都充耳不闻,连头都不曾抬,只是专注地,一张接着一张将手中的黄纸送入火焰。田雷惊觉是误会一场,他无意闯入别人的信仰里,几步退后打算默默离去。可在转身之际,火光跃动,映亮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郑朋?”
蹲着的人循声偏过头,荧荧火光在他的半边脸颊投下阴影,田雷看见他眼中似有未干的水光。郑朋愣了一下,喃喃出声:“……是你啊——”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短暂对视后,又沉默地扭回头,一瞬不眨地盯着那团燃烧的火焰。
田雷没再出声打扰他,却也未曾离去,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
中元节刚过,他今夜……是在给谁烧冥钱?
“今天是我娘的祭日,”郑朋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问话,从善如流地答道,“我给她烧点钱花……”
他从旁抓起一串锡箔元宝往里丢,与火接触的瞬间,发出嘶嘶声响,元宝被一个个烧成灰,盆里逐渐干瘪下去,见状,他将余下的黄纸统统丢了进去。重重落下,震起底下的灰烬,一缕一缕地,飘扬落地。
郑朋其实并不信鬼神,什么阴曹地府,天堂地狱,人死了便是死了,就此消散于天地间,何谈来生。
所以这纸钱,死了的人根本就收不到,不过是全了活着的人一个心安罢了。
火堆里的纸钱渐渐燃尽,登时,周围骤然陷入黑暗。郑朋缓缓站起身来,揉着发麻的腿,回头看向田雷,哑着嗓子说:“田老师,你是迷路了吗?”
漆黑笼罩的夜色下,白衣少年提着一盏煤油灯,像一个幽冥引路人,为亡魂照亮前方的道路。
二人行走在乡间小道,今晚月色并不明朗,薄薄的云雾像浸了水的云纱,笼罩在月亮表面。道路幽深,好在有煤油灯照明。田雷偷偷用余光瞟向对方,烛火随脚步晃动,少年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还陷在惨痛的回忆中还没有脱离出来。
“到了。”
田雷原本正在搜寻着安慰的话语,不曾想这条伴着无言的路,竟然这么短。
“麻烦你了。”他向其道谢,在少年摆摆手转身离开前,田雷灵光乍现,将人叫住。他往兜里一掏,小步向前,将东西塞进对方的掌心:“喂,请你吃颗糖吧。”是那颗被遗忘在口袋里的糖果。
郑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摊开手,借着摇曳的烛光,看清手心里是一颗拥有彩色外衣的糖果。
田雷轻咳一声,随即正色道:“郑朋,这是给你的,要记得吃。”
郑朋读懂对方话里的含义,索性剥开糖衣,将那颗亮红色的糖粒塞进嘴里。
是草莓味的。
